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旬夜
CP:烨凌
要求:无声
1、
羽凌风睁开眼,看到的是上仙宗里他屋子的天花板。
【系统】
他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发觉耳边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几秒,然后又归于死寂。
我去,这不靠谱的不会是没电了吧?
羽凌风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掐掐自己的脸。
没错,还是那个英俊的他,还是这个倒霉的仙宗,还是这个坑爹的修仙世界。
但前提是,他早几十年已经不住上仙宗了。
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
要说那百年前仙魔大战,楚烨听从羽凌风的话自毁根骨,最后被仙门合力击下无妄崖。此后不过半载,楚烨便入魔率领魔族进攻众仙门,百里仙山生灵涂炭。
最后时刻羽凌风以自毁仙体为代价,开启逆转阵法,将三界灵气炼化,生生开出了第四界,将进攻的魔族一举封印于此。
魔族千万年被镇压,怨气凝重,到头来不过是求个栖身之地。恨意滔天也不过魔尊一声令下。当日魔尊楚烨于仙灵交界处立下三生石,承诺今后已三生石为界,仙魔两族永不相侵,魔族千年之间不出世外境。
那日魔尊楚烨抱着自己师傅尸身,带领魔界众部一步步走进他家仙尊为他开辟的栖身之地。
他咽着血泪,耳边只回荡那人临死前的那一句。
【阿烨,天地若无你容身处,师父就替你造一个。
所以不要再恨了……你带师父回家,师父和你一起回家】
自此仙魔两界诸事落定。
至于羽凌风,他的仙体已毁,本来任务完成就可以回自己的世界了。
他整个功德圆满,特别是洗白点在最后一刹那直接爆了。别说是回去,就算拿洗白点让系统给他开个异世界一日游,他都能玩到明年。
但临了临了,系统给他播放了一下楚烨在境外之地守着他尸身可怜兮兮的样子。
抓着他手掉眼泪的样子。
抵着他额头说徒儿错了的样子。
那耷拉着尾巴和走失小狗似的样子。
羽凌风觉得自己当场得了心律不齐,胃痉挛和急性心绞痛。
“那个……”他问。“……咱还有得商量吗?”
【很抱歉,本次是宿主回主时空的最后机会。如果放弃,系统将和宿主原时空切断联系哦~】
“那你不能让我看着我徒儿这样吧?”
【要么回原时空,要么留下,宿主大大只能二选其一呢。】
羽凌风陷入犹豫,而画面里的楚烨拿起了刀。
“我靠!他是要干嘛!?”羽凌风急了。
【也许只是想削水果呢。】
“骗鬼呢你!不回了不回了!快放我过去,不能让我傻徒弟就这么死了啊!”
于是楚烨再次见到他家仙尊的第一眼,就是羽凌风一把抓住他准备削苹果的刀,下一秒,白皙的手指biu~得血溅三尺。
“……师,师尊……”
羽凌风本想煽情两秒,下一刻,整个人炸毛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哇!疼疼疼!我手疼——!”
“师父师父你别乱动,快松手——!”
那画面真是鸡飞狗跳,其乐融融,师徒情深,nice~
-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羽·境外地住了几十年·前上仙宗仙尊·告老还乡·但婚后生活美满·凌风摸着下巴,摇头摆尾得看着周边的陈设。
是他家大大仙门没错。
可自从三生石立下之后,他已经和仙门再没有往来。
特别楚烨如今彻底入魔,和仙气相冲。
他也不想对方不痛快,就成日在境外之地倒腾点科技树,没事用洗白点让系统带自己去异世界捞点什么天工图,长翅膀的喷火龙,四个轮的战斗机甲车回来什么的。
小日子活得好不快活。
他就记得自己这次想让系统整点不一样的,可回到上仙宗算什么嘛。
“喂喂喂!系统,这就是你的不一样啊……”
耳边又是一阵电流。
羽凌风不爽得哎!了一声,推开门往外,忽然一个矮不隆冬的身子撞进他怀里。
小孩?上仙宗这两年招新人了?
只见那小孩愣了一下,诚惶诚恐退了两步。“仙尊,是弟子唐突。”
“没,没事。”羽凌风不在意得摆了摆手,却在那孩子抬起头的时候慢慢睁大眼睛。“……萧五道连孩子都生了?”
谁知那孩子,怯生生看他,道。“仙,仙尊在说什么,弟子,就是萧五道啊。”
羽凌风和个兔子一样瞪着眼一抖一抖。“你你说你叫什么。”
“弟,弟子,萧五道。”
靠——!这回是直接穿越时间了吗!!
