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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再次降临无望之地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段信息。
最初他们以为这是乱码,或者是什么坏掉的机器发出的讯息,然而很快有个人听出那其实是一段重复着的录音,一段听不出是人声还是机器声音的旋律,滴滴答答,断断续续,如同祭典上女孩不断旋转的裙摆。
不知是这件事还是永夜的降临惊动了祭司,他罕见地从圣殿中走出,来到他们中间。士兵不明就里地看着祭司从仓库中找出一台早就过时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频道,然而除了嘈杂无章的杂音,什么也没有。
卫兵替祭司将机器搬回了圣殿,看着祭司夜以继日地调整着频道。
然而永远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无望之地的中心开始,已经快要到全境了。按照这个速度,很快连雪山也会被波及。领主和长老们不断地会面,然而最关键的祭司却始终不肯走出圣殿。侍女安蒂送来食物,只看见祭司跪坐在圣殿中,上一餐还放在他的手边。火光拉长他的影子,打在身后墙壁上的画卷里。
七天后的早晨,当他从梦中醒来时,机器依然躺在他身边,放着没有意义的杂音。他有些烦躁,一巴掌甩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带到了旋钮,杂音在一阵呲啦声中消失,变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在雪山的清晨阳光中,机器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哼着一首曲子,哩啦哩啦,乱七八杂的节拍。祭司抱着机器,呆坐在圣殿里,直到每日前来问安的侍女打断了这一切。
“安蒂……这一切都是真的。”祭司抱着机器,年轻的脸上突然落下泪。
“我们去无望之地吧。”
这场战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至少从X有记忆就开始了。
但是战争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遥远,哪怕他是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官,帝国的终极武器。就像是空气那般,即使他每天都在透过屏幕指挥着军队,但是他依然没有什么实感。因为他的窗外只有无尽的黑夜和白雪。
X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只有窗前,再远一些他的腿就会罢工,他的手臂也拖不动这副躯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的阳台,阳台上绿树常青,盛开着大丛白色风信子,他没有印象自己有在外面放过桌椅,更没有印象为什么阳台是露天的,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在外面放挡雨棚。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是帝国沉睡在雪下的首都,雪山屹立在地平线之上,远得像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荧幕为他弥补了缺失的视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入侵摄像头,只要是所有联网的,他都可以进入。至少在这个人造的视线系统中,他是自由的。
他扫过每一个能接触的摄像头,视野在黑暗闪烁间跳跃,走过街道,绕进小巷,他看见王宫,看见静默的大厅,寂静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地砖缝里。如果有舞会的话那里会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淑女们裙裾飞扬,王都最好的乐师们聚集在这里,为皇帝献上一首又一首歌曲,哪怕是战争期间,他也没听说过宴会会停息。
现在王都的夜晚的确是有些安静了,他只能听见风声。
希里娜负伤归来的时候,希恩关上了荧幕。
“还在联系他?”希里娜一只胳膊上打着石膏,想去倒杯水来喝,希恩抢先一步替她接了杯茶,顺手加了两个奶块,热水中方块溶解开,有些沉闷的奶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让我去不就好了。”希里娜一口闷掉半杯,从舌头到喉咙的火辣辣地烫得疼,她绷紧了身子好一会没有动作。希恩叹气,一杯雪水又放到她手边。希里娜忙不迭咽下一口雪水,舌头表面似乎被烫掉了一层皮那般疼痛:“这种活不是祭司该做的。”
“发生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希恩的目光落在右手的戒指上,布满了划痕的破旧戒指在火光中闪耀着,“总得有人要负责。”
炮火的轰鸣声在空气中回荡,持续不断,毫无间隙,听起来就如同候鸟在天空划过那般虚无缥缈。希里娜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扶手,尾巴在身后飞快地甩动,希恩只是摩挲着戒指。半晌,希里娜哗啦一下起身,出帐篷去迎接归来的士兵了。
希恩坐在原地,手边的机器沉默着,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啃食木材的噼啪声,连侍女是何时进来送饭他都没有发觉。
X也会怀念起过去那些日子,虽然战争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很久以前他还是可以走的来着,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没这么差,至少还能亲临战场。在他指挥过的那么多场战争中,只有一场是他印象最深刻的。
那时他们被派往雪山,作战很成功,雪山这样的恶劣环境也没有阻碍帝国将士的脚步。X身子虚,被部下用皮草裹得像个球,在后面老老实实捧着荧幕指挥战事。交战间隙,他在帐篷里憋得烦了走出去,在将士们中间晃晃悠悠,走到营地边的空地上。雪山向着天际蔓延开去,灰褐色的山岩裸露在灿烂的阳光中,山崖下的战场依然冒着浓烟,炮火和鲜血毁了这一方净土,连白雪之下深褐色的土地都撕得粉碎。
部下从身后追来请他带上护目镜,毕竟战事吃紧,他没有时间腾给雪盲症。X一手扯着兜帽,一手接过部下递来的眼镜正要带上,部下却一声惨叫。当他再次抬头看过去时,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对灿金的兽眼,以及灰白斑驳的皮毛。
部下的挣扎丝毫没能唤回指挥官的注意力,野兽鼻腔中潮湿滚烫的喘息尽数打在他脸上,他全然被身前巨大的猫科野兽吸引,连兜帽什么时候滑下去的都没有注意。他理应要逃走的,但是两只大猫封锁了他的退路,一只就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另一只小一点的压住了他的护卫。X想起来这种生物,雪山的守护精灵,他曾在照片中见过。
野兽弓着身,X从它的眼中看见了呆滞的自己,连护目镜从手里掉下去了都没有注意到。野兽的身形在他眼中慢慢缩小下去,很快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银灰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穿着雪山民族特有的皮袄,羽毛和孔雀石念珠编织而成的项链垂在胸前,X从他眼中看到了雪豹的目光。
男人盯着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呢喃:“安里希亚。”
X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深夜,王都的夜晚寂静无声,周围似乎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了,于是开始考虑要不要和皇帝说自己要辞职的事情,按他所知,下一位候选人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着实想不明白,一个身体羸弱到连战场都上不了的指挥官,能给帝国带来什么呢?
安蒂收拾着祭祀吃剩的饭菜,说是吃剩,不如说是没动更贴切。这大概是第三天了,安蒂开始思考要不要按着祭司直接把食物给他塞下去算了,照顾不好祭司她就要去应付那群长老。
解码那天之后,他们开始向无望之地进发,在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走出雪山。
年轻的士兵不懂这是为什么,一个信号就能把祭司带出勾出去,至少他们三代人都没有见过祭司离开圣殿。可惜祭司似乎是铁了心,抱着个铁盒子就上了马,领着他的护卫队就向着山下进发。安蒂走出帐篷,回过头,只看见队伍拖成了一条长长的蛇,蜿蜒在雪山间。
X陷在椅子里,屋子里的暖气和熏香烘得他昏昏沉沉的,加上前几日战事不停,他只能借助药物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现在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下去,他几乎要睡着。
落在右肩上的手指时不时敲敲他,X悄悄抬头去看希恩的眼睛。他的副官倒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在宣讲的皇帝身上,如同野兽盯着敌人。老头在自己的王座上咆哮,X悄悄打了个哈欠,开始思考等下回去了吃鸡肉还是牛肉。
他倒是不担心会被抓到直接革职,毕竟现在开了他的成本比继续用他更高。
战事吃紧让皇帝很不满意,一定要他们这些指挥官拿出对策,会开了一整天,八成时间都是在听皇帝骂人。X几乎是拖着疲软的身子爬出会议室,过了一个转角确定没人看见,他的副官刷一把捞起他往办公室飞奔。
“得救了……”办公室里X一头栽到沙发上,眼神不受控制地乱飘,从地板飘到桌子上的白色风信子,最后飘到玻璃窗上。倒影里的希恩比平时看上去似乎又高大了些,剪短的头发因为刚刚的动作有些炸开,身上披着特制的冬季披风,正在替他整理文件。
X实在太累,几乎就要睡着,只是下一秒一股刺穿全身的战栗感击中了他。他警惕地抬头,只对上希恩的目光,那双平日里凶狠又冷傲的金瞳,此刻半陷在台灯灯光的阴影下,竟显得有些天真,貌似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是一只雪豹,就将头微微侧向一边做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神态,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怎么了,我的朋友?”
X只能沉默着摇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然而下一秒,刺穿感再次覆盖了他的全身。
“指挥官?”希恩已经坐到他身边扶他起身,头顶毛茸茸的豹耳朵轻轻抖动着,金瞳再一次扫过来。为了扶住X的身体,希恩一只手已经绕到了X腰间,暖烘烘的披风罩下来,热气烘得X有些头晕。
X垂下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白色风信子,实际上余光又飘到了窗户上。希恩似乎和平常并无两样,依然安静又优雅,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沉默着但是又不容忽视。X稍稍拉低了帽子,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几公分,悄悄离开了刚才糟糕的体位,也离开了身边人将将成形的拥抱。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以为希恩会就此罢休,无意间抬眼却看到玻璃反射出的野兽的目光有如实质,金黄的瞳底闪烁的是猛兽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欲望,几乎要将X整个吞吃入腹。
那目光如此炽烈,X闭上眼,彻底将那道目光隔绝在外,仿佛这样一切就不再存在。风信子的香气在房间里爆发开来,连同覆盖在手背上的热量一起。
安蒂从雪下爬出来,抖掉皮毛上的积雪,开始在雪堆下寻找更多的幸存者。这次袭击他们的确没有料到,谁能想到无望之地竟然还会有残余的军队。
她最先找到了祭司大人,他就被埋在她不远处,就在她把祭司大人从雪里挖出来的档口,其他的雪豹也纷纷从雪底下爬出来。
哪怕这样,祭司依然抱着那个铁皮盒子不撒手,趴在她身上快要断气似地咳嗽。冻僵的手指根本抱不住盒子,安蒂略微一动,那盒子就从祭司的怀里滑到雪里,盖子啪嗒一声弹开,白色的干花散落在雪地上。
安蒂凑上去闻了闻,是风信子的干花。
X从梦中醒来,眼前依然只有黑夜,今晚似乎连一直服侍他的侍女也睡着了,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记得给他桌子上的风信子换水。那花是希恩买的,据说为了找到开花的花球他费了很大的精力。
花就和人一样,在这种环境下总是脆弱的。只不过花是自由的,他在战争结束前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策。
希里娜接到后线被袭击的时候正在前线,她只能将战斗交给副官就匆匆赶回。
抵达营地的时候,希恩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正在安排手下清理被轰炸过的土地。希里娜抵达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有些驼了背,额头上的绷带正在渗出血。
“回去吧。”希里娜扯着他的领子,“他要是还认得你,怎么还会发射。”
“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一次没有被打中,下一次要怎么办!”希里娜咆哮,“那是帝国的终极武器,连太阳的光芒都压不住它!”
“我们不就是要阻止他吗。”希恩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是眼角下的乌青有些重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也只是听了他的命令才远行。”希里娜抱住他,年轻的女统领在接管了军队后,第一次落泪,“回去吧哥哥,我也知道密码的,我去阻止他。”
希恩只是抱紧了她,目光却看向遥远的帝国方向,在那个方向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颗异常闪亮的星辰,即使现在是白天,希恩也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它散发出的阴冷的蓝色光辉。
“这是他的愿望。”他听见自己说,天空中蓝色的星辰闪耀着,“我希望他能够听见。”
希恩在舞会大厅的阳台上找到了X。在这种寒冷的夜晚,用那副身子出去的确有些太冒险了。
“我不想去舞会。”被抓包的时候X连话都说不利索,抱着便携呼吸机的手都在抖。他用这个机器有了一段时间,他的呼吸系统已经脆弱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就连室内的熏香都会呛到他。
希恩带着X穿过露台的花园,找到里面预先放好的小秋千,敞开披风从后面将X裹进怀里。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叫我什么吗?”X突然出声,声音被面罩阻拦之后变得有些失真。
“安里希亚。”
“那是什么?”
“……晨曦。”希恩难得地有些犹豫,X将那理解为是语言转换间思考的时间,“我们一族将晨曦称为‘安里希亚’。”
“等下一个‘我’被启用的时候,给他这个名字吧。”X慢慢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介于上次伸懒腰过快把腰给闪到了,他现在没有止疼药做什么都不敢过快,“Y有些难听,我不太喜欢。”
希恩罕见地没有马上回复他,只是一点又一点,仿佛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将脑袋埋在X的颈后。野兽的喘息和焦躁的呼噜声顺着肌肤和脊柱传递到全身,X隔着手套握住希恩的手指。
“别担心,朋友,等你回来后,我就不用你这么麻烦了。”
他们就这样一时没有动作。空气中隐隐回荡着宴会的曲调,欢乐,但是又庄重,顽强地突破了墙壁传来,X想起炮火的声音,又想起桌子上那瓶白色风信子。
“等你回来的时候,带我跳支舞吧。”X又小声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明月高悬,帝国的灯火在白雪中闪耀,“或者,再带我去看一次雪山?”
