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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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中总有些女孩,向往她的自由。
人们鲜少看见她出现在家族的宴会上,当她的大姐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士们款款而谈时,她正策马飞驰在家族的狩猎地中,又或是从高空一跃而下,痛痛快快地在荒野中追逐狂风和骤雨。她在山间建起自己的小屋,就在家族别墅的不远处,盛夏时节她从那里出发,她游走在山林间,掷射神箭,穿射群鹿,猎杀野兽,自由远胜过家族里的男儿;凛冬时节她在雪原上驱车游荡,追逐狼群和野牛,对抗咆哮的风雪。
也许她唯一还算像女子的时候便是她俯下身,撩开长发,为一只又一只小动物接生时,那一刻她宛如一位圣母,未经生育却散发着全然的母性与仁爱。人们惊诧于那一瞬间她身上圣洁的光辉,沉醉在这位群山统领望向幼崽的温柔眼神中。
房室于她只是累赘,人性和野性从没有如此完美地结合过,自由因她有了实体。
她游走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中,一如她的名号,在夜空中倾洒她的爱意,庇护每一位无法被太阳看见的生灵。他们看见她拼搏在平权的第一线,换下精致的礼服和昂贵的高定,换上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对那些她本该与之为伍的人比起中指。
他们为她欢呼,他们称呼她为阿尔忒弥斯,那些至高无上者的子女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位,但是又只属于他们的世界的那一位。世人皆爱她,爱她给他们从未有过的自由幻想,爱她健康优雅的体魄,更爱她对他们无限的爱意。
只是这些艳羡是如此苍白,如果可以,她倒是很乐意与那些女子交换,那些穿着素雅的裙子,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女孩们,没有力量,却带着天真无缺的自信。那是她从没有想过的东西。
她反抗家族,反抗世俗,反抗她的阶级,她是家族的黑羊。
但是她只会在她的大姐面前乖巧,也只有她会在幼年时的午夜,穿过层层回廊,准确找到因为闪电吓到在大宅中慌不择路逃跑的小阿尔忒弥斯。雅典娜总是他们中最聪明又最敏锐的那一个。她总能灵活自如地应付一个又一个殷勤之人,那些繁复晦涩的词语就和热带草原上的大雨一样难以捉摸。她总如珍珠般耀眼,某些时刻,她是派对上最耀眼的存在,美丽,智慧,敏锐。丛林是阿尔忒弥斯的领地,那么觥筹交错的派对就是雅典娜的战场。
但是家族中只能有一个太阳,这是家族不能写在明面上的共识。当另一个光辉足够强烈的时候,那么她自己自然就连发光的权利也没有了。一个生来就被称赞就像月亮的人,那么注定太阳的耀眼与完美与她无缘。她当然是自信的,只不过她是月亮,而月亮不总是圆满的。
而那个太阳,就在那里,连她的大姐都只能避其锋芒,另寻出路。一个家中只能有一个太阳,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仿佛毒蛇一般死咬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父亲。
他们心疼她大姐的辛劳与痛苦,因而更加羡慕她从不负责。
他们无法相信她是如何把那些责任甩在身后,但是答案很简单,如果你没有责任,当然就不必负责。
自由的代价是她只是家中的影子,无人知晓她是在山林中狩猎,还是在沙漠中奔跑,如果可以放下弓箭,换上繁杂的裙子,那也不是不可——只要她曾经出现在他们眼中过。她就是家族里某个人的影子。
没有责任,就不必负责,那么,自然就不是需要被重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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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人类的文明。”
由纪子插下一朵兰花,这只花篮终于完成。接着她熟练地剪下丝带,素白的手指翻飞间,梅特迪安能看见那些柔软鲜艳的飘带温柔地缠绕上竹筐,就像蛛丝裹上猎物的身体。
川雪如同幼猫一样腻在梅特迪安的颈窝处不肯下来,明明屋子里暖气烧的很旺,梅特迪安还专门把被炉开到了最大,但是从纸门缝里透过来的寒风依然带来了几丝寒意。
“拜托你了,梅特迪安。”
川雪在他耳边不满地大声嚷嚷,被他一把丢给母亲。梅特迪安取下自己的皮袄,转身看见化身黑色圆团的剥皮行者在被柔柔摸了两圈后软乎乎地化成一滩,摊在女人的膝盖上哼哼。
“妈妈,我出门了。”
此时正值冬季,山谷间的小镇比山下还要冷上几分。梅特迪安出门时,今年的第一场雪堪堪落下,万幸雪势不大,梅特迪安把兜帽往头上一甩,捧着花篮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很少会有阿拉克涅喜欢冬天,在旧时这不光意味着猎物的稀少,更代表着迟钝僵硬的关节和愚钝的反应速度。饥饿与迟钝,对于所有猎手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门敞开着,孩子蹲在门口玩,大人就在身后看着。年幼的阿拉克涅不知道怎么收起爪子和眼睛,两只明晃晃的眼睛在额头上四处张望,和孩童体型相符的纤细勾爪七扭八棱地堆在背上。蜘蛛对震动和声音敏感,孩子抬起头,看见梅特迪安,咧着嘴就笑起来,颊肉肥嘟嘟的,连额头上的两只眼睛都弯成月牙。
看着孩子的女人对梅特迪安挥了挥手,招呼孩子进屋吃饭去了。被裹得圆滚滚的孩子咿呀笑着,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一样。
“师傅,师傅!”
梅特迪安站在道场外面喊着,寂静的街道上他的声音散开来。
“下次告诉由纪子,不要再送了。”二楼的木窗推开,一个小老头倚在窗户口。
“孩子都来了,说什么呢。”道场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和蔼的胖妇人一边迎梅特迪安进屋,一边对着老头喊道,“正好也要到午饭时间了,留下来吃一顿再走吧。”
屋里的暖气直接烘上脸颊,梅特迪安觉得身体都软了。师母盛情难却,梅特迪安也就恭敬不如从命。
今日的道场并未开放,只有师傅和师娘两人。锅子在火上暖烘烘地炖着食物,热气蒸腾开,散发出野鸡和野菜的香气。
"前几天去的山上采菜,正好打了一只野鸡。"师娘盛出一碗放在梅特迪安身前,又从壁炉里拿出一个罐子,捞了点萝卜咸菜放在小碟子里,"为了好吃,又喂了几天,肥了不少。"
"你师娘就知道多事。"师傅没好气哼了一声,捧起碗默不作声地吃着。
梅特迪安轻轻闻了一下,鸡汤鲜美,野菜清新,并没有油腻的感觉。
饭后师娘还想留他吃点小点心,梅特迪安见是在不能留了,只好推脱,借口下午还要诶母亲练习新的曲子,不走可能要来不及了,这才被师娘放过。
回程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几个孩子溜出来打雪仗,小小的爪子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在雪球上乱挠。有的人家趁着这个时候出来扫雪,丈夫用爪子抓住铁锨,铲得飞快。梅特迪安念着要和母亲下午练习,加快了脚步。
每年他再回到这里时都会想起这些。
村子早就不在了,连建筑都在那场火中全部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几十年风吹日晒下,墓碑的边缘已经风化,爬上了青苔,连上面的刻字也有些模糊不清。
如今除了自己,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来到这里。父亲以前还会因为悼念母亲前来,但是在他阵亡牺牲后,这里就再无人悼念。
梅特迪安在墓前放下花束,眼前飘过一个白点,他下意识抬头,只看到雪花簌簌飘落。
作者: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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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第一片雪花飘落时,老祖母让他去带回那个长着鹿角的孩子。
他们静默着,耳边只有雪花簌簌落在枝头的声音。老祖母倒在稻草堆上,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刺骨的寒风顺着破损木板的缝隙刺进这所破旧的庇护所,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几个守护在她身边,用身体为她遮蔽寒风。
哪怕当他带回那个孩子时,她就会死去,尸体化作枯骨,回归到他们本该去的地方。老祖母并非他们所有人的祖母,她只是他们当中目前最年长的那位,据说她来到他们中间后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五年,在那之前她已经有三十六岁。他才加入他们三年,满打满算他今年只有二十五岁,但是这里的资历只从他们到来的那天开始算,有个只有十六岁的姑娘,她来了十年,样子却依然停留在六岁。
今天之前他还是他们中最年轻的那一位。新生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归宿,他们被困在一种诅咒中,一个新加入的伙伴,换取最年长同胞的死亡,如此这般,循环往复。
第二天他下山去,穿过灰白色的树林,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走下山坡,越过结冰的溪流。走到半山腰时听到身后有鹿鸣,他回头,看见他们在山崖边上,对他挥手告别。鹿群的鸣叫在山间回荡,一如三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个雪夜,溪流甚至还没有结冰,雪夜没有到自己的腰间,那个晚上只有树,鲜血,和回荡在树林间,还绕着他的鹿鸣。
他抬头,看见一位同胞,那是他们中最强壮的一位,高大,肌肉自皮肤下方隆起,那和在健身房练出的愚笨块头不同,每一块肌肉都对应着在林子里的一种生活方式。那位同胞曾经是位猎人,他摸着山里的每一根树枝长大,他的弓箭射穿过野狼的脖子,虽然按照同胞的话说,在自己加入他们之前数十年,他就再也没见过任何大型生物了。
同胞对他点头,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入树林。雪更大了,连视野也变得白茫茫一片,但是同胞似乎并不需要视野做引导,他记得小溪的走向,记得每一棵树的位置,熟悉每一块巨大的石头。几百年来山林从未改变,它们就在那里,就和他们一样,没人会永远在这里,但是总会有人在这里。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那个新人,还有他的女伴,一个金发的女郎,就在山下的溪水边,一个到最近的村落非常微妙的位置,僻静与迷失的交界线。现在他们已经越过了小溪,来到了迷失这一边。
啊,金色,三年前的雪夜,飘雪,灰白的树林,无边的黑暗,鲜血,还有一抹金色,金色的杂草,绕在他的手指间,被鲜血糊成一团。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听见鹿鸣,鹿会走出树林,将杂草连同血液舔舐得干干净净。
同胞催促他追上去,年轻的孩子们总是喜欢四处玩闹,然后在树林间迷路,这点上他和孩子们半斤八两。三年来他一直没有学会和树林相处,他和其他的同胞不一样,他从不属于这里。
只要孩子们玩够了,他们就会接他回家。林子里没有大型动物,也没有小型动物,只有他们,因此很安全,非常安全。
他在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鹿的脑袋,鹿角只有一点点,像刚开出的嫩芽,萎缩的嘴唇挡不住挂着碎肉的利齿,也收不住不断滴落的涎水。鹿的脑袋下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腹部和背部的皮肤几乎要贴到一起,脊柱和肋骨清晰可见。完美的观测对象。他想起来学校解剖室台上的尸体,他切开皮肤,取出内脏,骨头自肉中露出,艰涩地啃着他的指甲。
学校教给他的课程在那个雪夜护住了他的牙齿,他带着一口完整的牙加入了他们,虽然在那之后那口牙就被替换成了更锋利的兽齿,更强壮,更适合撕扯肉类,这对他大有帮助。
他已经不记得刀子是怎么用了。
男孩咬上身边女伴的喉咙时,他听见一声鹿鸣。那个三年来环绕在他梦中的声音,三年前他咬住玛利亚喉咙时,耳边也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鹿鸣,如同警笛,刺破了无际的雪夜。
那声音来自他体内,来自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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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亲爱的娜塔莉亚和伊琳娜:
距离上次写信应该有两个月了吧,不知道你们在家里如何了?