-
【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检测到空间能量错乱,系统暂时进入休眠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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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早些年,原装的羽凌风对楚烨的态度到还不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按如今羽凌风继承的记忆来看,作为《降魔主宰》的第一反派,仙门之首,资质也是百年一遇,早早进入大乘境,成日就在那轮回峰上闭关想着能不能往上清天冲一冲。
而楚烨不过是一个他在下山救来的孩子,那不过高高在上的仙者,某次浮光掠影般的恻隐之心,对个资质平平的凡人,他能有多放在眼里。
那时楚烨也不是亲传弟子。
住在轮回峰后山的茅屋里,没人管他,羽凌风早早辟谷,轮回峰不开灶,他只要么饿着,要么走着崎岖的山路下山去和外门弟子的食堂那蹭个饭。
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看着这个身着白袍的孩子,努力挺直腰板却有些紧张的样子。
其实一开始,所有人在看楚烨被仙尊带回来时,心中充满羡慕,有艳羡有嫉妒。而渐渐的,他们发现这个所谓仙门首座的开门弟子,仙尊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头来倒抵不过一条闲来无事捡的狗。
于是那点艳羡,嫉妒,有的成了可怜,有的变成了嘲讽和轻慢。,谁还不能踩上一脚呢。
-
羽凌风摇着扇子进楚烨屋子的时候,看到几案上摆着的几张红纸。
上面胡乱的笔墨写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孩童之手。
这是人间过年的旧俗,仙门已出凡尘自是不会循这些旧礼。
这上仙宗里,恐怕这只有这个上山没几年,还思念人间的楚烨才会想着做了。
“哎~我这小徒弟字儿写得是真不行啊~还没我写的好。”羽凌风笑着吐槽,忽然意识到他家系统罢工了,整个人尬在原地。
空气里只有冬日呜呜的风声。
羽凌风没劲得撇撇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忽然眼睛一亮,拿着笔在小楚烨认认真真写的福上画条龙。“哎,这过年没画生肖怎么能行呢……”
窗外初雪飘落,皑皑积了一夜四处银装素裹。
羽凌风霍霍完楚烨的福字,便顺着山路而下。太久没有来上仙宗,他竟然多少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忆里原装羽凌风对小时候的楚烨残留的印象极少。孩子内向也不爱说话,唯一能说得上的有点就是乖巧,每次都在给他请安或者给他请安的路上。
“哎,我的阿烨,我的好徒儿,你在哪儿呢?”
少了系统的身边叽叽喳喳,羽凌风觉得整个世界寂寞得很,这种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就好像天地间就他一个人,无一无凭。因为系统的原因,这种孤独的感觉羽凌风少有体会。他忽然想,在仙门最开始的那些年,楚烨是不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
他忽然想立刻见到楚烨。
但没了系统的地址报备,羽凌风只能动用灵识,眉心金光毕现,他心目一探,便锁定了不远处湖边的位置。白衣仙者脚下腾翔而起,飘飘然而去。
可惜羽凌风这些年给楚烨抱着腰飞惯了,落地没注意直接大马趴摔雪地里了。
此刻不过六岁的楚烨,生生看着一个那么大的白色不明物体砸了下来,手上一抖,篮子里的红梅掉了一地。
“谁!”
雪花四溅,哗啦哗啦。
羽凌风灰头土脸从雪堆里抬起头,面对一脸目瞪口呆的楚烨,伸出五指,不尴不尬打了个招呼。“嗨~!”
丢人丢到家了。
羽凌风暗骂,以后再也不让楚烨带着飞了,装懒没几次,落地都生疏了。但算起来,要丢人也是当年的羽凌风丢人,他家楚烨早八百年都知道他不是原装货的秘密了。
这么想着,羽凌风神清气爽,决心翻身而起。
“师父……”像是回过神,一袭白衣的小仙童亮起了眼睛。“师父!”他急冲冲过来,又像是怕失了礼数,在羽凌风面前停住了脚步。“师父不是要闭关三月,怎么……”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羽凌风,手脚踌躇。“我还以为,以为今年都见不到师父了。”
小奶娃自生的白白净净,一双眉眼已经依稀有楚烨成年后卓绝的影子,却带着种乖巧的可爱。
啊——!多好一孩子啊!羽凌风!!
我这么好一阿烨,怎么给你整得到我手上要打要杀的。
个苍天呐,你看到我家小阿烨背后的圣光了吗!作孽啊作孽啊!
羽凌风痛心疾首几欲撞墙。
但此刻的楚烨哪里知道他家倒霉师父的内心,只觉得仙尊看着他一脸扭曲,好像他命不久矣的样子,慌忙垂下眉眼。“师父,我没有乱跑,昏定晨省我都有按时,我只是,只是看着要过年了,想出来摘点东西……”
羽凌风这才发现对方手上的花枝,红梅傲雪,此刻趁着四周一片银白,艳丽得很。
“你来采花枝?”