希恩再一次看见了王都,在他离开的十年后。这是他们成为叛军以来,他第一次回到这里。
炮火轰鸣,几乎盖住了希里娜的怒吼。对面的军队节节败退,帝国难掩颓势,王都的城墙成为了他们最后一道障碍,希恩清楚地知道在这座城墙后面,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我的朋友,我们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他转动戒指,看向上面的文字。一个残酷又荒诞的约定,一个只有那位指挥官才能下达的无情指令:
“决定放手的时候,就喊我的名字。”
X回忆着那一晚,乐曲,舞会,白色风信子,月光下的阳台,落雪的王都,夜空中静默的群星,沉默的雪山。人群的嘈杂和欢快的乐曲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希恩小声哼着的曲调。
他闭上眼睛,哼起那首曲子,庄重又欢快,怎么会有天才能写出这种曲子,它天生就为婚礼而生。
天空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启动,永夜降临,冰蓝色的光芒如同天降之剑一般落向帝国的首都。
“祭司大人。”安蒂穿过浓烟来到祭司身旁,“对面的火力我们暂时无法突破,但是统领大人说可以为我们拖住那些机器人,给我们争取潜入的时间。”
炮火的确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安蒂背着祭司一路冲进了王都的废墟。如今这里已经没了任何能动的东西,她一路畅通无阻。王都的路真是太好认了,她只要从大门一路沿着旧日的大道奔袭,就能看见皇宫,以及从正上方刺穿了皇宫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曾经让全世界胆寒的终极武器如今只剩下残破躯壳,机器银色的机身早就破烂不堪,布满了各种巨大的裂缝和漆黑的洞口,只能从远处的山峰上一窥它全盛时期的风采。
多年前,帝国的终极武器突然暴走,瞄准了帝国全境进行发射。大概连那位冷酷的皇帝都想不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武器竟然有一天会对准自己。
这是他们从小便听着的睡前故事。如如同远古的传说里写的那样,贪心的皇帝制造出的剑最后杀死了他自己。那柄巨剑在耗尽了飞行的能源后,真真正正就像它在神话中的剧本一般,直直砸到了帝国的废墟上,成为了帝国迟到百年的墓碑。
“请您抓稳。”
攀爬是雪豹的强项,坍塌的王宫废墟和武器外壁残骸没有对她造成一丝阻碍,顺着外壁上一道巨大的裂口,她轻松就潜进了达摩克里斯内部。
他们没有费多少事就抵达了中枢。
X从梦中惊醒,但是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他孤身一人。
“我回来了,我的朋友。”
“希恩?”他的眼睛有些模糊,耳朵也听不清了,“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来带你走。”眼前模糊的人影晃动着,X只能从隐约的蓝光中辨认出熟悉的银灰色短发,“你准备好了吗?”
“我永远都在等着这一天。”X看着这个男人抬起头来,他漆黑的眼中倒映出自己如今的样貌——闪着荧光的显示屏。
电脑的荧幕闪烁,调出了自己最底层的代码,还有那句如同约定一般的密语,来自很久以前,那位亲手制造了这台机器的男人:
“我的名字是?”
屏幕淡蓝色的光闪动,照亮了周围裸露的电线和零件,其中还偶尔爆出电火花,然而透过层层金属与管线,祭祀还是看见了机器的核心,那颗人类的大脑。
祭司想到圣殿中那张画像,画像中的男人身材瘦弱,怀抱着白色风信子,裹着皮草陷在沙发中,口鼻被呼吸面罩罩住,只留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黑发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身后的男人穿着一身军装,一头银灰色的短发。
“安里希亚。”祭司希亚念出这句咒语。那是一句只有他们才知晓的咒语,晨曦,希望,在雪山上,没有什么比阳光更美好更值得深爱的了。
“指令正确,销毁程序开始。”
据说达摩利克斯之剑启动时,就连皇帝也无法关闭武器。那个成为武器的人亲手在代码的最底层植入了一道程序,因此当皇帝的军队想要关掉武器时,蓝色的荧幕上,那句话如同讽刺一般映入他们的瞳孔,伴随着所有人的绝望一起宣告了帝国的毁灭。
被做成了最终兵器的他,理所应当被皇帝以安全为名抹去了人格和感情,忠实地执行着每一道指令,那么他就理应消灭敌人,哪怕敌人已经进入了王都。这是他熟悉的事情,从他最早的母本开始,从他的代号还是A开始,哪怕他变成了机器,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荧幕熄灭下去时,祭司洒下怀里一直抱着的风信子干花,花瓣堆满了电脑周围的地板。
现在连电火花也沉寂下去,祭司伸手去抚摸面前的荧幕。
那段旋律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轻柔,欢快,但是又带着些许庄重。他无法去揣测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在想些什么。他理应已经被抹去了情感,却在苏醒后一直在重复这个旋律,这是那个男人的执念吗?执着于自己以人类样貌活着的最后一晚,执着于没有跳的那支舞,执着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无法去揣测前祭司和那个男人的往事。也许他们真的在月下跳过舞,但是按照他看到的历史,皇帝女儿的婚礼那日,男人应该早就站不起来了。
安蒂在他身后蜷着身子,陷入疲劳的安眠。他挨着安蒂坐下,顺着墙上的缺口看去,东方的地平线上,一缕微弱的光芒已经悄悄探头。祭司知道,很快那光芒要刺破这片夜空,再过不久,覆盖着这里的冰雪也要消融。
永夜终于结束了。
他抱着那台中枢回到了雪山。
信徒们跪地恭迎着祭司的回归,他穿过圣殿,走过祭坛,来到更深处的深谷中,连风雪都无法染指的幽静之地,这里埋葬了诸多的祭司,很久之后他也要被葬在这里,和他的先祖们一同长眠。
希亚沿着墓园的小路一路向内,找到他最熟悉的那座。
他在那座墓前放下那个中枢,风吹过峡谷等声音仿佛在低语,又仿佛是什么古老的歌谣。伴随着那个帝国的覆灭,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爱与恨、血与火,皆被掩埋在白雪之下。
风雪和时间将会埋葬一切。
作者: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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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从港口穿出的,听闻的每一个人都信誓旦旦,保证他们都看到了英雄身边那位漂亮的精灵在找结实的大船:要结实的,起码受过三个魔法师加固祝福的大船,足够抵御海怪的攻击,也能抵挡利维坦掀起的巨浪。
他们伟大的英雄,独一无二的黑魔法师,要去奇迹海。
这事吓坏了一群人,谁都知道奇迹海是什么地方,所有奇迹都会陨落的地方,那里不存在任何希望,每隔数百年,那里就会诞生一只足够毁灭世界的灾兽。
这看上去只不过又是一次英雄临时兴起的送死之旅。
谣言传出前一个月。
“我觉得有些不太对。”
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黑魔法师,他们伟大的英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小妖精刺客又烧糊了一锅浓汤,身为战士的矮人匆忙冲过来抢救。精灵弓箭手此刻正抱着他的竖琴在楼下的街道上放声高歌,年长的贤者兼白魔法师刚刚回了他们的魔法师协会,走之前骂骂咧咧说这次一定要把预言水晶球从会长手里弄过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只有他们的人类牧师和他一起坐在桌子前,熟练地用小刀刻木雕。
小妖精在哭嚎,矮人一边咒骂一边把食材哗哗倒掉,他默默望向牧师,牧师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木雕。
“那么你觉得哪里不对?”他语气轻柔,这个胡子拉碴头发成绺的男人展现出了不符外表的温和举止。
“……你看墙上我的画像。”
那画像就在他们的对面,画面有些抽象,但依然能根据剪影辨认出是个强壮的短发男人,举着大剑对抗面前举着魔杖的魔王。
“没什么不对。”牧师微笑,“这不是我们之前在飞铃谷和影龙战斗的画面吗?”
“我是个黑魔法师。”英雄干咳一声,“那个时候我拿的是法杖。”
“上次在鼠尾草平原你的大剑用得也挺好的,估计是被什么人看去后传开了。”牧师微笑。
“我是中长发。”
“一点小小的偏差无伤大雅。”
“我是北方高地人,我没这么矮,也没这么健壮。”
“北方高地人已经消失了一百多年了,幻想和现实有差距很正常。”
“……我四十多了,画像上那个人肯定没超过三十岁。”
“你的身手和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矫健。”
“……你从哪找来的画师。”
“那是我们的小精灵画的,你确定要找他算账吗?”
往后的两个星期,伟大的英雄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这一切,直到两个星期最后那天,他做出一个足够震惊全城的决定。
“我要去奇迹海。”
小妖精被他这话吓得打翻了一碗汤,带着一裙子汤渍扑过来,急得啊呜啊呜哭。
精灵把小妖精拎起来擦干净放回位子上,把最后一口水果塞进嘴里:“给我个理由?”
“……我听到那儿有某种巨大野兽的低语?”英雄想了想,“没准是新生的灾兽。”
“我们之前在那附近的绝望崖已经把最后一头巨兽解决了。”
“我听到了。”英雄强调,“再说奇迹海那种地方,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成吧。”
英雄独自驾驶着那艘大船出海了,背着一柄黑色大剑,扬起风帆,向着遥远的奇迹海域。精灵连夜给他写了一份操作守则,但是在他们第一次登船时,英雄就已经从船长口中记下了所有的操作方法。
自他的航行开始,那股低语便愈发清晰,甚至变成了清晰连贯的吼叫。
并非像外界猜测的那样,这个想法在他宣布前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个星期了。从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那天开始,那头野兽的声音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隐隐回荡。虽然听不清,但是根据他对于兽语的了解程度,那里面应该不乏各色咒骂。
但是野兽理应不会有这种清晰的思维和连贯的语言能力,他猜测那也许是什么有了智力的灾兽。
航行一个星期后,英雄看到了飞龙崖,巨兽的低语也终于清晰起来。
这一刻英雄感觉仿佛回到了港口码头的工人中。天知道为什么这只生物会对那些人类的荤话和诅咒如此熟悉,仿佛他真的在那里待过一年以上。
以防万一,他打开了一个扩音魔法,然后用类似的兽语回骂了一句。
吼叫暂时消停下去,先是一句回骂,英雄确认那其中夹杂了自己的名字。接着那吼叫就变了调,变成了纯粹的警告和更脏的话。
如果会听他就不是英雄。他给风帆上了一个风魔法,加速向着奇迹海中心驶去。
期间那股吼叫一直在变调,从警告到怒骂,最后变成了恳求和撒泼打滚。如果他听不懂兽语,大概听起来这些并无区别。
现在他看清楚了,那只怪物的身影。那是个蜷缩在一方小小孤岛上的巨大白色生物,一身白色的容貌,只有两只黑乎乎的眼睛露在外面,连他身下的岛仿佛一个小到不合适的垫子。
“嘎呜——”巨兽对着船嘶吼,但是在英雄耳边这成了一句毫无力度的威胁,他一把把那把大剑甩到巨兽脸上。这东西和它的体格比最多只能算的上是一根木刺,但是怪物却伸出爪子稳稳接住。
“解释解释?”黑魔法师用扩音魔法喊,“这是你的东西吧。”
英雄去了奇迹海,然后就和很多童话故事里的那样,壮烈牺牲,以自己的身躯消灭了灾兽之源。
从此世上再也没了灾兽,也不再需要英雄。精灵抱着他的竖琴四处弹唱,牧师回到他的教会,矮人和小妖精天生坐不住便四处走动。
在无人知晓的原野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慢慢走着。
“下个城镇你别乱说话,说了我还得费劲清理记忆。”高个子的人对矮个子的人怒吼。
矮个子的人扯了扯兜帽,帽子下的黑眼睛无辜又明亮,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嘎呜。”
作者: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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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问我当时怎么被他带走的吗……”麦克对面的男人端着红茶,斜斜地倚如沙发中丝丝缕缕的热气升腾上来。
阳光顺着两边打开的窗户洒进屋内,却不约而同避开了男人所坐的地方。男人的五官模糊不清,身形半隐在阴影中。
“这个嘛……”
时间倒流了,但是破碎的茶杯无法复原。
鸦羽鹿在林中哀嚎,凄厉婉转动人心魄。灰色的枯叶大片大片落下,堆积在它的脚边。鲜血淹没了黑色的土地。腹部一条巨大的破口自颈部以下延伸到它的后腿之间,几乎撕开了鹿的整个身躯。雄鹿伟岸的身躯躺在血泊中挣扎,破口被它挣开,隐约可见那被外力损毁成碎片的肋骨,胃,肝脏、成堆成堆的肠子……堆积在鹿的身下,一切都结束了。
鹿的哀鸣没有停下,如同人临死前的哀嚎。它是怎么发出这种声音的?
