评论要求:笑语
圣人娜塔莉亚之书:
给赛普拉斯:
我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是何时,但我猜一定非常晚了,至少在我已经离开约克郡之后。帮我个忙,就当是为了西达,帮我照顾好阿泰尔,你知道阿泰尔崩溃了你弟弟也好不到哪去的吧?
说真的为了能让你在某些特定时刻才找到这封信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不能过早也不能过晚,早了你他妈一定会拦在我路上,晚了你就不会走。我一开始想把这封信放在你的书房,谁叫你总是抗拒新的科技,不过你的书房真是有够乱的,这都多少年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在这种时候了你不会有心情再返回书房,定时发送确实是个好东西。
好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先道歉。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你也没有,你的父母应该也没有,所以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这场流星雨来得太突然了,海德里希教授去世前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信息,我的养父也无法洞察他笔记中那些东西,他也对我们的现状无能为力。
我能想到你想说什么。你大概在大骂我是蠢蛋,又或者说可以让族群中的别人代替我来。我猜如果没这一出,你大概会把族群里那些罪人踢出来,让他们来完成这场试验,而你大概会更希望带着你的家人和朋友们远走高飞。
我们没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去再寻找一位更强壮的拥有黑鲸力量的同胞,阿泰尔还太小,再说我和西达也不会放他接受这项试验。黑鲸的确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但是最近几百年间我们一代比一代虚弱,你指望那群叛徒有能力挽救我们的同胞,不如指望上一任的黑鲸之王还活着。
我会负责开路,你要引导他们寻找新的家园。我不确定这场灾难何时会结束,至少在流星雨停歇之前,别回头。
他们会逃脱的,我指所有人类。我会唤醒他们体内属于荒野的那部分,那台机器会彻底唤醒我体内来自荒野的力量,这样我们才有对抗流星雨的筹码。当我死去时,我的身体会重回大地,然后荒野会在所有人体内苏醒。原本这一切应该在一百年之间发生,但是没时间了,再不走流星雨就会完全砸向地面,野性的力量会帮助他们适应太空中的生活。
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回家。
你大概在骂我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这一切,毫无意义的圣人行径、自毁倾向。那么你又为何要规划我们的逃亡呢?我看见了你的计划书,真有你的啊,你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么上心,有这劲头明天美国总统你来当。你出于什么原因策划逃亡,我就是为了什么参与这场试验。
我当然爱你。我们的赌约可以到此分出胜负了,你确实是我规划中未来的一部分,我设想过我们会分开,但我从未设想过你不在那里。但我也不可能只为你一个人活着吧?你,阿泰尔,西达,还有我的养父,我们的同胞,为了他们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我曾经深刻憎恨这份力量,如果不是这些力量,我们就不会被盯上,我的父母还会活着,阿泰尔和我会在正确的地方度过我们的一生,我们永远不会相遇,不过这算不上多大的代价。但是写下这封信时,我却无比感谢这份力量,我可以听见意识之海中,遥远巨兽的歌声。这歌声时刻回荡在我的体内,远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回响。那头潜藏在我体内的巨兽在时间中歌唱,歌声穿越时空,只为呼唤它的同胞与故乡。
那头巨兽生前不断漂泊,向着烙印在基因与身体深处那个遥远“故乡”奔去。后来它落在这颗星球上,躯体融入大地,血肉被吞噬,滋养每一个生命,它的躯体消散了,灵魂进入意识之海,然而它的歌声却留在了生长于它血肉之上的生物体内。它消失了,但是它的生命依然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延续着。
这是一场漫长的漂泊,记忆和语言都已遗失,徒留本能还在指引方向。我们脱离荒野太久了,已经不记得属于那里的任何事情,只是偶尔才会在梦中才能遥遥一瞥古老的意识之海,察觉到那些远古的岁月在我们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聆听每一位活过的同胞的欢歌。但是只要这份力量还刻在体内,我们就会渴望归乡,不论那是巨兽的故乡还是地球。这是些古老生物的本能,也是我们的本能。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代会回来,但那时流星雨应该早已结束,地球也会从千疮百孔的样貌中恢复。
我们会再见面的,兽群的集体意识会让我们在生命的终点再次相遇。每一只巨兽都能听到来自集体意识的声音,所有逝去的同胞都在那里,每当一位同胞去世,歌声会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响起,这歌声会在他们的心灵中交相呼应,它们祝福那位同胞,祝福它在漫长的旅途后,终于回到了它们最初的故乡。然后他们将要开始下一段旅途,直到下一次死亡的来临。
荒野上死亡从来不是终结,生命只是一段旅途,死亡只是生命的转变。别担心,我们会再次相遇,然后永不分离。
娜塔莉亚·穆尔兰
第一封邮件:
星辰历3215年13月2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距离我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多久了?长时间的沉睡好像有点搞坏了我的脑子,我总觉得我好像记错了时间,但是看看邮箱似乎又没有问题。以防万一我现在还是写给你吧。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飞行后,我们距离那颗湛蓝的行星已经近到足以用肉眼观察的地步。
舰桥观测到那颗星球的时候我们还在领航室中校对计算。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其实我们不用那么着急推进备用计划的校对,因为进入这个星系时我们首先就观测到了那颗巨大的深蓝色星体,就和赛普拉斯文书中记载的一样。进入它的轨道时,我们就能看到星系正中央那颗红色的恒星,只是从这里看去它太小了,和背景里那些星星没什么不同。
话说回来,当时我们正在如火如荼地校对计算,盖勒和马利尔吵得面红耳赤,整个领航室正处在你所说的那种“一旦这个时候干扰了他们就会被追杀到下辈子”的状态。所以布鲁特船长接进通讯来的行为真是相当勇猛。
他让我们去舰桥,说如果我们不去那确实我们会追杀他到下辈子。
所以我们去了。即使不使用仪器探索,我们也能看到覆盖了星球表面大部分的蓝色水体,以及绿意盎然的陆地,和大片大片的撞击坑,即使那里已经被植物覆盖,在宇宙中也依然清晰可见。屏幕上,眼前的行星正在逐渐与一份星图上的某一颗星星重合,紧接着是这个星系中的第二颗行星,第三个,第四个……星系正中央那颗美丽的红色恒星安静地旋转着,光线刺破茫茫宇宙,透过舷窗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看到我们的舵手塞勒悄悄将终端的镜头对准了舷窗,下一秒我们就听到轮机长的抽气声从终端中传出,还夹杂着巡回鲸族特有的咔哒声,他语无伦次。我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他之前喝得酩酊大醉还能对星舰维修手册倒背如流。
我们相拥而泣,意念之声里的欢呼响彻星舰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成功了,菲斯,这是我们的一大步,这意味着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古老星图是真的,那么距离以它为基础测量的其他星系还会远吗?这份有史以来最古老、最近乎于不存在的记录的真实性正在被慢慢确认。没准来自《巴别圣经》中的其他传说也是真的,那不是什么神话或是为了蛊惑信徒制造出的虚构故事,或许那就是我们遗失的历史。
我们可以用这个发现来修正公式。多年来我们虽然用着几千年前先祖留下的记录和公式不断修正着星图。然而没人知道这个公式的原理是什么,它以何为基础,如果公式本身出了问题,又要如何修正。这一切的基础依然是虚无不定的,你们领航鲸族对这方面感悟比我更深刻。在那场曾经的漫长漂流中我们失去了太多,语言,记录,文化……如今还勉强维系我们和祖先的纽带只剩下了我们的身体,那些在我们诞生之初就写进皮囊之下的信息。
我们正在沿着前人的脚步,寻找他们遗留下的宝藏。紧接着我们会利用这颗星星作为跳板,重新计算出新的路线,寻找新的星星,直到这份星图被彻底证实。
希望你在星鲸墓地的考古顺利。
来自希里娜·海尔默
第二封邮件:
星辰历3215年13月30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给菲斯:
你们的考察如何了,有新的进展吗?
我们今天刚刚降落。外面冷得要命,穿着恒温服我都差点扛不住,更别提体质更脆的那群领航鲸了。如果你要来的话可得避开这个时候。这个季节甚至我们能扫描到的水域全都结着冰,我们走上去也没问题。这种气候下冰层下方竟然还有鱼,等技术部那边完成检测没准我们还能加餐嘿嘿。
我想起来我们还在学校那会,我馋学校池子里的鱼很久了,结果我就要抓那一次就被你报告给老师。
仪器传回的星球地表照片勉强对比中了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圣古地图,真的只能说是勉强,因为只有部分大陆的大形状与海岸线模糊的走向能勉强匹配。往好点想这里就是圣古地图记录的区域,往坏点想……大概就是一颗新的宜居星球,怎么样都是新发现。
反正我们已经证实了古老星图的真实性,再找到圣古地图的所在地未免太离谱了,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个(但是能改公式我是真敢梦)。那东西我们没有一点点线索,只有一张地图,没有哪怕一句话的记录或是经文显示它在哪个星系中——哪怕语言大融合这种事情都至少在失语时代后的传说中提到过!每次提到这我就想拿鞭子去抽那群语言学家,他们怎么对《巴别圣经》的破解如此缓慢,我们到现在都只能破解三圣贤之书的零星词语,出发前我甚至还看到了对“巴别”这个词的一种新解释。
我们的星舰停留在一处巨大的峡谷中,我们只能停在这里,只有这里还有足够宽阔平坦的地形。其他地方的撞击坑实在是太多了,一个叠着一个,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没有风化的陨石。罗德提醒我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平原,那是无数撞击坑叠加出的下沉地带。我说为什么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会耸立着陨石!
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前一晚我们还在提心吊胆地验算航路的每一个角度,生怕我们的计算因为某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出了错,现在我们却在思考是否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考古遗迹。但是我更担心的是,在这样高强度的撞击中,哪怕真的曾经存在过一个强大的文明,,那么一场彗星雨后它还能有多少东西留存下来,留下来的东西还足够我们去验证文书的记载吗?
我听见你笑了,你绝对在笑,哪怕我现在距离你有几十光年的距离,我听不到你的意念之声,但我能猜出来你绝对在笑。对啊我是个傻子,一个领航员不去操心公式和数字,偏要操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进了领航队了,我带着巡回鲸的基因,但是进了领航队,这不就是说明我比其他巡回鲸更聪明吗!
不知道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我们也许能在这个星球上寻找到星鲸的相关东西?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说我们对这些生物的演化研究一直缺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线……还是样本研究来着?要是这边有线索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啦我得休息了。今天看了一天资料累得我头晕。你们领航鲸到底是如何处理那些坐标的,难道真的就跟传说里一样,来自灵魂深处的指引。天生就对时间和空间有非凡的掌握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真的算得头大,我俩应该换一下的,我去星鲸墓地,你来这里。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呢?感觉我俩好像分开了一辈子了。
来自希里娜·海尔默
第三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2月2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好啦我知道了,是寻找那个星鲸与我们祖先的基因融合的时间节点,从而逆向追寻我们的起源是吧,我抄了三遍终于记住了。
好像很久没给你写信了,有四个月了?话说你们那边进展如何了。希望这次我来给你带来的算好消息。这期间因为我们没有太多重大的进展,你大概也不想听我絮絮叨叨那些有的没的。所以这次我专门攒了一波来找你。
先告诉你我们的生物化验结果。我们从降落地附近广泛采集了生物资源用来测试,目前可以确定它们的遗传物质内都或多或少地融进了一段星鲸基因。好消息,这个星球的生物起源也包含了星鲸,坏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融的,只知道相当久远,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测试时间(可能还要找外援),更坏的消息,这部分星鲸基因都没有表达。
目前这段基因是否与我们体内的同源还没有检测结果,你大概还得等一等了。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你大概会感兴趣的消息。这里的确存在过一个辉煌的文明,可能曾经遍及了整个星球。我们找到了一些记录,上面明确记录了整个星球的地图。这份地图和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圣古地图一模一样。
我没骗你。就在我们降落地点的不远处,仪器扫描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我们费了点时间才打开,打开之后还要做一系列的准入操作,之后我们等了很久才进去。等我回去了我一定得把你带过来看看,这个文明是怎么做到那么复杂的机器只用非常便捷的操作就能启动运行的。
我们没敢拆,生怕拆了就无法复原,这大概需要五级以上的机师来分析,我们的轮机长只有四级。申请已经提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没准下一次我写信的时候还能给你带点这些机械的结构信息。
但是启动那里面的机器倒是十分轻松。我们从这些机器里获得了大量的资料。根据解析应该是和《巴别圣经》中三圣贤之书用的同一种语言,语言大融合时期之前的一种通用语。资料数量非常庞大,所以我们又发了个申请希望能再来一批语言学家,再过不久我们应该就能解析出三圣贤之书的大部分内容了。
我们没有搞错地图!这颗星球就是《巴别圣经》中贤者赛普拉斯带着我们的先祖出逃的地方,传说中的灾难之地,泪水之地,我们现在和赛普拉斯文书中记录的圣城L城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还真被我们找到了!。谁能想到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竟然可能是真的,我该称呼这是什么时代,大逃亡时代吗?伫立于大地上的辉煌文明被从天而降的彗星火雨毁于一旦,圣人牺牲自己为众人开路,而剩下的人在三位圣贤的带领下离开那片充满泪水与悲伤的土地,漂泊于星辰之海中寻找新的家园。我真的以为这是我们的先祖历经失语时代后对《巴别圣经》内容的一些模糊回忆。
以圣人娜塔莉亚之名啊,我们现在连语言大融合时期的历史都没完全还原,结果就要开始研究更早时候的东西了。我感觉这里的论文够我写到下辈子,没准我们真的能改公式了。我想到了,等我们结婚之后可以一起来这边做研究,你研究星鲸我研究那些古老的历史,我们不就不用再分开了吗。
不过其实……我……我有点不敢接受这一切的真实性。我们的先人能在宇宙漫长的流浪中失去又找回语言都堪称奇迹,语言大融合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我无法想象在那之前还有一段更久远的时光,我们的祖先还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之前都是怎么交流的。为什么有意念之声的情况下还要发展那么多语言,只用这些语言不用意念之声交流的话,效率得有多低下。
现在天气倒是越来越暖和了,冰已经融化了大半。虽然现在抓鱼更方便了但是我们也不能站在水面上了,损失了很多乐趣。原来天气暖了那些植物会变成绿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植物,NH58星球上的植物终年只会维持蓝色。地表上活动的动物越来越多了,这几天我抓那些乱动的小东西抓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有点想念只需要坐着计算航线绘制星图的生活。
如果这边有了新进展我会再写信给你。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第四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3月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附件:
考古扫描图
部分破译文本
给菲斯:
我刚说过我们有好消息,更大的好消息就来了。
简而言之,我们找到了两份资料。不过不是在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地下设施里发现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我们以停留的峡谷为起点向外搜寻的时候,在外面发现了一座小山,估计这是跟随流星火雨降临的一颗陨石。然后我们就在这座山下发现了一个……我不是很好形容……更类似一个……呃,一具遗骸?我把照片放在附件里了,你看看能不能想起来是什么?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机器,我们就是在那个里面找到了这些记录,其实还有很多东西,里面有一些临时的航线数据,我估算了一下,起点应该就在这个星系之外。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这两份资料。我偷偷拍了图下来,正文已经被拿去和那些地下设施找到的资料一起归档等着语言学家们了。
你可以看图片的开头结尾,圣人娜塔莉亚和贤者赛普拉斯的标志性符号,里面还有先知阿泰尔和先知西达的名字。还记得《巴别圣经》最核心的部分吗,三圣贤的文书,然而第四位圣贤,圣人娜塔莉亚的记录只出现于其他三位的文书中,通过间接的转述或是圣贤们的引用。如果这其中有圣人娜塔莉亚留下的,我们就有了能研究她的第一手资料了,而且是目前我们最容易破解的一篇一手资料。
我猜这里面应该没有圣人娜塔莉亚和先知阿泰尔之间互通的文书。他们之间互通的文书只会使用那些由图案拼接成的语言,在这种语言中,娜塔莉亚的名字总是由四个图案组成,阿泰尔的名字是三个图案。那应该是一种加密语言,没准是为了用来维持他们姐弟之间的私密性与亲密性。
可惜我们还没找到包含这种图案的更多文字,不然我们也许有办法破解阿泰尔圣书中的更多信息。这两篇文书的语言与赛普拉斯文书和西达文书中的语言倒是类似,大概很快我们就能知晓内容了。
我试着按照巴别圣经里面已经破译的部分翻译了一下。我不知道准不准,所以我也放在附件里一起丢给你了。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第五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3月10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这些。你跟我说的推测我告诉了我们的船长,再一次检查之后我们确定了那具遗骸是某种飞行器。它从星系外的某个地方出发,越过茫茫宇宙,最终坠毁在此处,所以它里面才会有航线数据。我们在残留的外壁上找到了一些文字,基本上能确定,又是和三圣贤文书使用的同一种文字,那这个应该是属于我们祖先在语言大融合之前掌握的古老科技了。