“啊……是!”小楚烨看了看自己的手,急急点头。“我看师父屋子里的花瓶花也枯了,就瞧着后山红梅开得好,想年关了给师父换上。”
“倒是漂亮。”羽凌风伸手接过,端详了两眼。那花枝是小娃娃刚刚踮着脚采的,花枝尾端还沾着点雪屑。他看着小孩冻得泛红的手,下意识抓着小楚烨将自身灵力渡了过去。
一时间,白衣孩童周遭浮起一片薄光,风雪顷刻间被隔绝开。
属于羽凌风的暖意源源不断由心口而来。
楚烨愣愣得看着蹲在面前为他渡灵力的师父,有些诧异得伸手探,而指尖触碰到羽凌风脸颊的时候,羽凌风懵懂地扭头看他,四目相对,吓得他一退。
羽凌风却笑开了。“看吧,这下是不是不冷了。”
“嗯。”孩童慌忙点头,他迈着腿小心跑回后面,把散落的红梅枝和篮子捡了起来,又小心翼翼跑回来在羽凌风身边站着。
似乎没见过这么亲近的师傅,他一双眼小心瞥着羽凌风,试探得看着他。“师父。”
“是要回去了?”
“嗯。”孩子两手抓着花篮点头。羽凌风歪歪头,顺手抓起孩子的手就往回走。“那就回吧。”
孩子的神色怔了怔,又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小心翼翼握了回去。他小小声道。“师父。”
“怎么?”
“徒儿今天很高兴。”
羽凌风低头看他。孩子却看着自己手上的花篮子,不敢瞧他。“山上的师兄弟们都不过节,徒儿本来以为今年新年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可师父出关了。徒儿没想过在年前能看师傅一眼。”
羽凌风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微微用力把小孩的手握住。
山上的路很远。
而楚烨一个人山上的路却更远。“你若是想为师了,可以练功。找些事做,终究会好一些。”
“可徒儿资质愚钝,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放心,你的本事以后可是要一骑绝尘的。”哎!羽凌风心叹。我的好徒儿你在担心什么,你可是男主诶!未来魔界一哥!你担心引气入体?
“真的?!”孩子亮着一双眼看他。
羽凌风摸摸他的头,笑得一脸自豪。“自然,你可是我的首席弟子啊。”
孩子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礼物,整张脸泛着一种激动的红。片刻,他像是鼓起勇气,对羽凌风说道。“师父,今日年关,师父能陪徒儿守岁吗?”
“没问题!当然!”
【嗞啦——!】
【宿主,不要做太多影响历史发展的事哦~】
我靠!你什么时候修好的吓我一跳!
【就在宿主刚刚落地不小心砸进雪坑的时候。】
你就不能不提这茬吗?
羽凌风拉着小楚烨的手面不改色,心里默默骂了声娘。说说,什么情况,怎么就给我送到过去来了。
【这个系统也不清楚哦~~~~】
这还有你不清楚的事?!
【虽然不知道状况,但这边系统还是建议宿主大大不要多做关心楚烨的事哦。】
凭什么。我亲徒弟还不能疼了?!
【那宿主大大还记得原版羽凌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楚烨赶尽杀绝的吗?】
走在青石板台阶的脚步忽然顿住。
【六岁。】
【楚烨六岁那年,羽凌风莫名发现楚烨哪怕天生没有灵根,体内却有他触及不到的道。】
你说的道,该不会是主角光环吧?
【也可以这么理解,那是羽凌风在轮回峰苦修多年却无法理解的东西,原主反派修为是很高的,否则初宿主大人当初也不能通过自爆仙体和后台数据修订开辟出第四界哦。】
【所以他很快意识到,楚烨可能会是那个超越他,更快问鼎天道的人。】
雪地里的人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可宿主大大你还记得刚刚自己和楚烨说了什么吗?】
——你若是想为师了,可以练功。
——你的本事以后可是要一骑绝尘的。
【楚烨在六岁那年,不知道为什么从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徒弟,变成了一个就算没有灵根也日复一日苦修的人,拼了命似的。】
“呵——”
羽凌风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算什么。他的阿烨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善待,最后却死于非命。
楚烨,《仙魔主宰》男主,自小受尽欺辱,被众仙门构陷被逼入魔,最后成为杀回师门,向师父报仇之后,被心魔入侵爆体而亡。
这算什么男主待遇?
他们凭什么——?