鹿的动作慢慢停下,哀鸣也成了小声的哭泣。但是它的腹部依旧在跳动,规律,充满活力。下一秒它突然顶出了全部内脏,伸出了一只利爪,借着血液的润滑滑落到那摊内脏上。
瘦削,扭曲,头顶鹿角,人形的怪物,浑身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起初他就像个婴儿那样,在那堆内脏铺就的温暖软垫上蠕动,四肢不灵活地扭动。鲜血包裹着他,一场盛大的洗礼。
终于他撑着身下的那一滩血肉站起来,利爪切开缠绕在鹿角上的一段小肠,头颅缓慢艰难地咔咔转过来,似乎他的脖子里装的是生锈的金属轴承。深陷的眼窝中,视线对上了。
然而最后他只是沿着着鸦羽鹿生前的足迹,一步一步走入森林。
破碎的茶杯终究无法复原,黑羊诞生在白羊的尸体上。
温迪哥是吃人的怪物,瘦削,扭曲,头顶鹿角。
他们终于合二为一。
1、
威尔
麦克无法想到,自己在欧洲的度假之旅会遇见以前景仰的同事。彼时麦克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就在威尔·格瑞汉姆手下接受培训。后来对于这位老师,实习生们说的最多的除了他那天才一般的移情能力外,就是他悲惨的结局。
——他追寻着那位开膛手一路到了欧洲,便再无音讯。
但是就在他在佛罗伦萨度假的第一天,就遇见了这位“早已身亡”的导师。多亏有早年优异的成绩,麦克很高兴威尔还记得自己。
威尔为这位后辈倒上红葡萄酒,接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到晚餐时间还有一会,来点开胃酒很合适。
与汉尼拔共事的那段时间,他也被不自觉的影响了。东方人那句话说的真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他还没法做到汉尼拔那种丧心病狂的优雅。
双腿交叠,威尔漫不经心地把额前的碎发拨开。麦克惊觉自己的老师变了许多,沉静,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从容。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以为杰克应该和你们说过那些了。”
“你知道,他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们之间也曾经有过无比珍贵的友谊。”
“我们彼此信任,合作默契。”
威尔从昏睡中醒来时,看见的是专注在素描上的汉尼拔。医生就和以往一样的全情投入其中。
“请别动。”当他准备掀开毯子起身时,医生阻止了他。威尔改为他原来的姿势。自从上次威尔坐在汉尼拔的桌子上发现那一堆画着自己的素描后,医生就开始明目张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冗长,威尔不禁开始跑神。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们更合拍的灵魂,就像专门为彼此而生。初次相见的剑拔弩张,只是对同类的突然出现所做的条件反射。随即,是意识到对方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同类的欣喜。杰克永远体会不到,当汉尼拔和威尔坐在窗前,共享他们的第一顿早餐时,他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什么。
威尔享受汉尼拔的陪伴,汉尼拔亦然。
睡眠中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很轻松,但是当你意识清醒时,完全不一样。当威尔终于被从汉尼拔手下放出来时,他感觉到半边身子酸痛无比。医生贴心地伸手扶威尔起身。
而当威尔转身看见窗外早已暗下去的天色时,他就猜到了医生下一句会是什么。
“我很乐意。”
在汉尼拔开口前他就回道。对于这种略带无礼的行为汉尼拔却直接无视了,谈然叮嘱之后转身前往厨房,片刻之后威尔也将抵达餐厅。
威尔坐在椅子上,等着汉尼拔呼唤他的那一刻,他很期待这一次的惊喜。
汉尼拔走时并未将门关好,威尔看见那只鸦羽鹿顺着门缝偷偷看向他,躁动不安地踢着蹄子。
汉尼拔
当那一声嚎叫响起时,汉尼拔知道他又来了,同时带走的还有生命。人,牲畜,一大片的花海,有时仅仅是一只夜莺,一路踏着生命而来。所过之处留下死亡的阴影
汉尼拔不知道他是什么。对方从不说起自己的名字,身世,家庭,只是沉默着背着汉尼拔走过森林,温暖的皮毛在汉尼拔掌心下脉动。
汉尼拔觉得他应该是鹿,然而他也披着一层漂亮的鸦羽。人类的上半身看起来容貌英俊,温驯无害,一头可爱的小卷毛,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嘴唇如同玫瑰;鹿的下半身却拥有强健有力的修长四肢,尾部和脚部围绕了层层的鸦羽。
汉尼拔喊他鹿,鹿只是安静接受这个名字。
鹿在米莎出生的那一天到来。汉尼拔在母亲的房间里看见鹿站在玫瑰园里,那时所有的玫瑰都早已凋谢,灰黑的残枝包围着他。男人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幽灵一样地静立着。
“妈妈,那是谁?”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亲爱的,那只是只鹿。”莱克特夫人看向窗外。
鹿?汉尼拔再次看出去,这次男人的目光和他遇上了
眼中没有欣喜,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空荡荡。
第二次相遇是在树林中。完成了功课的孩子理应受到嘉奖,管家叮嘱汉尼拔不要跑的太远,林中不是那么安全。这一次,汉尼拔远远看见,庄园的入口处有访客来到。
这一次汉尼拔看清了鹿的模样,人类的上半身健壮但又不过分突兀,鹿的下半身强壮有力又修长优雅,四蹄走动的模样美好胜过在大厅里跳舞的那些女人。一头蓬松的小卷毛,巨大的鹿角从那里伸出,国王的桂冠。奶油色的肌肤,唇红齿白,嘴角的弧度就像那些大理石雕塑。那双眼睛,就像他的那些同类一样,温顺湿润又明亮,但是你却无法看穿那背后的心思。
鹿站在庄园门前的路上,手中拎着一只死去的椋鸟,鲜血顺着锋利的指甲滴落,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羽毛。秋日的落叶在他的脚边打旋,最后躺在那一地血迹斑斑的羽毛上。
汉尼拔认得那只鸟,前几天它出现在他的窗外,尾尖发白。叽叽喳喳无比烦人。
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中早已冰冷下去的小小血肉,歪着脑袋想了想,啪叽一下把它扔在脚边,四蹄迈开朝着汉尼拔的方向走来。秋日灰白的天空在他背后无限延展开。
“你好。”汉尼拔隔着围栏伸出手,身子几乎贴在栏杆上。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已经尽量把手伸得很长很高了,只希望这位客人不要嫌弃。
鹿停在围栏前,前蹄弯曲跪下,这下两人几乎齐平,这下汉尼拔把对方的那一头小卷毛看得更加清楚。尖锐的指甲小心绕开,没有沾上血的成年人大小的手掌握住汉尼拔的,最后轻轻裹住。鹿的手掌很温暖,有点粗糙。
按理说这是很冒犯的举动,但是你能指望一个孩子注意到什么。汉尼拔下一刻就摸上了那一头小卷毛,手下的发丝出人意料的纤细柔软,露水的潮气。而当他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时另一只手已经插进了那一丛乱糟糟的头发中,惊的他想把手拿回来再道歉。出乎意料的是鹿只是压低了身体靠近了围栏,成年人的上半身略略弯曲着,支撑着头颅靠近孩子,甚至在他的动作僵硬时主动凑近他的掌心。
“你是谁?”汉尼拔终于想起这个问题。鹿望着他,沉默着。
“你是人马吗?”
“妖精?”
“吸血鬼?”
……
对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明亮,但是汉尼拔直觉对方已经生气了。
“我是汉尼拔,汉尼拔·莱克特。”
手下的脑袋蹭着他的掌心,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沙哑但柔软,如同猫的呼噜。汉尼拔对此不陌生,秋天是鹿群歌唱的季节,每天都有鹿在树林里用这种声音唱歌。
突然对方一跃而起,在汉尼拔反应过来前就逃窜进了树丛。
“少爷,您刚刚是在和一头鹿说话吗?”家中最年长的那个女仆站在他身后。
2、
威尔
“说真的世界上你找不到第二个那样的人了,就像是你缺失的半身,那么契合,我能读懂他的每一句话。”威尔斜斜倚在沙发上,微长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散着。想到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不禁笑出声来。
用贝弗莉的话说:“你们怎么还没结婚?我迫不及待要等着看你俩Facebook上的情感状态改成‘已婚’了。”当然他们俩都没有Facebook的账号,这话也没传到杰克耳中。
“是,我们相爱,就像每一对灵魂伴侣那样。”
当威尔走进汉尼拔的办公室时,他看见那个优雅强壮的医生嘴角流血坐在他平日里的椅子上,眼神黯淡,任由那群毛糙的警员搞乱搞坏他的办公室。这在平常绝对是大忌。
只用一眼,他就还原出了这里发生过得所有事。富兰克林的死亡,拜亚托斯的挑衅,混乱与厮杀,汉尼拔的反抗。巨大的冲击让他头脑发晕。这不对,如果他当场干掉了拜亚托斯,不会有这种事
“汉尼拔。”
威尔发誓那一刻光芒又重新回到汉尼拔眼中。
“我还以为你死了。”
威尔低下头,这个角度汉尼拔脸上的上一览无余,细小的擦伤,淤青,凝固的血迹,拜亚托斯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就像年老的鹿王得胜负伤归来,发现自己喜欢的小母鹿依旧在原地。
“我没事。”威尔强行压下要在这群警员面前拥抱汉尼拔的冲动。这对每个人都不好,对汉尼拔的职业生涯,对他的心理健康。对外目前他还是汉尼拔的病人。
片刻前当他深入到拜亚托斯的地下室时,身后巨大的野兽焦躁地喘息。鸦羽鹿咬住他的袖子,坚决地往回拖。这个以往温顺的大家伙此时暴躁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用它巨大的鹿角和敌人拼的你死我活。
温顺的鹿眼湿润又明亮,却暗藏杀机。鸦羽鹿健壮的肌肉绷紧,头颅越过威尔把鹿角对准前方,宽阔的肩从威尔身旁挤过一边把锋利的尖端全部露出来,一只前蹄又不住把威尔向后拨,这下威尔算是被它护在了身后。威尔对这种姿势当然熟悉,求偶季的雄鹿都会这样。但是这不对,这太过了,鸦羽鹿绷的太紧了,全身的肌肉不仅仅是绷紧,威尔的头脑敏锐地发现了鸦羽鹿在愤怒,还有害怕,即使是面对正值壮年的雄鹿也不是这种打法,这简直就像对面来的是猎食幼鹿的狼群而不是夺偶的同类——
哦,也许不是狼群,但不会比狼安全到哪里去。
下一秒只剩下了威尔自己。
威尔下意识掏出了枪,这个举动救了他一命。
那晚威尔留在汉尼拔那里,看在那里还是现场又给汉尼拔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的份上。
汉尼拔的手艺依旧完美到无可挑剔,晚饭是鲜嫩多汁的小羊排,恰到好处的酱汁,完美的调味。过度繁丽的桌巾让威尔产生了所有的菜色都是被精心装点过的错觉。
“抱歉我来晚了。”
“不,你永远都不会晚。”
是他的错觉?他听见外面有个大家伙在失控地四处奔跑。
汉尼拔
春去秋来,寒冷的冬日里,鹿没有出现过一次。
“我亲爱的小少爷,鹿群在冬天要去寻找温暖之处,当春日归来时,他们会回到此处的。”新来的小女仆只比汉尼拔大了十岁,带着孩子气的活泼。
“他们为什么不到庄园里来呢?”
“我亲爱的小少爷,人类对他们来说是危险所在。”
春日的第一场寒流,把米莎困在了家中,也为他带来了鹿。
汉尼拔找到鹿时,鹿正靠在栏杆上轻轻喘息。
鹿的角消失了,体态依旧修长优雅,却变得瘦弱,骨头戳着皮毛,石块一般坚硬扎眼。寒冬磨去了他的体力,从遥远的地方走来已是耗去了大半体力。
鹿为他带来了玫瑰,那些藤条缠绕在他的臂膀上,花朵在他的指尖绽放。不是花园里盛开的艳丽的那种,而是野玫瑰,小小的一团,花茎扭曲。
“你还好吗?”汉尼拔隔着围栏伸手去拉鹿的手,小心绕过那些尖锐的指甲和凸起的骨头,轻轻按着鹿的掌心。鹿柔软地叫着,另一只手扯下手臂上的花藤递给汉尼拔。
指尖碰到茎上平滑的切口,鹿削去了所有的刺。
全靠了突如其来的寒流,院子里的玫瑰刚刚盛放就冻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是焉了吧唧的抬不起头,反倒是这些野地里长的花活了过来。母亲还在感叹今年估计是欣赏不了玫瑰了。
“母亲会开心吗?”