现在我们在斯大林格勒,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德国佬,我真想早一点带你们来看看这里有多么漂亮,我都不敢想象莫斯科会是怎么样的光景了。娜塔莉亚,如果你来这里,就不用每周为了看电影花上一天来回奔波了,你只需要八点的时候出门,沿着街边慢慢走,中午之前就能看完电影,你还来得及在街边吃一顿午饭,还能买一条漂亮的裙子。伊琳娜,这里也有你心心念念的美术馆,只是全都关上了,我问了当地人,等德国佬全走了,他们会重新开放的。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们来斯大林格勒玩,我的好多战友都是当地人,我们约好了到了那时,我们一起在斯大林格勒游玩。那时就能为你们在城里找一份好工作,有些工作不需要力气,娜塔莉亚可以做这些。
但是,娜塔莎,你得读好你的课程,如果开学了你的文学成绩还是没有进步,那我就只带你姐姐出来玩。
娜塔莉亚,你又要问那要怎么种小麦,怎么养牛了吧?城市里的人们都去了工厂啦,国家会为每一个人安排好工作,城里人的工作里不包括田地和牛。如果你们要来城里,那么我就回到家里,继续照顾波金和阿格尼。
但是不是现在,这里现在都是战时工事,工厂里现在只生产武器,工厂的黑烟确实有点呛。我还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比起斯大林格勒市区,我更喜欢夜晚的伏尔加河边。我有些想念家里后面的那片树林了,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去那片林子里散步,带着波西和阿格尼,还有家里的篮子,妈妈总喜欢在雨后去那里捡果子。如果你们来了斯大林格勒,想吃家里的东西,我会给你们送过来。
还记得以前的冬天吗?珍珠般的雪花从无垠的天空中飘落,萧瑟的树林上笼罩着清透的白雾,爸爸总是带着波西去林子里打猎,它总能找到藏在雪里的兔子或是野鸡,然后我们会在屋里吃烤肉。一条腿给娜塔莉亚,一条腿给伊琳娜,等到结束了,我会抓三只回来,这样我们就能一人一只了。
还有安娜,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她还会在后面的小溪边梳头吗?伊琳娜,请你转告她,瓦利亚的仇,连同阿夫杰大叔,廖洛契卡叔叔的仇,我会一并从德国佬手里全部讨回来。
我们驻扎在斯大林格勒的西面,据说德国佬马上就要从那边打过来。目前整个斯大林格勒已经全副武装,我们这个样子,大概拿破仑过来了都打不动吧。别担心,我们会胜利的,我们已经赢下了莫斯科和列宁格勒,这一次一定也会获胜,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共产主义,我们不会退缩。
这封信到你们手上应该也是八月了,过冬的物资还够吗?我的戒指埋在后门第三块砖下,卖掉它们,可以换来一个月的列巴和咸肉。照顾好波西和阿格尼,波西认得林子里的路,如果需要,就带着它们进入树林。
不要太担心,等我的消息吧。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伊万
1942年6月30日
给我亲爱的哥哥伊万:
哥哥,很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娜塔莎她,在你走之后不久就去了前线。
她是凌晨走的,和安娜一起,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哥哥,她们这样的女孩,在前线会做什么?很危险吗?我知道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但是娜塔莎是我们的小妹妹,我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现在家乡的情况还可以,我们在斯大林格勒后面,德国人过不来,请不要为我们担心。前线的物资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需要大量的物资,我用戒指换了棉衣和列巴寄过去了,有收到吗?
波金和阿格尼都在等你,哥哥,如果你在前线见到了娜塔莎和安娜,请转告她们,伊琳娜很担心她们。
我不会走的,如果我不守着家里,我的哥哥和妹妹回来要去哪里呢?
伊琳娜
1942年8月15日
给我亲爱的妹妹娜塔莎:
娜塔莎,你现在还好吗?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了,你现在如何?我听说很多女性去做了飞行员或是炮手,你也在其中吗?如果是的话,我的妹妹真是长大了。
现在我也要去找你们了。国家号召我们加入军队,保护斯大林格勒,村子里现在只剩老人和儿童了,我大概是最后的几名女性。
我希望我能被分配到医疗兵,我对打仗不是很懂,只能在照顾别人的方面出力了。
剩下的话,等我们见面再说吧
伊琳娜
1942年9月15日
张小瓶接到医院的电话的时候,脚底下正踩着一个人,身边的伙计们见他竖起了手,自发地安静下去。
张小瓶耐心地听完那边护士的话,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狠狠一脚踩在那人的脊柱上,一声惨叫之后人就没了动静。张小瓶挥挥手示意伙计们自行解决这场面,接过身边小伙计手里的保温罐,跳上车去,一踩油门往医院飚。
到了医院门口他脱掉了沾血的外套,换上了车里常备着的备用衣物,又对着镜子匆匆抹掉脸上的血,确定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因为父亲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而惊慌失措的大学生,这才拎着鸡汤快步走进去。
吴邪说的想喝鸡汤,就要今天喝,外面的他不想要,只要张小瓶煮的。吴邪固执起来十个张起灵都拽不回来,他拗不过吴邪,只好把堂口的事先扔给下面的,赶回家亲自熬,用的还是多年前胖叔叔交给他的配方。
窗户外,夕阳烧得正红,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如果吴邪挺不过这次也好,还能少受点罪。想到这里他突然弯下身子去,手肘撑在腿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
他会好起来的,那可是吴邪啊。
张小瓶是吴邪的儿子,也是吴家上下唯一认定了的接班人。吴邪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练功,带他出入堂口,他把张小瓶抱在腿上,手掌就搭在张小瓶肩头。所有人都能看出张小瓶是他的心尖尖,他的骄傲。
曾经有人嘲笑吴邪这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连个像样的后代都没有,摊子竟然还要交给一个外姓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这话有人说就有人传,堂口的人听到了自然懒得搭理,但是小孩子分不清,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张小瓶早年长得慢,扔在同龄孩子里自然矮一头,没少挨欺负。
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没有主动对吴邪说这些事,究竟是他心大还是能忍。这一切暴露还是因为有天吴邪难得没事想去接他放学,结果撞见了几个大孩子把他摁在墙角欺负,张小瓶被摁在墙角,嘴角一块青,头发乱糟糟的还沾了灰,一小团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围着,看上去好不凄惨。
吴邪毫不犹豫把那几个孩子揍了,牵着张小瓶回家。临到家门口,张小瓶突然畏缩了,扒着门框不敢进门。
吴邪冷笑,二话不说给他拖进去,一下脱了他的上衣:“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去哪了?”
张小瓶试图去挡身上那些淤青,被吴邪一把打掉手:“不许挡。”他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任由吴邪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手掌落在他后腰处的一处淤青上:“疼吗?”
张小瓶摇头:“不疼。”但是突然又想起吴邪讨厌别人对他撒谎,又说:“打上去疼,但是现在不疼了。”
当晚吴邪的人杀进说谣言的人家,据说再有人看见他时,他正拖着半截瘫痪的身子在街边乞讨。
“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吴邪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小腹上的伤疤给张小瓶看,“以后谁再说你不是我和你父亲亲生的,你就打回去,找家长那我就带人去打他家长。”
吴邪那个时候只能教他这些。他太忙,又把自己的处境搞得太危险,连自己都难护住,更别提保护张小瓶。
张小瓶一直在走廊里坐到天黑。十点的时候,吴邪终于被推出来,张小瓶先是追过去看看吴邪,这才转向医生。医生只是摇摇头:一个月下三次病危通知书,可以开始考虑准备后事了。
张小瓶脸色一白,愣愣点了点头,拎着已经有些凉的鸡汤坐到病房里。
吴邪还没恢复意识,戴着氧气面罩沉沉睡着。头发有些凌乱,张小瓶能够看到他发根已经有了浅浅一层白色,面孔却还是儒雅清秀停留在四十左右的样子。麒麟竭的功效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限,走在街上还有小姑娘找他要号码,也因此张小瓶才能正大光明在外面喊吴邪爸爸而不是爷爷,不然喊妈的话总会吓到人。
张小瓶想不出要联系谁。
外婆外公早几年就走了,解叔叔前几年下地的时候折在了里面,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齐叔叔,王叔叔去年秋天走了,前一晚张小瓶还被吴邪央求带着他去和胖子喝酒。张小瓶考虑到自家爸爸那个身体,只同意了他喝三杯。酒桌上胖子就笑:天真啊,你看你家小瓶这架势,你这是生了个爹出来啊。
吴邪一酒杯拍在桌上:他可没那本事管我,你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是是是,笑面吴阎王,也就张菩萨能管住你。
张小瓶在旁边听着,听见有人说他爸爸抬眼看了看吴邪。他只点了饮料,为的就是吴邪万一疯起来好冲上去拦住他。王叔叔那张嘴上没有把门的他们都知道,吴邪虽然已经远离纷争多年,但他当年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吴邪,在心里预估这周围有多少东西能够被他顺手拽来打人。
但是吴邪没有任何的反应,一口酒闷下去,又开始吹着牛逼说自己当年的事迹。张小瓶看着他呢,那酒明明只喝到第二杯,吴邪却亢奋得像喝了一瓶下去。那些东西张小瓶早就从不同地方听得七七八八,只好不断嗯嗯回应。
当晚他们住的胖子家。张小瓶接受吴山居后历来起得早,第二天先爬起来去买了早饭,把他爸收拾起来扶到桌边,又去叫胖子,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才发现,人早就走了,在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
葬礼上张小瓶一直紧张地跟在吴邪身后。他倒不是怕吴邪又暴起伤人,他怕吴邪又失控伤了自己。然而吴邪只是全程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胖子没来多少亲人,来的都是生前的朋友。送葬的队伍里有人吹唢呐,那声音似哭似笑,却高调得很。
回到酒店吴邪就把自己捂进被子,张小瓶只能看见他一头银发露在外面。他担心吴邪缺氧就伸手去揭,结果被子被拽的死紧,他试了一下就没再继续,只是坐在床边。
好半晌,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句:“去买点桂花糕,我想吃。”
张小瓶嗯了一声,把空调的温度略略调高,拿起东西出门,走时非常大声地把门带上,他确定吴邪绝对能听见。
吴邪喜欢的那家点心店到这里不远。记忆中他每次来北京都叨念着想吃,每次又都因为事务繁忙没有吃上。张小瓶买了一盒,然后回到酒店的大堂里坐着,眼神放空。