而它坠毁的地方,一旁就是一具巨大的遗骸!我们一直没发现它是因为我们误认为它就是一座山,直到前几天发生了一场地震,山体坍塌了一块,我们在抢救飞行器残骸的时候才发现那山体里露出了巨大的白色骨头,那是星鲸标志性的胸鳍,上面还有明显的焦痕。那根本不是山,那是一具巨大的尸骸,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被掩埋,尸体上生出树木和花朵,最后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
还记得《巴别圣经》泪水之章开篇里写的那些吗。
“晨星,圣人娜塔莉亚,化作翱翔于天空中的黑色鲸鱼,推开自天空而降的火雨。鲸鱼于火中跌落大地,她的身体裂解开,融进了我们的先祖体内,于是我们的先祖获得了强健的体魄,得了离开泪水之地的力量。”
领航员,贤者赛普拉斯,引领着我们的先祖从天降的火雨中逃离,又在他们于星辰之海中漂泊,利用星星为他们指引方向。当我们的先祖终寻得一块希望之地时,他化身为一头银白色的鲸鱼,跃入星辰之海中,从海中探出头来说:你们切勿忘记来时之路,当灾难退却,大地重新绿意盎然,你们当踏上归乡之旅。”
正是因为这两段文字,《巴别圣经》一直被怀疑为是虚构的一段历史。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星鲸基因表达程度是逐步提高的,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失语时代时代之前,我们先祖在这方面的基因表达是远不如我们的,更不要说更早的年代。那么既然连我们也做不到那般的返祖,他们两位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我们找到了那头巨兽,那是一头曾经活过的星鲸!那场恩赐是真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祖先,地球上的全人类在那一刻见证了奇迹,圣人娜塔莉亚用生命换来的奇迹。传说中的场景也许真的发生过,巨鲸自地面升腾而起,迎着漫天而降的火雨,破开海浪,与载着幸存者的大船一同冲向星辰之海。它用身躯挡住了所有的火焰,鲸歌响彻天空。终于,大船冲进星辰之海,然而幸存者们回头时,只看见鲸鱼跌落下去,和无数从天而降的流星火雨一起,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称作泪水之地的土地上。
先写到这里,我先去整理档案了。今天我们在地下设施里又找到了一些新东西,等我们研究出来是什么了我再告诉你。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尾声
“下面我们将要去参观的是L城的考古发掘展厅。”
引导员领着闹哄哄的孩子们穿过长廊。全息走廊上,依次播放着数张发掘现场以及文物的照片,孩子们经过时,那些照片便转换成一小段录像或是立体影像,影像中年轻的学者们蹲在坑中讨论下一步的计划,怪异的小动物从草地上跑过,被扫描过的物件在影像中缓慢地旋转。蓝光打在孩子们的身上,生长于体表的零星鳞片反射出美丽的光芒。
随着他们慢慢前进,最终的展厅也呈现在他们面前,全息影像将这里模拟成了一整个迷你版的L城,掩埋在土层之下的建筑废墟被精心清理出。而在正中,却只是普普通通的几张布满了某种文字的图。
“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L城最重大的发掘成果。”引导员将孩子们领到那数张图前,“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提前读过《巴别圣经》中的阿泰尔圣书和西达文书,就能发现其中的关键。是的,这是两封书信,写于语言大融合之前的时期,一封来自圣人娜塔莉亚,写给贤者赛普拉斯,一封来自圣人赛普拉斯,写给先知阿泰尔和西达。”
孩子们中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根据推测这份来自圣人娜塔莉亚的文书文书写于她化身巡回鲸之前,其中语言被确认为当时的通用语,目前我们根据从中解读出的内容结合赛普拉斯文书,基本已经证实《巴别圣经》中关于彗星雨和星际移民的记录为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当时来到地球的先遣小队。”
孩子们的目光顺着引导员的手指看向环绕着几份文书图片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男女女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为了保存这份珍贵的记录,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将星舰停泊在一处峡谷中,然而伴随着地球夏季到来,冰川消融,河水暴涨,山洪冲入峡谷,破坏了星舰,也几乎杀死了当时所有的人。”
引导员将照片放大,其中中有一位笑得尤其耀眼的女性,黑发披于肩头,漆黑的鳞片从她的领口和衣袖向身体末端蔓延。那是星鲸基因高度表达的特征。
“其中的领航员希里娜,为了保存所有的记录,启动了圣人娜塔莉亚曾经使用过的形体发生仪,完全激活了体内的巡回鲸基因。化身为巡回鲸,将记录带向我们距离这里最近的基地。”
“然而因为她变化的速度过快,加之在山洪中已经受了伤,抵达基地时已是强弩之末,在将所有的成果转交后,她甚至没能撑到医疗队到来。”
在她的照片旁还有另外一张照片,巨大的黑色生物倒在大地上,在它巨大的身躯旁,原本应该宏伟的星球中坚基地甚至缩成了一个小黑点。这张照片来自那颗星球的卫星,只有从宇宙中才能完整看清星鲸的样貌。
“她的举动不仅拯救了L城远古的珍贵记录,还让我们对星鲸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引导员接着调出数张照片,孩子们看到那是一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金发男性,长发束在脑后,领口依稀可见银白色的鳞片。
“这位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星鲸研究学者,菲斯·洛格特。如果你们日后有机会投身星鲸研究,他的成果是你们绕不开的一环。”
“自从发现星鲸的存在之后,我们就从科学层面证实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来自何处。正如我们一直认识的那样,星鲸中至少存在两个类别:巡回鲸与领航鲸,巡回鲸一族往往拥有更强大的体魄和力量,在鲸群中担当守卫和战士,领航鲸一族对时间与空间拥有非凡的掌控里,是天生的领航员。”
“《巴别圣经》三圣贤的文书曾不止一次提到过‘黑鲸’与‘白鲸’的字样。我们由此推测,黑鲸也许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巡回鲸,而白鲸则是领航鲸,这说明至少在我们的祖先尚未离开地球时,就已经部分意识到了这些宇宙巨兽的存在。”
“但是一直以来,我们从未见过一头星鲸的存在。我们在不同的星球与生物体内找到了它们的遗传物质,也在宇宙的诸多角落找到了不同的星鲸墓地,但是依然没有寻找到活着的星鲸。因此关于星鲸,依然有许多未解之谜,它们的起源,它们如何在星辰间旅行,以及最神秘的,意识之海。传说星鲸群藉此即使相隔数百万光年依然可以互相沟通,而每一头星鲸死后,它们的灵魂会回归意识之海中,与所有的同胞同在。”
“藉由领航员希里娜的牺牲,这是我们第一次观察到活着的星鲸,或是说类星鲸的个体。根据推测,在那场彗星雨中,圣人娜塔莉亚也许正是利用了相同的机器,化身为巡回鲸掩护了我们的先祖逃生。”
“而我们体内的星鲸基因,正是来自一头在远古时期坠落在地球的星鲸。星鲸的基因具有感染性。当一头星鲸死去并落在某颗星球上后,其基因会进入以遗体为食的生物体内并传递下去。但是目前我们只在人类身上观测到了星鲸基因再次大规模表达的情况,且在语言大融合之前便已发生。”
“格洛特先生根据从希里娜身上获得的样本结合地球上生物的基因,成功从我们的细胞中分离出一种其他物种体内均不包含的物质。根据他的结论,这也许是一种只针对人类感染的病毒,然而这种感染并不致命,反而导致了我们体内的星鲸基因在亿万年后的再一次表达,星鲸的生命再一次得到延续。它们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宇宙,并继续在宇宙中漂泊航行,直至彻底消亡。”
“但是可惜的是,格洛特先生因此获得赞誉无数,然而他拒绝了星间联盟授予他的奖章和终身学位,选择在希里娜长眠之地的研究所内自尽,追随希里娜的脚步,回归意识之海…… ”
然而眼下参观这里的全都是些稚嫩的孩子们,连身上的鳞片都还是软的。长篇的介绍还是消磨了他们的注意力。于是引导员匆匆结束了介绍环节,放走他们自由活动去了。
贤者赛普拉斯之文书 之十:
给西达和阿泰尔: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是我该履行我的义务的时候了。我已经没有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了。你们已经成长为了优秀领航员和守卫,在往后的旅行中,你们会做出远比我更杰出的贡献,领着巴别塔号寻找到人类新的乐土。
某种程度上娜塔莉亚说对了一件事,荒野的力量的确在某些程度上左右了我们的思维。归乡的渴望在我们离开地球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心智。我得回去了,回到我们的故乡,不是属于那些巨兽的的,而是属于人类的。
我最同意她的一件事,就是这股力量绝不是什么恩赐,我们始终是人类,不是什么来自荒野的精灵。正是因为它我们的祖先才被迫颠沛流离地生活,即使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落脚之地甚至在社会上取得了权力和财富,我们依然无法认定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我终于明白这一点之前,我曾尝试去相信并体会娜塔莉亚所说的意识之海,自欺欺人地相信如果我能察觉到她所说的一切,我就能安心踏上这趟旅途,陪着你们寻找新的家园,我就能理所应当地说我们会相遇的,所以我顺应她的愿望离开地球。我按照她的愿望,护送你们离开,照顾你们到你们可以独立。
但是悲伤始终如影随形,歌声确实响起了,属于我体内巨兽的哀歌和人类那部分的悲鸣日日夜夜在我体内回响。直到现在,我还会在梦中和她重返故地。那天我们刚拿到毕业证,她在公园里踩树叶玩,想先回去看看父母的墓,然后再去申请硕士的学位,等毕业后飞到某个地方继续做研究。而我那时想的只有大概我会留下,从父母那里接管他们的事业。日子大概就这样过去,我们或许不会在一起,但是我们的联系不会中断。
直到最后我无法欺骗自己,她消失了,被我留在了地球上。我丢下了她。如今我闭上眼,依然能看到她在我面前随着流星雨跌落下去的样子。这怎么可能呢……恍惚时我总觉得她应该还在实验室,在飞机上,在圣诞节的树下,我还能听到她踩着树叶的沙沙声,我还能听到我们在学校吵架的声音,下赌注的声音。但是当我找回理智,我只看见星辰之下,黑色的鲸鱼坠向地面,带着烧焦的鳍和还在燃烧的身躯。
或许远古巨兽的意识之海真的存在,如果我的力量再强大一些就真的能感受到。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空谈,我是人类,我只能用人类的方式思念她。
我会回去见娜塔莉亚,我的尸体将会埋在地球上,和她的一起。实际上从她离开我们的那一刻,逃亡对我来说已经没了意义。西达,不要错过阿泰尔,我已经错过了娜塔莉亚,你们尚能避开我们的前车之鉴。不要指望天堂可以弥补一切,逝去的存在终究是逝去了,天堂地狱不过是我们抚慰生者的小把戏,分别就是分别,死亡就是死亡,活着的人永远地与死者分离,这就是关于死亡的真相。
我很抱歉我用了和她一样的方式不辞而别。
赛普拉斯·埃莫里·埃弗莫尔
END
圣人娜塔莉亚之书:
给赛普拉斯:
我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是何时,但我猜一定非常晚了,至少在我已经离开约克郡之后。帮我个忙,就当是为了西达,帮我照顾好阿泰尔,你知道阿泰尔崩溃了你弟弟也好不到哪去的吧?
说真的为了能让你在某些特定时刻才找到这封信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不能过早也不能过晚,早了你他妈一定会拦在我路上,晚了你就不会走。我一开始想把这封信放在你的书房,谁叫你总是抗拒新的科技,不过你的书房真是有够乱的,这都多少年了,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在这种时候了你不会有心情再返回书房,定时发送确实是个好东西。
好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先道歉。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你也没有,你的父母应该也没有,所以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这场流星雨来得太突然了,海德里希教授去世前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信息,我的养父也无法洞察他笔记中那些东西,他也对我们的现状无能为力。
我能想到你想说什么。你大概在大骂我是蠢蛋,又或者说可以让族群中的别人代替我来。我猜如果没这一出,你大概会把族群里那些罪人踢出来,让他们来完成这场试验,而你大概会更希望带着你的家人和朋友们远走高飞。
我们没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去再寻找一位更强壮的拥有黑鲸力量的同胞,阿泰尔还太小,再说我和西达也不会放他接受这项试验。黑鲸的确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但是最近几百年间我们一代比一代虚弱,你指望那群叛徒有能力挽救我们的同胞,不如指望上一任的黑鲸之王还活着。
我会负责开路,你要引导他们寻找新的家园。我不确定这场灾难何时会结束,至少在流星雨停歇之前,别回头。
他们会逃脱的,我指所有人类。我会唤醒他们体内属于荒野的那部分,那台机器会彻底唤醒我体内来自荒野的力量,这样我们才有对抗流星雨的筹码。当我死去时,我的身体会重回大地,然后荒野会在所有人体内苏醒。原本这一切应该在一百年之间发生,但是没时间了,再不走流星雨就会完全砸向地面,野性的力量会帮助他们适应太空中的生活。
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回家。
你大概在骂我到底是为什么选择了这一切,毫无意义的圣人行径、自毁倾向。那么你又为何要规划我们的逃亡呢?我看见了你的计划书,真有你的啊,你写毕业论文都没这么上心,有这劲头明天美国总统你来当。你出于什么原因策划逃亡,我就是为了什么参与这场试验。
我当然爱你。我们的赌约可以到此分出胜负了,你确实是我规划中未来的一部分,我设想过我们会分开,但我从未设想过你不在那里。但我也不可能只为你一个人活着吧?你,阿泰尔,西达,还有我的养父,我们的同胞,为了他们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我曾经深刻憎恨这份力量,如果不是这些力量,我们就不会被盯上,我的父母还会活着,阿泰尔和我会在正确的地方度过我们的一生,我们永远不会相遇,不过这算不上多大的代价。但是写下这封信时,我却无比感谢这份力量,我可以听见意识之海中,遥远巨兽的歌声。这歌声时刻回荡在我的体内,远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回响。那头潜藏在我体内的巨兽在时间中歌唱,歌声穿越时空,只为呼唤它的同胞与故乡。
那头巨兽生前不断漂泊,向着烙印在基因与身体深处那个遥远“故乡”奔去。后来它落在这颗星球上,躯体融入大地,血肉被吞噬,滋养每一个生命,它的躯体消散了,灵魂进入意识之海,然而它的歌声却留在了生长于它血肉之上的生物体内。它消失了,但是它的生命依然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延续着。
这是一场漫长的漂泊,记忆和语言都已遗失,徒留本能还在指引方向。我们脱离荒野太久了,已经不记得属于那里的任何事情,只是偶尔才会在梦中才能遥遥一瞥古老的意识之海,察觉到那些远古的岁月在我们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聆听每一位活过的同胞的欢歌。但是只要这份力量还刻在体内,我们就会渴望归乡,不论那是巨兽的故乡还是地球。这是些古老生物的本能,也是我们的本能。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代会回来,但那时流星雨应该早已结束,地球也会从千疮百孔的样貌中恢复。
我们会再见面的,兽群的集体意识会让我们在生命的终点再次相遇。每一只巨兽都能听到来自集体意识的声音,所有逝去的同胞都在那里,每当一位同胞去世,歌声会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响起,这歌声会在他们的心灵中交相呼应,它们祝福那位同胞,祝福它在漫长的旅途后,终于回到了它们最初的故乡。然后他们将要开始下一段旅途,直到下一次死亡的来临。
荒野上死亡从来不是终结,生命只是一段旅途,死亡只是生命的转变。别担心,我们会再次相遇,然后永不分离。
娜塔莉亚·穆尔兰
第一封邮件:
星辰历3215年13月2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距离我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去多久了?长时间的沉睡好像有点搞坏了我的脑子,我总觉得我好像记错了时间,但是看看邮箱似乎又没有问题。以防万一我现在还是写给你吧。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飞行后,我们距离那颗湛蓝的行星已经近到足以用肉眼观察的地步。
舰桥观测到那颗星球的时候我们还在领航室中校对计算。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才想起来其实我们不用那么着急推进备用计划的校对,因为进入这个星系时我们首先就观测到了那颗巨大的深蓝色星体,就和赛普拉斯文书中记载的一样。进入它的轨道时,我们就能看到星系正中央那颗红色的恒星,只是从这里看去它太小了,和背景里那些星星没什么不同。
话说回来,当时我们正在如火如荼地校对计算,盖勒和马利尔吵得面红耳赤,整个领航室正处在你所说的那种“一旦这个时候干扰了他们就会被追杀到下辈子”的状态。所以布鲁特船长接进通讯来的行为真是相当勇猛。
他让我们去舰桥,说如果我们不去那确实我们会追杀他到下辈子。
所以我们去了。即使不使用仪器探索,我们也能看到覆盖了星球表面大部分的蓝色水体,以及绿意盎然的陆地,和大片大片的撞击坑,即使那里已经被植物覆盖,在宇宙中也依然清晰可见。屏幕上,眼前的行星正在逐渐与一份星图上的某一颗星星重合,紧接着是这个星系中的第二颗行星,第三个,第四个……星系正中央那颗美丽的红色恒星安静地旋转着,光线刺破茫茫宇宙,透过舷窗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我看到我们的舵手塞勒悄悄将终端的镜头对准了舷窗,下一秒我们就听到轮机长的抽气声从终端中传出,还夹杂着巡回鲸族特有的咔哒声,他语无伦次。我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他之前喝得酩酊大醉还能对星舰维修手册倒背如流。
我们相拥而泣,意念之声里的欢呼响彻星舰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成功了,菲斯,这是我们的一大步,这意味着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古老星图是真的,那么距离以它为基础测量的其他星系还会远吗?这份有史以来最古老、最近乎于不存在的记录的真实性正在被慢慢确认。没准来自《巴别圣经》中的其他传说也是真的,那不是什么神话或是为了蛊惑信徒制造出的虚构故事,或许那就是我们遗失的历史。
我们可以用这个发现来修正公式。多年来我们虽然用着几千年前先祖留下的记录和公式不断修正着星图。然而没人知道这个公式的原理是什么,它以何为基础,如果公式本身出了问题,又要如何修正。这一切的基础依然是虚无不定的,你们领航鲸族对这方面感悟比我更深刻。在那场曾经的漫长漂流中我们失去了太多,语言,记录,文化……如今还勉强维系我们和祖先的纽带只剩下了我们的身体,那些在我们诞生之初就写进皮囊之下的信息。
我们正在沿着前人的脚步,寻找他们遗留下的宝藏。紧接着我们会利用这颗星星作为跳板,重新计算出新的路线,寻找新的星星,直到这份星图被彻底证实。
希望你在星鲸墓地的考古顺利。
来自希里娜·海尔默
第二封邮件:
星辰历3215年13月30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给菲斯:
你们的考察如何了,有新的进展吗?