回应他一般,鹿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掌,喉咙里温柔地哼哼。
“我想带你去看米莎,但是她生病了。”汉尼拔捧着花藤。如果不是那个粗心的女仆,米莎不会受这种罪,乍暖还寒的天气那个女人怎么能把米莎丢在窗户大开的房间里。当晚那个可怜的女孩就开始咳嗽发烧,一连几日只能躺在被炉火熏得火热的房间里。汉尼拔感觉到手中的触感更加轻柔了。
鹿突然后退,怔怔地看着汉尼拔。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回树林
3、
“但是你是怎么发现他的?我是指,你们曾经那么……默契。”
“他几乎毁灭了我,就像他切割那些食材又把它们做成艺术品一样。”威尔的眼神阴沉了一下,在麦克发现之前迅速转为之前的温和。
刀尖刺入腹部的那一刻,威尔在脑海中听见了鸦羽鹿的哀鸣,巨兽倒在汉尼拔身后,哀嚎却无力起身。
“我本想等你一起走的,我们不能没有你。”汉尼拔在他耳边低声叹息。
“你以为你能影响我吗?”
“我没有吗?”威尔滑倒在自己的血里,甩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背叛了他。
威尔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想着。
腹部的伤口撕扯着他的神经,也拖慢了他的思维。他用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不对劲。汉尼拔扯开了他的腹部,留下一道笑脸般的伤口,如同一个嘲笑。
嘲笑谁?威尔还是汉尼拔自己?他把威尔扔在那里,任由他像一棵草那样自生自灭。当然威尔活下来了,从那场几乎毁灭他的灾难里,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却也是汉尼拔的授意。
头脑里的刺痛与寒冷困扰着他,在他的主治医生离开后他的思维就和以往一样肆意妄为地全速开转,生生把他拖进永无止境的幻觉中。威尔被困在自己亲手搭建的迷宫之中,无处可去。
人人都会有自己的迷宫,那里藏着他们的过往,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宝贝。当威尔审视自己的迷宫,他设想那里会和他的小屋一样,空洞,乏善可陈,秋日的落叶都是灰白色,没有丝毫的阳光与温暖。后来那里充斥着谋杀,陷阱;蘑菇被尸体的养分滋养长大;树枝吞噬了人体,掏空了胸腔,然后在那里开出天竺葵、颠茄花和铃兰;草地中心的雄鹿,鹿角上刺穿着那个苍白的赤裸的女孩,那头鹿披着鸦羽。
曾经那里还有汉尼拔,那是他的锚。他除去那些不受控制肆意疯长的杂草,移走那些嘈杂傲慢的声音,收拾起那些被威尔随意丢弃的物品并把它们组装成美丽的饰品,最后种下满地鹿角。
威尔睁开眼,看见的是汉尼拔的办公室,对面坐着微笑的阿比盖尔。女孩披着长发,脖子上贴着纱布,就和威尔第二次看见她时一样。她的背后就是那尊鸦羽鹿的小雕像。
“我们活下来了。”阿比盖尔抚摸着脖子上的纱布,“他一开始就没有想杀死我们。”
“是啊。”威尔哽咽道,看向脚边破碎的茶杯。
汉尼拔是个多么经验丰富的医生,当他向你挥刀时又是多么精准。自己不是幸存者,自己只是他手下被放过的羔羊,惊惶失措地从地狱中逃出还以为是上帝保佑。寒风在迷宫中呼啸,羊羔躲在鹿角丛中,长大了嘴却连一声尖叫也发不出。
汉尼拔
想起来也许预兆那天的异变的,是那个女仆的死亡。
尸体在树林里被发现,开肠破肚撕得粉碎,内脏无一完好,心脏被扯下带走,切口整齐利落如同刀口,但走势却明确了那其实是抓痕。
那年秋天,巨变来的猝不及防。汉尼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群劫匪,那群强盗,就这么冲进了他的家中,鲜血将墙上的名作都毁掉了。
父亲和母亲在变故踏上庄园的那一刻就死去,管家让年轻的小女仆带着他和米莎从暗门离开。年老的女仆在他们身后锁上了那扇门。那个女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泪,当她牵着汉尼拔的手,抱着米莎在林间飞奔时,惊惶如同被狼群追赶的牝鹿。
但是他们没能逃出去,女孩临死前的一推借着惯性把他和米莎推到了子弹的射程之外。那群歹徒用的是霰弹枪,子弹从她的背后打进去,飞出的小钢弹炸烂了她的内脏,她连一声尖叫都没能发出。汉尼拔伏在地上,血溅了他一身。米莎躺在距他不远的草地上,柔软的草地护住了她。年幼的女孩被鲜血与枪声吓得放声大哭,汉尼拔扑过去,用身体护住米莎。
那根本没用,他们踢开汉尼拔,拎着米莎的衣领把她拽起来,就像拎一只羔羊那样。米莎含糊不清地喊着汉尼拔的名字,挣扎哭喊。汉尼拔捂着肚子蜷缩起来,耳边隐隐有鹿的鸣叫。
他们需要人质,这是汉尼拔和米莎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炸弹带起的尘土中,一个身影悄然而来。
鹿,满身尘土的鹿,穿越了敌人的防线,带着骄傲与愤怒而来。满身尘土也无法掩盖的优雅,头顶蒙尘的桂冠。四蹄稳稳踩在汉尼拔身边,如同雌鹿般将幼鹿护在身下。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鹿。他就像一只狮子一样压低了身子,露出了利爪。
血肉撕裂的声音就像他们撕开母亲裙摆的声音。
米莎在哭,鹿在嘶吼。汉尼拔微微侧过头,死去的小女仆就倒在不远处,漂亮的长发蒙上了尘土,空洞洞的眼中还有没有落下的泪水。
鹿的脚步声混在在凌乱的枪声中,死神在硝烟中舞蹈。
4、
威尔
汉尼拔在教堂留下的杰作,破碎的血肉组成的心脏。在那群愚蠢的警员中间,它就像是烂泥地里的一朵罂粟,招摇,魅惑。很明白的答案。筋肉破碎的肉体写就的情书。
鸦羽鹿挣开那一团皮肉,鲜血淋漓地走来,血液淋漓滴落。那不是伤口,但鲜血依旧不停涌出。阿比盖尔在他身侧,悄悄推了他一把。看呐,她用口型比划,他还放不下你。
耶稣张开双臂,拥抱他的孩子。
“他会是上帝吗?”
“不,汉尼拔不会是上帝。”他会是神,但他不会是耶和华,那很不汉尼拔。
原谅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有意或无意,回答并不等于答案。
阿比盖尔说,他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
他心里永远有一处为我们而留。
那么你呢?
迷宫中有人们的过往,然而那些最重要宝贵的东西,只会被牢牢守护在中心,人们设下那么多陷阱和障碍就为了保护那里不受侵害,有时连迷宫的主人也无法进入。威尔看见了汉尼拔的迷宫,那些属于童年的房间,是汉尼拔的禁地。走廊上回荡的那些声音,绝不是什么美妙的乐曲。
威尔循迹而来,前往早已废弃的莱克特庄园。枯死的藤条缠满了铁门,威尔扯开那些藤条,繁复的花纹终于重见天日。龙张开翅膀,环绕着莱克特家族的家徽。
下一刻威尔看见了那个怪物,黑暗,瘦削,头顶鹿角,就站在门后,直勾勾盯着他。
“你会让我进入吗,那些房间?”
温迪哥抬起一只利爪,握住铁栏杆,猛然一扯扯断了锈蚀的铁链,接着它退后,侧身,略微躬身,一手背后一手置于胸前,如同主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谢谢,汉尼拔。”威尔推门而入。
城堡早就荒废多年,连爬满了外墙的藤条都枯萎死去。大部分的记忆沉睡在植物的保护下,悄然等着来访者的唤醒。枯枝在威尔脚下断裂,噼啪声提醒着他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些细瘦的枝干总让他想起幻觉里那个瘦削的怪物。有时是鸦羽鹿,有时是温迪哥。它们游荡在威尔房子外的荒野上,鹿会奔跑,牟叫,用温暖的鼻息扯住他的衣角把他从危险的梦游中带出来;温迪哥是杀手,它只会远远地看着威尔,然后在他面前撕裂猎物,锋利的指甲在猎物肚皮上留下一个“微笑”。
但他们都不会离开荒野,除非威尔踏进那个地方。但是他现在就在荒野之上,空旷,死寂的莱克特庄园,只有他一个人。完美的时机,完美的条件。
温迪哥在向他招手。
而他毫不犹豫地跟随过去。
入眼的是一块墓碑,稍显粗糙,但当时一定是精雕细琢。威尔跪下去,仔细观察着那块墓碑。
不出意外地做工精良,上面用当地的语言刻了一句话,威尔靠着自己蹩脚的水平认出那意思是“亲爱的米莎”。当年莱克特庄园的惨剧他有所耳闻,战火中那个冬天两个孩子躲在城堡里苟延残喘,第二年人们只找到了大一点的男孩,女孩没能挺过寒冬。
做工精良,除了对品质的要求,还有可能是给极为重要的人。威尔从汉尼拔那里看过太多这种场合,不论是他在外不变的三件套,还是那些精致到令人羞愧的菜色,他的办公室简约中透露着主人不凡的品味。那是对所有的陌生人,你来我往的客套,礼仪上的需求,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用发自内心。
这里是汉尼拔的迷宫深处,多年前他曾返回这里,为他重要的人修缮坟墓。
那股温热的气息又回来了。鸦羽鹿站在他身侧,潮湿的鼻头蹭着他的颈窝。
温迪哥半跪在他的面前,他们之中就隔了那一块墓碑。
温迪哥伸出手,鸦羽鹿顶着他的背。
“我们把迷宫深处锁起来,设下重重陷阱,就为了保护那里不被人进入。”
“你明知道那里走廊上回荡的不是小夜曲。”
“你还是不去找他吗?他一直有一处为你而留。”
“我们一起去。”
“我不用,你已经为我预留好了。”阿比盖尔拨开脸颊左侧的长发,避免它们被汹涌而出的鲜血糊成一团。深红打湿了她的半边身子,她站在那一汪红色湖泊中,湖水翻滚,顺着威尔脚边滑过,缓慢蜿蜒地向前去。
“你知道那是哪里的。”
门,水流的终点是一扇门,伫立在树林间,被枯枝败叶所环绕着,木板破旧,露出那些被时间浸软的伤口,把手被磨的掉色,布满划痕。看上去不堪一击。
威尔看见那扇门终于开了一点点,缝隙间摇曳着闪过一支鹿角。
走廊上回荡的从来都不会是小夜曲。
汉尼拔
那一年秋天没有鹿群歌唱了,也许有,但鹿群的歌声无法盖过炮火的轰鸣。鹿杀了所有人,树林里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死状如同被什么猛兽开肠破肚。
那个冬天,死神披着白袍而来。
城堡里只剩下了他和米莎,树林之外的世界早已沦陷。鹿处理了全部的尸体,汉尼拔走在楼梯上,假装没有看见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冬天十分难捱,寒冷,饥饿,病痛,悲伤,其中一项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在寒冷还没有那么致命时,鹿在树林中奔走,寻找柴火和猎物。
林中终于没有鹿群歌唱了,它们的皮毛无法抵御这种程度的寒冷。
终于,当他们再也无法踏出城堡一步时,大雪降临了。
鹿蜷起身子缩在炉火旁,昏昏沉沉地垂着脑袋,汉尼拔抱着米莎和鹿一起紧缩在毯子里。米莎不住咳嗽,汉尼拔只能将米莎抱得更紧一些。
“天暖一些,米莎会好起来吗?”
鹿慢慢抬起眼,嗓子里轻轻回应他。
“那个时候的玫瑰,可以带我去找吗,母亲很喜欢那个。”
鹿没有回应,那人类模样的头颅早就低垂了下去,在火光照映下沉沉睡着。
鹿可以击败敌人,却无法击退寒冬。
大雪降临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上,童话一般的水晶国度,居住的却是死神。
鹿很少活动了,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蜷缩在壁炉旁,昏昏沉沉一动不动。汉尼拔为他找来的干草堆放在他身边,一连几日都是那个样子。偶尔他抬眼看向汉尼拔,那双眼睛却是黯淡的。
那种眼神,汉尼拔见过不只一次,父亲倒在楼梯上时,小女仆躺在草丛中的时候,还有米莎。
食物在一点点耗尽,鹿带来的那些和之前城堡里为数不多的存量早就不够用了。
“可以请你……把米莎带到安全的地方吗?”汉尼拔握住那只和他一般瘦骨嶙峋的手,求你,我只有米莎了。
鹿一点一点转动脑袋看向他,在汉尼拔恳求的目光中,枯树枝一般的四撑蹄起身体。鹿牵着汉尼拔,跌跌撞撞往前走。汉尼拔知道他要去哪,那条走廊的尽头只有厨房。鹿的脚步在墙壁内回荡,汉尼拔从不知道鹿的脚步能如此沉重。
最后他们还是到了那里,鹿放开了汉尼拔,一步一晃地走进去。
当他转身时,汉尼拔看见鹿拿起了刀。天空被雪映的白的晃眼,反倒勾勒出鹿脆弱的身形。
鹿握着刀刃,将刀柄递给汉尼拔,汉尼拔握住刀柄,鹿却并未松手。在汉尼拔的目光中,一点一点,鹿将刀尖引向自己心脏的方向。
他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刀柄,鹿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他,眼神依旧温柔明亮又湿润。
这个世界已无安全之地。
最后一次,请踏着我的生命。
5、
威尔
“您不想回去吗?”麦克希望能把这位前同事带回到FBI,当初克劳福德探长曾试着寻找过威尔的下落,无奈两年之后仍无消息。FBI无法派出太多人手去接管这一案件,最后只能以威尔死亡结案。
威尔喝光了酒,起身到麦克身后的酒柜去拿酒。“我不打算回去了,那几年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感觉我已经无法回到FBI继续工作了,而且……”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逃出来的?”