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几乎是一秒就接起来。
吴邪:你又死哪去了。声音有些哑,还带着鼻音。
张小瓶:堵车,刚到酒店大厅。
他坐着电梯一路到房间门口,还没掏出房卡开门,就见门被打开了,吴邪站在门后,眼里隐约泛着水光,眼角带着不正常的红。
桂花糕买来了吴邪却没吃几口,直说太甜,腻得慌。张小瓶咬了半块,舌尖是寡淡到几乎尝不出的甜味。他默不作声包了那几块桂花糕,揣在包里,回了杭州给了一位家里有小孙女的伙计。
这还是他早年跟着吴邪的时候落下的毛病。那个时候吴邪仇家多,连带着张小瓶也被连累,挨了几次暗算之后只好把张小瓶带在身边。学校自然是没法去了,但是吴邪却忙里偷闲开始教他功课。那个时候他们东奔西走,住过地下室也露宿过荒郊野岭。吃喝大头什么的自然也要节省着来。有年中秋节时吴邪买了块桂花糕,他啃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张小瓶的肚子。
那时吴邪在前面和伙计议事,张小瓶就躲在后面的小卧室看自己的功课,中间只用薄薄一层帘子隔开,那帘子还透光,张小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另一边模糊不清的人影。
晚上两人就挤在一起,吴邪睡外面,把张小瓶护在里面,两把大白狗腿一边一把压在枕头下。吴邪晚上睡不安稳,总是说梦话,梦里喊着“小哥”“闷油瓶”,眉头皱得死紧。张小瓶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往他身边挤,他知道吴邪这几年睡眠浅,一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我爸以前是怎么管住我妈的?他总是那么想。
那是张小瓶只能在相册里见到的人。吴邪的床头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吴邪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还是婴儿的张小瓶也躺在那人胳膊里,那人有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吴邪在看镜头,那人在看吴邪。那张照片在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一直被护在心口。
哑巴张,张起灵,而吴邪喊他闷油瓶。只有吴邪敢这么做。张小瓶管那人叫爸,又管吴邪叫妈。
吴邪早就接受了他会走的比张起灵甚至胖子更早这件事,这甚至比接受张起灵的死亡更顺理成章。因为接受了自己是最早走的人,因此就开始替留下来的人考虑,考虑考虑着就成了执念,吴邪不知怎么就笃定了张起灵需要一个念想。谁也不知道他又怎么忽悠了张海盐,等到张起灵发现这件事时,张小瓶已经在吴邪肚子里扎下根来。
他俩冷战了整整一个月,以吴邪某次跌倒险些流产告终。
“你父亲啊,外号张境泽。”吴邪有时候会翻家里的相簿看,那是他为数不多温柔的时候。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指给张小瓶,那是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给张小瓶洗尿布的样子。
“你出生的时候是正月里,我们都没经验,结果把你肚子冻着了,一个月没解大便,你爸急得,还从张家调医生过来看,好家伙那医生隔天直接就从美国飞回来了。”
“他可宝贝你了,一天到晚抱着你在外面转,那会天热,你就围个红肚兜,跟白面团子似的,扒着你爸肩膀啃,啃得他一肩膀都是口水。”
照片上张起灵穿着黑色背心,怀里抱着围着肚兜的婴儿坐在树下。婴儿在他的臂弯里酣睡,而他正好回过头来看拍照的人,目光温柔得都要滴出水来。
张小瓶觉得拍照片的人应该笑得更甜,就像那年的桂花糕,甜的腻人,但总有人喜欢。他妈当时眼巴巴地盯着他吃下去,却在张小瓶看过来时强硬地说自己不吃甜。
吴邪的性子就和他的口味一样,本质上偏甜。他身上明显能看出那种被宠爱过的痕迹,他是西湖烟雨里被宠大的小少爷,前半生安然活在长辈的身边,后半生被一个男人捧在掌心,大半辈子过得都是蜜罐里调油的日子。老来口味却越发奇怪,有时偏爱甜食,有时却又偏爱清汤寡水。唯独不喜油腻。
张小瓶知道,他还知道他妈怕疼,但是更死要面子。
晚些年的时候吴邪已经有些疯了,有一次甚至拿着刀顶着张小瓶脖子。周围的手下全吓呆了,也不知道是该冲上去保护现任东家还是前任东家。张小瓶挥手,遣散了所有人。
他不能让他们看下去,吴邪从以前开始就死要面子,他清醒了之后一定会不高兴。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吴邪握着刀的手在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我看着他走了的,他就在我怀里,我把他背上来……”
突然又说:“我得带你走,我们都没了,你要去哪里啊……”
张小瓶紧紧拥住他:“爸。”
吴邪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突然就不动了,脑袋垂到他肩膀上,张小瓶能感觉到那里一点一点被液体晕染开。他学着童年时还在父母怀里学会的那样,一手揽着吴邪的背,一手上上下下地来回顺。
吴邪到底是老了,体力不如以前,哭了一会就累了睡过去了。张小瓶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细细把被子掖好,又把掉在地上的刀子捡起来仔细藏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如果吴邪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没人,估计癔症又要发作。
张起灵的尸体是吴邪背上来的。仿佛巴乃的重现,吴邪爬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但是这次没有奇迹眷顾他。
张小瓶在地上急得发疯,几次闹着要带人下去,被黎簇和苏万联手摁住敲晕了丢帐篷里。最后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吴邪就躺在旁边的床上,却不见张起灵。
他揉揉脖子走出去,对上所有人悲伤的眼神。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
那个时候他们都紧盯着吴邪,生怕他趁他们不注意就跟着张起灵下去了。但是吴邪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好,他主持了葬礼,墓选在杭州,最好的地段,合葬墓,对着杭州的秀丽山水,灵气丰沛的地儿。
那之后他回到了吴山居,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吴小佛爷,三分狠辣七分文雅,似乎在向所有人证明没了张起灵他依然能好好活着。
那个时候距离他带上张小瓶颠沛流离、血洗整个道上只为找出那日的背叛者只剩下三个月。
他就跟颗仙人球似的,等到他们看出来不对劲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早就烂空了。
张小瓶有些累,手在兜里掏了掏想找支烟。后面收拾完残局的伙计见状慌忙递上一根,结果到了手里张小瓶摆摆手,又塞回去了。伙计战战兢兢瞅着张小瓶,生怕他生气。张小瓶瞟一眼那伙计,年纪轻轻,一脸天真,递烟的手上都没有几道疤。
“替我去把这鸡汤热热。”他一指那个保温罐,“想办法让它热着。”
伙计如得大赦,把保温罐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出去。
“你说你父亲看见我这幅样子会怎么想。”
吴邪这个时候已经进了医院。张起灵走后他几乎什么糟蹋身体的事都干了个遍,抽烟喝酒嗑药一个不落。医生对着检查结果气得跳脚,吴邪却只沉默着从兜里想再摸一根烟抽抽,被张小瓶一把抽走。
于是张小瓶很认真地回忆起了父亲,那个沉默温柔强大如天神般的男人,可以一下把吴邪和当时尚且年幼的张小瓶一起搂进怀里。他已经快要记不起父亲的样貌了,唯独还记得在他怀里时的那份温暖。
张小瓶说:“他会伤心。”
吴邪身子震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张小瓶只看得见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手,用力到关节都发白。
葬礼上来了不少人,有吴家的远方亲戚,有张家的,但都是些年轻面孔,他的朋友已经不剩几个了,活着的也基本已经不能动。张小瓶戴着白纱,向所有人一一点头致意。他捧着吴邪的黑白照片,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上面还是吴邪被称作“小三爷”时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谙世事,眼底都荡漾着水光。
张小瓶只在幼年模糊的记忆里隐约见过这样的吴邪。往后他的他穷凶极恶,是道上出名的吴小佛爷,是天真无邪的玉面阎王,是那个扳倒了汪家,又一手整治了老九门的人。
没人再记得西湖边那个天真无邪的小老板,他生在西湖的烟雨中,却葬在长白的飞雪里。
离开耶利塔的时候,这个小镇如同他来时一般寂静。
刚出镇子没几步天空就开始飘雨,莱耶斯一手替他撑起伞,高大的身体替他走在上风向的方向,一手拎着他们两人共同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手提箱,几件衣物罢了。
有几丝雨顺着风吹到阿莱克脸上,他有些不适地拉高了大衣的衣领,结果被莱耶斯拉的更近。
一切看上去还和那一天没什么不同。
10月21日那天阿莱克带着莱耶斯从纽约出发,飞机火车汽车最后换到步行,第三天的晚上他们终于穿过了群山和树林,站在这座偏僻小镇的入口处,面前是歪扭的铁门。
暗红的锈蚀也掩盖不了铁门原有的精致和庄严,雕花盛放于栏杆上,连叶片都带着微风吹过的弧度。在没变成这样之前也许它们真的起到了保护入口的作用,但是现在不砸死行人已算万幸。莱耶斯伸手去扯,在门之间扯出了一人宽大缝隙,阿莱克从门之间狭小的缝隙里钻过,尽量不去触碰那两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门。
穿过门后拾级而上,甬道里的状况比他预料中的要好,没有碎肉,没有黏腻刺鼻的液体,石砖干燥整齐,连一点青苔都找不到。除了昏暗和寂静,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就是这里最大的动静。他仿佛一只撞进虚空的萤火虫,手中扑闪的灯火快要淹没在黑暗中。
甬道的尽头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光,隐约可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影。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上一个异乡人还是三年前的事……”
引路人转着轮椅和他并肩前行,嘎吱声混合着一种奇怪的低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稀薄的雾气飘荡在街头,街道上没有灯,连两侧窗户里的灯光也没有,幸好今晚还有月亮,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找路。
“请问,这里的路灯……”
“坏掉了。”引路人的嗓音不比他那嘎吱的轮椅好到哪去,“但是也没什么,没有路灯之前我们也如此活着。”
阿莱克这才发现,那股古怪的低音,正是来自两侧的民居中。那些房子保持着近乎古旧的建筑样式,破旧,装饰乏善可陈,房子上所有的物件都有实际的用途。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生物裹着粘液蠕动,湿滑的咕叽声此刻听起来几乎是在撕咬着耳朵。他尽可能不去想那些紧闭的窗帘后面究竟有些什么。
莱耶斯从喉咙里发出低吼,阿莱克悄悄用手肘在他的腰上顶了一下。
委托人给他们在这里订了最好的酒店,但是看着眼前这幅样子,他很怀疑那个所谓的酒店能比汽车旅馆好上多少。