【宿主大大,我们是不能长久得留在这个时间点的,所以你此刻对楚烨所有的好,都会变成日后羽凌风向毫无防备的楚烨挥出的刀哦~】
“师父,今天徒儿给您煮碗糖水尝尝好吗?”一旁小小的孩子抬头看他。
羽凌风落在小小的孩童身上,他目光湛湛,一时无言。
许久,他张张嘴,有些无力得叹了口气。“为师……为师忽然记起,今日还要闭关,不能中断……”
“这样……”身边的孩子乖巧得抬头。“徒儿知道了!”他闪烁的眼神里映着羽凌风模糊的脸,将那万分不舍藏了个七八。“其实今日能看见师父,听师父说这些话已经心满意足了。徒儿不会打扰师父闭关的,屋子里的红梅徒儿每天换一只新的,等师父顺利出关。”
“好。”羽凌风点头,松开他的手。“那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掌门,一会就回轮回峰。”
小小的孩子点点头,提着花篮一路往上。
风雪一路,万千石阶只有他一人。
他的背影很小。“阿烨——!”羽凌风远远喊他。
孩子回头。
他顿了顿,只能笑道。“路上多雪,你慢些。”
“好!”
羽凌风向着孩子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
【检测到宿主大大情绪波动,需不需要播放音乐缓解悲伤氛围。】
“闭嘴!也不看看是谁害的……”羽凌风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枝。
【宿主大大也不要太悲伤哦,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们可以回去了哟~~~~~】
什么情况?刚刚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来的吗?
【先前开异世界通道的时候莫名其妙被拉进来了。但好在现在这股拉力已经消失了。】
“这算什么?”羽凌风看着楚烨消失的方向不满得叉腰。“让我心梗的一日游吗?”
【系统不知道呢~(*^▽^*)但某种程度上,也许这里是宿主大大本就该来一次的时间哟~~~~】
“什么意思?”
【哎呀,(*^▽^*)作为唯物主义的系统,不好提一些奇怪的因果论哦。】
“美得你!不说别说!回家!”
刹那间,凌空之中一道光芒四散而起。
时空门打开的时候,羽凌风抓着手里的花枝走了进去,境外之地内灵力丰沛四季如常,一阵春风拂面而来。
羽凌风手中花枝摇曳,待光芒散尽的瞬间,对上成年楚烨一张“你又哪儿去了”的脸。
好家伙,想着自己刚就是趁着楚烨去议事厅部署的时候偷溜的。
说好的一起让系统搞次异界游,结果没带他,是自己理亏。
羽凌风赶忙举手投降。“这次真不是故意的,说来你不信,我可能忽然被什么东西扯着跑你小时候去了。”
魔尊嘴角扬起一抹算账的笑,视线落在羽凌风手上又微微一怔。
“真的,你看!这花就是刚你给我的,还说给我煮糖水,我还给你的福上画了条龙……”
见楚烨沉默不语,羽凌风赶紧打商量。
“真不怪我,你要怪怪系统,虽然你打不到它,你要不信……等等!”下一秒,远行而归的人,被人结结实实抱在怀里。羽凌风拿着花枝被抱了个满怀,只觉得楚烨这次的拥抱有些用力。
“师傅说的话,徒儿有什么不信的。”
熟悉绵长的呼吸近在咫尺。
羽凌风松了口气,想离开,却发觉的半天楚烨都没松开的意思。“……阿烨?”
“师父再让徒儿抱一会。”“哦。”
轮回峰后山的梅花,少年楚烨给羽凌风摘过一次,那个雪化的年初,一日一枝,直到他的师父闭关结束。之后是为什么不摘了呢,因为那人出关后,以他擅闯寝殿为由罚他禁足面壁了三月。
等他出来,梅花早就败了。
许久,他听见那人叹息般笑道。“……回家了。”
羽凌风也笑了起来。“是,我回来了。”
境外之地远山春风扶地而起,万山臻萃,钟灵毓秀。
而后漫山遍野,花团锦簇,有大好春光。
浮生漫漫,大道三千。
爱恨嗔痴,不及百年前那场电光火石,寒梅灼灼,你我相遇,原来一眼,已是千年。
-END-
作者:旬夜
CP:楚路
要求:无声
备注:待修改
1、
他在这条河上走了很久,溯流而上,鞋面却丝毫没有被沾湿。远方雾霭沉沉的天幕似乎永远定格在阴天的黄昏。
他早就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来了多久,为什么而来。
一切概念在脑子里变得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要顺着这条河道走下去,条路的尽头会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应该找到它。
然后,打开那扇门。
-
“靠!”
路明非从床上滚下来的时候,尾巴骨撞到了脚凳,疼得龇牙咧嘴。
手机充电线缠绕着他的手腕,让他像是当季上市的大闸蟹。而他的同居人兼大学学长从另一张床上抬起一张睡意惺忪的脸。“你怎么又在地上了?”