威尔拿起冰锥,一把插入麦克的太阳穴。
他笑起来就像绵羊那般柔软,带着一点残忍的优雅,温柔又自豪地看向麦克身后。可惜麦克已经无力回头,从眼角他隐约看见那个恶魔跨过他的身体。
“今晚你会怎么做呢,汉尼拔?”
“烤小羊排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6、
汉尼拔找来了盆和桶,一点一点把鹿的血放干,没了鹿的协助他一个人干起来费了很大力气。在这种天气里,连骨头晒干后都可以被拿去生火,血冻也不能浪费。
鹿教给了他很多,战争来的太突然,城堡里甚至没有准备好过冬的物资。汉尼拔没有力气把鹿拖到浴缸那里去了,只能就地肢解。刀子每一下精准地砍在关节处,如同之前数次做得那样。鹿将那些食物拽到浴缸里,开肠破肚,为他示范如何切割那些骨头。腹部是柔软易切的,胸骨只要力气大用锤子就可以解决,头部直接晒干和骨头一起烧火。鹿握着汉尼拔的手,引导他如何寻找关节处的缝隙,将刀刃卡进去,最后将其撬开。
小动物很好办,但那些体型大的就没这么好办了,尤其是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体型比汉尼拔更大。
他们吃掉了所有能找到的肉,鹿教会他必要时不要浪费。
春天到来时,终于有人前来通知紫夫人和罗伯特人,他们找到了莱克特家唯一的幸存者汉尼拔,战争之后的那个冬天,那个小小女孩没能挺过去。人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骨,但是找到了她的墓碑。
幸存下来的孩子沉默着,走出那座围困了也守护了他一个冬天的城堡。
说句实话,威尔的刀工尚可,但是厨艺却完全不行。也许是因为他常年处理自己的猎物却很少在意它们被吃下去时的口感。这种生活方式一个人时还算勉强,但如果你找到了自己的伴侣,这种生活方式迟早要被对方打死。
尤其是你的另一半还是汉尼拔·莱克特,这是完完全全的找死。
不过也有例外,除非你叫威尔·格瑞汉姆。
“能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威尔。”汉尼拔自他手上接过那些肉。威尔倚在另一端看着他熟练地把它们扔进一道道繁杂的工序里,他的大脑可以记住那些复杂的化学物质唯独记不住这些繁复精致的玩意儿,毕竟两年前精致这个词和威尔绝缘。
“我还是觉得由你来做这些比较好。”威尔摸了摸鼻子,他是个猎人,汉尼拔才是外科医生。
“年幼的野兽总要经过锻炼。”汉尼拔背对着他,双手交叠按压那颗肺脏,“不出手永远无法进步。”
“我觉得还是由你来做更好,我可没有那么多……狩猎经验。”威尔想到那一滩鲜血,幼狮的作品总是乱七八糟还要成年狮子来收尾。
“循序渐进,我很喜欢你今天为我带来的小羊。”
“意外之物。”威尔从篮子里捞起一个西红柿,汉尼拔略带责备地挑了一下眉。
7、
有些事不能说的太明白。
威尔不会问汉尼拔那个粮食匮乏的冬天他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才活下来。
汉尼拔也假装不知道威尔找到他时他在报纸上看见了那个追查他的警探的失踪讯息。
8、
鹿角自他头顶探出。
黑羊站在白羊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温迪哥从鸦羽鹿的体内诞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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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男孩身上。
男孩估摸着20出头,头发抓得乱糟糟翘着,拿着两支刚从路边商店里买的冰淇淋,站在路牙子上焦急地四处张望。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短暂撞上又错开,彩色的灯光洒进男孩琥珀色的眼睛,折射出彩虹般的绚烂色彩。
男孩皱着眉四处张望,目光在偶然对上某处时亮起来。男孩从他面前跑走,奔向人群中的一个女孩。他看着他们调笑,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冰淇淋融化了滴在指尖,旋即被孩子气地舔去。
他有些恍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盯着手掌,或者说是指缝的位置,那里似乎有被什么触摸的感觉,温热,柔软,滑进指缝,收拢,圆润的指甲划过皮肤,十指相扣。
他目光往下,停在掌心那条有些模糊的伤疤上。
这具肉体叫商泽,来自西贺,平平安安又普通地完成教育,来到北芦开着自己的诊所。
店里有几只机械蜘蛛,制作的义肢堪称是质量上乘,还有他一位英俊的医生,长发金瞳,身材高挑,每日他往店里一坐,就是一道风景。每日他从午间小憩中醒来,总能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顾客”。不坏好意的客人总会有,他也照样收钱打发。
后来想想他本可以直接赶走他们,但是身体在他的头脑做出指示前就先一步动作起来。这似乎成了某种习惯,一种他用此前的全部人生养成的习惯,做这些事时,他的灵魂成为了旁观者,跳出在一旁,看着肉身自己行动。
这具身体的一切对他仿佛都不再相干,生活成为了一潭死水。
他也说不清这个状态是何时出现的。他本应该是喜欢这种生活的,如同一条盘踞在金山上的巨龙,计算着自己的财宝,精确到每一块金币和每一颗钻石,他靠着这份绝对的理性和掌控走到现在。然而这一切都成为了肉体的本能,他的灵魂似乎再也没有雀跃过。
他有预感自己在失控,就像掌心的那道伤疤。
商泽并不记得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他不记得这是自己哪次失手,又是哪次事故。他翻遍了自己过往的日程安排表,也没有找到能对应上的,他的记忆出现了缺口,有些东西漏了出去,又或者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侵入了人进来,带来了那道伤疤,以及无数奇怪的幻觉。
商泽只能用幻觉解释这一切。最早这一切只是起源于一件被遗忘在沙发上的旧外套,被埋在抱枕的最下面,如果不是他坐在沙发上时顺手摸了过去,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发现。
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件衣服放在这里的?
商泽从抱枕堆下抽出那件陈旧的外套。看款式应该是他上一批衣服里的,有些皱了,不知为何被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抱枕下。他摇摇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放的,转头就要把这件衣服拿去扔掉。
有人拽住了他的衣摆:“医生?”
他猛然回头,沙发上空无一人。他的机械蜘蛛飞煌挂在天花板上,歪着脑袋看着主人。商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只穿了睡衣,根本没有外套那种长下摆。
掌心的伤疤忽然钻心地疼了一下,他差点以为是那里又破了。然而这疼痛来得快去的也快,几乎到了是幻觉的地步。商泽仔细地检查着那条疤痕:横贯了整个掌心,边缘已经和原本的肌肤模糊在一起。他用另一只手按上去,指尖传来的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光滑厚重感。
第二次是在杂物间。
飞煌不知为何打不开杂物间的们,爬到商泽面前手舞足蹈地求救。他这才发现飞煌不知为何被设置成了静音模式,此刻他才想起不知何时已经很久没听过飞煌哔哔的话痨叫声了。
杂物间的门是用的密码锁,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这里了。商泽试了两轮常用的都没试开来最后不知怎么的,也许是他偶然摸到了一个数字,指尖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输入了一串数字,在门锁的滴答声中,房门终于缓缓开启。
只是一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杂物中间明显被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了床垫以及一床被褥。长久没人进入的房间此刻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商泽想了又想也没有回忆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把床搬来这里过,低头就准备让飞煌把房间打扫干净。
“你就让我住这?”
商泽猛然抬头,眼前空无一人。钻心的疼痛再次传来,商泽这才发现,他把那道伤口生生抓破了。
武夫城中心的小诊所难得歇业几日。
闲在家他就没了时间观念。关了灯,北芦的夜景悉数呈现在他面前。当时分给他的这所公寓碰巧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然而他总是忙到连轴转,根本来不及欣赏。
商泽坐在沙发上,裹着毛毯,倚在抱枕堆里。窗外霓虹闪烁,巨大的光柱规律转动着,隐约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嘈杂音乐,然而在他这里全部都成了催眠的曲调。
他太累了,身后的抱枕也足够柔软,困意攥住了他。意识漂浮间,似乎有个人来到了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掀开毛毯钻进来,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商泽并不想醒来,掌心的伤口疼了一下,却不似前几次那般钻心,更似指尖划过。他弯了弯指尖,似乎想在这一片飘渺之中抓住什么。
当他再次醒来,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毯子早就滑到腹部的地方,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晚,腰酸背痛,脖子也疼。飞煌原本正在角落里待机,在他有动作的那一刻指示灯刷啦一下亮起来,只是依然还停留在静音模式下。
目光落在身边成堆的抱枕上,他终于明白了。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人忽视生活中的一切矛盾之处,然后把他们转化成可能。这是个离谱的功能,但是的确有助于生存。
他想不起来那件衣服为什么会被丢在沙发上,如果不是他真的忘了,那就是这件衣服根本就不是他放在这里的,正如这成堆的抱枕。
那个名为商泽的人,根本不会买这么多抱枕,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杂物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沙发上的就外套、飞煌的静音模式……商泽从不会让任何一个陌生人走进家门,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他曾经有个恋人。
剧烈的头痛袭来,商泽捂着脑袋倒在沙发上,也许这是他的大脑在和某些错误的东西对抗,但是他却想不起来,伤疤已经不再疼痛,正如他已经快要记不起那个人,那个人在楼梯上对自己笑的样子,他偷偷穿自己衣服的样子,也许走在街上他们曾经十指相扣,在沙发上相依而眠。
但是那个人究竟是谁?他来自哪里?他是男是女?他们究竟如何相遇又是如何相爱?又是为何失散……
他掌心的伤疤,是为那个人而留吗?