所谓的酒店在小镇西南方向,在这之前阿莱克只把它当成了某种宗教场,毕竟也不会有别的地方会有这种华丽的尖顶。门前的雄鸡风向标已经折断,要死不活地挂在半空中。引路人直接推门而入,迎面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撞过来,酒店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一处小小的烛火,天花板上画着油画,天使大军的翅膀遮天蔽日,挥舞着燃烧的利剑扑向下方的大龙。
引路人摇着轮椅吱嘎吱嘎地来到前台,不断按着铃。
很快一个长脸的侍者从后面的黑暗中走出,乍一看上去他似乎没了下巴,整个脸和脖子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那位大人的客人。”
侍者点点头,走上来从莱耶斯手上接过了行李箱,领着他们从电梯上楼。酒店内部仿佛贵族的宅邸,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大约在十分钟后,侍者在一扇门前停下,一把黄铜钥匙被递到阿莱克手中。
“楼下的餐厅和娱乐区随时都可以使用,祝您在这里过得愉快。”
隔天他一早就去了镇子上闲逛,莱耶斯被他留在酒店的房间里。阿莱克按照早先信件上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委托人事先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当他抬头,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某个维多利亚时期剧集的拍摄现场,不然面前这栋建筑顶上那华丽的的尖顶和墙壁上诡异又繁复的石雕外饰究竟是哪儿来的。
想到这他再一次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
他以为这种混杂了十八世纪西部淘金风和维多利亚风格的镇子早就该消失了。
作者:汉尼
要求:笑语
他们说神就住在海那边的山巅上,只要穿过这片血红色的海,就能在地平线的另一端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神明就在云端上。
那一定是和这里的废弃都市不一样的光景。就像书本里记载的那样,时间在石柱间凝固,那里的花朵永不凋败,食物永远可口,神坐在他透明的玻璃高塔上,他的神殿里一尘不染。也许去了那里,他就可以每天早上睡到十点再去做实验,而不是六点就起床,他因为实验留下的疤痕也都能被抹去。
一号决定要去寻找神明。他没有把这些说出去,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注定是有去无回,朝圣的路是用尸骨铺成,水下的尸骨堆积到连在岸边都能看见。更多是因为他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四号和十三号。
他们和他不一样。一号只是人群里的小透明,除了一个靠前的序号,一无所有。四号和十三号才是他们中最杰出的那一批,真正耀眼的神之宠儿,从外貌到能力都被神明眷恋的存在,一号永远是被他们藏在身后的人。他们生出巨大的羽翼和利爪,穿行在废旧的钢铁高塔间,和那些怪物厮杀,一号永远做不到他么那般轻盈又强壮,除了超乎寻常的恢复力和作为副作用的满身伤疤,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回来后替他们疗伤。
然而四号和十三号还是知道了。
"带我呗。"十三号直接趴在他准备好的船上,四号坐在礁石上,手臂撑着膝盖托腮看他,俊俏的脸上是烦闷的表情,两人身上还带着伤,鲜血把实验服都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一号猜测他们没准是把老师们打了才跑出来的
“太危险了。”
“那你还自己一个人走啊?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的吗。”十三号从船上支棱起来,琥珀色的眼里瞬间红光闪过,四号依然没有动作,但是一号在他红色的眼睛里已经在隐隐发光。
有血滴从他们发间滚落,一号条件反射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俩平静下来,这样他才能给他们处理伤口。
"反正已经逃出来了。"四号突然收起了眼神,挂上他标志性的狐狸笑,重新变成一号熟悉的四号,"我们一起走吧。"
一上船一号就被十三号赶到了甲板上,还有跟随而来的四号。码头逐渐远去,眼前只剩下了红色的海洋,和碧蓝的天空在地平线相交,一号再回头,只能看见在船舱里忙碌的十三号的身影。
"我是不是被嫌弃了啊……"
"只是因为她更了解这个而已。"四号贴上来,两人挨在一起坐在甲板上。一号想着刚刚四号前去收锚的样子,在心底抱怨为什么都是没有离开过实验所的人,你们怎么什么都会。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去寻找神明呢?"
"……大概是想看看蓝色的海。"
实验所每隔几天会有难得的放风时间,一号没什么朋友,只能去翻图书室里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小册子。在灾变前,那时海洋还是蓝色,地面上的人也远比现在多。一号总是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发生在他出生前的灾变,他也不会进入实验所,会不会也有更正常的人生。
"这么简单的愿望吗?"四号歪着脑袋,露出一号从没见过的疑惑表情,额头上缠着一号撕成条状的实验服。
"或者不用再做实验了。"一号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背上的伤疤隐隐发痒。书上的插图里,海面上也会有鸟类翱翔,"据说灾变前那些鸟还不会吃人。"
那是他们训练的内容之一,要么生出翅膀飞上天空,要么就要在地上学会使用枪械,来自天空的敌人永远是最棘手的。可惜的是一号两个都不会,他连枪都拿不动。如果不是四号和十三号,他早就该死在外面。
"那么至少实现一个了。"四号看着他,鸽子血色的眼中满是雀跃,"至少我们现在是自由的。"
一号惊觉他们从没走出过这么远,以往他还没走出实验所大门就会被抓回去,惩罚如果不是小黑屋,就是足够要了他命的实验。但是这一次的出逃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就,希望我们能……"他还没说完就被颠簸的船身晃了一个踉跄,一头栽到四号身上。
"要起风浪了,进来!"十三号突然用船上的广播喊。
夜晚他们睡在船舱里。夜晚的海面比实验所的地下还要阴冷一些,一号载船舱里冻得直发抖。十三号发动了能力,变成一大团毛茸茸的生物,四脚一翻掀出柔软的肚皮,一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号一把带倒在厚实的皮毛里,接着十三号身子一蜷尾巴一卷,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
四号的体格比一号大一些,正好把他搂在怀里。身下温热的皮毛起伏着,十三号从喉咙里挤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和海浪声混在一起。一号抬头望去,窗户外是他鲜少能看见的星空,船身慢慢摇晃着,
一号没被关小黑屋或是没有通宵实验的时候他们就会这么干,夜晚四号偷偷溜进来,哧溜一下溜进一号的被窝,他们在黑暗中接吻,无师自通地抚摸、拥抱与缠绵,四号抚摸过遍布一号身体的每一条伤疤,近乎虔诚地亲吻上去。男孩们细瘦的肢体缠绕着贴紧,难舍难分,在天明前他们只属于彼此。
四号手臂滑落到一号腰间时,他猛然慌乱起来。这里不是他们的小房间。
"哇,小情侣贴贴。"十三号突然就兴奋了,呼噜声直接变调,"你们是不是还要做?我能看看吗?"
"……怎么可能啊!"
一号趴在四号的怀里哀嚎,十三号抽出爪子把两人搂在怀里,呼噜得更大声了。这个生物就和十三号本人一样,有漂亮的杏仁眼和尖细柔软的叫声。
"你们就没有愿望吗?"
"没有。"十三号眯着眼,"我就是来陪你的。"
"只要你的愿望能实现就好。"四号的呼吸正好打在一号耳边,惹得他浑身一个哆嗦,偷偷把头埋下去。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啊……"
"我的愿望是我们的神明能够幸福。"四号凑上来亲吻他的额头上的一条伤疤,"我们爱你。"
又来了,四号和十三号的执念,他们固执的爱和偏执的愿望,从初见起就是这个样子。那天一号刚刚做完一轮测试,裹着绷带从走廊里一瘸一拐地回去,迎面来的是新一批的孩子,看上去和一号同龄,拥挤着塞满了走廊。他在领头老师粗暴的呵斥声中侧着身子,没去细听那是对自己的还是对这些新人的。
一号从孩子们让开的一条小缝中慢慢走过,很快他就觉得有黑影黏在眼皮上将要滴落,他估摸着是额头上的伤口开裂了,可惜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他的手也被绷带裹着没法动,他无暇去确认,人群的阴影似乎也快要淹没他。
眼下他只想回去自己的房间躺着,也许那样还赶得上在晚饭前把伤口全部长好。人群的嘈杂声如同被沉进实验槽时眼前上浮的气泡,又让他想起小黑屋里的黑暗,他只能听着内脏的鼓动和关节的咔嗒声熬过漫长的恐惧,皮外伤真的不算什么。他已经看见队尾了,感谢他有些骇人的样子,这些孩子给他让出了不小的道。
他忽然感觉衣服有些异样,还没完全消退的麻醉让他有些迟钝,于是一号回头想确认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拉着他的是一个白头发的男孩,还有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后来他们是这批里唯二活下来的。
"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个男孩靠上来,双手捧着一号的脸颊,他们额头相贴,一号的血沾到他的脸上,血滴滚落到眼角堪堪悬住。一号觉得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从那里面看见了自己,还有某种悲切恳求的愿望,原本一号该推开他的,但是男孩那副幼崽般可怜柔软的目光紧紧咬着他,他鬼使神差地用缠着绷带的手去碰了碰男孩的。
结果是领头的老师把他们分开了,一切快到让一号认为这些是错觉。下次再见时,男孩已经换上了了和他一样的实验服,挂上了沾着血迹的四号的牌子,坐在实验室的一角,因为实验的疼痛闭着眼喘息。一号靠过去时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在看清是一号时,他勉强挤出了一个日后被十三号称为是"狐狸笑"的表情。而他对面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甩着十三号的牌子对一号挥手。
现在想想那绝对是四号的诡计,先让他心软再缠上他,等一号反应过来时,他刚刚被四号亲到头晕脑胀。
时至今日一号已经不太确认当时四号是不是说了那句话。他们此前从未谋面,一号是孤儿,依稀记得自己是在少年时期的某个年岁被带了进来,然而他搜遍脑海也没有找到四号和十三号曾经出现过的证据。实验所里不知年月,一号猜测也许他已经到了成人的年纪,然而他那细瘦伶仃的体格和真正的大人还差得很远。
……
"你还记得我们是要做什么实验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记得……实验不是已经关停很久了吗!"
"实验真的进行过吗?"十三号捂着腹部倚在桅杆上,手缝间隐约可见几乎要兜不住的内脏,背上拖着半截断掉的翅膀,一只眼睛里还在不断涌出鲜血,身后的海面上飘满了被撕碎的怪鸟尸体,"为什么这一次我们出逃这么顺利,连怪物都没有。"
……
一号从梦里惊醒,猛然起身的动作带醒了其他两人。
"天不是才亮吗……"十三号打着哈欠,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号只顾着抓着她的皮毛,然而嗓子哆嗦了半天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四号先发觉他的不对劲,手臂绕到一号背上,一下下帮一号顺着气。直到一号的身子真正软下去,他才微微用力,让一号枕在自己肩头。
"做噩梦了?"