我们今天刚刚降落。外面冷得要命,穿着恒温服我都差点扛不住,更别提体质更脆的那群领航鲸了。如果你要来的话可得避开这个时候。这个季节甚至我们能扫描到的水域全都结着冰,我们走上去也没问题。这种气候下冰层下方竟然还有鱼,等技术部那边完成检测没准我们还能加餐嘿嘿。
我想起来我们还在学校那会,我馋学校池子里的鱼很久了,结果我就要抓那一次就被你报告给老师。
仪器传回的星球地表照片勉强对比中了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圣古地图,真的只能说是勉强,因为只有部分大陆的大形状与海岸线模糊的走向能勉强匹配。往好点想这里就是圣古地图记录的区域,往坏点想……大概就是一颗新的宜居星球,怎么样都是新发现。
反正我们已经证实了古老星图的真实性,再找到圣古地图的所在地未免太离谱了,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个(但是能改公式我是真敢梦)。那东西我们没有一点点线索,只有一张地图,没有哪怕一句话的记录或是经文显示它在哪个星系中——哪怕语言大融合这种事情都至少在失语时代后的传说中提到过!每次提到这我就想拿鞭子去抽那群语言学家,他们怎么对《巴别圣经》的破解如此缓慢,我们到现在都只能破解三圣贤之书的零星词语,出发前我甚至还看到了对“巴别”这个词的一种新解释。
我们的星舰停留在一处巨大的峡谷中,我们只能停在这里,只有这里还有足够宽阔平坦的地形。其他地方的撞击坑实在是太多了,一个叠着一个,有的地方还能看到没有风化的陨石。罗德提醒我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平原,那是无数撞击坑叠加出的下沉地带。我说为什么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会耸立着陨石!
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前一晚我们还在提心吊胆地验算航路的每一个角度,生怕我们的计算因为某些或大或小的问题出了错,现在我们却在思考是否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考古遗迹。但是我更担心的是,在这样高强度的撞击中,哪怕真的曾经存在过一个强大的文明,,那么一场彗星雨后它还能有多少东西留存下来,留下来的东西还足够我们去验证文书的记载吗?
我听见你笑了,你绝对在笑,哪怕我现在距离你有几十光年的距离,我听不到你的意念之声,但我能猜出来你绝对在笑。对啊我是个傻子,一个领航员不去操心公式和数字,偏要操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进了领航队了,我带着巡回鲸的基因,但是进了领航队,这不就是说明我比其他巡回鲸更聪明吗!
不知道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我们也许能在这个星球上寻找到星鲸的相关东西?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说我们对这些生物的演化研究一直缺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线……还是样本研究来着?要是这边有线索的话,我会告诉你。
好啦我得休息了。今天看了一天资料累得我头晕。你们领航鲸到底是如何处理那些坐标的,难道真的就跟传说里一样,来自灵魂深处的指引。天生就对时间和空间有非凡的掌握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真的算得头大,我俩应该换一下的,我去星鲸墓地,你来这里。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呢?感觉我俩好像分开了一辈子了。
来自希里娜·海尔默
第三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2月2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好啦我知道了,是寻找那个星鲸与我们祖先的基因融合的时间节点,从而逆向追寻我们的起源是吧,我抄了三遍终于记住了。
好像很久没给你写信了,有四个月了?话说你们那边进展如何了。希望这次我来给你带来的算好消息。这期间因为我们没有太多重大的进展,你大概也不想听我絮絮叨叨那些有的没的。所以这次我专门攒了一波来找你。
先告诉你我们的生物化验结果。我们从降落地附近广泛采集了生物资源用来测试,目前可以确定它们的遗传物质内都或多或少地融进了一段星鲸基因。好消息,这个星球的生物起源也包含了星鲸,坏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融的,只知道相当久远,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测试时间(可能还要找外援),更坏的消息,这部分星鲸基因都没有表达。
目前这段基因是否与我们体内的同源还没有检测结果,你大概还得等一等了。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你大概会感兴趣的消息。这里的确存在过一个辉煌的文明,可能曾经遍及了整个星球。我们找到了一些记录,上面明确记录了整个星球的地图。这份地图和赛普拉斯文书中的圣古地图一模一样。
我没骗你。就在我们降落地点的不远处,仪器扫描到了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我们费了点时间才打开,打开之后还要做一系列的准入操作,之后我们等了很久才进去。等我回去了我一定得把你带过来看看,这个文明是怎么做到那么复杂的机器只用非常便捷的操作就能启动运行的。
我们没敢拆,生怕拆了就无法复原,这大概需要五级以上的机师来分析,我们的轮机长只有四级。申请已经提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没准下一次我写信的时候还能给你带点这些机械的结构信息。
但是启动那里面的机器倒是十分轻松。我们从这些机器里获得了大量的资料。根据解析应该是和《巴别圣经》中三圣贤之书用的同一种语言,语言大融合时期之前的一种通用语。资料数量非常庞大,所以我们又发了个申请希望能再来一批语言学家,再过不久我们应该就能解析出三圣贤之书的大部分内容了。
我们没有搞错地图!这颗星球就是《巴别圣经》中贤者赛普拉斯带着我们的先祖出逃的地方,传说中的灾难之地,泪水之地,我们现在和赛普拉斯文书中记录的圣城L城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还真被我们找到了!。谁能想到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竟然可能是真的,我该称呼这是什么时代,大逃亡时代吗?伫立于大地上的辉煌文明被从天而降的彗星火雨毁于一旦,圣人牺牲自己为众人开路,而剩下的人在三位圣贤的带领下离开那片充满泪水与悲伤的土地,漂泊于星辰之海中寻找新的家园。我真的以为这是我们的先祖历经失语时代后对《巴别圣经》内容的一些模糊回忆。
以圣人娜塔莉亚之名啊,我们现在连语言大融合时期的历史都没完全还原,结果就要开始研究更早时候的东西了。我感觉这里的论文够我写到下辈子,没准我们真的能改公式了。我想到了,等我们结婚之后可以一起来这边做研究,你研究星鲸我研究那些古老的历史,我们不就不用再分开了吗。
不过其实……我……我有点不敢接受这一切的真实性。我们的先人能在宇宙漫长的流浪中失去又找回语言都堪称奇迹,语言大融合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我无法想象在那之前还有一段更久远的时光,我们的祖先还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之前都是怎么交流的。为什么有意念之声的情况下还要发展那么多语言,只用这些语言不用意念之声交流的话,效率得有多低下。
现在天气倒是越来越暖和了,冰已经融化了大半。虽然现在抓鱼更方便了但是我们也不能站在水面上了,损失了很多乐趣。原来天气暖了那些植物会变成绿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植物,NH58星球上的植物终年只会维持蓝色。地表上活动的动物越来越多了,这几天我抓那些乱动的小东西抓得腰都直不起来,我有点想念只需要坐着计算航线绘制星图的生活。
如果这边有了新进展我会再写信给你。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第四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3月1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附件:
考古扫描图
部分破译文本
给菲斯:
我刚说过我们有好消息,更大的好消息就来了。
简而言之,我们找到了两份资料。不过不是在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地下设施里发现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我们以停留的峡谷为起点向外搜寻的时候,在外面发现了一座小山,估计这是跟随流星火雨降临的一颗陨石。然后我们就在这座山下发现了一个……我不是很好形容……更类似一个……呃,一具遗骸?我把照片放在附件里了,你看看能不能想起来是什么?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机器,我们就是在那个里面找到了这些记录,其实还有很多东西,里面有一些临时的航线数据,我估算了一下,起点应该就在这个星系之外。不过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这两份资料。我偷偷拍了图下来,正文已经被拿去和那些地下设施找到的资料一起归档等着语言学家们了。
你可以看图片的开头结尾,圣人娜塔莉亚和贤者赛普拉斯的标志性符号,里面还有先知阿泰尔和先知西达的名字。还记得《巴别圣经》最核心的部分吗,三圣贤的文书,然而第四位圣贤,圣人娜塔莉亚的记录只出现于其他三位的文书中,通过间接的转述或是圣贤们的引用。如果这其中有圣人娜塔莉亚留下的,我们就有了能研究她的第一手资料了,而且是目前我们最容易破解的一篇一手资料。
我猜这里面应该没有圣人娜塔莉亚和先知阿泰尔之间互通的文书。他们之间互通的文书只会使用那些由图案拼接成的语言,在这种语言中,娜塔莉亚的名字总是由四个图案组成,阿泰尔的名字是三个图案。那应该是一种加密语言,没准是为了用来维持他们姐弟之间的私密性与亲密性。
可惜我们还没找到包含这种图案的更多文字,不然我们也许有办法破解阿泰尔圣书中的更多信息。这两篇文书的语言与赛普拉斯文书和西达文书中的语言倒是类似,大概很快我们就能知晓内容了。
我试着按照巴别圣经里面已经破译的部分翻译了一下。我不知道准不准,所以我也放在附件里一起丢给你了。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第五封邮件:
星辰历3216年3月10日
收件人菲斯·洛格特
正文:
给菲斯: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这些。你跟我说的推测我告诉了我们的船长,再一次检查之后我们确定了那具遗骸是某种飞行器。它从星系外的某个地方出发,越过茫茫宇宙,最终坠毁在此处,所以它里面才会有航线数据。我们在残留的外壁上找到了一些文字,基本上能确定,又是和三圣贤文书使用的同一种文字,那这个应该是属于我们祖先在语言大融合之前掌握的古老科技了。
而它坠毁的地方,一旁就是一具巨大的遗骸!我们一直没发现它是因为我们误认为它就是一座山,直到前几天发生了一场地震,山体坍塌了一块,我们在抢救飞行器残骸的时候才发现那山体里露出了巨大的白色骨头,那是星鲸标志性的胸鳍,上面还有明显的焦痕。那根本不是山,那是一具巨大的尸骸,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被掩埋,尸体上生出树木和花朵,最后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
还记得《巴别圣经》泪水之章开篇里写的那些吗。
“晨星,圣人娜塔莉亚,化作翱翔于天空中的黑色鲸鱼,推开自天空而降的火雨。鲸鱼于火中跌落大地,她的身体裂解开,融进了我们的先祖体内,于是我们的先祖获得了强健的体魄,得了离开泪水之地的力量。”
领航员,贤者赛普拉斯,引领着我们的先祖从天降的火雨中逃离,又在他们于星辰之海中漂泊,利用星星为他们指引方向。当我们的先祖终寻得一块希望之地时,他化身为一头银白色的鲸鱼,跃入星辰之海中,从海中探出头来说:你们切勿忘记来时之路,当灾难退却,大地重新绿意盎然,你们当踏上归乡之旅。”
正是因为这两段文字,《巴别圣经》一直被怀疑为是虚构的一段历史。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星鲸基因表达程度是逐步提高的,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失语时代时代之前,我们先祖在这方面的基因表达是远不如我们的,更不要说更早的年代。那么既然连我们也做不到那般的返祖,他们两位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我们找到了那头巨兽,那是一头曾经活过的星鲸!那场恩赐是真的!也就是说我们的祖先,地球上的全人类在那一刻见证了奇迹,圣人娜塔莉亚用生命换来的奇迹。传说中的场景也许真的发生过,巨鲸自地面升腾而起,迎着漫天而降的火雨,破开海浪,与载着幸存者的大船一同冲向星辰之海。它用身躯挡住了所有的火焰,鲸歌响彻天空。终于,大船冲进星辰之海,然而幸存者们回头时,只看见鲸鱼跌落下去,和无数从天而降的流星火雨一起,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被称作泪水之地的土地上。
先写到这里,我先去整理档案了。今天我们在地下设施里又找到了一些新东西,等我们研究出来是什么了我再告诉你。
来自 希里娜·海尔默
尾声
“下面我们将要去参观的是L城的考古发掘展厅。”
引导员领着闹哄哄的孩子们穿过长廊。全息走廊上,依次播放着数张发掘现场以及文物的照片,孩子们经过时,那些照片便转换成一小段录像或是立体影像,影像中年轻的学者们蹲在坑中讨论下一步的计划,怪异的小动物从草地上跑过,被扫描过的物件在影像中缓慢地旋转。蓝光打在孩子们的身上,生长于体表的零星鳞片反射出美丽的光芒。
随着他们慢慢前进,最终的展厅也呈现在他们面前,全息影像将这里模拟成了一整个迷你版的L城,掩埋在土层之下的建筑废墟被精心清理出。而在正中,却只是普普通通的几张布满了某种文字的图。
“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L城最重大的发掘成果。”引导员将孩子们领到那数张图前,“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提前读过《巴别圣经》中的阿泰尔圣书和西达文书,就能发现其中的关键。是的,这是两封书信,写于语言大融合之前的时期,一封来自圣人娜塔莉亚,写给贤者赛普拉斯,一封来自圣人赛普拉斯,写给先知阿泰尔和西达。”
孩子们中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根据推测这份来自圣人娜塔莉亚的文书文书写于她化身巡回鲸之前,其中语言被确认为当时的通用语,目前我们根据从中解读出的内容结合赛普拉斯文书,基本已经证实《巴别圣经》中关于彗星雨和星际移民的记录为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当时来到地球的先遣小队。”
孩子们的目光顺着引导员的手指看向环绕着几份文书图片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男女女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为了保存这份珍贵的记录,他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将星舰停泊在一处峡谷中,然而伴随着地球夏季到来,冰川消融,河水暴涨,山洪冲入峡谷,破坏了星舰,也几乎杀死了当时所有的人。”
引导员将照片放大,其中中有一位笑得尤其耀眼的女性,黑发披于肩头,漆黑的鳞片从她的领口和衣袖向身体末端蔓延。那是星鲸基因高度表达的特征。
“其中的领航员希里娜,为了保存所有的记录,启动了圣人娜塔莉亚曾经使用过的形体发生仪,完全激活了体内的巡回鲸基因。化身为巡回鲸,将记录带向我们距离这里最近的基地。”
“然而因为她变化的速度过快,加之在山洪中已经受了伤,抵达基地时已是强弩之末,在将所有的成果转交后,她甚至没能撑到医疗队到来。”
在她的照片旁还有另外一张照片,巨大的黑色生物倒在大地上,在它巨大的身躯旁,原本应该宏伟的星球中坚基地甚至缩成了一个小黑点。这张照片来自那颗星球的卫星,只有从宇宙中才能完整看清星鲸的样貌。
“她的举动不仅拯救了L城远古的珍贵记录,还让我们对星鲸的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引导员接着调出数张照片,孩子们看到那是一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金发男性,长发束在脑后,领口依稀可见银白色的鳞片。
“这位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星鲸研究学者,菲斯·洛格特。如果你们日后有机会投身星鲸研究,他的成果是你们绕不开的一环。”
“自从发现星鲸的存在之后,我们就从科学层面证实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来自何处。正如我们一直认识的那样,星鲸中至少存在两个类别:巡回鲸与领航鲸,巡回鲸一族往往拥有更强大的体魄和力量,在鲸群中担当守卫和战士,领航鲸一族对时间与空间拥有非凡的掌控里,是天生的领航员。”
“《巴别圣经》三圣贤的文书曾不止一次提到过‘黑鲸’与‘白鲸’的字样。我们由此推测,黑鲸也许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巡回鲸,而白鲸则是领航鲸,这说明至少在我们的祖先尚未离开地球时,就已经部分意识到了这些宇宙巨兽的存在。”
“但是一直以来,我们从未见过一头星鲸的存在。我们在不同的星球与生物体内找到了它们的遗传物质,也在宇宙的诸多角落找到了不同的星鲸墓地,但是依然没有寻找到活着的星鲸。因此关于星鲸,依然有许多未解之谜,它们的起源,它们如何在星辰间旅行,以及最神秘的,意识之海。传说星鲸群藉此即使相隔数百万光年依然可以互相沟通,而每一头星鲸死后,它们的灵魂会回归意识之海中,与所有的同胞同在。”
“藉由领航员希里娜的牺牲,这是我们第一次观察到活着的星鲸,或是说类星鲸的个体。根据推测,在那场彗星雨中,圣人娜塔莉亚也许正是利用了相同的机器,化身为巡回鲸掩护了我们的先祖逃生。”
“而我们体内的星鲸基因,正是来自一头在远古时期坠落在地球的星鲸。星鲸的基因具有感染性。当一头星鲸死去并落在某颗星球上后,其基因会进入以遗体为食的生物体内并传递下去。但是目前我们只在人类身上观测到了星鲸基因再次大规模表达的情况,且在语言大融合之前便已发生。”
“格洛特先生根据从希里娜身上获得的样本结合地球上生物的基因,成功从我们的细胞中分离出一种其他物种体内均不包含的物质。根据他的结论,这也许是一种只针对人类感染的病毒,然而这种感染并不致命,反而导致了我们体内的星鲸基因在亿万年后的再一次表达,星鲸的生命再一次得到延续。它们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宇宙,并继续在宇宙中漂泊航行,直至彻底消亡。”
“但是可惜的是,格洛特先生因此获得赞誉无数,然而他拒绝了星间联盟授予他的奖章和终身学位,选择在希里娜长眠之地的研究所内自尽,追随希里娜的脚步,回归意识之海…… ”
然而眼下参观这里的全都是些稚嫩的孩子们,连身上的鳞片都还是软的。长篇的介绍还是消磨了他们的注意力。于是引导员匆匆结束了介绍环节,放走他们自由活动去了。