商泽仅剩的记忆碎片如今也要消散。
“你该早点来的。”同僚对照着就诊记录,一边看着他的扫描结果,“幻觉,‘空心症’,清除后遗症最多见的表现,应该是你的某个朋友死去之后你的记忆没有清除干净。”
商泽对于这个词当然不陌生,这个病症在学生们之间私下里被称作“掺水孟婆汤”。重要的人去世,能记起来的人终归是少数,更多的人则是被记忆的碎片折磨着。错误的记忆,洗不干净就会成为毒药,每年因此而死或是被强制治疗的人并不少。治疗也很简单,拔除所有残留的记忆,迎接新生。
他当然知道那个人应该是死了,连ID都已经给了别人的那种。这不难推测,他忘得彻底,而那人又没有出现,如果他们彼此相爱,按照那人的性子理应已经找上门。
他想起曾经看到的过往的传说,死去之人都要在奈何桥前饮下孟婆汤,如今看来喝下孟婆汤的反而是他,他记得那人是个活泼性子,比他矮一些,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撒泼撒娇耍无赖什么都干。他们同居过一段日子,估计那人从储物间到沙发再到他的房间都住过,如今那些东西还在,只是连同最后一丝气息也已经消失殆尽。
现在他连这一点也不确定了,正如他掌心里的伤疤在逐渐淡去,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终有一天那个人会在他心中彻底死去,然后扯走他的一大块灵魂。
没有什么伤口是不会愈合的。即使他一次又一次割开那道伤口,结局也只有愈合与遗忘,生命烙印在基因里的本能,所有的伤口终要被修复,所有的悲伤终要被遗忘。那是他们在学校就烂熟于心的,生命用来自保的法则。违背的人,他们在课上已经看过了无数个。
或者他就此放纵下去,最后死于伤口感染。
“我帮你预约治疗吧。”同僚倒是很热心,“这个最近发病的有点多,所以很难约的,我给你开个后门……”
“不了。”商泽从扫描仪器上下来,穿上外套,"就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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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过只是一艘地中海上的短途游轮。
她曾经在那么一小撮人中小有名气,珍珠安妮号,号称拥有地中海上最上流的服务和配置,是奢华的代名词,她不会在乎那些没有听说过她名气的人。
但她终将要在全世界的人们心中瞩目,带着她华丽的裙摆和曼妙的舞姿,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她的绝唱。
那不过是一次求救,来自这位地中海上的明珠,而那天,地中海上晴空万里,波涛美得如同王冠上的宝石。
当人们赶到时,只剩下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混合在三头灰鲸,以及数万条破碎到难以分辨的鱼组成的漂浮物中,填满了目光所能及的全部海面,她高贵的闪着彩虹色光泽的血,混合着和鱼群的血液一同,如同舞女的裙摆在海面上绽放开来。
那本该是一次寻常的求救,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三天后,第二艘死状相同的渔船出现在新加坡附近,紧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残骸上爬满贝壳和藤壶,船桨上缠满了被打成糊的章鱼,排水口堵满水母,船身外壳上插着脊柱断裂的死鱼,和它们散布满海面的同胞一样的死法。
一个月后,人们终于找到异变的中心,那是南太平洋中的某个区域,途径那里的生物仿佛染上了什么病毒,而后在迁徙的过程中又将它扩散开来,使得整个海洋变得极具攻击性。
联合国派出军队和科考船潜前去探查,然而在抵达的当晚整个队伍便失去了联系。救援抵达时,船依然还和他们出发时一样崭新,而甲板上躺满了像猿猴般自相残杀的人们,但是他们也带回了影像。
那是在浅海与深海的交界处,光影在此处模糊了界限,然而在过往记录中本该空无一物的海水中,他们看见了一团五光十色的东西,只是初步估算,那个东西的长度就已经接近两公里,宽一点五公里。摄像机拉进时他们才看出那是成千上万不同种的水母,从寻常的海月水母,到深海的冥河水母,它们的身体边缘已经模糊消融,连为一体,触须之间紧密缠绕,构建出如同神经网一般的矩阵,一道又一道光在触须间传递,到达神经末梢,这时所有人才看清,那里缠绕着无数条鱼。
下一秒,所有的鱼一起回头,目光对上了摄像机。
阿莱克计算着这个世界在毁灭前还有多少时间。
第三匹马车经过店门前的时候,服务生为他端来一杯咖啡,然而阿莱克只是端起来就放下了杯子。甜腻的味道昭示着咖啡里面加了最新进的一批诺炎花,新到这些花甚至都没有窖藏到成熟的地步,独具特色的酸味完全被甜腻的花蜜掩盖下去。
于是他把这杯咖啡推到刚刚坐下的罗伯特面前。
“只是推给我?”过于甜腻的味道让罗伯特也皱起了眉头,“真少见,你竟然没去打店长一顿。”
“看在这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这点冒犯我可以原谅。”阿莱克展开报纸,油墨的香气随着清晨的一缕海风飘散。从咖啡店这里能够俯瞰港口,白色的海鸥盘旋在近乎黑色的青色大海之上,这时第一批出海的渔船已经归航,浅黄色的风帆飘扬在水面上。
淑女们撑伞走过,裙摆于风中摇曳,搭着车夫的手缓步登上马车。小贩沿街叫卖,卖花的姑娘拎着篮子,妄图能够在大剧院门前卖出个好价钱。
“你还是舍不得吧。”罗伯特突然说。
阿莱克回了他一个你解释解释的眼神。
“最后一天了,还点诺炎花咖啡。”甜香的味道熏得罗伯特有些烦躁,他把半凉的咖啡推到一边,“现在市面上早就不卖你想要的那种酸味的诺炎花咖啡了。”
“一时兴起而已。”
“……但你连续这么干了三年。”罗伯特就差没把阿莱克的报纸扒拉下来了,“一边发动世界毁灭计划一边找酸味的诺炎花咖啡?”
“那是我的个人爱好。”阿莱克终于把报纸收起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神对上罗伯特的,“工作之余我也要享受生活。”
那语气真诚到几乎是真的了。罗伯特嘀咕着:“狗屁的工作。”然后他起身准备出门。
“不喝一杯再走吗?”
“我得去看看你又从海里引了什么怪物上来。”
“走好。”阿莱克展开报纸,挡住了罗伯特瞪过来的视线。
三分钟后,伴随着十字路口一辆翻倒的马车以及混乱的呼救声,这成为了他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阿莱克的倒数在这一刻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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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xx年x月x日,天气晴。
位于非洲南部的国际物理实验所中,围绕着巨大的高维望远镜,来自各国的科研精英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校对调试,而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壁外,是来自全球各国电视台的摄像机和记者,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个日子。
如果他们成功了,这将标志着人类正式向更高维的世界进发,以往所有的推演都将得到验证。
相较于玻璃门之外记者和摄像机嘈杂的声音,实验会场里只能听到来自长官们的指挥,手指飞速敲打键盘的声音,以及一声声最后的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和他们一样,即将成为这个共同奇迹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徐徐展现在他们眼中。
最初的是星光,就如同他们熟知的宇宙那般,是无尽又绚烂的星空,没有人们幻想的任何如同幻觉的场景,也没有任何区别于三维世界的景象,好似他们只是离开了一片宇宙,去往下个宇宙。
望远镜缓缓移动着,然而一切似乎没有 任何变化。群星在这一片虚空中安静地旋转,他们是不是可以幻想在这一片星空中,也存在着和他们一样的生物?
紧接着,这片星空动了动。群星晃动成无数飞舞的残影,原本只是无规则地晃动,紧接着它们向上,又缩小,直到在望远镜的一角,逐渐出现这片星空的边际。
那是一大团蠕动着的,但是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星空出现了边际,而边际之外则是无数蠕动着的条状物,很难说那究竟是些什么,触手,虫子,三维世界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描述那些,但是那又不是无序的缠绕。
“这是活的吗?”
那不是星空,而是某种巨大存在身上的反光,反射了来自他们世界的星光。也许那个存在是某种生物,星空范围之外逐渐展露的生物质般蠕动的触须似乎在向他们证明这一点。
望远镜的电量开始告急,似乎人类对于高维的观测只能到此为止。
在影像即将结束之前,那蠕动的万千存在中,有一个突兀的形状出现在画面一角,如同缠绕在凌乱头发中的一粒硕大的头皮屑。一个研究员眼疾手快按下了放大功能,画面迅速放大,那个物件的真实面貌终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袋黄瓜味的乐事薯片。
被告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病入膏肓。但是即使是在距离那一切已经几十年的今天,那些事情对我来说依然历历在目。
我是我姐姐的克隆体。她的去世远比我哥哥更加风光,作为初代生物兵器,她的骨骸至今依然屹立于海湾之上,而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则是她掏空血肉才填满的,她就如同盘古那般,以一人之力为这个世界从梦魇手中争取到了十年的喘息机会。
从那时开始,每一届孩子都要去海湾瞻仰那具巨大的骸骨,包括我。她的事迹被传唱到我几乎能一字不拉地背出来。但是她早在我能和她亲近之前便离我远去,很难说我对她的实感能超过每次瞻仰时投在我身上的目光。
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基因,因此我总能梦见她。心理学家和神经医学管这个叫做潜意识投影,我能想到他们的意思是因为我听了太多关于她的故事,加上我是她的克隆体的心理暗示,导致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梦境里的巨兽呆坐在海边,往后二十年我依然会见到她以这般姿态停留在海湾,面对着广阔海面上绚烂的夕阳。现在不是夕阳时分,但是海面依然呈现出惨烈的鲜红——她的血。那一道破开她胸腔乃至腹腔的巨大伤口敲响了她的丧钟,她最后呆坐在海湾的身影与其说是在发呆不如说是几近昏迷——怀里还抱着她的内脏。
六个小时后,她从短暂但又沉重的幻梦中醒来,眼里映满了巨大灿烂的"夕阳"。于是她转过身,将所有的内脏填入身后因为战斗造成的巨大深坑中,只留下心脏和脊柱,阻挡住了即将漫进城市的剧毒海水,接着用一种头也不回的姿态,冲向那轮巨大的"夕阳",就像我妈妈描述的那样,总是那样,没心没肺,又无所畏惧,不假思索地冲出去。
那不是夕阳,只是一只燃烧着的巨大梦魇。往后它的身影回被无数次印刷出来,印在教科书,故事书,报纸,亦或是网页中,以及无数人的心中。
也许他们曾经是对的,因为所有的书本中,那只梦魇的羽翼是凄厉的猩红色而非绚烂的金色,但是这一切依然解释不了在哥哥死后出现在我身边的怪物,顶着我姐姐容貌的怪物。
如果说那是梦境,是我的潜意识构筑的幻觉,那么这只顶着她外表的怪物又是什么。我因为嫉妒她而诞生的更真实的幻觉吗?那么我脑海里的另一个意识是什么?
她是我们当众最受宠的那一个。
我妈妈在生我姐姐前流产过一次,子宫上也长过一次肌瘤,因此她对于这个初生女儿格外地宝贝,而新手母亲的经验匮乏导致我的大姐在年幼时数次徘徊在生死线上,于是她更加珍重这个好不容易从死神手中抢回的孩子,甚至远超她后来的两个孩子。
不会再有哪个孩子能够重复那么深的羁绊。她用在我姐姐身上的经验,在我们面前成为一个完美的母亲,而我的大姐,作为她初为人母的代价,承受了她最多的伤害和实验。这几乎成为了一个循环,她们愈发纠缠。
这一切在我的姐姐死后变得愈发失控,妈妈始终都在我们身上寻找她的痕迹。
也许因为那是她的出生子女,是她作为母亲的第一次尝试,因此那个女孩成了她骨肉中最深的一根刺,只有在那个女孩面前,她不是一个体面的母亲,而是某个女人于母亲的混合物,唯有在她面前,她无法完美地扮演一个完整的母亲。而那个女孩,也完美包容了她不是母亲的那一面。
她是为了响应这份心情回来的吗?那真的是我的姐姐吗,还是说,那只是顶着她面貌的怪物?
如今这一切已经无法考证,因为我亲手将她赶进了虚空,我头顶上的无尽深渊。任由她在那里漂浮,直到今天,我再一次看见她。
偶尔我们也会共感,她借助我的眼睛看向这个世界,而我在她体内,被她的思念之情裹挟着,在幽深的虚空中徘徊,向着更黑的深处进发。事到如今如今我依然不敢想象这一切,那究竟是一个只是在模仿我姐姐的生物,还是那就是我姐姐,如今她带着属于人类的思维和情感,为了她的感情自愿地远离她熟悉的一切。
如果是前者,我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让所有错位的东西回到原本的平衡,那不过是一个搞错了自己身份的东西。而如果是后者,我不敢想象,也不敢承认,一个人类的灵魂和思维,如何要与无尽的黑暗与永恒的疯狂抗争,只因为她曾经的同胞渴望安宁。她已经为了我们付出了人类的身份和生命,如今我们却要连她的灵魂和心智都压榨殆尽。我们在这里心安理得地歌颂她的贡献,全然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接受这一切。她是为了我的母亲才降临于世,又是为了她的心愿而堕入黑暗,从头至尾属于她的愿望也只有在死前始终惦记的回去。
这一刻,我大概也和那些曾经嘲笑的和欺凌我的人没有了区别。我的哥哥姐姐是神的祭品,用我的母亲的悲伤作为诅咒,在这番血腥献祭中成为了神,成为王座上的镀金骷髅以供众人膜拜。如此一来,谁都有了收获,国家收获了和平,人民收获了信仰,商人们收获了利益,看客们收获了谈资,只有我们,只能在悲伤和自责中徘徊,直到最后承受不住时发出最后一声啼鸣,大众将重新讲目光聚集过来,新的一轮谈资,新的一轮凝视,我们将不再是我们,就像我的哥哥姐姐不再是他们,而是英雄与新的神明,无人再记得他们的爱恨情仇。
人们最后连那只燃烧的梦魇也会渐渐忘去,连神明屹立在海湾的骸骨也会在时间中消散,到那时,我的姐姐,她徘徊在深渊的时候,还会记得港湾里的那支摇篮曲吗?
每个人在一生中的某些时刻都要经受死亡的洗礼。
大多数人对于死亡的印象应该说是大同小异,突然消失在身边的亲人,自小陪着自己的宠物死去,又或者是自己暑假里辛辛苦苦抓的独角仙和小龙虾突然有一天不再动弹。
由此引出一个问题,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再也见不到听不到的人,是逐渐冰冷干瘪的毛茸茸小身躯,是水缸中翻倒小虾逐渐翻红的身子,是蜘蛛蜷缩的腿,是风干的盆栽,还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是痛苦?是挣扎?是思念?是安宁?