一号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但是梦里的十三号过于真实又过于可怖,他还记得缠绕在她手臂上摇摇欲坠的肠子:"我梦见十三号……你的肚子和眼睛……"
身后的野兽用鼻尖蹭过来:"安啦,我还没怕过那点伤。"
他们的旅途似乎出人意料地轻松,一号开始怀疑传说是不是假的。但是他又不得不相信眼前风平浪静的水面的确没法藏得住任何杀机。海水太清澈了,没有任何生物。很快他们眼前出现了高耸至云端的山峰,山脚下倒着无数的尸骸,一号只能勉强认出那些似乎是和他们一般大的少年,他不敢去回头看。
四号发动了能力,巨大的羽翼撕破背部的皮肤伸出,在适应了疼痛后,他背着两人向上飞去。
他们中间换了两次手,最后才飞到山顶上。一号在山巅上看见了那座玻璃高塔,然而那上面的玻璃几乎完全破碎,锈红色的钢铁骨架裸露在空气中,如同一具巨大的骷髅。
十三号没有停下,带着他们径直飞向高塔的顶部。钢铁骨架的间隙是一号熟悉的场景,办公区域和试验区域,然而无一例外都装满了骷髅。十三号在顶楼从一个破口将他们送了进去。
顶楼的大厅中空无一物,除了一个椅子。一具骷髅坐在上面,骨骼纤细修长,和山下的尸骸们如出一辙,不知为何没有散架。
"那就是神明。"十三号收了翅膀进来,站在墙边的阴影中,两只眼睛泛着红光。
"许个愿吧。"四号轻轻推着他的腰侧。
一号呆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不,这怎么可能是神明呢……"永不枯萎的花去哪了?一尘不染的神殿去哪了?那具骷髅也已蒙尘,表面枯黄又千疮百孔,似乎只是维持这个样子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量。
"那,就,是,神。"十三号说,目光锁定在一号身上,眼里红光正盛,"我们不可能忘记神明本来的样子,他化作枯骨我们也能从层层叠叠的尸骸中找到他。"
她依然维持着半兽化的样子,说话间夹杂着野兽含糊的嘶吼,利爪和红眼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一号面前。这个样子的十三号令他畏惧,他本能地想往四号身后躲去,然而四号推着他的肩膀,一步步逼近那具骨架。
"没事的,和以前一样的愿望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四号从身后拥抱他,握住他的手腕伸出去,"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成功。"
一号挣扎着,他看见四号的手臂上生出了鳞片,环绕着他的手臂和身躯突然就增大了力量,把他牢牢罩在那具身体投下的阴影中。一种恐惧突然攥住了他,一号哀求着,喊着两人的名字,寄希望于他的顺从能够换来一个答案。他固执地想回头看看他们,他有一种预感以后他将再也看不到他们。四号从来不会这么强硬,十三号也从来不会这么沉默,为什么今天他们都失控了。
他的手突然握住了骷髅的手臂。
……
"你还记得我们是要做什么实验吗?"
"这种事情我怎么记得……实验不是已经关停很久了吗!"
"实验真的进行过吗?"十三号倚着桅杆,拖着半截断掉的翅膀,一只眼睛里不断涌出鲜血,身后的海面上飘满了被撕碎的怪鸟尸体,"为什么这一次我们出逃这么顺利,连怪物都没有。"
……
"你没留意过,我们一路上所见的尸体,体格都是一致的?"怪物倒在他面前,鸽子血色的眼里蓄满泪水,"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你坐上那个位置,你明明只要做我们的神明就好了……"
"那是……我?"
一号睁开眼睛。
他躺在生满了毛发的温暖的大地上,这土地似乎还在微弱地喘息着。在他抬头时,土地传来了最后一声悲鸣。
"四号!"一号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土地,这就是四号的身体,他变成了岛屿般巨大的怪物。
"重启已经开始了。"十三号的声音隆隆作响,从天空中传来。
一号这才发现天空中光线的来源不是太阳,而是六只金色的眼睛。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了天空,六只眼睛替代了太阳,如今他正被这六只眼睛注视着。
"十三号!"海风开始呼啸,一号差点站立不稳,下一刻他看见围绕着四号的尸体,升起了一圈防护立场,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快停下,十三号!"
"我做不到。"十三号的声音回响着,远方的大地开始崩裂,"神的愿望开始运转了。"
"什么神……"一号愣住了。
"那些尸体都是你。"天空中的怪物发出悲鸣,巨浪化作海啸,不断冲击着防御立场,"这是你的愿望,我们只是启动的按钮。"
"我撤销!快停下啊!"
"很早之前就约定好了,你的愿望我们都会听。"怪物的眼中落下泪水,水滴化作炮弹砸向远处的陆地,一瞬间大地崩裂,地面上升腾起几千米高的烟雾,"很久之前你就许下了愿望,然而愿望一次次落空,我们便一次次轮回。"
"成为神,意味着要把自己交给信徒,包括样貌,包括身份,包括思想。"十三号的翅膀罩住他们,"很久以前你就在这样做,你把自己交给人类。"
"很久以前?"
"我们被推出来作为战士,在蓝色的海面上和无穷的怪物战斗,你是我们的王牌。"十三号说,"你和四号是恋人,但是你们总是错过。"
"我们是失败了吗?"一号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他只能坐下来仰望着天空中的怪物。
"所有人的愿望都落空了。"十三号说,一号被震得头脑发晕,"轮回是他的愿望,他渴望能有一次你们可以共存,恰好那和你的重合了。"
一号的头越来越疼,身体也用不上劲,他只能躺下,身下的"土地"仿佛还带着熟悉的气息。他猜这大概就是重启,现在他将要在这里死去。
"那也是你的愿望吗?"
"我吗?"十三号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外形,六只金色的眼睛聚焦在三号身上,"大概吧,那个所有人都可以幸福的世界。"
"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一号已经没了力气,他蜷缩在四号巨大的尸体上,海啸的轰鸣声传来,四号死前筑下的立场保护着他。
"有蓝色海洋的世界,就像书上写的那样。"十三号的身子逐渐绻起,翅膀收拢如同一个球,"这一切都要消失,我们会以各种身份相遇,在生命的结尾告别,然后等待下一次相遇。"
"你们怎么确定那一定是我呢……"
"你是我们的神明。"十三号说,"信徒的愿望和信仰会指引我们找到你。"
一号没了气息。怪物的尸体倒在海中,连海水都不能淹没他的尸身。他蜷缩在怪物的胸口,如同睡进恋人的怀抱。
十三号的体型已经盖住了天空。她抬头,只看见了星空,恒星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眼前的行星上,四号的尸体仿佛一座多出来的白色大陆,横贯在红色大洋之中。她已经看不见一号了。
她的手臂也足够拥抱这颗星球了。十三号静静回想着他们在海上行驶的时候,还有蓝色的海洋,那大概是很久远的回忆了,她努力回想也只想起一点点,那时他们并肩在天空下战斗,厮杀,同伴一个个消失,还有在恋人尸身前崩溃痛哭的最后一人。
她用怪物的眼睛看见同伴们的羽毛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人们从她的身体上踩过。光影在狭窄的视野中不断闪动,他们将面目全非的神送上王座。王座下万众狂欢,王座上神明在绝望中自尽,神的悲鸣混合进血液染红了海洋,没有生物能在那种哀伤下生存。
十三号闭上眼,再看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重启还要很久很久,她从记忆里挖出那些片段一点点咀嚼,慢慢画着那个在人群里穿行的遍体鳞伤的影子。最初的记忆已经不可考,很难说究竟是因为神明希望被爱,所以信徒才爱上了他,还是信徒先爱上了神明,神明才渴求信徒的回应。
他从梦中惊醒,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直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在六点时响起。
这都什么梦啊。他隐约想起这是现实,匆匆爬起来洗漱,还要为不小心吵醒了其他人而道歉。扒了两口剩饭之后他顶着卧室里的咒骂声匆忙出门。
室外的空气比他想象中还要冷,呼出的白雾凝固在鼻尖,似乎变成了更加寒冷的存在。然而他根本没有回去的想法,只是一个劲向前跑,祈祷着用这个速度跑到车站的时候身体会暖起来。据说高中之后只会更加辛苦,他思考着要不申请住校算了,还能躲过父母的施压。
早班车上理所应当地只有学生,只可惜这里不是起点站,单人的位子早就没了。他拉着吊环打哈欠。窗户外的风景被水汽模糊成斑驳的色块,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浅灰色调。
临近期末一般都是比较难受的日子,加上他又是升学年,惨上加惨的年级,是被学弟学妹们绕着走的阶段。拖了一周还是得去办公室面对急风骤雨,他的成绩只能算中游,这样下去重点肯定进不去。
午休时他一个人跑到了学校的小池塘边,坐在落满灰的长椅上一边搓手一边看书。教室里中午一直很吵,但是又没人会理他,所以他自己走出来。
一个人回到家又是冰冷的房间,把剩饭吃掉一部分,留一点作为第二天的早饭,他钻进房间里继续看书。等着第二天继续一个24小时的循环。
日子似乎就这样了。他开始盘算假期打工的事情,不知道附近的便利店假期会不会缺人手,这样高中第一年的学费多少能解决一些。
因为那场梦的缘故,他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这下期末估计堪忧,梦里的血色海洋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害得他体育课差点被篮球砸中。
估计是太累了吧。
紧赶慢赶终于把落下的课程草草看了一遍,他只希望这次期末多少能过关。卷子发下来,一边扫着题节省时间,一边写着名字。
一号……不对,怎么把梦里的名字带出来了……那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他慌忙去看学生证,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连照片都换成了梦里的自己,被伤疤遮蔽了真正面容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人都穿着实验服。
"你们骗了我。"
他从学校顶楼跳了下去,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血色的空间,以及两只怪物。
"你为什么会知道?"六只眼睛的怪物用翅膀环住他,四号停在他身前,还是人类的样子。
"破绽太大了。"一号靠过去,四号迎上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你们,到底轮回了多久啊……"
"从没数过。"四号拥住他,"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世界已经很接近了,然而我们的神明却在世界外孤独地哭泣。"
"那这样又有什么区别,我希望的是所有人都可以幸福……至少我们可以。"一号伸出手去,十三号巨大的身躯贴上来。