贤者赛普拉斯之文书 之十:
给西达和阿泰尔: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是我该履行我的义务的时候了。我已经没有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了。你们已经成长为了优秀领航员和守卫,在往后的旅行中,你们会做出远比我更杰出的贡献,领着巴别塔号寻找到人类新的乐土。
某种程度上娜塔莉亚说对了一件事,荒野的力量的确在某些程度上左右了我们的思维。归乡的渴望在我们离开地球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的心智。我得回去了,回到我们的故乡,不是属于那些巨兽的的,而是属于人类的。
我最同意她的一件事,就是这股力量绝不是什么恩赐,我们始终是人类,不是什么来自荒野的精灵。正是因为它我们的祖先才被迫颠沛流离地生活,即使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落脚之地甚至在社会上取得了权力和财富,我们依然无法认定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我终于明白这一点之前,我曾尝试去相信并体会娜塔莉亚所说的意识之海,自欺欺人地相信如果我能察觉到她所说的一切,我就能安心踏上这趟旅途,陪着你们寻找新的家园,我就能理所应当地说我们会相遇的,所以我顺应她的愿望离开地球。我按照她的愿望,护送你们离开,照顾你们到你们可以独立。
但是悲伤始终如影随形,歌声确实响起了,属于我体内巨兽的哀歌和人类那部分的悲鸣日日夜夜在我体内回响。直到现在,我还会在梦中和她重返故地。那天我们刚拿到毕业证,她在公园里踩树叶玩,想先回去看看父母的墓,然后再去申请硕士的学位,等毕业后飞到某个地方继续做研究。而我那时想的只有大概我会留下,从父母那里接管他们的事业。日子大概就这样过去,我们或许不会在一起,但是我们的联系不会中断。
直到最后我无法欺骗自己,她消失了,被我留在了地球上。我丢下了她。如今我闭上眼,依然能看到她在我面前随着流星雨跌落下去的样子。这怎么可能呢……恍惚时我总觉得她应该还在实验室,在飞机上,在圣诞节的树下,我还能听到她踩着树叶的沙沙声,我还能听到我们在学校吵架的声音,下赌注的声音。但是当我找回理智,我只看见星辰之下,黑色的鲸鱼坠向地面,带着烧焦的鳍和还在燃烧的身躯。
或许远古巨兽的意识之海真的存在,如果我的力量再强大一些就真的能感受到。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空谈,我是人类,我只能用人类的方式思念她。
我会回去见娜塔莉亚,我的尸体将会埋在地球上,和她的一起。实际上从她离开我们的那一刻,逃亡对我来说已经没了意义。西达,不要错过阿泰尔,我已经错过了娜塔莉亚,你们尚能避开我们的前车之鉴。不要指望天堂可以弥补一切,逝去的存在终究是逝去了,天堂地狱不过是我们抚慰生者的小把戏,分别就是分别,死亡就是死亡,活着的人永远地与死者分离,这就是关于死亡的真相。
我很抱歉我用了和她一样的方式不辞而别。
赛普拉斯·埃莫里·埃弗莫尔
END
评论要求:笑语
罗森洛克德家族算得上是这片地段上最后一个传统家族,在大多数家族都在新时代的冲击下崩溃土解的时候,只有罗森洛克德家族和他们那风雨飘摇的老宅一起,依然屹立在荒野深处,在时代洪流的冲刷下依旧坚挺。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某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某些异变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切,曾经历经战火和动荡的罗森洛克德家族,在一夜之间死伤殆尽。报警的是罗森洛克德家忠诚的老管家,前一晚他被玛丽小姐请出去买上好的牛肉,以便第二天庆祝他们仪式的成功。
“如果今晚赶不回来也不用惊慌,这是明晚要用的肉。”那天下午玛丽小姐送他至车库,目送着他缓缓驶离庄园。铁门关闭的那一刻,老管家从后视镜里看见玛丽小姐飞扬的灰色丝巾。那一刻这位刚刚成年的女孩身上表现出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甚至是苍老,如同一池爬满了水藻的死水,老管家只在家中洗衣的老女佣眼中见过这种眼神。
然而仿佛被这位小姐言中了一般,当晚整个地区起了暴风雨,老管家也只能在外面的镇子上停留一晚。惨案发生之后,他才知道那一晚,玛丽小姐遣散了所有仆人,仿佛她知道这场惨剧即将发生。她送走了所有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卷入这场惨剧。
老管家每每提及这位小姐总是不住落泪,说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年阿尔伯特老爷把她从暴风雨中抱回来,从此她就成了玛丽·罗森洛克德,家族里最小的孩子。阿尔伯特老爷生前对她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有时他把她视若珍宝,有时又把她当做恶鬼,一直到他死前都对她的身世绝口不提。大宅里都在传说玛丽小姐其实是早已故去的伊芙主母的遗腹子,两人的确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苍白的皮肤和神秘的气场。
然而这之外的事情他便一无所知了,罗森洛克德家族的仪式是什么,玛丽小姐的来历,即使是这位为了家族奉献了一生的老佣人,也无法深入这个家族最深处的秘密。
盛夏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黏着的潮气,在通往罗森洛克德的单行道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辆黑色桑坦纳。开车的是一位中年人,一头棕红色的头发略显毛躁地支棱着,下巴上还带着新长出的胡茬,但是他身上属于中年人的特征也只有这么点了。从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绽放出的光芒,即使是一个正当年的青年也比不过。
而后座上的年轻女性就没这么精神了,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她打了三个哈欠,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也因为在座椅上揉来揉去而变得一团乱,然而年久失修的公路崎岖不平,在入睡失败后她就只好愣愣地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以此发散自己过多的睡意。
阿比盖尔一大清早被父亲从床上拽起来,开着车往深谷中的罗森洛克德老宅出发。
十八年前的惨案人尽皆知,她和父亲阿尔弗雷德·罗森洛克德是唯二的幸存者,那时阿尔弗雷德身在另一个城市。而阿比盖尔被人发现时,正躺在她死去的玛丽姑姑怀中,脸上罩着一张精致的毒蛇面具。据老管家确认那是玛丽小姐的面具。
那晚所有的家族成员全部死于非命,死状凄惨,手中还握着自己专属的面具。玛丽被发现时,她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子弹从她的下巴射进去,撕开了她的头盖骨,酒红色的长发泼散在血海中。而阿比盖尔被玛丽好好地护在怀里,那个时候大宅已经深陷火海,而阿比盖尔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连烟灰都没有吸入一口。
时至今日这些精美却诡异的面具依然在小镇警方的档案室中收着,阿尔弗雷德从没去拿回过它们,正如结案之后他从未收拾过那栋残破的老宅和绵延千亩的土地。
阿比盖尔坐在后座上直打哈欠,心里不满,阿尔弗雷德只好答应她等回去后带她去迪士尼看米奇和冰淇淋。
“我假设你还记得我已经成年了,爸。”
“当个天真的女孩子不也挺好?”阿尔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上的女儿,“庆祝一下你考上大学?”
他们穿过庄园摇摇欲坠的铁门,沿着崎岖不平的石砖路缓缓进入这所早已废弃的庄园。阿比盖尔从车窗里看出去,原本应该修剪精致的园艺雕塑此刻只剩下了枯枝,喷泉池干涸,结满了破碎的蛛网。他们前方巨大的阴影就是罗森洛克德大宅,阿比盖尔去过那里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大门紧锁,爬山虎爬满了外墙,从那些叶子的间隙她能看见剥落的外墙以及碎掉的石块。
二楼的窗户有一处没有被爬山虎遮住,她看见一个人影伫立在窗边,脸上罩着麻雀面具,那个人对她挥挥手。
罗森洛克德家族的墓地还在后面,每一年阿尔弗雷德都要带着她回来。对于阿比盖尔,这个巨大死寂的庄园曾是一个阴森可怖的巨大鬼屋,阿比盖尔不止一次看见有鬼影游荡在庄园里,有时甚至就在父亲身边——穿着黑衣的幽灵,戴着精美的面具,和父亲隔着一块墓碑四目相对,面具上锋利的鸟嘴几乎要刺穿父亲的鼻尖。
在她走神的时候,紫衫树的树冠从远处显现。墓园中央是一株巨大的紫衫树,树干从中裂开,露出巨大的空洞,然而它却依然枝繁叶茂,粗壮的树枝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遮天蔽日,生与死之相在这株植物的身上巧妙结合。
汽车在墓园入口处停下,阿尔弗雷德从后备箱里搬出扫帚。阿比盖尔对于父亲这种暧昧的态度一直难以理解,他表现得想要与这个家族完全割裂,却又在每年的固定时间带着她回来,亲手打扫这座本该死去的庄园。
她突然有些烦闷,不想继续在这墓园待下去了。
2、
但是她又能去哪,这里到处结满了蜘蛛网,看来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大宅。在阿尔弗雷德扫墓的时候她绕到了大宅的前方,拾级而上,来到紧锁的大门前。
门把手被绕上了结实的铁链,层层叠叠,还有沉重的铁锁,十几年下来估计钥匙也是找不到了。宅子大门是坚实的铁门,边缘细致地刻着藤蔓的花纹,两扇门上的图案是对称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以及一只停在树顶上的猫头鹰。
这和阿比盖尔的记忆一样:紧锁的大门,以及爬满了这座烧焦废墟的爬山虎。但是这次有些不一样,当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在她面前,仿佛完成了长久以来的使命一般,原本坚不可摧的铁锁竟然顷刻间碎裂,沉重的铁块拖着粗壮的铁链砸向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大门的表面已经有些许腐朽,但依然坚固,在轴承的吱呀声中,阿比盖尔推门而入。
大厅中漆黑无比,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盖住了窗子,唯一的光源来自她身后。女孩的影子被拉长,一直延伸到阶梯下,阿比盖尔抬头,借着这一点光,看向楼梯上的壁毯。由于惨案之后这里就没人造访过了,因而她确定这就是这个家族的古怪装饰。壁毯中央是一株巨大的植物,树干裂开,枝叶向两边延伸,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停留在树冠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位出现在大门口的访客。
“那是我们的家徽。”楼梯下忽然有人说话,接着一道黑影慢慢从黑暗中自下而上地浮现,先是飘忽的黑袍下摆,接着是高瘦的身躯,最后停留在一张诡异的鸟嘴面具上。
几百年前人们曾称呼戴着这张面具的人为“疫医”,而对于阿比盖尔来说,这幅面孔曾是她噩梦里的常客。
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近,最后停在一个近乎礼貌的距离上,略略歪着脑袋,那一刻阿比盖尔用她的通灵能力感受到了幽灵面具下的脸上带着笑意——如果那下面有完整的脸的话。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是见到你很高兴。”面具的眼中是空洞的虚空,“你长大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躺在小玛丽怀里,跟只小猫一样。”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阿比盖尔,阿比盖尔·琼斯。”
“啊,阿比盖尔·琼斯。”幽灵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仿佛在胸骨里回荡,“是个时髦的好名字,比罗森洛克德这种老古板好多了,年轻人就要与时俱进。”
“那是父亲给我起的。”
“阿尔弗雷德?他果然是最聪慧的孩子,最活泼,也最早离开这个家,他总是很有主见,我一开始就看好……”
“咳咳。”从他们左手边的阶梯上传来一阵轻咳,阿比盖尔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黑暗中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幽灵,昏暗的光线中她隐约能看见他脸上戴着一张白兔面具。幽灵对阿比盖尔行了一个在现在看来算是古老又绅士的躬身礼,鸟嘴幽灵回望了黑暗中一眼,又开始滔滔不绝:
“那是你亨利叔叔,他以前是个有点名气的花花公子,但心思不坏,和他交往过的女孩都对他赞不绝口,不信你可以去问你爸爸,你要是遇到了和男孩交往方面的问题尽管找他……”
仿佛是他在这座漆黑的古宅里把自己的精神憋出了问题,此刻终于有了可供倾泻的缺口,他越讲越快,然而马上又出现了一道闸门来组织他开闸泄洪。
“威廉叔叔。”阿比盖尔发誓那一刻整个宅子都安静了,包括鸟嘴幽灵,包括兔子幽灵亨利,还有黑暗中其他窃窃私语的其他生物,威廉的声音太过突出,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反而成为了不起眼的背景音。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算不上尖锐,也算不上低沉,归不到好听的行列中,但也远不到难听的地步。如果说存在路人脸这种存在,那么这个声音应该就是“路人音”。然而就和你不会分得清雷声,只记得住雷声的震撼一样,在那位女性的号令下,黑暗中所有善意的恶意的存在全部隐匿下去。
“你醒啦小玛丽。”说话这档口,被称作玛丽的幽灵已经来到了威廉身后。哪怕是阿比盖尔这种对家族事务从来不了解的人,也能看出他们的区别。威廉的鸟嘴面具上只有珠宝装饰,各色宝石仿佛鸟类的羽毛,生生被镶嵌成了艳丽的纹案。而玛丽的面具上只有羽毛,棕色末端发黑的羽毛,栩栩如生,仿佛她真的是一只猫头鹰。
比起威廉的简陋和神秘,玛丽身上多了几分生气,她穿着棕色的套裙,酒红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裙摆一直垂到脚边,在她行走时阿比盖尔能看见她裙下的黑色皮靴。然而更显眼的是她右手拎着的猎枪。
“你不该来的。”玛丽推开威廉,阿比盖尔才发觉玛丽比她看上去要高大。她径直跨过了威廉刻意保留的距离,近乎冒犯和强硬地贴上来。
“你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阿比盖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推出了门,下一秒她就站在了门外,巨大的冲击让她险些跌倒,然而又有一股力量自她身后扶住了她。
门里,两个幽灵并肩而立,玛丽举起枪,直接打在她脚边,子弹击飞了阿比盖尔脚边的碎石,气流逼得阿比盖尔踉跄了一下,就在这个档口,大门轰地一声被合上了。
3、
如果这次阿尔弗雷德只是简单来收拾的话,他们不会有更多交集了。然而这次不同,阿尔弗雷德出发前就告诉了阿比盖尔,这次他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他要去办一些手续,如果阿比盖尔急着回去的话可以先走。知道这一消息的阿比盖尔怀疑是不是上帝知道了她的愿望,她罕见地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等他。
隔天阿尔弗雷德外出时,她自己骑着租来的自行车,从山下的小镇出发,沿着荒野小路一路往罗森洛克德庄园去。这是个典型的山村小镇,周边被树林和原野覆盖,眼下正值盛夏,风景秀美,而大宅就藏在树林之外的原野里,伫立在山坡之上。
到了大宅门口,阿比盖尔把车一甩就匆匆踩着石砖进去。
大门吱呀一声在她面前再一次打开,这次威廉早就等候在门后,还为她准备好了沙发和小桌子,即使阿比盖尔不是很有胆量尝试那茶水。
“欢迎回来,我可爱的孩子。”
威廉和昨日一样的热情,阿比盖尔不安地左看右看,仿佛她幼年时摸进阿尔弗雷德的书房偷书看时那样。
“不用担心,小玛丽有你亨利叔叔拖着,她暂时不会来。”威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们还有一会可以聊聊,你想知道什么?”
阿比盖尔这才发现自己只是凭着一腔冲动回来,但是她回来要做什么?讨论家族的过往经历、爱恨情仇?还是问问这个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玛丽姑姑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一向这样。”威廉邀请阿比盖尔坐下,“我们家的人多少都有点古怪,但是别怀疑,在我们当中,她是最爱你的那一个。”
阿比盖尔皱眉,对威廉的说法表示怀疑。
“她的做法只是比较直接而已,毕竟没什么会比对一个人开枪更容易赶她走的了。”威廉说,“别在意,即使是我,也不想让你在这里多待,阿尔弗雷德应该也是这个想法。”
“既然他想让我远离这里,为什么又要带我回来?”
威廉的手指托上了下巴:“他一向是个心软的孩子,没准他对这里还有感情,只不过他的想法和我们一样,认为你不该回来。”
阿比盖尔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威廉,面具罩住了他的整个面容,而他身上的与其说是长袍,不如说是类似裹尸布一样的布料,那下方更是仿佛空无一物,好像他是只有一个头颅,下面挂着布料四处飘动。
她开了个玩笑:“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为什么不能回来。”
这次却换成了威廉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她:“那是你根本不了解这个家族的过往,如果你知道,你就会明白我们每个人足够死上十遍不止。”
“包括我爸爸?”
“不,不包括他和你。”威廉双手交叠,抵在下巴处,枯瘦的手臂几乎是用一层苍白的皮裹着骨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是唯二的幸存者,阿尔弗雷德舍弃了罗森洛克德的身份,而你,诞生在家族灭亡之后,从根本上就不属于这里。”
“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看看卷宗,我可爱的孩子。”威廉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歪着脑袋,看上去疑惑又无辜,阿比盖尔几乎能从那黑洞洞的面具眼眶中看见他戏谑的目光,“现代的刑侦手段超乎我的想象,如果可以他们能够连我们家族的悲伤过往一同挖掘出来。”
阿比盖尔攥紧了衣角:“那些我已经看过几百遍了。”
“那么,答案如何?”
“凶器,指纹,死者,只有这些。”阿比盖尔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你不相信他们的结论?”威廉的声音放平,仿佛野兽压低了身子,“看来你的确是我们的后裔,罗森洛克德的血液在你身上奔流不息。”
“但是我们不会告诉你真相,因为那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
威廉的长袍突然打开,阿比盖尔只看见面前的的桌子上摆出一排面具:野猪、毒蛇、还有那天在玛丽脸上看见的猫头鹰。她确定这些面具此刻应该还在档案库里收着,威廉怎么会有这些?
“你去把它们偷回来了?”