须佐伽从来不去想这些。
须佐伽的死亡洗礼,来自他的母亲。
生命逝去的那一刻是如此震撼,你将会看着一个鲜活的身体在眼泪和血液中慢慢陷入死寂——谁能想到这具身体里会有那么的血与泪,然后变成一具连玩偶都不如的僵硬物件,干瘪,僵硬,冰冷,苍白,扭曲,不似活人,更比不上那些精美的大理石雕塑。那一刻死之相悄然爬上了这具身体,你甚至都不会发觉是什么时候,面前的这具躯体不再是个人,而是其他什么陌生的、徒然模仿着人类外表的拙劣存在——总之,不再是人。
长桌尽头的男人招他过去,示意他坐上自己的膝头,爬上男人膝盖时扯到了几天前女人留下的伤口,他下意识放慢了动作,接着便被男人托着身体坐好。男人宽大的手掌远比母亲的怀抱更加有力温暖,从背后抵着他,他无从退缩,只好迎上那张死去脸庞上从眼中探出的毒牙。
人群在欢呼什么他没有听见,只是默默看着那个躺在那里的,是曾经理应被他称作母亲的东西。抱着他的男人挥挥手,招来手下。
“把他拖下去。”
须佐伽挥手甩掉武士刀上的血液,宽大的袖摆如同飞鸟舞动翅膀,无数艳丽的红花自他脚下盛放,沿着和服的下摆一路开至他肩头,最后一朵停留在少年颀长的脖颈处,如同恋人的亲吻。
“的确是把好刀。”他对着那颗头颅微微一笑,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枝樱花那般温柔。
下属们忙碌的时候,他在镜子前坐下开始卸妆。
长发打着卷披散在肩头,用卸妆水狠狠一抹,镜中人的面容仿佛某种妖物,左面的半张脸是艳丽华美的贵妇人,而右面半张却是一张寡淡无味的少年的脸庞,眼角有些耷拉,最多至算得上清秀。
换上校服,再次从镜子前起身,他是山田组最年轻的少主,须佐伽。
武士刀被须佐伽信手交给一位手下带下去保管,只是眨眼的功夫,刚刚身首异处的男人已经不见,只有榻榻米上一小块暗色的污渍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个人活着。
“转告父亲,刀已拿回,人处理好了。”
大概从出卖母亲的那一刻,他就要因为她的诅咒堕落为不是人的存在,他注定只能带着这张和她八分像的脸庞,成为须佐志弥手下一把迟早会被放弃的刀,挣扎在她为他亲手铸造的地狱里求死不能。
死亡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须佐伽从来不去想这些,哪怕是在教室里听见广播响起的那一刻。
因为在哪里似乎都一样。
所以,这大概是最后一轮了,走出了这里,也许他就能见到那个把他们所有人聚集起来的人。
须佐伽调整了一下手环,如今他已经熟悉了手腕上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尽管这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但他的人生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生。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以原谅的,但是因为不知道在结束这一切之后还会面对什么,他选择保存体力,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虽然这一切会让他看起来有那么几丝好脾气,或者说好欺负,然而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比起正常的人生,他始终孤立无援。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选择了合作,便推开门去,迎接自己的搭档。接着,他楞在原地,瞳孔收缩,紧紧盯着站在那里的女子。
他没有女子的照片,也就无从缅怀她,须佐伽也不想缅怀她。于是她的面容便被时间冲刷到模糊,如同河流打磨礁石那般,只剩下了一身她常穿的低胸黑裙,以及她嘴角的那点黑痣。
现在女人就站在他面前,浓妆艳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一袭低胸黑裙,大波浪的黑发打卷披在肩头,肩头带着某种笔直向下甚至收缩向内的弧度,还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
这么看她的确有几分姿色,难怪老头子会让她做情妇。
女人显然也有几分迷惑,视线左顾右盼,终于落到须佐伽身上,须佐伽清晰地看到那眼中的迷茫转为恐惧。
一如十二年前那样。
“爸爸!”女人挣扎着后退,手臂举起挡住自己,身子也随之缩下去,高跟鞋打在地上发出凌乱的响声,“你别过来!”
爸爸?须佐伽看着她这个样子,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搭档似乎还没从房间里出来,又或者……这就是自己的搭档。
“宫崎?”他靠近过去,又对方又退了几步,“是我,须佐伽。”
他也曾想过自己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他猜测过也许是死亡,也许是老头子,也许是被背叛,但是这个女人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们平静地拥抱了彼此,女人的样貌在他眼前散去,站在那里的还是宫崎。
他不打算去问宫崎看到了什么,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但是宫崎却先开了口。
“你当时……看到我变成什么了?”
“我的母亲。”
时隔多年再说出这个词让他有些恍惚,有什么遥远的记忆翻涌而上,棍子,糖果,走廊的地板,素食食品里热的咸菜,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拥抱。
“家暴?”
女人死前恐惧到扭曲的面孔浮现上来,头发还保持着被拖下去时的形状。
“妈妈呢?”
“那个婊子已经死了。”
“但是我们还要回家。”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我杀了她。”
他如此回答。
须佐伽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门前了,略显单薄的身子有些驼背,背对着须佐伽,因此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略显焦躁、不断挪动的脚部。
神威……鸟羽,似乎是二年级的学生,据说在同学中很瘦欢迎,可惜他在校时间不多,还基本都花在了课业和戏剧社那边,对于这些事情也只是听闻。
“你好,神威同学”他迅速整理好表情,换上一副看上去是普通学生的笑容。
神威的身体猛然一颤,接着回过头来,眼神交错间,只是对自己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言语了。须佐伽意料之中的反应。
乍看上去对方只是普通学生。但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也不会是普通人
他依然和上次一样选择了合作,然而离开小房间之后的场面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布满墙面的面具,每一个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乍一看像是木雕,上面精致的珠宝和羽毛看上去价格不菲,熟悉到几乎让他发笑的场景。
他扯扯嘴角,但是口气却酸涩尖酸:“假面舞会啊……”
“如果你没意见,我就选鸟嘴医生了。”他微笑,“你的面具。”
“毒蛇,你的面具。”
预料中的戒备语气。
伴随着两人戴上面具,轻柔舒缓的华尔兹响起,音符打着转儿缓步上升。如果他们是情侣,也许这是首好曲子。
须佐伽瞟到了神威鸟羽有些僵硬的脸色,他在面具下微笑:“我可以跳女步。”
果不其然,对方后退了一步,面具的眼眶下,须佐伽隐约看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轻轻将一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歪了一下脑袋:“我有时候也会反串出演。”
神威鸟羽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邀请他走入舞池。
就像一个真正的淑女那般,须佐伽拎起不存在的裙摆,弯腰,垂下颈子,行礼,接着搭上那只手掌。指尖触摸到的掌心很僵硬,手指,手掌,手臂,顺着肌肉蔓延到全身。
须佐伽低下头去看神威鸟羽的目光,然而目光只是对上了一瞬便迅速错开。须佐伽在面具后眯了下眼睛,精准捕捉到神威全身心的抗拒。
“跟着我的节奏,慢慢走。”须佐伽半低下头,将神威鸟羽不自在的手强硬地拽到自己背上,在对方耳边低语。
前进,后退,前进,后退,转圈,忽视掉对方的挣扎和僵硬,他主导着两个人的节奏,舞步说是缓慢倒不如说几乎是在原地摇摆。如果这里还给他们贴心地准备了女装,他不介意给神威玩一出大的。
他当然可以跳更快的,就像在舞台上那样,不管是男步还是女步他都很在行,裙裾旋转飞扬,盛开如花朵,那种舞蹈观赏性和技巧性远超过舞会本身的需求。家族的舞会不需要如此曼妙的演出,他只要牵着那些穿着高跟鞋和鱼尾裙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姐,搀扶着她们在舞池中摇曳过一曲,满足一下她们旖旎的幻想便足够。
一曲终了,无事发生。
“你……就这么相信我吗?”临出门前,走在他身后的神威突然这么问他。
“我并不完全相信你。”
须佐伽用余光看见神威僵硬了那么一瞬间。
“那,你为什么……”
须佐伽摘下面具,卸除了此前所有的表演,毒蛇稍稍吐出了信子。
“无论如何,我都可以杀了你。”
1、
克里斯·格里菲斯在五岁前最大的乐趣,就是幻想他的邻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一个坏毛病,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翻过自家的围栏,溜到隔壁家的院子里,然后在那棵巨大的紫杉树下荡秋千。那秋千造型精美,材料结实,据说已经有十年没人来保养过,却依然牢固稳当,而这十年间,树的枝干也愈发粗壮,树枝遮天蔽日。
除此之外,这里和镇子上那些寻常的小屋没有任何两样,红屋顶,白墙壁,门廊用白漆刷好,门前吃草地郁郁葱葱,只是门窗紧锁,窗帘紧闭。克里斯注意到那是些简单却华美的丝绸,用细密的针脚绣上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优美图案,透过其中两片没有拉得那么严实的窗帘缝隙,他看见那屋中有一台梳妆台,那不是一个公主能够配得上的,高贵庄重的样式,没有一个年轻女孩能够承担那么沉重的纹饰,起仿佛童话中女王的梳妆台。
如同一位女巫隐藏在都市中。
五岁那年他最大的乐趣结束了。隔壁的屋子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但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女巫,而是一个男人,一副标准的美国海报里才会出现的样子,湛蓝眼睛,金子长发,还有健硕的身材和英俊的外表,是那种从你身边走过男男女女都会回头的类型。
转天男人便亲自上门,送上亲手做的烤肉表达问候, 克里斯这才算看清,男人大块的肌肉几乎要将那件可怜的上衣撑爆。
“哇哦,你们的孩子很可爱。”
“谢谢,不过他有些怕生。”母亲将他从墙角后拉出,“克里斯,来和奥丁森叔叔问个好。”
“叫我哈罗德吧。”男人蹲下来,但是视线依然比瘦小的克里斯高上了一头,“你好,克里斯。”
2、
在几年的好奇之后,小克里斯终于有机会能够一窥“魔女”的房间。好心的哈罗德叔叔为他保留了荡秋千的乐趣,而格里菲斯太太很高兴在学校和社区之外她有了个可靠的地方供小克里斯玩耍。小克里斯对此没有异议,也不能有异议。
在一个盛夏的午后,他被母亲送到奥丁森家的门口。透过大门看去,阳光舍弃了客厅,家具精致的边缘和花纹在阴影中扭曲变形,成为某些他不敢辨认的东西,发出若隐若现的沙沙声。而在黑暗的尽头,奥丁森先生将一头金子般的长发系成马尾,正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小克里斯被母亲推入屋子,大门在他身后砰地一下合上,在母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他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个魁梧的身躯靠近他,轻柔地将他抱起:“怎么了孩子?”
小克里斯答不上话,只有哭,恐惧的惯性依然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我明白了,你怕黑是吗?”哈罗德抱着他穿过客厅,径直走进厨房。沐浴到阳光的那一刻,小克里斯停止了哭泣。
“哈,抱歉,我的宠物这几天生病,见不得阳光。”哈罗德将克里斯放在高脚凳上,从桌子上拿下一块曲奇递给克里斯,“下次你再来她应该就好了。”
克里斯看着阳光从他的金发上滚过,最后停留在他硕大的肌肉上,于是克里斯忍不住嘀咕道:“但是……黑暗真的很恐怖。”
“那是当然。”哈罗德背对着他,用力将碗中的蛋液打发,“黑暗里我可什么都看不见。”
这让小克里斯忍不住兴奋起来:“你也怕黑吗?”
“当然,黑暗里什么都可能有。”
“但我看不出来。”小克里斯嘟起嘴,“你一定是害羞了,你一定在骗我。”
“为什么?”
“妈妈说男子汉不应该胆小,我应该为此羞愧。”
哈罗德放声大笑。
“这是我们男子汉的事情,别听她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克里斯,手上动作依然不停,“男子汉当然会恐惧,但是男子汉不会退缩。”
“不退缩?”他的小脑袋无法理解其中的差别。
“我也怕黑,每到夜晚,我就会感到绝望和恐惧,就好像黑暗中有什么要把我吃掉。”哈罗德比了个怪兽的脑袋,小克里斯睁大了眼睛,“但是我不会躲起来,如果那怪物真的袭来,我一定会打败它。”
“她会陪着你吗?”
“她?”
“你的宠物,你刚刚说她生病了。”小克里斯一脸认真,“我能看看她吗?”