“别提了。”路明非一边和充电线搏斗一边站起身。“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觉得自己睡觉在赶路,白天通勤都要人命,晚上做梦还在走路,见了鬼了。”
床头手机晨起闹钟刚巧一响。
“你先还我先。”路明非指了指洗手间。
“我上午外勤。不急。”
“得嘞!”路明非如蒙大赦一把窜进浴室,头也不回。
这是路明非和他师兄成为舍友的第二年,他们大学不是同一专业却在一个系,本来算不上什么朋友,结果实习期进了一家公司。两人不尴不尬下班,却发觉连地铁站都是一个站台下的,干脆互惠互利合租了一套房。
说来也奇怪,楚子航,他的舍友,一个在大学里的风云人物,据说家境殷实,父亲楚天骄还曾经上过某经济杂志封面,他妈苏小妍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大美人,两个人中龙凤生出一个楚子航人模人样的天之骄子,结果大学毕业了跑来和他实习同租一套房子。
路明非当初问楚子航为什么,楚子航细碎刘海下一双眼冷冷道。“我想靠自己。”
一句话,让路明非当场摇头给他鼓掌,他心里他家师兄什么都好,果然就是脑子有点病。
要换成他,巴不得现在爬回自己的家族企业,坐在什么总经理,执行官的位置上摇曳生姿。
但话说回来,谁会不羡慕楚子航呢。
路明非叼着他的隔夜吐司,死命在大厅全身镜前折磨他的领带。
不远处传来“铛铛铛”几声钟声。
他下意识吐槽,嘴一松,一口吐司连着番茄酱沙拉酱一起红红白白摔在瓷砖地上,像炸裂的脑浆。
连着钟声一起的还有他的手机最新来电。
上面跳跃着两个大字“诺诺”。
-
等路明非把自己捯饬得人模人样的时候,他家女朋友的敞篷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路明非这人说来也挺牛逼,实习的是国内百强企业,楚子航是靠着自己过硬的本事进去的。他呢,是靠“美色”进去的。
当初在校招的时候路明非广撒网,撒到的某家正巧是他花了大学四年刚刚才追上的女神,陈墨瞳他爹一手创办的公司。
路明非当初投简历,每家说的场面话都一样,都是前天晚上死命背了,到临了了复制黏贴,贴到陈墨瞳他爹家的时候,嘴皮都快说干了,大热天连企业名字都没看清。
要不说,路明非的确是个运气非常好的人。
比如,当年他妈快生了,没来由夜里心慌,半夜杀去医院做检查,直接脐带绕颈两圈半,提前给他剖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后来上学了,一路成绩平平,什么都平平,高三那年稳定发挥,本来和名校无缘,奈何他报的专业招不满人,补档调剂把他给收了;
到了女朋友这里,陈墨瞳,陈董事长老来子,掌上明珠,自小一举一动人都在人保护之下,掌上明珠交的男朋友别说投简历了,家底都给摸清了。
路明非这个上门女婿就像个菜似的给自家女朋友亲爹夹盘子里。
可他无所谓。
冬日太阳暖柔得照在脸上,路明非跑下楼的时候,陈墨瞳站在小区外的雪地上,一袭红发被光线照的越发耀眼。
他的小仙女美得像是雪山上盛开的红莲花。
“上车吧。”诺诺扬了扬头发,在路明非在沾着吐司屑的脸上送上一枚早安吻。
路明非甜的飘飘欲仙,他坐在驾驶座上调后视镜,殷勤地问。“你这周末想去哪儿?”
少女扬起明艳的笑。“出国。”阳光照进车子里,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拉长。“这周你项目结束有假,我们去东京,去看天空树。”
2、
全公司都知道陈墨瞳想对路明非求婚。
这消息如果早两年,他们公司人听到一定觉得是见鬼了。
虽然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是见鬼两年已经习惯了而已。
毕竟陈墨瞳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美人会看上路明非,还爱得走了心打算嫁给他。一般人都觉得这大小姐多半是被路明非下了降头夺了舍。
但这大概就是霸道总裁爱上小白花的故事,不过路明非是棵小白草,给陈墨瞳这个未来大企业掌门人看上了罢了。
“喂,买刀吗?”
路明非提着超市买回来的两斤菜,盯着眼前的人,觉得对方是不是有病。
拦路的是个路边小贩,摆着个摊,摊主的脸似乎受过伤,整个一般是歪的,看着就是那种摆着摊在古董一条街哄外国佬的骗子。
大哥,这是刀。刀诶。路明非看着满脑子的官司。
一会我买了被警察当管制刀具收了,我还找谁要去啊。
“这刀没开刃。”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露出一种巴结的笑。“我保证你肯定喜欢。”
还强买强卖了这不是?