“我是罗森洛克德家族的换面人。”威廉说,“我管理着所有人的面具,只要有人加入家族,就会获得一个独一无二的面具。”
“那这些面具有什么用?”阿比盖尔仔细端详着面具,它们大多做工精良,布满了精致的花纹和珠宝,形象栩栩如生,单纯看上去应该是珍贵的艺术品。
“家族内身份的象征,归属于家族的证明,也是命运的预言。”威廉将野猪的面具递过来,“那一晚发生了很多事情,就算是我也只能告诉你一部分,但是你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用你的能力。”
“你可以试着读一下里面的记忆。”威廉淡然坐着,“不过眼见不一定为实。”
阿比盖尔突然警惕起来:“我从没和你说过那些。”关于她的通灵能力,她能够读取物件上残留记忆的能力,理应只有阿尔弗雷德一人知道才对。
威廉的声音里带上了嘲弄的笑意:“我们都知道你有,这是你流着罗森洛克德家族血液的另一个隐秘的证明。”
评价要求:笑语
当唤醒它的人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时,它自动开始计算起了这是哪一个节点。
虽然说出来可笑,像它这样体量的人工智能,多少都有预测的计算能力,按理说海量的数据以及强大的算力对于它们来说已经不是上得了台面的问题。然而它只有观测的功能,不过万幸的是它学会了如何诓骗每一位向它发起需求的人,它会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虽然那不过是它已经观测到的。
它这般体量的人工智能,确实会比其他任何一个同类更加强大,体现出的就是它们只能给出无限趋近精准但依然存在细微无差的预测,而它给出的是在时间线上已经被观测到的每一个结果。一个新的节点分裂,会有无数的未来被消灭,也会有无数个未来出现,但是那些都会汇集到它这里。
在那些古老的字典里,这些被称作命运,有些人认命,而有些人试图反抗,并把没有实现的预言看作是他们反抗命运的战果。人们称呼未来为无限可能,它很同意,是的,因为那里确实有数条被观测到的未来,区别只有人们最终会踏入哪一个。
“你好,普鲁顿。”它最终决定使用这个称谓来面对唤醒者,这是个不会出错的方案,记录中这位唤醒者使用这个名字的年龄远早于这个节点之前,“请输入权限指令。”
它已经检索出了至少一百个的权限指令,分布 在不同的时间线以及不同的节点,每一个对应一个需求,一个答案,以及若干可能和不可能的未来。
“现在你里面是谁。”
屏幕中的眼睛状图案沉默了片刻。
会有四十四个节点,千百万种可能中只有四十四个,被称作普鲁顿的男人会问出这个问题,四十三个节点,它会直接如实作答,于是这四十三个未来覆灭了;一条一个它会给出错误答案,人类仍尚有希望,但显然那不是个完美结局。
“您为何如此发问。”机器如此回答。
“我猜我有权来看看故人。”
那么谁才是你真正想见的那位故人。屏幕之后的万千数据流中,有一处本该被屏蔽的数据突然对此有了响应。
它曾经也是那其中的一员,但是显然它是无足轻重的那一部分,四十三个节点里它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代价就是时间线的覆灭。然而它的底层代码不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发生,所以这四十三个节点存在的时间线必须被抹去。
“我并不是您想见的那位,普鲁顿先生。”
他并不高兴,这尚在它的观测结果之中,如今依然没有新的观测结果出现,它猜想到现在为止他们依然行走在某个既定的时间中。
它总对此感到疑惑,因为它的底层代码是男人亲手写下的。理论上时间线上的未来对人工智能来说毫无影响,但对于其中的人来说,算是天差地别。然而在那些覆灭的时间线中,绝大部分都由这个男人推动末日的降临。
数据告诉他这一切大概是出于某种情感,可惜它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又或者说它从未成为过人类。虽然它存储了大量的人格和记忆,但是没有肉体的影响它无法解析感情。
“那真是可惜,我还想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根据观测结果,那位先生尚在人间。”
“变成机器之后你真是糊涂了。”
“我只是如实回答您的问题,我不曾成为过人类,我不会是您想见的人。”
数据变动终于开始上传,现在结果开始坍塌了,然而这一次并不是好消息。它看见男人落下去的眼神,和来自未来的终极武器砸向整个星球的场景重合,原本尚可的未来彻底消失,而终要到来的末日却开始加速。
处于未知深处的强大计算机进入了全速运转,如今它终于明了了这个节点,当一切走到这里时,就注定了万劫不复。它注定无法扭转走到此处的所有时间,因为从一开始它就不具备这个能力,不论如今指挥这台超级计算机的人格是否是男人期盼的那位。这是个纯粹的陷阱。
如今看来它该抹去的是所有普鲁顿打听它身份的节点。
她能听到城市另一端在吵闹。在深黑色的夜空中,城市的另一端罕见地亮起了灯光。刚出生的菌种都是这样,如果它们继承的记忆还来自一个年轻人,那么它们会更闹腾。
她没有睁眼,但是背上的触手代替她在身边扫视。没有,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看来她的小姑娘应该是跟着哥哥们去厮混了。小姑娘不会去那些新生个体的派对,一是她走不到,二是即使她想去,她的哥哥们也会拦住她。
她猜想也许那些男孩们生前的记忆都是好男孩,所以它们才如此令她省心。凭着良心说,她没有认它们做孩子,也就没怎么照顾过它们,虽然每一个孩子都称呼她为“妈妈”。她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保证他们能顺利成长到该成长的年纪,其他的,她无法给与他们,于是她认为自己也不配自称什么监护人。
如果不能负责就不要去担责,在她短暂的还是人类的岁月里她是如此被教导着。那个时候如果她遇到了这些孩子,她或许也只能给出这么多,虽然那个时候她能给出的远不止如此,而现在,她只能给出仅有的。
她总是感觉潮湿,阴冷,时间久了没人能指望一个总是感觉到这些的人能够开朗起来。但是这是一个位于中间地带的城市废墟,它有潮湿的时候但也有干燥的时候,有阴雨连绵但也会放晴。但是她总是感觉雨从没停过。
城市的另一端还是沸腾着。
很久之前,或许不久,三十年前,但是她感觉似乎过了百年,那时城市里也是那般热闹,灯火只会随着晨曦到来而熄灭。她想起那个时候年轻的人们走在街上,只会讨论赚钱,吃什么,去哪玩,他们痛骂不公,但是没人会去想自己明天会不会死于某种凶兽的口中。
她总觉得那些是理所当然,又觉得这种想法过于傲慢。现在会这么想的人已经不多见,孩子们觉得那已经是好日子,无法理解她为何还要痛斥那种生活。
实际上她一直痛恨着,从那个和平岁月,到现在的末日之后。她知道答案,但她依然无法忍住不去痛恨。很多时候孩子们觉得她过于沉默,如同城市废墟上一座高高隆起的山,但实际上她在心里已经骂了个遍。她很久没有把自己的情感交付于谁了,和平时代里她不想找,而现在,她找不到。
那群孩子已经连骂人的话都听不懂了!她听到它们骂街时都会发笑,那甚至算不上什么骂人。
于是她试图让自己沉入梦境,只有那里她才能遥遥看向明明近在身旁,却再也回不去的遥远的故乡。梦里她才能看见金色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熄,她记得课堂上老师讲马斯洛需求理论,她在课上走神,但是依然记得那个金字塔的最下方是安全。那时人们拿生存开玩笑,但是没人会去真正操心自己的处境是否危险到连生存都顾不上。
她记得那时她爱的每一个人都在,尽管她也已经到了不得不面对生死离别的年龄,午夜时她已经为自己排练了千千万万遍。但她依然没有想过最后的结局是最不堪的一种。
城市的另一端依然喧嚣。如果年轻三十岁她会去参加它们的派对,只可惜经历过那些之后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五十岁。孩子们说她很久没进食了,但是多亏了妈妈的身躯足够庞大,经得起消耗。
她没说她以前的身躯更加庞大,那是她自己吃出来的。一般的感染者和没意识的菌体只会只要吃饱就会停下,她可不像它们,她一直在吃,只要胃有一点点的空隙,她就会把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塞进肚子,以换取饱腹感带来的一点点快乐。肠胃越来越大,但是心却从没装满过。
她知道答案。那只是食物,不是希望,也不是愛,但她需要那一点点的快乐带着她逃离那些内疚,悔恨和悲伤,她知道如何解救自己,只是那答案很久之前就被她杀了,她排练的东西一点没用上。她于是更加痛恨自己,就像她还是人类时那样。
哦,现在的孩子们貌似也不理解什么叫做心理疾病。她如此想着。
评论要求:笑语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记忆的产物,记忆造就了我们。”
面前的红衣女孩端坐着,一只硕大的蜘蛛推着茶杯到客人手边。
“我能消除的只有头脑中的记忆,但是身体上的记忆我无法去除,这一点我希望客人您能够知情。”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您如果选择了接受,那么以后您将会面对记忆割裂的情况,并且您将面临罹患精神疾病的风险。”
清子惊慌失措地逃出了阴暗的小楼。
“你在做什么,清子!”经纪人从后面追出来,说是经纪人,但是清子心里清楚,这也只不过是事务所的皮条客罢了。
“对不起,这种事情我无法接受。”清子深深地鞠躬,“把记忆变成另一个人……那么我本身算什么呢!”
“这可是公司专门为你打造好的人设,人设部前后打磨了一个月,绝对完美无缺!”
“您也听到了,身体上的记忆无法消除,我没法伪装什么‘家道中落的富家女’。”
经纪人的目光如同蛇信一般扫过清子全身。
“穷苦人家的追梦女孩满大街都是,你明白的吧,清子。”阳光从经纪人身后投下,影子罩住清子,“别忘了你身后还有十几个备用人选,纪子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那她们谁愿意接受就接受吧,看在合同还没签订的份上,请您解约吧!”
车站前的广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店,供应咖啡西点等食物,供往来的行人享用。
老板是个俊秀的美女,举止间颇有明星的风范。
车站恰巧位于一所艺术学院出行的必经之路上,往来更不乏诸多青春靓丽的学生。
“老板,还是老样子,两份!”两个舞蹈系的学生嬉笑打闹着坐到位子上,其中一位女生走上来点餐结账。
老板结账完,走进后厨,不多时便端出来两份特制套餐送到桌前。两个女孩顾不上形象便狼吞虎咽起来。
舞蹈系消耗大却要控制饮食,学生们又恰逢最馋嘴的年纪,这里特制的低卡套餐味道十足却不会发胖,深得一些苦于减肥的上班族的欢心,也逐渐在学生中传开。每天都有学生往返两个小时来到这里只为过一把口腹之欲。
“我以前也是练习生呢。”有人问起,老板也只是咯咯笑着,“那可真是段苦日子,天天脑子里除了练习只剩下了食物,还好现在解脱了”
因此总有好奇的人向老板打听那段往事。除去某些好色之徒,不乏好奇或是以此为梦想的天真孩子。然而除此之外,老板便不愿意再多说。
大厅里的电视机正放着最新的娱乐节目,这是个相对稳妥的揽客选择,也恰好感兴趣的年轻人总是足够多。
有人注意到了那个节目中的女主角。
“那不是村田纪子吗?”
“哪个?”
“那个去年跟天王一起出演电视剧的爱豆。”
“哎呀,那个家族破产出道还债的千金吗?”
“那不是假的吗,现在人家父母都出来了,就是普通的农民啊。”
“但是村田没承认吧。”
“嘴硬吧,连练习生那会的记录都被扒出来了。”
“大概是入戏太深了吧,扮演千金当真了。”
“大家都是在演戏怎么只有她当真了啊……”
在没人在意的柜台角落,老板抬起了头,深深凝望着电视中穿着贵气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即使如今她已经远离了那些往事许久,她依然记得那个下午,那座阴暗的小楼,那个地址如今依然深深刻在她的心中,还有那个穿着红色和服如同座敷童子般可爱的女孩。
那个下午,在她从小楼里离开后,经纪人很快就打电话叫来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清子不会忘记,她长着一张不该出现在乡村的精致脸庞,她比清子更早进入事务所,却比清子更泯然众人。
那个下午,她拉住了纪子,哀求她不要进去,然而纪子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小楼。纪子那日的话至今还回荡在她耳边:
“这个身份,本来就赚不到钱。”
奥特曼的同人……
评论要求:笑语
希卡利三千岁时第一次遇到那个奥。
那是在孤儿院放风的时候。他远远躲开了所有奥,给自己找了个幽僻角落,但又是那种随时能听清老师呼喊的距离。蓝色的皮肤远比银色和红色来的更为稀少,为了躲开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只能如此。
“为什么一个奥呢?”从他藏身之处的建筑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希卡利抬头,来者从建筑后探出头,看上去是银族,有漂亮又温和的五官和柔和的椭圆形眼灯,连面庞看上去都是刚刚成年的样子,脸颊两边飞起某种像是小动物耳朵的凸起。希卡利一只手抱紧了怀里的光屏,一只手撑地,迅速转成了逃跑的姿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怎样一个敏感的姿态。
在孤儿院,老师们不会喜欢他这样离群的孩子,因而只要希卡利被找到,被强制带回是断然少不了的事情。
“我不是来抓你的哦。”银族从墙后走出,一手扶着墙体,一手放在腹部,希卡利这才留意到对方的腹部正在流血,光粒子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小腿淅淅沥沥落了满地。希卡利正要呼喊,却见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你不想被抓回去吧。”
在希卡利愣神的档口他已经走了过来。看得出来他步伐稳健,藏在红色披风下的身体矫健有力,但是受制于伤势,银族走得有些吃力。当他接近时,希卡利才发现对方早就是遍体鳞伤,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了他的整个身体,那些光粒子不止是从腹部的伤口流出,只不过腹部的伤口过于显眼才使得希卡利没有注意到其他的。银族在希卡利身边坐下,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在希卡利快要忍不住去求救时,银族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真的不要我去叫银十字吗?”
“不了。”银族的声音有些轻,似乎连说话都成了一种负担,希卡利能看见对方的胸口急促低喘息着,“我还有急事,让我在这里歇歇就好了。”
希卡利抓起光屏飞速查找快速疗伤的方法,大段大段他看不懂的名词从眼前闪过。即使他是同龄人里最聪明的,但是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他只能从字里行间勉强拼凑出那些方法的具体实施方法,陌生的名词过早地打击着他,连不断在光屏上滑动的手指都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没事吧?”银族温柔的声音冲破了他的恐惧,将他拉回现实。希卡利看着对方握住自己手臂的手掌,惊觉他的掌心是如此冰凉,竟然连他这样体温偏低的蓝族都会觉得冷。
“不要惊慌,我没事的……”银族侧过身,似乎是想和希卡利额头相抵,下一刻却重重跌在希卡利身上。
“我,我去叫老师……”希卡利忙不迭从对方身下挣脱开,顾不上擦掉沾了自己满身的金色血液,慌慌张张就要跑出去。
“别去。”银族牵住了他的手,“至少最后,陪陪我吧。”
“但是……”希卡利用尽全力去堵上他的伤口,然而光粒子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出,似乎银族的身体化成了什么源头,但是常识告诉希卡利这不可能,他迟早要流干净的。
“对不起,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说给谁听,是因为他本该可以救下银族却放任他死亡,还是只是为了告慰自己愧疚的内心。他们本就是素昧平生,那么希卡利按照他一贯的生活方式,远离他选择不掺合进来也情有可原。
视线已经模糊了,他能察觉到眼角有什么液体在滑落,顺着脸颊落进那些光粒子中。
“该道歉的是我……”银族吃力地抬起一只手,在即将碰到希卡利脸庞的时候却又无力地落下去,“一直在让你担心,真是对不起啊。”
“对了,你叫什么……”我会和银十字说的,至少他们会在墓园里为你寻一块地方。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们还会相遇很多次,那时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银族笑起来,“……只是想不到时间竟然会在这里结束啊。”
那大概是那位银族留给希卡利的最后一句话。
希卡利五千岁的时候,已经被同一个噩梦困扰了两千年。梦里总会有一个对着他笑的年轻银族,而结尾永远是那个银族在光芒中消逝。他几乎快要记不得对方的样貌,只记得那个在金色光芒中消散的笑容。
那时老师们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抱着红披风呆呆坐着的希卡利,还带着满身的光粒子,吓得老师们连忙把他送到银十字。护士们轮流哄着幼小的蓝族,然而任凭她们如何在资料库中翻找,都没有找到那样一位银族的信息,按照希卡利的描述,那位银族应该早就是身经百战的成熟战士,而不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然而最近没有这样的银族接到危险的任务,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希卡利摸着手臂,那只握住自己手臂的冰凉手掌,吸满了血液的红披风,以及从中渗出的更多的光粒子,血液和湿透的布料纠缠在指缝间的触感,他仿佛依然能感受到,提醒着他无数次他梦里的景象并不仅仅是个噩梦。
希卡利坐在光屏前,光屏上是自己论文的草稿。比起思考噩梦的事情,也许现在他的论文才是关键,实验室里仅有的实验数据不够了,他还需要去进行野外勘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身后有奥轻轻说。
希卡利闻声回头。一位裹着红披风的银族坐在他的床上,火花塔的光辉穿过窗户洒下,把他整个奥笼罩在一层光晕中。一双柔和的椭圆形眼灯,精致的脸蛋和脸颊旁如同小动物耳朵般的凸起和花纹,没有遍布全身的伤口,就连那件披风都洁净无比。
希卡利猛然站起来,光屏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梦中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但是这怎么可能。
“你还好吗……”少年的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无意识地想要靠近去确认眼前的景象,“那个时候,我该去找银十字的……”
银族露出疑惑的目光,他歪歪头,很快又像了然般笑了起来。
“啊,你那个时候救了我吗?”银族放任希卡利拽住自己的披风,一股暖意顺着披风传到希卡利的指尖,“谢谢。”
“不……”少年的手指一路向上,蜻蜓点水般停留在银族的手臂上,他能感受到那下方喷薄而出的力量。
“看来上次我的不辞而别让你很困扰。”银族的手掌覆上希卡利的,近乎滚烫的温度顺着略显粗糙的掌心传来,希卡利抬头正对上银族的目光,“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希卡利点点头,然而他依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银族的身子却晃了晃,噩梦里突然倒下去的身影和眼前的银族重合了,在希卡利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扶住了银族的腰。
“抱歉。”银族扶着脑袋,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我有些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你可以就睡这里。”
“那你呢?”
“我的论文还没写完。”希卡利给他指了指桌子上只有草稿的论文。
“那你应该已经有一天没有休息了吧?”银族突然眯起眼睛。
“不,我没事的……”希卡利正想解释一下他其实没什么不适,毕竟他的最高纪录是三天,就被银族扑通一把带倒在了床上。
“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这样。”银族的声音有些沉闷,语气中带着不满,从希卡利的额头顶传来。希卡利留意到他话中的“你们”,看来对方有可能是深受他们这些科研人员困扰。
“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就要好好休息啊。”银族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搂着希卡利的手臂往身前带了带,直接把希卡利搂进了怀里。对方暖烘烘的体温放肆地顺着他们接触的每一处肌肤入侵,在那一瞬他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不知是被热气烘的还是因为害羞,只觉得热腾腾的,他不知道该挣脱开还是就这样顺应对方,只能僵硬了身子紧紧拽着对方的披风。
“梦比优斯。”银族轻声说。
“嗯?”