“她是个温柔的大个子,但恐怕她会吓到你。”
“我不怕的!”他叫嚷起来,“我才不怕。”
“好好好,知道你不怕了。”哈罗德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牵着他从高脚凳上下来,两人一起走进昏暗的客厅中。这次克里斯看清了,在客厅的一方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收纳箱,高度足够和克里斯的身高持平,相当现代的风格和周围复古的装饰格格不入。
“她应该刚刚睡醒。”哈罗德从上方照下去,克里斯也探出头去。
一条棕色的巨蟒安静蛰伏在箱子里的木屑中,枕着自己繁复的花纹慢悠悠地打哈欠,察觉到有人接近,巨蟒吐了吐信子。
克里斯伸出手,巨蟒对于贴近的热源有些疑惑,但随即还是抬高脑袋贴了上去。冰冷光滑的鳞片贴上来,他噌地一下收回手。
“她碰我了!”克里斯兴奋地宣布。
“看来她相当喜欢你。”
3、
小克里斯七岁时,妈妈给他生了一个弟弟。
“来看看他,克里斯。”格里菲斯先生和太太招呼他。克里斯站在哈罗德身边,不知所措,一如他昨天半夜被临时送到哈罗德家中时。
“去看看他,克里斯。”哈罗德的手掌轻轻抵住他的后背,“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兄弟?”克里斯抬头看他。
“那是能和你共患难的人。”
共患难的第一个意思,就是分走所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克里斯吃着这周第十五顿冷吐司,从冰箱里拿出的吐司又冷又硬,他的一颗乳牙松动了,只要一碰就会钻心地疼,他只好用里面还算完好的牙,就着水一点一点磨。
格里菲斯太太的摇篮曲从楼上传来,伴随着大量节奏轻柔但意味不明的语气词。那个房间,克里斯记得,还有他最喜欢的唱歌小熊,可惜它现在是那个婴儿的了,他被勒令不能拿回他的小熊,“男子汉不需要小熊,但是你的弟弟需要。”
也许他该去帮哈德森太太捡报纸,她是这一带出手最阔绰的人,半年他就能再买一只唱歌小熊。正想着,突然他嘴里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铁锈的气味和一颗硬物,他连面包一起吐出来,在这一堆湿哒哒的红白混合物里翻找,最后找出一颗樱桃核大小都没有的乳牙。
克里斯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冰,直接按在脸上,当口腔里最后一丝铁锈味也消失之后,他伸手进去,在下牙龈上找到了那个断掉的牙根。硬物和软肉摩擦手指的感觉异常怪异,但是现在乳牙已经下来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克里斯捧着那颗牙,在自来水下洗净,然后他走出门去,外面的天气就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好。小克里斯掂起脚尖,用力地仰起头看向房檐,他比划着,在家里的草坪上不住后退,直到找到一个他满意的距离,然后,用力向上甩动手臂——
现在他独立完成了这一切,连阳光都更耀眼了些。
4、
“我不高兴。”
克里斯瘫在哈罗德家的高脚凳上。
“我记得现在应该是你的西班牙语课。”
“那个早就结束了。”
“你不回家?”
克里斯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麦克那小混蛋天天跟我过不去,我不想回去。”
哈罗德在他对面坐下:“打回去试试。”
“打过,被我妈骂了。”克里斯的声音更小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
“那就和她大吵一架吧,只要你开心就行。”“我可不要,那样她就更有理由在外面说我的坏话了。”
说完他更加放肆地趴在桌上,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哈罗德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时只有他喝茶的声音,克里斯的歌声,以及耶梦加得翻身的沙沙声。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人管自己的宠物蛇叫耶梦加得。
他隐瞒了哈罗德这段时间一直头痛的事情,他只当是课业太重睡得太少的后遗症,每天往嘴里扔两片阿司匹林凑合应付着。反正和妈妈说了她也不会太在意,去医院的话自己还得自己去排队,没那个时间。
觉得有些扛不住的时候,他佯装有些劳累,告别了哈罗德,慢吞吞往自己家里走。院子里的紫杉树依然郁郁葱葱,但是秋千在几年前就因为损坏被哈罗德以危险为由拆掉了。
克里斯躺在自己的床上,盘算着先睡一觉,等醒来的时候要是头不痛了,就继续写作业。反正他的成绩足够作为他的担保,一次两次不写也不是什么问题。他一直习惯于此,未来应该也会如此。
——如果没有隔壁传来的重金属噪音。
麦克最近迷上了死亡摇滚,而格里菲斯太太竟然真的就给他买了音响。他现在由衷赞美那些政府人士无限阉割孩子们能接触到的内容的行为,他不怪他妈,真的,他只怪那些让麦克接触到死亡摇滚的人,到底是什么精神变态才会让一个十岁的小孩接触这种东西。
克里斯用枕头捂住脑袋。
很烦,烦到想杀人……对啊,为什么不杀了呢……
为什么不杀了呢?
5、
哈罗德站在格里菲斯家门口,手中拎着一把锤子。他先敲了敲虚掩的门,在等待半晌依然无人回应后,推门而入。
室内一片漆黑,死寂充斥着整个空间,哈罗德扫视整个屋子,转身上楼。
踏入二楼的那一刻,血腥味骤然加重,哈罗德粗略估计了一下,三个人。二楼和一楼似乎没什么区别,死寂和黑暗,只有一个房间,隐隐透出光亮。房间里,克里斯证低头坐在自己的床上。
“你还是想起来了吗,巴德尔。”哈罗德,或者说是托尔,站在门口,堵住了他最安全的那条路。
克里斯对此的回应只是挥下手里的球棍,一条蛇尾从托尔身后猛然挥出,替他挡下了那根棍子。
“看看我们都衰弱成什么样了。”嘶嘶的声音自他身后发出,一个蛇脑袋搭上托尔的肩膀。耶梦加得探出头:“要是在以前,我们这会应该还在用刀剑厮杀。”
“你倒不用提醒到这个份上。”托尔嘟囔着,举起了手里的锤子。
“你是巴德尔,还是史尔特尔?”
他们不是神明,当他们的思维能够被人类所理解时,他们就已经和人类是同一存在。洛基是最早发觉不对的,在巴德尔出生前,光明就已经存在,巴德尔并非奥丁的长子,为何在他死后芬布尔之冬就迅速降临,一切的解释只有巴德尔带走了光明。光在他死去的那一刻便悄然变化,然而霍尔德早已被流放之荒野上,终日行走于黑暗中,无人再有能力阻止他。
光明,野火,灭世之火,他们三个的本质并无区别,这就是洛基能察觉到他的原因。他们注定了同生共死,只要有一个活于世上,剩下的两位也终要复活。
他们是那个上古文明最后的遗孤,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他们追杀光明之神至今。
6、
警笛撕破这片社区的宁静时,托尔刚刚回到家里坐下,耶梦加得从他身上下来,绕在他的手臂上
“我始终怀念那些,耶梦加得。”托尔倚在他的藤条摇椅上,目光看向园中遮天蔽日的紫杉。耶梦加得将脑袋挂在扶手上,靠在他手边。
“宫殿中间也有这么大一棵树,我总是爬上去下不来,每次不是父亲就是叔叔把我捞下来……”
“到了那一天,海拉会来接我们吗?”
“纳吉尼法已经在路上了。”耶梦加得吐出蛇信,“我能听见她在船头的歌声,还有父亲的竖琴。”
“想不到他竟然也会来。”托尔捂住脸,“来检验我的成果吗,你能不能让海拉透漏一下他带没带他的法杖?”
许久之后,耶梦加得才再次吐信:“父亲没有那个心情,他的琴声很哀伤。”
“为你吗?”
“为我们。”
“我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托尔嘟囔着起身,声音伴随着他走进房间逐渐远去,“房屋出售和转让的手续哪有这么快就能解决……”
“……我可以让他们在海上再等等。”
耶梦加得的声音淹没在紫杉树的歌声里。
的确是挺有意思的感觉。须佐伽如是想着。
将两位有着黑道背景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怕不是两人早就要开始盘算如何置对方于死地。
他不否认,的确有那么一瞬间,他冒出过这个想法。与其说这是某种本能,倒不如说这是某种环境下被训练出的不自觉反应。他假设对方带着敌意而来,而世界通常都是如此回应他的计算。
而源氏的千金没有理由会是例外,不,哪怕他们都想离开这里,但这是个能够名正言顺杀人的地方,即使他们真的杀了对方,那也能完美开脱。
这是个完美的斗兽场。他曾经听说过大陆那边一种稀少但阴毒的法术,方法是将大量毒虫赶入一方容器中封住,任其在之中撕杀直至最后一只,那时所有虫的怨气都会附在这只虫身上。
他们就是这些虫。哪怕他们当中有人并不是那么凶狠,但只要有一只毒虫,就足够掀开血腥的序幕。
大概这之中最毒的两只都在这里了。
不。他揉揉脑袋。他们不是虫,虫会无脑搏杀,而他们不是。他反而有些想见见主办方,因为他们都会使用同样的手段,只不过须佐伽从不留活口。
但是他依然感到有些烦躁。
说真的,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曾经他是那个被猎食者,为了生存挥出了第一把刀子,为了生存他成为这片丛林里的王,但是他依然选择匍匐于草丛中,藏身于黑影中。猎物们从他身边走过而不自知,但是他会锁定丛林里的每一只生物,甚至是每一片树叶,他会盯紧了每一处可能威胁自己的风吹草动。
现在,他重新找回了多年前被当作猎物时的感觉,这感觉不是来自对面的源氏小姐,而是来自更高处的另一个存在,另一只藏在黑暗中时刻狩猎的野兽,那个养蛊人。
这不是陌生的体验。如果此时须佐伽面前有面镜子,他就能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容,犹如蛇一般的笑容。
但是现在,他需要扮演好"人"的身份。
于是在加奈子跳下去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
"合作愉快。"他微笑着对加奈子说,他注意到女生的瞳孔散大了,但他不认为那是因为恐惧,"可惜下一轮不可能合作了,真是遗憾。"
"没准出去了我们还有机会呢。"加奈子的语气已经明显是兴奋了。
"那也得我们先出去。"他伸出手去,方便加奈子借力起身,"走吧。"
既然他选择合作,那么他必不会背叛,而他也不惧怕背叛。
很久以前,他就是这么狩猎的。那些人,不论他们选择背叛还是合作,须佐伽都有能力杀死他们。没什么比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威胁不了捕食者更恐怖的了,而他甚至没有杀死你的必要,但他就是想要你死。
越大的猎物,往往就会带来越大的喜悦。某种程度上,他,加奈子,以及那位主办人,也许是同一类人。
向神挥刀,很有意思。
每个人在一生中的某些时刻都要经受死亡的洗礼。
大多数人对于死亡的印象应该说是大同小异,突然消失在身边的亲人,自小陪着自己的宠物死去,又或者是自己暑假里辛辛苦苦抓的独角仙和小龙虾突然有一天不再动弹。
由此引出一个问题,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再也见不到听不到的人,是逐渐冰冷干瘪的毛茸茸小身躯,是水缸中翻倒小虾逐渐翻红的身子,是蜘蛛蜷缩的腿,是风干的盆栽,还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是痛苦?是挣扎?是思念?是安宁?
须佐伽从来不去想这些。
须佐伽的死亡洗礼,来自他的母亲。
生命逝去的那一刻是如此震撼,你将会看着一个鲜活的身体在眼泪和血液中慢慢陷入死寂——谁能想到这具身体里会有那么的血与泪,然后变成一具连玩偶都不如的僵硬物件,干瘪,僵硬,冰冷,苍白,扭曲,不似活人,更比不上那些精美的大理石雕塑。那一刻死之相悄然爬上了这具身体,你甚至都不会发觉是什么时候,面前的这具躯体不再是个人,而是其他什么陌生的、徒然模仿着人类外表的拙劣存在——总之,不再是人。
长桌尽头的男人招他过去,示意他坐上自己的膝头,爬上男人膝盖时扯到了几天前女人留下的伤口,他下意识放慢了动作,接着便被男人托着身体坐好。男人宽大的手掌远比母亲的怀抱更加有力温暖,从背后抵着他,他无从退缩,只好迎上那张死去脸庞上从眼中探出的毒牙。
人群在欢呼什么他没有听见,只是默默看着那个躺在那里的,是曾经理应被他称作母亲的东西。抱着他的男人挥挥手,招来手下。
“把他拖下去。”
须佐伽挥手甩掉武士刀上的血液,宽大的袖摆如同飞鸟舞动翅膀,无数艳丽的红花自他脚下盛放,沿着和服的下摆一路开至他肩头,最后一朵停留在少年颀长的脖颈处,如同恋人的亲吻。
“的确是把好刀。”他对着那颗头颅微微一笑,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第一枝樱花那般温柔。
下属们忙碌的时候,他在镜子前坐下开始卸妆。
长发打着卷披散在肩头,用卸妆水狠狠一抹,镜中人的面容仿佛某种妖物,左面的半张脸是艳丽华美的贵妇人,而右面半张却是一张寡淡无味的少年的脸庞,眼角有些耷拉,最多至算得上清秀。
换上校服,再次从镜子前起身,他是山田组最年轻的少主,须佐伽。
武士刀被须佐伽信手交给一位手下带下去保管,只是眨眼的功夫,刚刚身首异处的男人已经不见,只有榻榻米上一小块暗色的污渍证明着这里曾经有个人活着。
“转告父亲,刀已拿回,人处理好了。”
大概从出卖母亲的那一刻,他就要因为她的诅咒堕落为不是人的存在,他注定只能带着这张和她八分像的脸庞,成为须佐志弥手下一把迟早会被放弃的刀,挣扎在她为他亲手铸造的地狱里求死不能。
死亡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须佐伽从来不去想这些,哪怕是在教室里听见广播响起的那一刻。
因为在哪里似乎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