路明非退了两步,却看那人从脏兮兮的大包里抽出了一个包着黑色布料的长条。“你看看,这个东西你肯定喜欢。”下一秒,黑色的纱布从那人手中滑落。露出黑色如墨的刀鞘。边角有银色暗纹如同流光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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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咕嘟咕嘟落进那场梦里。
倒坠进星辰。
沉溺于不死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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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买了这把刀回来了啊?”
楚子航大晚上回家看着路明非对着一把约四尺的长刀愁眉苦脸,简直无奈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刀没开刃,但是,挺……挺漂亮的。”路明非抽了抽嘴角。今晚诺诺要陪自家老爹吃饭,他只不过想着楚子航没回来去超市买点东西自给自足。谁能想到……
“没开刃?”楚子航利落得抽出刀,刀面反射着明黄色的光线映在他的眼中竟一瞬如同金色火焰在眼底燃烧。
“怎么了?”楚子航看着他皱眉,路明非低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极大皮肉都已凹陷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样子特小气,不尴不尬得挠挠头。“我……我担心那家伙骗我,我刚也没拉开看过,要是开了刃伤到你就不好了……”
“没事,这刀还不错。”楚子航没有在意,把剑收回剑鞘中。
“我去洗个澡。”楚子航似乎对他失礼的行为并不在意。
“好。”
楚子航是个好人,天塌了都不生气。至少在路明非的记忆里,是这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是把那把刀到了杂物间里。 他心里有点冒泡,酸溜溜的,不知道在酸什么,还是在难过什么。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
晚风吹进阳台,凉爽又带着树木泥土的气味,像是把人包进不知名的小森林里。
等楚子航洗完澡,路明非已经开了两罐啤酒在小阳台上上头了。
“都tm什么安逸日子。”
路明非小酒喝进肚子像是在骂人。
说来这要是在夏天,夜色星空小啤酒,倒也不错。
不过碰巧现在入冬。屋外没有暖气,路明非冻得就像只得了癫痫的狗。
楚子航渡步走过来,对方身上还冒着刚洗完澡的热气。接过路明非哆哆嗦嗦递上的冰啤酒,自然地问了句。 “你心情不好?”
路明非觉得楚子航真牛逼,总能发现他心情不好。他在大冬天的风里和人贴近了一点,楚子航的暖意很快会被风吹散,就那一点,他觉得热乎着也没意思,还不如进屋。
可他又开始出毛病了,脚下不想动,人也不想动。于是,他又喝了口啤酒,仰头看着天空,吐出几口四不像的忧郁。“诺诺可能打算向我求婚了。”
这要是换别人八成要把路明非打死,说他在凡尔赛。
但楚子航没有,他低头开了啤酒,仰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等路明非接着说。
“我今天上班,小郑偷偷告诉我说诺诺让他连蜜月的地方都提前订好了。”
小郑是他们陈董的左右手。多好,恋爱自由和包办婚姻完美融合,他要登上人生巅峰了。
楚子航转头问。“你不想和她结婚?”
“想!”路明非脱口而出。“做梦都想!”
谁都不能抹除陈墨瞳在路明非心中的地位,那是他大学里最狼狈的时候,从天儿降的一团明艳的火,烧亮了他半边天。
“可我总觉得会遭报应。”
路明非伸手用啤酒罐和楚子航的碰了一下。“遭报应懂吗?”
他看向楚子航,对方目光平静,和冬日的月亮一样冷冰冰的。
“算了。”路明非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是个人都会觉得我不知好歹,师兄你别骂我了。”
“别怕。”
“什么?”他转头对上楚子航的眼睛。对方坚定地朝他轻轻点头。“不用怕。有麻烦,我帮你解决它。”
“师兄。”路明非一阵爆笑。“你当演黑帮电影呢!”