"你要如此选择吗,和我们一起?"十三号振翅,虚空中似乎有物质在流动,四号的身形开始变化,两对羽翼伸出,配合着十三号的翅膀一起,将他们圈在其中。
"只要醒来,便能相见,只要沉睡,便是美好的梦境。"
这是不知道从何时传下来的故事。
曾经大地上遍布着怪物,人们在怪物的威胁下苟且偷生,于是勇敢的少年和少女们站出来,和怪物战斗。他们在大地上跳跃,飞翔,然后跌落,陷入沉睡,他们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神明,成为传说被代代传颂。
现在他们还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相拥着、依偎着,沉浸在永恒的沉眠中。
一郎放下笔记本,才注意到玻璃外的天空已经黑下去了,霓虹灯闪烁着如同廉价的彩虹,只是他还想再坐会,那个家可没有店里这么温暖。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都是晚上出来约会的成年情侣,像他这样的高中生,似乎怎么都不该在咖啡馆闲逛。咖啡只剩下杯底浅浅一汪,他拿着杯子往续杯处走,脑中还是剩下的作业,他似乎太专注在记录那个梦境上了,比起回家和他的打工,目前更紧迫的是应付明天的老师。
他有些出神了,连对面来了人也没注意到,等他被暖气烘得有些迟钝的脑袋反应过来时,鼻尖已经和对方来了个亲密接触。
"抱歉!我有些走神了……"一郎看着对方外套上的咖啡渍,慌忙去掏纸巾。
"没事……"男人的声音无比熟悉,似乎他在哪里听过。一郎抬头,只看见似曾相识的面容,熟悉的狐狸笑,鸽子血色的眼睛变成了寻常的琥珀色,以及有着漂亮杏仁眼的年轻女人。
"你们互相伤害呢?"女人掏出纸巾,一郎才发现自己的校服上液有一块污渍,他的目光又看向男人手中的只有一半的咖啡。
"抱歉。"男人露出副人畜无害的微笑,虽然一郎觉得他看上去更像狐狸了。然而他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接着是什么振翅的声音。
他只觉得脸上有些热,慌忙别过头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人的眼中,红光隐隐闪动。
1、
波金掩埋掉安娜,背上他的小猎枪沿着铁轨慢慢走着。
幽暗的隧道里,只有他的破皮靴打在轨道上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偶尔小猎枪里的零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拿着一支手电筒,精细的战前产物,烧核的,但是他没费多少劲拿到,毕竟扒尸体不需要什么成本。
零成本是一件很美妙却不怎么好的事情,尤其是在资源匮乏的地下,所以人们总是一边艳羡拾荒队,一边又在暗地里暗骂他们是跳蚤。然而只有“跳蚤”能够穿过那些没有供暖的车站,去往最边境的区域。波金现在走的路线就是他们开拓的其中之一。
波金向往阳光,哪怕他并没有见过。
他只在大人们的口中听过,在那些奢侈的书本上看见过这样的字眼。人们痛骂地面上的一切,痛骂辐射、寒冷和怪物,唯独对于阳光赞不绝口。他们说阳光有时候看起来像金子,和那些耀眼的大灯不同,阳光是真正的零成本,代价是它一天里只有一半的时间会出现。
如果是这样,那么阳光真是华而不实。
不知道走了多远,他体力不支,只好坐下来休息。波金在墙壁上找了一个窄小的凹陷处,成功把自己挤了进去,一手关掉了手电一手在兜里掏出一点老鼠肉干塞到嘴里嚼着。黑暗中眼睛以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波金觉得从隧道里呼啸而来的气流仿佛野兽的嘶吼。
2、
波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周身很温暖。
“醒了就过来吃东西,吃完赶紧走。”
昏过去前听到的那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遇到了什么。
食尸鬼。
波金表面上不为所动,暗地里伸手去找他的猎枪,希望在食尸鬼发现前能够给它一枪。
“如果我要吃你,你现在头都没了。”
身后的食尸鬼好似察觉了他的意图,出声提醒。波金这才悻悻地爬起来。他身后的方向,食尸鬼架起了一个小火堆,火上正烤着一个只比巴掌大了一圈的小锅,眼下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火光映射开来,波金能看见这是个不算特别宽敞的房间,堆满了各种杂物。食尸鬼远远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几乎隐藏在黑暗中。
“吃完了赶紧走,被搜索队发现我又得搬家。”
“不会有搜索队的。”波金捧着小锅,说是锅,更像碗,清澈的水中漂浮着两三朵蘑菇,以及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波金尽可能让自己把它想成是老鼠肉。
“啊?”食尸鬼歪着脑袋,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在的车站被毁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食尸鬼扭曲可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在波金吹散了热气,开始小口小口吃蘑菇时,才慢吞吞吐出一声:“哦。”
在波金埋头于食物的时候,他没有错过食尸鬼那一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抬头,他发现老鬼抱着一堆毯子,把它们丢到角落里一小块空地上。
“你就睡那边。”
“但是我得走。”
“你一个小孩子,要穿越荒野去哪?”
“我想去地上。”车站之间不可能收留外来者,物资和空间都过于紧俏。
食尸鬼这时爆发出剧烈的大笑,那声音仿佛有人拿着锯子在锯铁轨。笑够了,那只独眼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波金身上。
“吃了我的东西,不留点报酬就想走?”食尸鬼从黑暗处起身,巨大的爪子在波金眼前虚晃一下,示意他这里的主人究竟是谁。
波金咽了一下口水,但始终没有退缩。
3、
波金也分不清他在这里住了多久,老鬼说三个月。老鬼就是那只食尸鬼。波金也不知道老鬼是如何算的,他只能看着老鬼在墙壁上写着数字的那张纸上涂涂画画,然后老鬼就知道了今天是星期几,几月,几日。
老鬼是识字的,波金察觉到。
地下自愈匮乏,生存所需的物资都是珍贵的,更别提知识那种奢侈品,波金见过最有文化的是他们车站的站长,那已经不是能识字的地步了,他能写出流畅的长句,还会那么一些他们连听都没听过的词语。
当然比起这些,更显赫的是站长房间中那一小柜子的书—— 穿越了两百年岁月依然保存完好的纸质书。
老鬼的房间里没有那些,但是房间一角堆满了写满字符的东西,有纸片,也有废弃的毯子。波金偶尔能看见老鬼唠唠叨叨地拿出一根碳棒,扯过一块还算空白的布片,在上面涂涂画画。
“你为什么要写那些?”有一天老鬼涂完最后一片布,波金忍不住开口。
“我得记录下一些东西。”老鬼说,“日期,季节,心情,没有记录我们什么都不是。”
“那你今天在写什么?”
“今天蘑菇的肥料。”老鬼扭了扭嘴角,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去替我看看今天的长势,顺便摘几朵回来。”
几朵的潜台词是,波金觉得今天能吃几朵。
波金从小房间出来,打着手电往不远处的厕所走。厕所的门后老鬼养了几大箱的蘑菇,但是不见得他会吃多少。食尸鬼的肠胃只能消化生肉,他养着这些纯粹只是当成是园艺。
如今还能有这种把食物当做娱乐的也只有他了。
4、
来这里的时间,波金一次都没见到过其他人类,除了各种怪物。真如老鬼所说,这里是地下人类活动区域的边缘,再往外是被称作“荒原”的被怪物统治的区域。
老鬼是个优秀的猎人。多亏了他,他们不缺水,不缺肉,甚至不缺蘑菇和取暖用的毛皮,唯一缺少的只有燃料。
“因为你来了我才缺。”
因为食尸鬼不需要熟食,自然也就不用生火。
波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能够报答老鬼的,他还记得老鬼说的"报酬"。老鬼不需要他的手电,狩猎时他也不需要猎枪。他似乎什么都给不了。
"不要给我惹事,老老实实活着。"
"你真的不吃我吗?"
老鬼又露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表情,那种被他自己说为是用来表达"你他妈是傻逼吗"的表情:"我们那个时候,可不兴对孩子下手啊。"
波金不明白什么是"傻逼"也许那是战前时代的遗留词汇,但是他隐约能猜到那是在骂自己蠢:"我已经十五岁了,不是……"
"战前的成年年龄可是十八。"
过时的价值观,就和老鬼本身一样过时。
5、
轨道的另一侧传来了枪声,连绵不断,持续了几天,最后一天,他们看见了黑暗中细小的火光。老鬼在筹划带着波金往更外面的地方转移。
"我给你个机会,回去还是跟我走。"
波金别无选择,他还穿着上个车站的衣服,要是被敌对车站的人发现就完了。他只能背上锅子和一箱蘑菇,跟在老鬼身后摸索。老鬼没什么行李,他只拿了一条黑乎乎的破毯子,绒毛虬结在一起,波金不敢猜老鬼是不是过去两百年都没洗过它。
"我们要去哪?"
"更外面的地方。"老鬼的声音回荡在隧道中,"再往外面就是地上。"
"我们要去地上了?"波金有些兴奋。
"不去,你想都别想。"
"但是阳光不是很美好吗?我听说有了阳光就能种出更多东西。"
“你都没见过阳光,瞎说什么。”
“书上是那样写的。”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烦人。”老鬼骂骂咧咧,“没有见过的东西就不要瞎猜。”
视野逐渐开阔,波金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战前的站点。不同于后来的人们为了生存而在轨道上建立的被称作"车站"的聚集点,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车站,甚至还残留着向上的楼梯。
老鬼带着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杂物间,把两个人塞进去。
他们带来的食物显然不够了,老鬼的狩猎次数开始增多。大多数时间波金只能守在黑暗中,枪声似乎远离了他们,而老鬼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
那一天波金依然在煮蘑菇,老鬼带回来的老鼠肉还在腌制中,新的蘑菇还没有长起来,老鬼也已经很久没进食了。他把剩下的几多蘑菇扔进锅里,盘算着等下把汤都分给老鬼。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倚在角落里的老鬼突然出声。
“什么?”
“听过天琴座的故事吗,他的恋人死亡后他为了爱人在冥王面前弹琴,如果那个女孩最后没有回头,她早就回到地面了。”
“所以,这个故事是?”
“我是想告诉你,阳光和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了,当然阳光不会强行把你拖上去,但是你的心会。”
波金沉默着,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
6、
老鬼一反常态地带他出门,爬上摇摇欲坠的水泥阶梯,走过破旧的通道。
“看见前面那团金色了吗?”