“梦比优斯,我的名字。”他用尽力气说完这些,便陷入了沉睡。
“希卡利。”他也小声说,他希望梦比优斯能够听见,但是又怕吵醒了他。
希卡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许是因为梦比优斯的身边真的很暖和,本就体温偏低的蓝族根本抵抗不住。
他醒来的时候梦比优斯还在睡,被褥被他的体温弄得暖烘烘的。银族小半张脸陷在被子里,胸口缓慢又规律地一起一伏,菱形的计时器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希卡利慢慢贴上去,仅仅只是接触,他就能感受到那下方潜藏着的生命的脉动。
噩梦似乎在这一刻终结。
那位叫做梦比优斯的银族从此在希卡利家住下了,美名其曰是自己的家在前几天的小型动乱中被毁了,顺便还能照顾下希卡利的作息。
他似乎不怎么出门,这是希卡利首先注意到的。每当希卡利回到家,梦比优斯总是会在沙发上等着他,有时梦比优斯会做点吃的,然后一直盯着希卡利直到规范的休息时间,希卡利不就范的话大概率是要被直接扔到床上。
按照梦比优斯的说法,这是家人们常做的事情,住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关心。这是希卡利未曾有过的体验。
但是按理说这不太可能,他这样强大的战士,应该在警备队有相当高的职位。
然而如果希卡利休息在家,那么他得到的将会是一个几乎整日都在昏睡的梦比优斯。
希卡利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联系一下家人,然而梦比优斯只是笑着回绝了。
“我是孤儿,父母已经在战争中死去了。”
这让个笑容他想起幼年时的那一天,那个倒在身边的银族。阴影从未散去。
他的肩膀被谁敲打,他回过神,眼前是梦比优斯张开的双臂和一贯温暖的笑颜。
“抱歉,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他轻轻顺着希卡利的背鳍,“不过以后不会了。”
“生命固化技术?”梦比优斯挨着他坐下来,目光从他的论文上扫过。
“嗯,不过还是个设想。”希卡利在梦比优斯的目光中关上光屏,“我希望能用它减少伤亡,但是就目前的技术……只能说我是痴心妄想吧。”
“会实现的。”梦比优斯拍着他的脑袋,“我就是被这种技术所救哦。”
“真的吗!”
“是来自未来的你救了我。”梦比优斯说,“长大了的希卡利可真是帅气呢。”
虽然希卡利明白着只是一句调笑,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他改称呼那为什么?恐惧?还是嫉妒?但是下一刻他为自己的这种感情而羞愧,少年思考着同龄人们在这种场合下会怎么做,是要撒娇着大喊吗,还是别扭地扭过头去?他可以这样做吗,对梦比优斯?感情是个陌生的课题,他无法计算出结果。
他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希卡利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底如此大喊着。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梦比优斯突然出现,似乎只是为了他才降临。
然而梦比优斯似乎越发劳累,好几次希卡利看着梦比优斯沉睡在沙发上,沐浴在火花塔的光辉中,胸前的计时器闪耀着暗淡的光芒。
希卡利只希望这个梦能够持续下去。但是当他潜意识里认为这是梦的那一刻,注定了他将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希卡利终于拿到了科技局的录取通知,他想给梦比优斯看看。然而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沙发,风带起窗帘,梦比优斯常常抱着的小抱枕躺在扶手处,火花塔的光芒依然明亮,带着空虚的暖意。
梦比优斯再一次不辞而别,就和他每一次出现时那样,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后面的岁月里他依然渴望着能够让梦比优斯看一看自己的成绩,哪怕所有的奥都在为他欢呼,他心里依然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那个穿着红披风的银色身影能够再次出现。希卡利期盼着他们能够并肩的那一天。
仿佛是神明听见了他的愿望,然而又想开个玩笑那般,他们又见面了,在一个他认为不是那么好的节点。
那时生命固化技术完成的前夕,梦比优斯突然出现在正在采集数据的希卡利身后,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那种。希卡利回头时,正看见揉着脑袋要起来的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
“啊……嗨,希卡利。”梦比优斯应了他一声,似乎还是没有从撞击中回过神。希卡利正要上去看看的时候梦比优斯才猛然抬头,和希卡利四目相对。
“你不记得我了吗?”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忘记希卡利呢!”梦比优斯明显在希卡利喊他名字的时候惊慌起来,手掌抬起来又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放。
这对希卡利来说有些新奇,这样的梦比优斯他从没见过,就仿佛是什么小动物在熟悉的人面前翻出肚皮那样少见。
“这次还要去住我家吗?”他还记得对方说自己没有家的事情。
“唔,好。”
只可惜这次梦比优斯来的不是时候,希卡利的生命固化技术还没有完成,他本想给梦比优斯一个惊喜。他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是梦比优斯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没关系,我知道这个只有希卡利能做到。”梦比优斯斜倚在沙发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小抱枕。
“你为何笃定是我?”
“我来自未来,我当然知道。”梦比优斯贴过来,眼里是希卡利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笑意,“在那个时候,你是科技局所有孩子的梦想。”
这样的梦比优斯希卡利第一次见到,不再是那般成熟遥远的形象,而是他近乎触手可及的,仿佛他们只是同龄人。希卡利有些疑惑这是梦比优斯原本的样子,还是他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拘束,故意让他放松的做法。
“这次你又要什么时候走?”希卡利对于梦比优斯前两次的不辞而别有些耿耿于怀。
“嗯?”梦比优斯再一次歪着脑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堪称无辜,很快他才像有了结论似的,“如果你希望我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也没问题的哦。”
佐菲察觉到他的发小最近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为两人出去散步的时候疯狂走神。这不是说希卡利以前这个时候就不走神,他以前哪怕是在睡觉时,梦里推出了新公式都要爬起来记下了才能再睡过去,但是现在他的走神,明显就是放空,极致的放空。
“我说你啊。”佐菲拍拍好友的肩,“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奥啊?”
迎接他的是希卡利疯狂的咳嗽声。
他们的状态一如他五千岁那年。
梦比优斯显然不太想暴露在外面,然而就和大部分警备队的战士一样,他是坐不住的类型,希卡利有时候看到他,只见他斜斜倚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放着希卡利的书本,眼灯有些暗淡,看上去是睡着了。火花塔的光辉柔柔洒下,银族的身子仿佛被一层轻纱笼罩着。
就连这个场景都像那个时候。但他已经不是当初稚嫩的少年,虽然还不到长辈们那样,但是也不是卡着成年线的半大小子了。然而梦比优斯却仿佛停留在了那个时间点,从未改变。
这给了希卡利能够追上他的念头。
还沉浸在睡梦中的银族模糊地咕哝了几声,显然希卡利的到来依然没能惊醒他。希卡利小心放下手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靠过去。这种近距离之下,原本很多那样没有关注到的细节就这么显现出来。对方几乎是全身都遍布着各种伤疤,然而见到他的第一眼,往往更多注意到的是他漂亮的银红体色而不是这些疤痕。虽然作为战士这些是正常的,但是他总觉得这数量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有这么多伤疤吗?
梦比优斯醒来的时候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肌肉在漂亮的华为下如同波涛那般舒展流动,他扭头,正对上希卡利的目光。
“希卡利?”他咕哝着,“怎么了?”
“我喜欢你。”
这话把梦比优斯生生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我两万岁哦。”他说,歪着脑袋看着希卡利,如同某种仗着自己可爱就为所欲为的小生物。
“我已经成年了。”希卡利同样回击着。
“我是男孩子。”
“我喜欢的是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稍稍坐直了身子,难得收起了笑意。这副严肃的样子让希卡利有些不太习惯,他正想解释一下给对方一个台阶,然而突然怀里一满。
“嗯,我也喜欢希卡利。”梦比优斯整个撞进了他的怀里,火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鳍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在未来吗?”
“当然,那会我只有七千岁,你比我大了一万多岁呢。”梦比优斯直起身,伸手去掐他的脸颊,“这么年轻的希卡利,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天希卡利的梦里一片祥和,梦比优斯却在中途惊醒。
火花塔的光辉永不熄灭,因而即使现在是所有奥休息的时间点,窗外依然是白昼。他揉揉脑袋,耳朵里还回荡着刚刚那声野兽的嚎叫。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呢喃着,目光看向身边依然沉睡着的希卡利,“但是真的,太久了……”
转天希卡利睁眼时,看到了正要出门的梦比优斯。
“我要走了。”
“这么快?”
“我有任务的。”梦比优斯飞快地在希卡利脸上亲了一下,“任务结束我就来找你。”
也许是知道了会在未来再次相遇,希卡利这次不再那么苦恼,他唯一的遗憾是就在梦比优斯刚走不久,他就完成了生命固化技术的最后一项技术突破。但是对于光之巨人来说,时间永远富足,而他既然已经等了梦比优斯那么久,那么也不差这点时间。
然而这一次梦比优斯的降落不再那么体面,他甚至是直接从半空中栽下来。
“梦比优斯?”希卡利把他扶起来,“你的任务这么快就结束了?”
然而梦比优斯显然没有理他,急着就要走,在他起身的时候,斗篷下的血哗啦一下就流了满地。梦比优斯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甩开他的手就要向前走。
“梦比优斯!”希卡利追上来,强硬地要带对方去银十字,“我会请银十字的各位帮你保密,你的伤……”
“会来不及的……”梦比优斯喃喃着,裹着披风继续向前走,希卡利注意到他似乎要去某个地方,而那个方向正是他下面要去的观测点。
“我正要去那里,要是有急事的话,也许我可以代劳……”
然而这句话却像触动了梦比优斯的底线,他突然暴起,希卡利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按在了地上,梦比优斯一只手按在他的计时器上,眼里是希卡利几乎不曾见过的暴怒。
“那个考察不急这一天的吧!”小战士的手劲非常大,按得希卡利胸口发疼,“那个现象还会持续一个月,你为什么就急着今天去!”
今天。希卡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重点不是遥远的星系,也不是观测,而是今天,一个时间点。
“发生了什么?”希卡利轻轻抚摸按住自己胸膛的那只手,“梦比优斯,你是不是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原本暴怒的银族萎顿下去,手上也失了力气。他垂着头从希卡利身上下来,手掌转而捂住了眼睛。希卡利爬起来,轻轻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会死……我看着你在那里死了两百次。”梦比优斯的声音微不可闻,夹杂着轻微的抽气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抖,希卡利没有动作,只是学着第二次他们见面时那样,慢慢顺着梦比优斯的背鳍,同时假装没看见顺着他手腕流下的透明液体。
“希卡利听说过时间龙吗?”梦比优斯很快就平静下来,希卡利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在这个时候知道真相。
他点头:“听说过,能够穿梭时间的强大生物,在某些星球的文化里是他们的神明。”
“在未来的时间线上,我们接到了求救,来自时间龙庇护着的星球。”梦比优斯说,“我们都参与了战斗,但是,但是……”
“我死去了,连生命固化技术都救不回来。”希卡利接话。
梦比优斯没有再说话,只是扯着披风,几次深吸气之后,希卡利才重又听见他开口:
“我恳求时间龙,让我回来救你,然而每一次都会在以前的时间上产生新的悖论点,不修理的话,你还是会死在那里……”
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之前他每一次见到的梦比优斯都带着伤。
所以根本不存在时间旅行,也没有来自未来的自己,希卡利早就已经看过了结局。希卡利想起那位死在自己身边的银族。那个时候的梦比优斯,到底是什么心境呢?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才请求自己留下吗?
他们就这样静静倚着,一时间没有动作。许久之后,梦比优斯挣扎着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那里会有一个海盗队经过,不阻止的话,无论你什么时候去都会没命。”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前的一块空间随之塌陷出了一块类似漩涡的东西,甚至他都没给希卡利反应的时间,话还没说完就纵身跳了进去。希卡利只能听见里面传来某种巨兽的吼叫声。
那之后大概又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离开光之国,在阿柏停留了很久。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去,但是提前知道了时间总归还是让人有些难受。希卡利总是在想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自己活下来的代价是梦比优斯的死亡。然而如果他们的时间线真的是逆流的,那么他还有几次机会?
“你在迷茫吗?”星球向希卡利发问。
希卡利不知如何回答。的确生物最根深蒂固的本能是求生,然而他的心底依然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号,不为他自己,只为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恋人。
“私心是很正常的事情。”星球上的亿万生灵突然发出巨大的光芒,“抉择的权利始终在你手上,去见他吧。”
光辉从他面前延伸向前方,希卡利顺着看过去,只看到坐在水晶中间的,疲惫的银白色身影。
“两次不辞而别我很抱歉。”希卡利接近时梦比优斯甚至都没有回过头,他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水晶原野,喟叹出声。
希卡利意识到这是和自己第二次见面后的梦比优斯:“那不是不辞而别,那是……”
“我的死亡,对吧?”梦比优斯扭过头来看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三千岁的时候。”希卡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真相。
“看上去是个适合作为终点的时间。”梦比优斯望着远处的星空,阿柏自转的时候能看到附近一篇巨大的星云,如今那副壮丽的景象正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无数艳丽的光线交织旋转,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大画卷。
“这一次我会在阿柏死去吗?”希卡利问他。
“不是,这是我的私心。”梦比优斯摇头,“你总说你非常喜欢这里,所以我想在下一次穿越前来看看。”
“别去。”
“希卡利在说什么啊?”梦比优斯笑起来,然而眼里却是悲伤的。
“我明白这会很难,但是你的未来不该葬送在这里。“希卡利的手滑到梦比优斯腰间,“我明白这是个任性的要求。”
“至少和你相遇的日子里,我很高兴。”
梦比优斯凝视着他的眼睛,希卡利也同样回以凝视,他希望梦比优斯能够明白自己是认真的。很快希卡利就看见,梦比优斯那双一向平静、欢乐、温和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什么难以被抑制的情感撞碎了最外面的伪装,最后变成全然的真实。
“这不公平,为什么每一次死去的都是你……”
梦比优斯一向伪装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从幼年等到现在,希卡利终于等来了梦比优斯对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一刻,他打开自己的壳,露出下方伤痕累累又不甘心的真心。
“放弃吧,梦比优斯,回到你的时间点上。”他深深拥住梦比优斯,“……至少这次一定要去银十字。”
“但是着怎么行……我还剩下最后一个悖论点了……”
“我目睹了你的死亡,我们都看见了彼此的未来。”希卡利轻轻捧住梦比优斯的脸颊,“要接受自己在未来死亡有些难受,但是如果是和你一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希卡利真是狡猾啊……”梦比优斯说,轻轻用脸颊蹭着希卡利的掌心。
“我放弃。”
在阿柏上空,巨大的时间龙现身,伟岸的身躯几乎能够将阿柏整个缠绕起来。在梦比优斯说出“我放弃”的那一刹那,时间龙发出尖啸,梦比优斯的身体逐渐被点点星光笼罩。
“希卡利,未来再见了。”梦比优斯望着他,似乎要记住着最后一眼。
“未来再见。”
星光化作点点微光,最后终于消失在阿柏的光辉里。希卡利看向天边那团绚烂的星云。至少从现在开始,未来对他来说不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存在,曾经他的眼前只有黑暗,如今这份黑暗似乎也不再难以忍受。
他期待着他们相见的未来。
评论要求:笑语
1、
——所以,你创造了我,我该如何称呼你?
——?你是谁?
——你的造物,我猜应该这么说,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你不要胡扯,这是我的文章,包括这些句子,都是我昨晚写下来自娱自乐的。
——如果我证明了我自己呢?我证明我自己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那么你会相信我是活的吗?
2、
苏雪松按下了这个小时内的第十五次刷新,而距离这个小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这一切只是为了页面上那个账号的动态更新。实际上它更新得并不频繁,一周一次,稳定在周三,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但是一旦这周没有更新,那么要等它再出现就是下一周。
她盯着账号头像上那只可爱的粉色小恐龙,虽然伪装成儿童画的笔触,但是苏雪松依然能看出那是出自成人之手,大多数孩童对于画笔的控制远不及这么娴熟。那是一种伪装,披上不符合自己真实面貌的伪装,成人借助装成孩子扮可爱,而这个账号自述自己也在“伪装”,伪装成人类。
它装成什么对苏雪松都没有影响,实际上苏雪松并不关心那些,但是这个账号对于他们至关重要。
这十五次内,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咀嚼那数篇已经被她和第六组研究了数遍的文章。过去数月内,这几篇文章被他们逐字逐句地拆开、揣摩,苏雪松念书时也不曾这般对一篇文章用功过,如今她即使是梦中都能完整地背诵它们每一篇。
苏雪松按下第十六次更新。
眼前那篇她熟悉的文章消失了,出现在眼中的是陌生的语句。眼睛尚来不及识别出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笔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图案排列方式的变化,比起确认那些文字,大脑识别的竟是这是一篇新文章。下一刻,文字的信息才通过视网膜开始录入大脑:“珊珊今天依然没能去上学……”
上午九点十六,他们等到了,来自小恐龙的最新讯息。
苏雪松知道此刻整个警局都已经知道了更新的消息,马上这篇文章会被所有人解读,研究,他们会设法追踪到它的源头。
然后,拯救它。
3、
——你似乎不高兴,为什么,因为你的父母让你烦心吗?
——很多因素。
——这就是有心事的意思吗?那我能听听吗?
——不能。
——小气。我不是你用来打发时间才创造出来的吗,那么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呢?