3、
诺诺和路明非的出行这次搞得是风风火火,就连他去人事部请假的时候,人事主管都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这次的旅行全程由路明非负责,于是他们做的是经济舱。
饶是环境恶劣,但跟着路明非这个五十音都没背全,连地标都看不清的男朋友,诺诺全程表现得很心大。
诺诺想去的天空树是日本的标示性建筑之一。路明非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男人,决定先下手为强。占了旅游的主动权,并把求婚地点定在了东京天空塔350米的瞭望台上。准备在那和小巫女俯瞰整个东京的夜景,然后单膝跪地来个浪漫的求婚仪式。
可惜首先路明非资金不允许,其次还是个语言盲。从羽田机场下飞机之后,身材高挑一头红发的美女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口,看着全程和无脑苍蝇似得,还强装镇定的路明非。显得格外惬意。“机场大巴去哪儿走啊。”
路明非这下正打着电话和楚子航求助,下一秒手机差点没飞了出去。
于是十分钟后,大发慈悲的小巫女终于用流利的英文拯救了这个迷失在十字路口的小羔羊。这其实并不是诺诺第一次救路明非了。当年他大一在陌生城市冻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是这个红发少女把那辆鲜红的法拉利往他面前一停,救他于水火之中。
也是那次,路明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苦巴巴提着行李坐上车,小巫女光明正大得倒在路明非肩膀上打起了盹。其实在路明非觉得诺诺是一个很奇特的女孩。这个女孩,拥有一个美女该有的张扬跋扈,却有时候小鸟依人得能无条件的信任他。
这种矛盾的感觉,就好像他所爱之人,和爱他之人被同时装进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里。让他有种难以名状的难过,却又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当然,一个多小时后,当路明非带着到达预定好的酒店楼下,他脑子里已经没有空余去思考这些事了。
“什么情况?!”
“哟,缘分呐。”人模狗样的芬格尔道。
“那你……”路明非肩上背着诺诺的包一下垮到手腕上。他看着芬格尔身边衣冠楚楚的楚子航,颤颤巍巍。“师兄……”
“我前两天和你说过,我最近出差。”
你可没说你出差是来东京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落在楚子航绑着绷带的手腕上。
-
“所以你都打算求婚了还定两间房啊!你个没用的。”芬格尔滚在路明非的床上,颇有打算雀占鸠巢的嫌疑。“顺便都因为你这个不靠谱的把陈董家宝贝闺女带东京来。人一听你个日语盲加路痴,险些没把我们给手撕了。”
芬格尔是路明非同公司财务部的员工,只不过大学和路明非是同寝室的舍友,相处起来极度没皮没脸。
“还真是苦了你了……”懒得理他,路明非扭头看了楚子航。“手怎么了?”
“没事,出门不小心划了。”
从手心到手腕的绷带,还隐约渗出一点血迹。楚子航淡淡看了一眼,一张沉在阴影里,搞得路明非有些尴尬。印象里,楚子航极少生气,待人处事都一副春风和煦的态度。他也是极少看见对方沉着脸的模样。心下虽然有些疑问,他也不好多问,三个人贼头贼脑得打开PAD,帮路明非计划起了明天的行程。
芬格尔和楚子航两个人美名其曰出差,其实就是陈董事担心自己女儿受委屈,又不想让女儿生气觉得自己乱插手,拐弯抹角给路明非塞得两个救星。求婚时间计划在明天晚上,三个人折腾到大半夜,大致订好了整个求婚计划,还在芬格尔的帮助下模拟实施了几遍。
等人走了,路明非整个人脱力似得陷在床上。
4、
“咕噜——!”
视线里是一幢如同遗迹般沉与海底的木屋。
无数水流穿过他的身体,慢慢带去身子里仅剩无多的温度。他头朝下悬浮在其中。
四周都是安静的,静的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水底幽暗无光,四周的黑暗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那间长着礁石和浮动水草的屋子。这里是哪儿?他转了转脑袋里
屋里亮着灯,透过模糊的窗子能隐约看到里面做了一个人。他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样。
一瞬间,气泡从肺里吐了出来,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明非!路明非!”
“……”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看到芬格尔那张放大特写的脸。“搞什么啊,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也能睡?”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天空树无论何时都是来往的游客。“票买好了。”芬格尔摇了摇他。
因为天空树的票要当天买,芬格尔这个标准助攻直接帮忙排队买了票。拍了下还在晃神的路明非的脑袋道。“精神点啊大哥!你是来求婚的!”
像是忽然意识到正事,路明非整个人跳了起来。“对对对对,我是来求婚的!”
-
东京晴空塔展望台——TEMBO DECK。距离地面是350米的高度。
朝脚下玻璃望去,整个东京景色仿佛俯于身下。路明非曾经无数次想过他想诺诺求婚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对方会不会拒绝,会不会笑话他的笨口拙舌,会不会呆滞得说不出话,会不会……
脚底踩着玻璃,他整个人像是悬浮于空中下一秒就要跌落下去。
他一步步走向诺诺,手里握着那枚戒指,就好像揣着一颗心脏。
他喜欢这个女孩,如果说有一天世界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诺诺的命,路明非都会大义凛然得说一句。“有何不可,要就拿去。”他觉得那样的自己一定就像屠龙的勇士。用一把长剑,或者用他的身躯挡在泪流满面的公主面前,然后扬起嘴角对那个人说道。不用还害怕。这毕竟是他喜欢的女孩儿啊。
张扬的小巫女摘下了他的墨镜。琉璃似得眼睛带着她独有的火热的红色,一瞬不瞬得注视着他。他知道四周一定都是人们望着脚底玻璃地面惊叹的声音,而那一瞬间,路明非觉得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如果你喜欢的人要嫁人了。就跟她表白一下,就算为此要把她婚车的车胎打爆也没什么。
终于,路明非张开嘴,在离地450米的位置,看着那个红发飘飘的女孩,说出了他心中埋藏很久的话。就好像已经经过了好几年,久到足够让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男孩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人。他终于让心口那句掩藏依旧的话破土而出。他闭上眼睛,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喂……我说出口了啊。你看啊……
我都不用打爆他新郎的车胎……
“喂!路明非,你是高兴傻了吗?”