波金顺着老鬼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前方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施施然撒在尘土飞扬的地砖上。
“那就是阳光,阳光来的地方就是地上。”老鬼说,“如果你执意要死在阳光下,那你就过去。”
波金放开了老鬼的手,晃晃悠悠地往阳光下去。他没有走到台阶上,而是站在下方。
阳光就在前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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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参加战斗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并不是什么柔弱的存在。
梅特迪安挂在自己的蛛网上,八只爪子伸开来懒趴趴地不想动。眼下他维持着半人半蜘蛛的外貌,人类的上半身套着他日常穿的和服,黑色的蜘蛛下半身稳当当地踩在网上,却是以一种邋遢放纵的姿态,连额头上多余的眼睛也放弃挣扎般张开。
曾经有人好奇他为什么总是喜欢穿和服这种不方便的衣服,直到他们看见他这幅模样。
刚从梦中醒来的身子带着无法抗拒的倦意。他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勾被放在蛛网另一端的书本,伸到一半又仿佛没了力气似的,爪子搭在网上,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楼上在蹦迪,楼下在吵架,隔壁的室友又在说骚话,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衣柜上,有同学撑开翅膀从外面飞过,振翅的声音仿佛在打鼓。鼓声,鼓声,咚咚,咚咚咚,号角声,孩子的惨叫,巨大的嘶吼,蜷曲的腿,折断的兵器——
嗡嗡。他突然回到现实,突觉身后都是冷汗。
第二天他有些起晚了,梳头发时眼睛下巨大的黑眼圈让他停顿了两秒。匆忙把前一天剩下的水煮兔子喝干净,将蛛丝勾上他专门制作的巨大铁钩,梅特迪安推开阳台的门纵身一跃,在周围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稳稳落地后向着考场的方向狂奔。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坏习惯,虽然大多数阿拉克涅都有一言不发就蹦极的毛病。
场地外一片沉寂,只有金属开合卡死的声音和咕嘟的水声不断回响。
眼见着自己的草药已经全部下锅,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动静的,阿虚小心翼翼地抬头四处张望。虽然她知道再怎么看都是一样的景色,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忙着手上的事。
相较于草植科的慢速,武构科的速度相当快,金属碰撞间就是一把武器。阿虚看见一把又一把枪械被组装出来,即使不是枪械,也有复杂精巧的冷兵器,刀刃展开如同雄鸟的尾羽,又或是摇曳着毒蛇一般的尾巴。
然而她身边那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相比较其他人的枪械,那个人只组装了冷兵器。刀,枪,剑,矛,闪着寒光的锋利金属堆积在他的脚边。制造者没赋予他们过多的装饰和复杂的功能,于是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功能简单的玩具,简陋却又杀气腾腾,每一样都是带着直取敌人咽喉的目的而设计。眼下那位年轻的制造者正在往一柄剑的剑柄里注入什么,他手腕轻扬,白色的稠状物自他手腕处不断喷涌而出,直到填满那一方小小的空格,接着他抬手用机关卡死盖子,将它扔到身边那一堆金属中,又用手腕上的丝勾来另一堆零件开始组装。
那个学生束着高马尾,额前系一根白色发带,东方人的五官和冰蓝色的眼睛暗示了他是混血的真相。
“那是什么?”阿虚有些好奇那些白色的稠状物。
“我的蛛丝,按下按钮就能射出。”
少年随手拿起一把匕首,素白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刀刃上划过,在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虚晃了一下。
“有的武器我注射的是毒液,不过都是一次性的。”想到这里他匆忙地把额角的一缕发丝捋上去,“太紧张了,希望这些武器能派上用场。”
阿虚想起之前偷听到的:“复杂的武器得分会更高。”
“但是场内距离太近了,子弹会伤到同伴。”少年手指翻飞,这次看起来是一把藏有反向刀刃的短剑,阿虚看着他按着按钮检查机关,突然听见手上的锅子里冒出沸腾的声响。
“强化的草药吗?”
“嗯。”阿虚将锅子里的药水盛进事先准备好的容器,“只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她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你可以帮我试一试吗?”
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急匆匆又改口:“对不起,就当我没说!”
“下一次吧。”少年向另一个方向比划了一下,阿虚回过头,正好看见莫尔敏的目光幽幽飘过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听见少年这么回答:“我给你试药,你也给我试武器吧。”
老杰克已经时日无多。
这是来自医生的死命令,杰克无法反驳。在这之后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是要继续老杰克的治疗来满足他自己的良心,还是放弃治疗,满足他父亲的遗愿清单。杰克不图老杰克的遗产,因为那幢破旧的小房子还没他自己的值钱。很久以前,一个年轻渔民抛弃了他的渔船,他的渔网,还有属于他的潮汐,千里迢迢地来到城市里,把自己束缚进柏油路与狭小的房间,捕鱼织网的手做起了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海水的咸腥味变成了汽车的尾气。很难说这样的决定除了一个海洋学教授的儿子和一幢小房子之外给他带来了什么,也许他后悔了,所以在死前固执地想回到那个生他但是又没养他几年的渔村,去赴那个神秘的约定。
渔村如今也已经不是渔村,在杰克的行程单上,那只是一个到海边还有些距离的古怪度假村。技术的进步带来的结果是指用少数几个人捕鱼,他们的供应就足够全村乃至所有旅客享用。村民们享受着这份馈赠,却没能用好它。
杰克向学校请了很长的假期。
10月21日那天杰克带着老杰克带从纽约出发,飞机火车汽车最后换到步行,第三天的晚上他们终于穿过了群山和树林,站在这座泛着海腥味的偏僻小镇入口处,面前是歪扭的铁门。
暗红的锈蚀也掩盖不了铁门原有的精致和庄严,雕花盛放于栏杆上,连叶片都带着微风吹过的弧度。在没变成这样之前也许它们真的起到了保护入口的作用,但是现在不砸死行人已算万幸。杰克伸手去扯,在门之间扯出了一人宽大缝隙,他们从门之间狭小的缝隙里钻过,尽量不去触碰那两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铁门。
穿过门后拾级而上,甬道里的状况比他预料中的要好,没有碎肉,没有黏腻刺鼻的液体,石砖干燥整齐,连一点青苔都找不到。除了昏暗和寂静,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的脚步声就是这里最大的动静。他仿佛一只撞进虚空的萤火虫,手中扑闪的灯火快要淹没在黑暗中。
甬道的尽头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光,隐约可见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影。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上一个旅人还是三年前的事……”
引路人转着轮椅和他们并肩前行,嘎吱声混合着一种奇怪的低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稀薄的雾气飘荡在街头,街道上没有灯,连两侧窗户里的灯光也没有,幸好今晚还有月亮,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找路。
“请问,这里的路灯……”
“坏掉了。”引路人的嗓音不比他那嘎吱的轮椅好到哪去,“但是也没什么,没有路灯之前我们也如此活着。”
杰克这才发现,那股古怪的低音,正是来自两侧的民居中。那些房子保持着近乎古旧的建筑样式,破旧,装饰乏善可陈,房子上所有的物件都有实际的用途。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生物裹着粘液蠕动,湿滑的咕叽声此刻听起来几乎是在撕咬着耳朵。他尽可能不去想那些紧闭的窗帘后面究竟有些什么。
老杰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咳嗽,杰克轻轻拍打着父亲的脊背。
引路人的目光被老杰克吸引过来:"哦,这可真是……"
他在这里订了最好的旅社,但是看着眼前这幅样子,他很怀疑那个所谓的旅社能比汽车旅馆好上多少。
所谓的旅社在小镇西南方向,在这之前杰克只把它当成了某种宗教场,毕竟也不会有别的地方会有这种华丽的尖顶。门前的雄鸡风向标已经折断,要死不活地挂在半空中。引路人直接推门而入,迎面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撞过来,旅社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一处小小的烛火,天花板上画着油画,人鱼乘着海浪,对着高塔中的王子歌唱。
引路人摇着轮椅吱嘎吱嘎地来到前台,不断按着铃。
很快一个长脸的侍者从后面的黑暗中走出,乍一看上去他似乎没了下巴,整个脸和脖子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新来的客人。”
侍者点点头,走上来从杰克手上接过了行李箱,领着他们从电梯上楼。酒店内部仿佛贵族的宅邸,复杂程度远超想象,大约在十分钟后,侍者在一扇门前停下,一把黄铜钥匙被递到杰克手中。
“楼下的餐厅和娱乐区随时都可以使用,祝您在这里过得愉快。”
隔天他一早就去了镇子上闲逛,旅途之后老杰克的状态堪忧。它只能独自先出去看看,顺便给老杰克打探一下去海边的路。
白日里的小镇全然没了夜晚的精巧与神秘,没了夜雾的面纱,杰克看清了那些蹩脚粗糙的花哨涂料与建筑装饰。他抬头,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穿越回了某个维多利亚时期剧集的拍摄现场,不然面前这栋建筑顶上那华丽的的尖顶和墙壁上诡异又繁复的石雕外饰究竟是哪儿来的,然而橱窗里那些他在伦敦和上海旅行时都见过的纪念品暴露了它只是后人不得要领的模仿。
一群又一群捧着大束彩带的人走过,愚钝的脸上洋溢着同样愚钝又真挚的愉悦。整个镇子似乎沉浸在某种杰克不能理解的喜悦之中,就像是圣诞节。
想到这他再一次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
他以为这种混杂了十八世纪西部淘金风和维多利亚风格的风格早就该没人看了。
他从镇子的租车行租了辆车。老板老得像块壁炉里的木头,走起来似乎都在掉木屑,和车的状态有的一拼。
“你再晚点我这里可就没车了。”老头塞给他一把钥匙还有一本旅游手册,“沿着路开到底就是海边。”
回到旅社的时候,老杰克已经清醒了,坐在窗子前看着灰蒙蒙的大海。从这里能望到遥远的海滩,阴沉的天空和灰色的海水,海鸥掠过天空,和行人抢薯条,这是杰克最熟悉的海洋。他们下午出发,沿着破烂的公路开出小镇,左边群山右面海水,远方的山崖上是废弃的城堡和高塔。云层难得破开了一个小口,在远处的海面上撂下一个光柱。
路的尽头就是沙滩,道路消失在沙中。老杰克的状态异常得好,他沿着沙滩走过去,杰克只能跟在他身后确保他不会一个激动跳海。然而老杰克只是找了初礁石慢慢坐下。
杰克摸了下衣兜才发现他把旅游手册带了出来。册子只有薄薄一本,封面是那副人鱼对着城堡歌唱的油画,里面几乎全都围绕着这个好似抄袭而来的故事:海岸上的王国,乘浪而来的人鱼,被庇护的后裔。
起海风时杰克意识到他们该回去,但是老杰克依然坐在礁石上,面对着汹涌的海洋。
"要涨潮了。"
"那只是其他时间,今晚例外。"老杰克依然痴痴望着海面,"今晚她会来。"
"那只是童话故事。"
"不,那是真的。"老杰克说,"她们从不违约,今晚他们也会来。"
"这里可不是丹麦。"
“那是人们在污蔑她,那些人总是得不到就要毁灭她。”海鸥停在老杰克身边,被他挥手赶走,“你真该去见见她,她会喜欢你的。”
"人鱼吗?"杰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我为什么要渴求她,我又不会和一只猫性交。”
“很久以前她们还有很多,但是这些年只剩了她一个。”老杰克坐在礁石上,海鸥再一次停在他手边。
他们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浪花一阵大过一阵,却始终没有到他们身边。