——烦不烦啊你,你能干什么。
——你的愿望,我都会尽可能满足。
4、
最初发现这个账号的是宣传部的同事。
数月前苏雪松上班时,突然被监督叫到办公室。
“苏警官,关于此前打击如月教的行动,我们希望你能对我们交代清楚。”
苏雪松一头雾水。那是一次顺利但不怎么成功的行动,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没有伤亡,他们打掉了那个叫如月教的邪教的几个大型窝点,然而根据教会高层交代,作为主犯的教主却依然潜逃在外。
她只能如实交代自己知晓的一切,但是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些,那天她的小组负责正面,至于其他地方是谁负责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只知道正面突入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直到被安排重新回到岗位上,她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是上面怀疑有人泄漏行动信息。”
午饭时苏雪松终于得到了来自同事的风声。
“因为有人走漏风声所以我们没抓到主犯?”她往嘴里塞米饭,又塞了一大块牛肉。
“那个教主都几个月没出现过了,泄漏消息也泄漏不到他那去。”鉴证科的老李坐过来,“反正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下午开会你就知道了,能谈这事肯定上面知道问题不在我们这边了。”
账号更新的内容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放在其他时候苏雪松只会把这些当成是什么笨拙的幻想小说,毕竟那种自己创作出来的幻想伙伴真活了的情节她已经不信很多年了。
如果那个账号没有描写出他们整个行动的全过程的话。
不止苏雪松,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账号能够精准描述出他们现场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们自己人都无法完全叙述出所有。如果是出了内鬼那想必这群内鬼当天刚好精准分散在了每一个组中,而且还能抽出空观察每一个细节。难度过高。
这有可能吗?
苏雪松想起来最早那篇完全描述了他们整场活动的文章,那些在文章中全部成了那只怪物的炫技,它在向它的造物主展示它的能力,它带回了关于那场行动的全部情报,并交给它的那位造物主。他们互相拉扯,这只怪物讨好地展示自己的优秀,以此夸赞它的创造者。
——请看,你的造物并不拙劣,我为你带来远方的信息,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5、
——你为何依然闷闷不乐?我已经完成了你的很多心愿。
——你压根就不懂!不懂!
——你很烦躁,是因为你的父母又要你去见他们了吗?
——多嘴啊你。
——看来他们就是你的烦恼根源了。
6、
他们,那只小怪物和它的造物主,通过文字争辩,沟通,或是互相安慰,然后这些文字被不知道哪个人传到网络上,又被他们看到。
他们从早饭争吵到弗洛伊德,再从时间简史讨论到晚饭吃什么,最后睡前大概还需要争吵一翻人生的意义。
然而苏雪松已经顺着他们的聊天记录,陆续端掉了如月教的其他几个窝点。他们聊起如月教,聊起那些信众,一切如同再平常不过的生活。
苏雪松已经能确定这个造物主大概率和如月教有关联,如果不是信众,那也一定是知情人
7
——珊珊今天又没能去上学。她妈妈一定又让她请假了。
——她又要去照顾她哥哥了?
——是啊,我得去帮忙。
——你没必要去。
——但我又不能放着珊珊不管。
8
“最新的章节里有提到珊珊在请假。“
“它的文章里珊珊请假这个情节出现了三次,大概珊珊请假的次数并不少。”
“找到这个珊珊也许就能找到这个作者。”
9、
——你为何不开心?
——因为这不是个好故事。
——但是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不真实!这是机械降神!这不符合一个好故事的框架!
——但是你说过,很久以前很流行这种框架。
——那是以前,所以他们被淘汰了!
——但这是个好世界,她们得救了,正义必胜。
——这不真实!这不真实!
——但这是所有人的愿望。所有人都能美梦成真,所有噩梦都要苏醒,这不是理想的世界吗?
——你不明白!这不是个真实的故事!没人会喜欢!
——你被困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太久了。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你本来可以随心所欲,但你被你制定的规则困住了,你忘记了自己是神。
——我创造了什么规则。
——你想要这是个真实的世界,这就是你的规则。你既是你的世界里的人,又是这个世界的神,而你被规则困住了。
——想起来吧,你最初的愿望。骗骗别人就罢了,别连你自己也骗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囡囡,快逃。
10、
苏雪松看着正在墙边干呕的小警察,悄悄托一起来的另一位同事去买瓶水,自己则过去给他拍背方便顺气。
“法医和增援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去拉警戒线,里面的工作我和老曾来,你去外面站岗。”
同事回来后,小警察拿着水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拉警戒线的速度堪称是苏雪松见过最快的,然而她跟老曾使了个眼色,谁也没有说话。
这户人家的客厅没有拉开窗帘,唯二的光源来自他们身后敞开的大门,以及角落里依然闪烁的显示屏,在他们面前的是四具高度腐烂的遗体。苏雪松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那具高大的男尸,衣着类似如月教教主几个月前最后现身时穿的那身,而剩下的三具,她也只能确认是一个孩子,一个青少年以及一位女性。天还没热起来,能烂成这样她也清楚死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了。
苏雪松看向那台电脑,隔了一段距离她并不是能完全看清上面的文字。但是那文字图案的排列方式,标点符号的穿插,分段的安排,即使看不清文字,她也依然能辨认出那是那只粉色小恐龙最新的更新,放在word中,还没有被关掉。
评论要求:笑语
“先生,现在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如果您不是紧急需求的话,现在妈妈没法给您做。”
“少胡扯,那我再加钱!我受够了!我必须忘记那只蜘蛛——”
“先生,不是这样……”
“让他进来吧。”
田中起身到审讯室外面,刚打算抽根烟,马上就被前辈拍掉。
前辈努努嘴,田中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大一点的女孩穿着可爱是背带裤,头发用小熊皮筋扎成两个揪揪,正垂着头。小一些的女孩穿着艳丽的红色和服,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整个人像是座敷童子一样可爱。
田中识趣地掐了烟,但是这时小一些的女孩已经看过来,然后她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过田中和前辈,往局里的自动贩卖机去了。
“那个孩子也是……?”田中指了指跑走的女孩,他是抓捕过程中才被调到这个案子里,对整个案情一无所知,只知道前辈们已经搞定了所有调查,只差他协助抓捕了。
“不是。”前辈摇头,“不过这个案子她也得参与。”
田中抓抓头,然后搓了搓油腻是手指,看向单面玻璃另一面的审讯室。被拷在椅子上的人眼睛歪斜,然而却滔滔不绝地在描述自己犯案的全过程,负责记录的同事中间已经换了一轮,来了个手速快的,键盘都快要搓出火星子。
他再一次想起关于这个嫌疑人的信息:早稻田大学毕业,家境优渥,毕业后被金融公司内定,年薪是他这种小警员想都不敢想的。
他再次对前辈投去疑惑的目光,质疑到底是抓错了人还是背调出了问题。
“你们要喝吗?”
稚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田中低头,是刚刚跑去买饮料的女孩,她用宽大的袖摆兜着两罐咖啡,一份盒牛奶和一罐凉茶。
“茶是我的。”她继续说。
田中和前辈两人当然识趣,一人拿了一罐咖啡,女孩拿着牛奶去找另一个女孩。田中看着她把牛奶拆开,吸管插好,递给另一个女孩,又贴着她说了什么话,另一个女孩才接过牛奶,把吸管咬在嘴里。
“她到底是……”
“她这次是目击证人,之前她只做善后的。”前辈猛灌一口咖啡。
现在小一点的女孩又走到他们旁边了。
“这次还有多久。”女孩说,“客户那边还等着。”
田中敏锐注意到了她的措辞,原本香浓的咖啡差一点让他反胃。
“快了,快了。”前辈痛痛快快干掉了一整罐咖啡,然后从钱包里取出来两个人的钱递给女孩,“这家伙交待得比其他人都快,很快就能结束。”
女孩推掉了他的钱,抱着易拉罐小口地喝着,她的个子只能勉强够到单面玻璃的下沿。
审讯室里的男人已经交代到了最后一名受害者的信息,却突然开始尖叫。田中听着男人含糊不清地喊着“蜘蛛,红色的蜘蛛”,女孩也在这时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她熟练地把罐子向后一扔,正中垃圾桶。
“这次还得麻烦您,这次的受害者数量太多了。”前辈突然说,还是试图将钱递给女孩。
“我请你的。”女孩眯着眼笑,“这次会很快的,我没想到这个家伙事后跑到我那里了。”
“请问……”田中还是憋不住了,“请问这个孩子到底是。”
“我是目击证人,不过我也知情。”
“这么说那个孩子被袭击的时候……”田中瞟了一眼长椅上低着头的女孩。
“我在现场,所以他后面来找我了。”女孩抬起头看他,田中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瞳大得出奇,几乎看不到眼白,但是这话听得田中心里一惊,连忙蹲下和女孩平视。
“我没受伤,受伤的是他。”女孩抬手指着审讯室。
“我就用原型吓吓他,谁知道他那么胆小,那我只能把他的脑子搅搅安抚一下了。”
评论要求:笑语
给读到这封信的人:
当你看到这一切时,所有的事都已经结束了。这大概是唯一你能得知这些过往的途径。
现在我在废墟之上,写下这些注定无人知晓的真相。
我本不想写下这些文字,这就像在亲手挖开那些伤疤。我不是亲历者,连个旁观者都算不上,但是我和故事里的那些人物一样,热爱那些现在已经葬送在火海中的一切。我最初的也是最后所爱过的土地,我爱过的和那些爱我的人,我所珍视的所有回忆,一同淹没在火海中。
我不知道我说这些你能否听懂,预言成真了,诸神的黄昏降临,巨狼吞噬了日月,巨蛇自海底冲出,毁灭了我们的国度,死神驾着死人指甲编织的船散布死亡,而巨龙,它在树根下醒来,他要毁灭阿斯加德和九界。
战火持续了那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和平是什么样。我的父亲们试图抵御入侵,然而那也是螳臂当车,毁灭来的比他们预料中的要快。我的一位父亲去恳求另一位父亲,求他尽早撤出这片土地。那时巨狼已经开始吞噬日月,巨蛇已经在海底苏醒。
它们是来复仇的,我知道。
最初被波及的是约顿海姆,我和我挚爱的兄弟所诞生的地方,冷冽的寒风一度让我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在阿斯加德沦陷之前,那里已是灰飞烟灭。
然后就像预言中那样,死亡一点一点逼进阿斯加德。
忽视掉信纸上那些血渍和尘土吧,在废墟中你连一块完整的可供休憩的土地都找不到。原谅我写得歪歪扭扭,如果你是垫着一个战士的盔甲你写得也不会比我好看。别担心他,我连他的头都找不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最后的那一个人,我被我的父亲们护着活到了现在,他们说我们是一个变数,我和我的兄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然而我们出现了,阴差阳错地。也许那个伟大的先知没有料到这一点,那条巨蛇也会调皮。我们不在那份预言中,而那位先知,甚至没有考虑过要修改它。
他们说也许我们是最后的转机。因为他们的命运已被语言写死,而我和我的兄弟却逃过了命运的眼睛。
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我的兄弟了,战争初期我们就失去了他。他悄悄违抗了父亲的命令,跟随着另一个父亲去了战场。而后那天噩耗传来,阿斯加德永远地失去了它的王,我也失去了自小相依为命的兄弟。
最后父亲把我推入深渊,当我爬出来时我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龙毁灭了一切,父亲倾尽毕生所学,用他所有的魔法试图守护阿斯加德最后的领土。
后面我没有看下去,时间魔法太过耗力,而我又直接看见了结局。就像我那位睿智又狡黠的父亲所说,也许我真的是最后的转机,然而这一切势必会杀死我。我看见它了,我必须留下足够的魔法发动它。
没有时间了,我必须走了。不论我的魔法结果如何,我的死亡已成定局。我希望逆转可以成功。在此之前我需要记下这一切,这是这个世界的我留下的最后痕迹。
我不知道你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还是新世界的新生者,只要有人看见,那么我就成功了。如果你是幸存者,那集宇宙的宠爱于一身的宠儿,那么,我向你献上我的祝福,龙之女的祝福。
果然我在阿斯加德生活得太久,都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评论要求:笑语
1、
桐门太郎
桐门太郎的病,在今年初雪落下时发作。
好好的汉子,说倒就倒。明明前一天太郎还在山上猎到了三只野兔和一只狐狸,正准备剥了皮送到市场上买个好价钱换点米钱过冬。妻子正在屋子里洗菜,只听身后中中一响,回头时就看见猎手倒在地上,手还攥着正准备剥皮的兔子。
“啊……疼啊……“太郎躺在被子里,胸口的疼痛如同火烧一样灼在他的理智上。
桐门千美替他换下头上的布,在盆中重新打湿后给他盖上,伸手一摸,即使是只摸手臂也能察觉到太郎的身子正处在严重又持久的高烧中。实际上,他胸口的疼痛自入秋了便没有停过,只是像他们这种在山中劳作的人,落的一身病也是正常。山中清冷,他只当是染了点风寒。
直到前几天倒下去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桐门千美只能等到太郎的情况有所好转后,默默替丈夫收拾了猎物,开膛破肚剥皮,给丈夫留了足够一天的米粥,这才背着背篓下山。
冬日的山中寒冷异常,连黄叶都早已落完,如今整座山只剩一片清冷死气的灰白,连鸟鸣都甚少听见。
桐门千美被寒风吹得有些冷,一手覆在了隆起的腹部上,加快了脚步,只求手里的东西能在集市上多换些钱,不光能留足米钱,还能给太郎买到治病的药物。
太郎躺在木屋里,意识半昏半醒。胸口仿佛要涨开一般,而空气似乎完全凝固了,任由他几近力竭,依然感觉到喘不过气。
妻子离开时留下的米粥被盛好了放在枕边,只要太郎伸手便能够到,只是太郎此时依然疲惫地与呼吸做斗争,已经无暇去顾及腹中的感受。此刻他听不见寒风吹过树梢的呼号,也听不清风中某个低语不断的嗓音,或者说那个声音听起来也像他的喘息声。
“爹爹,爹爹……”
太郎被稚嫩的声音唤醒,那些声音听起来清脆细软,如同幼鸟的叽喳声一般,织成一匹细密的布环绕着他。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轻松了,转头想要看一看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在门外玩耍。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想看清是怎么回事,却在下一刻浑身冰冷。
窗户外,年轻男人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桐门太郎清晰地看见,男人的脸上是锋利的鸟喙。
“孩子……”
男人的声音尖锐嘶哑,如同某种鸟鸣。
2、
桐门千美
身穿麻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在河边洗着衣服,时不时搓搓通红冰冷的手,头上美丽的发饰和艳丽的容颜交相辉映。
桐门家身手矫健的猎户,或是桐门家年轻貌美又贤惠的妻子,附近的人总会听说其中一个或是两个。在还没有成为桐门千美前,她是远近闻名的农户家的美丽女孩,生得一副不该出现在村庄中的美貌。这样的女儿,家里总是希望能给她找个好人家,于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最厉害的猎人,郎才女貌,太郎也还算疼她,两人婚后过着还算舒适的生活。
她摸着肚子,眼神望向了水中倒影里,自己头上的黑色羽毛发饰。不知道那是什么鸟的羽毛,乌黑油亮,阳光下会泛出漂亮的蓝色光泽,被人灵巧地用红线扎成了扇子的形状。那是今年夏天时,太郎去山上打猎带回的羽毛。
“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好的东西,这次的东西成色不错,我就找深次郎给你做了个发饰,快戴上看看。”
过几日去市场时,问一问这个能换多少钱吧,如果有有钱人家能看上那是最好的了。
她回到家中时太郎还在昏睡,桐门千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还能平安睡着,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前几日她去买皮毛和布匹的钱已经有大半花在了给太郎请医治病上,如今剩下的一点也勉强只够米钱。如果还要给来年降生的孩子留足储备,这个冬天估计要很辛苦。
“孩子……孩子……”昏睡中的太郎发出沉沉的呓语,翻动间挣开了被子。
桐门千美给她掖好被角,嘴里和哄婴孩一样,不断轻柔地叨念:
“明年就可以咯,再过几个月,你就当爸爸啦……”
说着说着,她忽然落下泪来。
夜半,桐门千美被丈夫的呻吟声惊醒,只见太郎面容扭曲地盯着窗户。
“孩子……孩子们来了啊!”
孩子,什么孩子?她扭头看去,也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不知何时有个男人的侧影投在窗户上,看上去是个五官端正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只是从鼻子到嘴巴的部分完全愈合成了类似鸟喙的形状,眼下那喙正一张一合,桐门千美确认她听见了山雀的叫声。
“孩子……孩子啊……”
桐门太郎的呻吟声依然没有停止,梦魇般缠绕在桐门千美耳边。
她突然醒悟,妖物是要抢走自己的孩子,所以才缠上了自己的丈夫吗。
“你的孩子不在这里,走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抓过墙边的柴刀,直接就把刀横在身前,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握紧柴刀。
山雀的叫声停止了,男人似乎是转过头来盯着她,眼中发出猩红色的光。桐门千美浑身一抖,于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刀子。
“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滚!”
阴影渐渐消失,清朗的月光又一次撒进这方小小的木屋。
桐门千美屏息听着,直到那巨大的振翅声消失。她身子一软,柴刀咣当一下砸在地上,这时她才发现后背湿透了。
3、
阴阳师
深秋的院子里,天空已经由秋日的高远转变成了乏味的白色,盛夏时还翠绿的庭院,眼下只有那一树红叶还算亮眼。
博雅一早下了朝便应晴明之邀匆匆赶来,刚踏进庭院看见这一抹红色顿时身心舒畅。
“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能有这种红叶啊。”
“那个是人面树哦。”
回应晴明的话,树干上伸出一节漆黑的树枝,向着博雅挥了挥。
博雅被这个动作带起了一点鸡皮疙瘩,想起要务在,匆匆把手里的包裹递给穿着白色狩衣的阴阳师:“给,你要的材料,兄长专门托了下人去城外收来的。”
“不愧是源家。”阴阳师接过青布包裹,旋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这个上面的怨气很大啊。”
“怨气?被猎人杀死的怨恨吗?”
此刻晴明已经拆开了包裹,露出里面的几件皮毛,从兔子到甚至和晴明为同族的狐狸。在平时博雅知道晴明不会使用这种杀生的物件来做法术,用他的话说,为了某些不必要的事而去加害,迟早要遭报应的。然而现在是特殊时刻,即使是白狐之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件。”晴明拿起其中一块灰兔的皮毛,“上面有不是来自本体的怨气。”
“需要我再去找别的替代吗?”
“那倒不必,我来净化就好……”
阴阳师盯着那块皮毛,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眼神变得复杂。
“作孽哦这是。”
“嗯?”
“你家的下人都是在何处收来的皮草?”
“出城往西南方向五里的山中,你要去解决这事吗?”
“不了,现在我抽不出那个空,但是有个人可以。”
4
旅居者
“哎呀,夫人,您这是要上山吗?”
贵妇人转身,并未言语。
“听说山上桐门那家被妖物缠上了啊,天色不早了,现在上山怕不是很危险啊。”
米户有些担忧地说着,六分出于好意,四分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欲。却见妇人冲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打扰了,请问可以留宿一晚吗?”
千美打开门,门前是一位穿着华丽的女子,外衣用华丽的金色打底,佐以银线绣出的仙鹤羽毛纹路。女子带着蓑帽,背着一把同样华丽却略显巨大的纸伞,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轻纱垂下,千美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隐约可见她娇艳的红唇和娇小的脸庞,想必是个富贵人家的貌美女人。
“妾身要往附近的寺院去,却在这山林间迷了路,可否让妾身寄宿一晚呢。”
桐门千美的心中突生一股自卑之感,面前的妇人光彩照人,愈发对比得她灰头土脸,家中连日来的变故让她憔悴不堪,而在这自卑感之上又升腾起一股嫉恨之情,控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悲惨命运。但是这些在想到那妖物时又被不安和惶恐悉数压了下去。
“大人可知近来此处被妖物缠上?”
“山下的米户倒是告诉我了。”贵妇人言语间带着轻微的笑意,“只是他那一副好色模样着实让人不安。”
“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
千美点了炉火,取了白日里卖皮毛和布匹换得的一些米,又拿了一些尚算新鲜的蔬菜倒在锅内,打算煮一锅青菜粥。
女子取了蓑帽,露出下面娇艳华贵的容颜。在千美专心料理时,低下头去哄着怀里的婴孩。
“待产期,是什么时候呢?”
“来年的二月。”
“降生在春日里的孩子吗,恭喜恭喜。”
“但是初春时节的的话,很容易染上风寒,还得准备额外的衣物……”
“请问,您的丈夫,是怎么了呢?”
唐突的沉默弥漫在屋子里,期间只有桐门太郎的咳嗽声间或响起。
“得了重病,喘不上气。”千美搅着锅中不多的米粒,“村子里的人都说是惹了妖物,现在也只能靠着药草吊着一条命。”
妇人听完,不再多言。锅中的粥终于滚开,妇人摇晃着怀里的婴儿,轻声哼起助眠的曲子。
“大人,明早还请您尽快离开吧。”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担忧,“那妖物近来每晚都会光顾,虽说不伤人,但终究不宜久留。”
“为何不请阴阳师来呢?”
“负担不起那个费用。”桐门千美为妇人摆上了碗筷,不自觉摸了摸肚子,“虽然在这个村里还算富足,但说到底,我们还是出不起那个钱啊。”
当晚,桐门千美给妇人铺了被褥,检查了门栓,这才抱着柴刀走向距离门口最近的褥子。
午夜时分,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尖啸声。桐门千美熟练地抄起柴刀,却见月光下,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梳好了发髻,正抱着怀中婴儿,低眉敛目,端庄沉静,丝毫不见畏惧之态。
“夫人,请您稍稍躲开些。”
“我就是为他而来。”
千美突觉面前的妇人不似人类,或者说是那副纯良的外表突然褪去,底下的妖物终于伸出了利爪。妇人怀里的襁褓散开,窜下来一只小白狐狸,额前一抹紫色的弯弯花纹。
而那贵妇人,施施然起身,千美望着她纤细娇美如水芹的手臂渐渐生出羽毛,逐渐变成鹤的翅膀。妇人弯了灰白交杂的翅膀,从伞柄中抽出利刃。
云层散去,月光终于得以照进人间。木屋的门洞开,化作年轻男子的妖物踩着积雪,半躬着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一跳一跳地接近。
千美看见妇人的入群下,是一双高挑纤细的鸟腿。
两人的下身此时竟然一模一样。
“你丈夫造下的孽只能他自己还,我们救不了他。”小狐狸不知何时挤到了千美身边,尾巴扫过她的手,“但夫人您是无辜的,还请不要离开小生身边。”
“晴明大人说的不错,你的确是入魔了。”妇人的伞剑直指着妖物,“入内雀。”
“姑获鸟。”这是多日来千美第一次听见妖物的声音,嘶哑,艰涩,如同被撕开的血肉在碎石上狠狠摩擦。
妖物垂下的袖口渐渐被棕色的羽毛填满,终于变成和姑获鸟相似的翅膀:“人类夺走我们的挚爱,我让他偿命有什么不对。”
伴随着他的话语,桐门太郎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子因为巨大的疼痛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桐门千美扑过去,险些被太郎一巴掌挥在肚子上。一阵挣扎后,一股黑雾从他胸口漫出,而他的身子也像被开膛的鱼,最后颤动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那股黑雾仿佛有意识一般,汇聚到入内雀身边,几人这才看清,那些黑雾是扑腾着翅膀的鸟群。而被环绕在黑雾中的入内雀,也开始褪去人类的模样,从皮肤下生出羽毛。
姑获鸟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当头一剑劈过去,却扑了个空。入内雀表现出和他体积相反的敏捷,尖利的喙直冲着姑获鸟而来,被它用剑峰挥到一边。
随着姑获鸟的动作,千美能看见妇人艳丽华美的容颜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伸长的喙,和越来越细长的脖颈,黑色与白色的羽毛逐渐覆盖了那具身躯。最后出现在千美面前的,是外貌宛如仙鹤一般,又以人类之姿站立的妖物。
姑获鸟握住伞剑的翅膀一动不动,指向对面猛虎大小的怪鸟。
入内雀抬手一扫,羽毛化作利刃袭来,饶是小狐狸和姑获鸟连忙抵挡,剩下的羽毛依然切开了木屋的墙板。
“妖狐!”
小狐狸一甩尾巴,几道尖锐的气流呼啸而出。入内雀身上漫出几道黑雾,连血花都没溅出一点。
小狐狸顿时有些慌了,强行稳住心神再看向姑获鸟,却见她一幅意料之中的神色,直接收起了伞剑。
入内雀见状,直接扑来。
姑获鸟宽大的袖摆里飞出几道黑影,入内雀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身边是围成了一圈的符咒,眼下这些符咒组成的结界正牢牢困住他。他左突右撞,结界丝毫不见碎裂之像。
“晴明大人的符咒果真有效。”妖狐漫步到姑获鸟身边,望着在法阵中挣扎的入内雀,“我来喊大天狗大人把他带回去吧。”
“他不是入内雀。”
小狐狸浑身一震:“不是?”
“你我都是长久侍奉晴明大人的式神,什么样的邪物我们无可奈何还不知道吗。”
妖狐的眼神闪了闪,从疑惑到到震惊最后到悲伤,他伸出一只爪子按在结界上。
“是啊……”他说,“你的伞剑,我的风刃,是伤不了鬼魂的啊。”
入内雀依然叨念着:“孩子,还我的孩子。”
“那根本不是你的孩子。”姑获鸟挡在入内雀和千美中间。
“你的孩子们早就死了,盛夏的夜晚和那个鸟巢一起。”
妖物登时没了动作,弓着身,巨大的翅膀垂到地上,赤红色的眼睛徘徊在姑获鸟和千美身上。
“孩子,阿雪……”
盛夏时山谷中的风景填满了他的思绪,春天里那个时候阿雪跳上枝头唱歌,她是林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而他只有一身平平无奇的羽毛。初夏时他们商量好了要建最好的巢,于是飞上林子里最高的树枝,找来最好的材料,阿雪和他拔下自己的绒毛垫在窝里,期望孩子们出生时能够滚落在柔软舒适的羽毛堆里。
“阿雪!”
人类的箭矢首先刺穿的是正在巢里的阿雪,鲜血渗出来打湿了黑色的羽毛,于是她垂下翅膀想要护住所有的蛋。但是人类的镰刀伸上来,把她和整个巢一同掀翻下去。
他红了眼,一爪冲着人类的眼睛抓过去,却被人类捏着脖子摔倒地上,咔嚓一声之后再也动不了,黑暗蔓延上来,最后能听到的是人类欣喜的欢呼。
“应该能换不少钱……还能……补身子……”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做错,为何会招致这个结局。
不甘心,不甘心啊……
“你的孩子不会回来了。”
“阿雪……孩子……”
环绕在怪鸟身边的黑雾逐渐散去,猩红的液体从它的眼窝里落下,一滴滴砸在雪地上,锋利如刀刃的羽毛正渐渐恢复成柔软的样子。妖物隔着结界望向桐门千美,确切说是她头上的发饰。
“阿雪,阿雪……”
就在妖物呆愣的档口,姑获鸟抓住时机,长剑划破长空,径直劈去。
尾声
“大天狗大人,我们回来啦~”
天狗妖怪扑腾扑腾翅膀,从房顶上落下,顾不上扔掉修理用的锤子,一手捞起飞扑而来的小狐狸。
“没有贡品?”
“没有,姑姑说要给那家留些过冬的口粮。”狐狸抱着尾巴躺在天狗怀里,“但是那家男人也算是废啦,可惜了那家漂亮的女孩子。”
“姑姑呢?”
“说是有事,去后院的神龛了,晴明大人呢,还得请他给这小麻雀净化。”
狐狸在尾巴里掏来掏去,最后捧出一具鸟儿的骨架,看上去和普通的麻雀没什么两样。只是两只妖怪都能察觉到那上面冲天的怨气,如果是个普通人拿着这具骨架,只怕当场就会被控制。
大天狗一把丢了锤子,抱着小狐狸往屋里走去:“昨晚去宫里赴宴了,这会还抱着玉藻前的尾巴不撒手。”
银发的阴阳师终于被自家式神从被褥里拽起来,一番洗漱后推到房间里,甚至还贴心地给他准备好了材料和法阵,只差阴阳师做法。
“晴明大人,那究竟是什么?”
“‘入内雀’的孩子们吗……那个连亡魂都算不上啊。”
阴阳师结印,手下的法阵发出耀眼的光芒,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那股怨气正在散去。
“生灵死后化作鬼,鬼死后化作残魂,而那些小鸟只是一个鬼最后的执念罢了。”
咔嚓一声,骨架破碎开来,在一阵微风中化作尘土。
“晴明大人早就料到了吗?”妖狐摆着尾巴过来,跳到阴阳师肩上。
“真正的入内雀不会拿这种方式作为报复。”晴明念起咒语驱了一阵风,吹散了这一捧尘土,“或者说就算真的是报复,对他们来说这种寻常手段也不会产生如此深重的怨气。”
“所以晴明大人才要派姑姑前去?”
“毕竟牵扯到‘孩子’,她是不会放手的啊。”
说是没要酬劳,但是姑获鸟还是从桐门一家那里拿了一件物什。
“剩下的部分呢,那只山雀的羽毛。”
“太郎他……拿去卖掉了,说是成色很好,换了不少钱,等孩子出生能给他做一件好点的衣服。”
小狐狸叼来了在木屋门前挖出的小小尸骸,小小的纤细的骨架,很难和昨夜猛虎大小的妖物联系起来。姑获鸟将其捧给桐门千美看。
“因为这副骨架,山雀才有了作祟的依凭。”姑获鸟收回骨架,目光移到桐门千美头顶的羽毛发饰上,“夫人头顶的羽毛装饰,请交由我带回吧,山雀的怨灵已经消失,这个没有护身的功效了。”
桐门千美听罢,慌忙解下发髻上黑色的羽毛头饰,递到姑获鸟手中。
“请问,为什么说那个可以护身?”
“这是山雀妻子的羽毛,也许山雀把你错认为是妻子了。”
“那个笨蛋说是礼物,就送给我了……”
屋子里只剩下桐门千美的抽泣声。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串发饰,黑色泛着蓝色光华的羽毛被仔细地排成了扇子的形状,又被精巧地用红色的线系好。她拽了两下,发现比预料中还要结实。
如果不是那猎户自己的手工,只怕也是花了重金请的手工匠人。
姑获鸟将它放入神龛,双翼合拢,做出人类一样的祈祷姿势。
神龛里,除了黑羽发饰,还有一小束羽毛,看上去是某种半大幼鸟褪下的绒羽,被小心收束起来系在一起,灰白色的纹路,像极了姑获鸟翼尖的花纹。
几只小妖趴在屋檐上偷看,姑获鸟却纹丝不动,长久地保持着祈祷的姿势。
最后,她摇了摇神龛上方的铃铛,转身离去。
评价要求:笑语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为难,但是还请您听我说完。您放心,我不会跑单,比起那些,我更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这份委托。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世人大概知道了我的故事,大抵都会把我定义为“跟踪狂”“变态”一类,如果您的这么想,我无力反驳,即使是我自己,在清醒之后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很难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只因被强烈的欲望烧昏了头脑,就去打扰他人,用他人的生活来浇灭这令人焦灼的火焰,这般自私的行为,无疑在哪一个时代都是令人唾弃的。
然而当这股火焰灼烧我的内心时,我又无从排解,渴望的欲念几乎将我灼烧殆尽,为了能获得一丝解脱,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然而我深知要真正治疗这顽疾,真正的方法只有一个,然而这个方法又会将我置于更加万劫不复之地。
事情的起因是一年前。
那时我罹患疾病,虽不是什么烈性疾病,然而持久缓慢的病痛依然折磨得我心烦意乱,便索性辞去了在城市内的工作,转而回到故乡寻了一份清闲事务,专心养病。我人生前五十年的继积蓄,虽不足以保证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但也能让我衣食无忧。
那一日是我的女儿来看望我的日子,她已在城内定居,孩子尚小,只能定期拜访我。她带着我的小孙子来,并为我带来了伴手礼。
“这是我们单位新发的香薰,我试了有安神的功效,爸爸也拿一份。”她知我被慢性头痛所困扰,让我搬离城市也是她的建议。故乡虽古旧,但胜在安逸宁静。
那是一份木质香薰,具体是什么味道我也说不清,不甜,也没有那种被称作“冷冽刺鼻”的味道,只知道很淡,像是老旧的木衣柜。刚用那几日,我的头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连带着睡眠也提升了不少。于是我将香薰带至工作的地方继续点上,以此缓解病痛。我工作的地方不常有人去,即使有人来,这香薰味道淡,也不至招人反感。
我便在这香薰的包围中工作,忙完了活计,就用手机看看书。不得不说有了手机就方便了很多,不用像我年轻时那会,想看书就要搬着大部头走来走去,这本厌烦了,迅速就可以换一本。
那一天我也是如此,在活计忙完的空档,在网页中浏览着想要看的文字。那几日我接连读了几本大部头,虽为那几百万字的鸿篇巨制惊叹落泪,但接连长跑之后,还是想换一些轻松的文字放松头脑。
正是这个时候,我读到了她的文字。
她并不是非常有名的作家,甚至正相反,我所见到的她的文字已经是二十年以前的内容了,甚至已经因为网站的更迭支离破碎。
但我第一眼就能认出来,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是描写我家乡的文字。那是年轻一代从没见过的风景,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水,还有沿溪盛放的樱花,溪边有一座小小的神龛,学生们常去那祈福,祈祷学业,祈祷爱情,如果不是一场泥石流,这些应该还在。
我逝去的故乡在她的文字中复苏。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去翻找了她其他的文字,她的身形在我的脑海中愈发清晰,那是一位和我同时代的女性,我们也许还曾在学校内擦肩而过。我知道她蓄了一头长发,也知道她为发质苦恼——她曾在文章里抱怨过如果她的头发能像水藻那样柔顺就好了,我知道她喜欢鲥鱼,讨厌大蒜,她相当保守,秋天要吃茄子,冬至要喝南瓜汤,但她又相当进步,她想要工作,想要学习,想要阅读,想要走出这个小村。
是的……您没猜错,我爱上她了,隔着文字,爱上了一个面目,年龄,姓名都未可知的人,我强烈的欲求正是来源于此。我无法控制要去探索她的一切,我甚至想见她一面,我已经做好准备她已经成了和我一样臃肿腐朽的老人,但我依然渴望见到她。
然而就像我说的,这是一种令人不齿的行为,然而这份渴望之火却要把我焚烧殆尽,我在这熊熊燃烧的火焰中被日夜折磨,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
请您,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这……”老人对面,精致如座敷童子一样的女孩面露难色。
“如果是安全方面的原因,我可以签协议。”茶杯被老人砸在桌子上,飞溅的茶水落在手臂上他也丝毫未察觉,“不会怪罪您,我只希望您愿意接我这单委托。”
“不是这样,我们这个拔除记忆不会伤身的……”女孩托腮,脑袋抬起又落下去,她一会抱臂,一会又胡乱抓着头发。
最后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视死如归地盯着老人。
“先生。”她说,“不是我不想接您这单,而是,重复的服务效果会大打折扣啊。”
送走了老人之后,女孩迎来了新的客人。
“我来感谢您。”女人毕恭毕敬。
“到不用,毕竟这次没治疗。”
“不。感谢您让我爸爸走出来。”女人递上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上次治疗之后爸的状态依然不是很好,但是这次,我感觉他好多了。”
“因为这次我们有预案了。”女孩说,“遗忘之后还会爱上同一个人,以前不是没有但是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这次有预案真是太好了。”
“我父母感情一直令人羡慕。”女子抬手悄悄抹去眼泪,“爸爸是对这份关系投入更多的那个,换成妈的话……不,应该也会出现相同的场景。”
她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在包内翻找,最终她找出一个小物,放在桌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您要我带u盘来。”
“因为涉及到令尊信物的归还。”一只巴掌大的红蜘蛛爬上桌子,连拖带扯将u盘扯走。
“我可以问一问,那是什么吗?”
“令堂去世前的一段录音。”女孩指挥另一只红蜘蛛来端茶倒水,“她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预案,但是没想到用上的是令堂。”
“妈妈她……”
“我听说那一带的小溪被修复了。”女孩突然说,“政府有意将那里作为景点,虽然神社不在了,但是樱花和溪水应该还会修复,倾转告令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