路的另一端渐渐出现许多只冒着光的眼睛,伴随着汽缸轰鸣声靠近,它们停下,打开腹腔,吐出穿得花里胡哨的老人们,然后就和来时一样离去。
杰克看见了那些老人,他们穿着打满彩色补丁的衣服,浑然不觉地向着海洋走去。
浪头突然涌起一块,上面露出一张脸,一张堪称是标致却僵硬的脸,浪花翻腾间杰克瞥见了她的鱼尾。
"那个王子没有娶她真是走了眼。"他喃喃着,搀扶着老杰克走过去。
涨潮时她就会乘着潮水而来,带着财富与食物,那时人们就会在礁石滩上等着她,这是他们的约定,从古至今,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约定。
老人们伸出手,人鱼挨个抚摸过他们,每一个被她触碰过的老人都倒下去,很快就到了老杰克。
杰克听见他在呢喃:“您还记得我吗……”
人鱼像对其他人一样,对着他伸出了手,喉咙里传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老杰克抓着杰克的手,无视他的意愿递过去。
“……完美的牧者……”
接触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无序的咔嚓声化作了温柔的呢喃,意味不明的吼叫变为了清晰的语言。
“如此聪慧,如此矫健,两只劣等的牧者怎么会繁殖出这么优秀的品种……”
第二天,镇民们如期而至。他们来到海滩上,从老人们中间找到自己的亲人,将他们的尸体背上车,牧师已经在教堂中等待,人齐了之后他们就要开始葬礼。
最后一个背走了尸体的人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沙滩,确定自己是最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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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石阶上,晃着腿,无视身后那扇门上滴答的钟表声。
远处的牢房很嘈杂,细听了却能发觉那根本不是人的声音,或者说,清醒的人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正常人了,这座岛上还有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他都不知道。
远离牢房,再远些,再远些,穿过尸横遍野的大道,爬上那些已经风化的城墙,他能看见渔村,还有早已废弃的码头。他记得那些粘稠冒着泡的喉咙,粘粘乎乎的嘶吼,夹杂着气泡破碎又泛起的含糊。渔人们依然继续着每天的劳作,船长们一如既往地尽责,扛着鱼叉、渔网以及重炮,就像他们生前那样,一支小型军队,也许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准许的。生活一如即往,只不过敌人变成了所有能打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他们连船都给轰碎了的理由?他翘着腿想着,他试着登上过那些船,然后他飞得比被下水道的野鸡撞得还高。
不,没准是因为下水道有顶,码头没那个,不管怎么说,这俩地方都没啥好东西。这么一对比,连地牢里的怪物都眉清目秀了起来,每当他回到这里,感觉就仿佛回到了家,不管他是否自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具身体看起来成色还可以,肌肉还算不错,还没烂,也许这次他能再一次爬到山巅的那座城堡里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出去。亡灵的身份只给了他的灵魂“不死”的能力,可没说他的肉体也能这样。他连自己一开始长什么样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换的太多了,而且谁看啊。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尸体,第一次他爬出牢房时还在惊恐中,第十三次时他已经习以为常。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放倒那些活尸,随便选个方向走出去,直到这个肉体彻底坏掉再也动不了,他的灵魂才会飘回来,从地牢的尸体堆里重新找一个完好的套上。不是他不想找外面的,而是外面的尸体全在动,还在冒泡,搁谁看了都得吐。反正都已经搞成换衣服了,他总得选一件不那么恶心的、没有染病的“干净”尸体。
疾病,哦,疾病,把人变成怪物,让尸体复活,身体被涨破的感觉他还记得。这真是个不幸的国度,或许国王做过努力,只不过失败了,毕竟正常人谁会想要自己的国家变成这样呢。不对,想象那座城堡里满地机关和披着官服的怪物,他寻思这个国家的王也许也不咋地正常。
那么他还真是不幸,出生在这种国家,还好死不死没有早死几年,赶上疫病大流行。不过他是不是要尽早习惯染病的身体,不然总有一天岛上干净的尸体迟早要用完。
他跳下去,走了几步,又茫然停住。
其实想要解脱也不是没有办法,就地自杀,不再找一具身体就行了,肉体的伤痛与灵魂何干。从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见过活着的人,活着这个概念他本就不该有,也许这是来自他生前某些残存的记忆。
他看着前方地牢里那群狂欢的怪物,这大概是他第二百三十次经过这里,地牢的每个角落他都摸到透,没有那群怪物他闭着眼都能走出去。但是地牢之外的土地他几乎已经走遍了,他上一次的记忆就是在海边的悬崖下,身后是乌泱泱的渔民和鱼叉,赶在鱼叉刺穿那具肉体前他就先一步跳进了海水。他还怪可惜那具身体的,因为实在太好用了,肌肉发达,身手也很好。不过也是他活该,仗着自己灵活非要在码头跑酷。
死亡似乎成了一个清醒的牢笼,囚禁着他,他觉得以前的自己应该也试过维持着幽灵的样子一直飘,只不过他还是放弃了。思来想去他推测还是因为幽灵太无聊了,就他这性子,三天都扛不住。
目前这片岛屿只有最中心的那座城堡他没有完全走过了,他曾经短暂地一窥那里的样貌,接着就没门口的机关巨石砸了个细碎,他猜自己现在去的话也许还能看见当时那个肉身的碎渣。
他已经有些晕了。他猜测自己从没有真正活过,毕竟这么多活人怎么就他一人被困在这个轮回里反反复复。他早该想明白的,二百三十次,再多活人也够他杀个干净了,为什么每一次这里还是那么多人,疾病的浓雾从没散去。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什么寄宿在肉体内的怪物。本质上这个岛都已经烂透了。
现在他要去那座城堡了,他希望那里有能够让他解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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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7月的3号,善子太太从卖场买了菜回来,在电梯里遇到了同样拎着袋子的纯子小姐。
"啊……是要煮红豆饭吗?"
纯子是一个人居住,以往善子见到她都是买的超市里的小包装菜,然而此刻她却拎了一大袋红豆。
"是的……要庆祝孩子的降生。"
纯子的声音有些病怏怏的,轻飘飘又没有力气,于是善子太太把这些当作是纯子没有休息好而已,毕竟纯子才三十五岁。但是纯子哪来的孩子呢,难不成是亲戚朋友家的?善子如此想着。
“那可真是遗憾啊……她明明那么年轻,还是那么好的姑娘。”善子太太用手帕抹了下眼角的泪珠,“不过异常的话……哦对了,你们说是六号左右吗?那个时候半夜我被鸟叫吵醒过一次,因为那个时候幼稚园第二天有亲子活动,印象蛮深刻的。”
“是那种成群的鸟叫,警官,这附近不是有家7-11吗,那里最近一到晚上就会有很多燕子,就是那种感觉。”
那是坂田纯子死亡前三天,活着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
发现尸体的是隔壁的上班族,因为恶臭越来越重,只好领了公寓管理员上来看看。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房间进了死猫之类的东西,直到他们打开坂田纯子的房门,发现她倒在客厅里、早已腐烂的尸体,还有天花板上已经发黑的大片血迹。
这似乎构不成什么新闻,独居的女人、便利店的深夜临时工、孤独死,连媒体都看不上的题材,唯一还能刺激到大众的似乎只有女人惨烈的死相,据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血喷了一屋子。
而她死去之后的记录,依然没有停止,或者说,她现在有一个新外号:“四号死者”。
现在她正和其他三位死者,躺在警局的白板上,身边是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生平,包括他们生前的所有行程和网络浏览记录。在这里,他们就和在太平间没什么区别,换了一种形式的一丝不挂。
她的身边,有一位男孩,一个大学生,还有一位刚刚失业的中年人,来自四个城市,四个年龄段,毫无干系,唯一相似的只有他们的死法——“腹部从内部爆裂开”、以及一锅刚刚吃完还来不及清理的红豆饭。
虽然四人死状诡异凄惨,但是因为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四个人之间有任何联系,为了不造成群众恐慌,警方暂时没有公布这一讯息。验尸的法医曾经怀疑过是否是某种未知的传染病或是寄生虫,然而四人生前没有任何交集,从传染途径上就能否定这一点,别说什么旅行团这种会临时凑在一起的事情了,大学生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男孩是个小宅男,而中年男人已经十年没有离开过居住的城市了,和坂田纯子的状况差不多,真的就是完全没有联系。
一个星期之后,公寓被打扫干净,再一次挂牌出租,很快,善子看见有新的女人搬进了那所公寓,仿佛纯子从未来过。
新来的女人有一张小猫的脸,娇艳又纯真,红裙裹着曼妙的曲线,红色细高跟鞋托起她白净的脚跟,脚踝幼弱,小腿纤长,厚又密的长发披在肩头,橘子香每晚随着她从五楼飘向一楼。
一周之后她敲响了善子的家门,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红豆饭。
“乔迁之喜啦!”女人弯着眼角笑得俏皮,脚边的袋子里还放着好几盒红豆饭,看袋子已经空了一半,大概是已经送了一些出去。
“恭喜恭喜!”善子满脸笑意地接过,女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提着袋子去敲下一户的门,脚步声哒哒地远去。善子和以往一样拉上窗帘,从缝隙里看了几眼,转手就把红豆饭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两个的,都不干正经事,这个公寓究竟会不会审核租户啊……”
脚步声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经过了善子的家门口,又往前几步,钥匙哗啦,开门声,关门。
在善子看不见的地方,女人俏皮的神色瞬间消失下去,只剩下一张木然的脸。她走到镜子前,戳了戳脸颊,一个坑,没有弹回来。
“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无数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冒出:
“为什么她的怨气还没有消散,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
“这次的种子已经送出去了。”
“大概很快就会结果。”
“新生的孩子,还会带着怨气吗?”
“要煮红豆饭来庆祝啊……”
9月份的时候,四楼的由纪子难得早下班,欢乐地去买了零食和啤酒,准备开始今晚的电影之夜。等电梯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位提着红豆的中年妇人,进了电梯她才认出这是五楼的善子太太,上个月刚刚因为家里侄女考上大学给整个公寓送了一份红豆饭,由纪子硬着头皮接下来,但是她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所以后来倒掉了。
怎么说,装不认识都不合适。
“陇山太太?您这是……又要煮红豆饭了?”
“是啊……要庆祝新生的孩子啊。”那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
由纪子只觉得喉咙打结,幸好电梯这时候到了四楼,她这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逃了出去。
当晚由纪子抱着抱枕窝在床上,吃着薯片看电影,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鸟叫,仿佛是群鸟在半夜起飞,吵得她受不了,连忙翻出了降噪耳机戴上。
至于一个月后她再听到善子太太一家的死讯,那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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