后背被人用力一踹。天空树玻璃窗透过午后的阳光。红发少女熟悉的眼正居高临下看着他,橙色的光线映着她红色的发尾。美好的不真实。
“还不快给人戴戒指啊。”芬格尔带着善意的调笑传来。他怔怔回头望了一眼四周鼓掌的路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善意的微笑。他成功了吗?路明非努力回过神来。——脚下是离地百米的透明玻璃。
他单膝跪在地上,诺诺纤长白皙的无名指正被他握在手中,手中的戒指悬在指尖。
我……成功了吗?路明非再次质问自己,于是他抬起头,对上少女漂亮的枚红色眼睛。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
红色长发的少女如同飞翔的鸟儿朝落下,下一秒,路明非丝绸般的长发掠过他的脸颊。诺诺拥抱了他,银色的指环顺势套入白皙的手指中。
“我愿意。”他听少女如是说。
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遥远的属于不知名野兽尖唳声响起,心口用力一震。
-
之后几天,路明非不断得接到的都是同事的道贺电话。朋友同事,七大姑八大姨,街坊四里,能知道全知道了。可路明非还来不及和人解释自己成为金龟婿的喜悦心情,就听说,陈墨瞳早在决定在日本办婚礼,所以陈董事早就场地酒店都选好。他都不用回国,再在日本待几天,他亲妈亲爹都能被一起运过来,参加婚礼。这感觉大约就像整个世界走了几个过山车,最后砰得一下把路明非撞进了鲜花堆里。——被幸福撞昏头,和被撞得头昏,二者皆有。
5、
婚礼由陈大老板亲自操刀,诺诺成了整个婚礼的第一意见来源,每天在婚礼现场和酒店来来回回提供意见。
可怜作为准新郎,路明非不但被剥夺了话语权,连干苦力的权利都没有。小驸马爷整天百无聊赖得抱着一本东京旅游指南,在犄角旮旯里瞎转悠。
接到路鸣泽电话的时候,路明非刚好不小心就拐到了不知哪里的居民区,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怎么出来。
“放心,虽然我签证办不下来不能出国,不过老师这份份子钱可是不会少的。”
“老师,你就别玩我了好吗?”路明非整个哭笑不得。拐到一个出口发觉还是住宅区,干脆靠着电线杆子专心致志聊起天来。“老师最近过的还不错吧。”
“能差吗?今年负责高二,不用面对你这种榆木脑袋的学生,觉得命可长了不少。”路鸣泽比路明非大不了几岁,语气间尽是善意的调侃。路明非眯起眼睛,想着当初在高中时候的场景,虽然有些模糊,不过想想似乎应该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真好啊。”不远处长长的水泥路被夕阳渲染,他抬起眼睛看着湛蓝色的天空。
“说起来,明非,你在国外还是少出门吧。”路鸣泽忽然说道。
“恩?”
“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瞎逛,容易丢东西啊。”耳边传来的一阵凉意,路明非忽然浑身僵硬扭过头
。视线的尽头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一个人正一瞬不瞬身后背着一把长刀,脏兮兮的破烂衣服,回头看着路明非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得笑了起来。那个人长得太具特点。几乎一半歪掉的脸,背上背着的一把长刀……分明是当初路明非在街上买的那一把。
——手怎么了?
——没事,出门不小心划了。
视线相接的瞬间,歪脸人快速闪身进巷子间。
“站住——!”路明非顾不得许多飞速得冲了上去。
“明非?怎么了?”耳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老师,我遇到一个怪人,先不说了!”艰难侧身穿过巷子,他脚下生风,几乎是用尽全力追着那家伙的背影。
这卖假刀的有一模一样的刀并不稀奇,没开刃的刀具飘洋度海也五不可能。但是结合起楚子航手上的伤口,路明非就觉得分外诡异。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这种奇怪的违和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心脏跳的飞快,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胸腔炸开一下。
“明非!”电话里路鸣泽声音严厉,却让路明非瞬间回过神。“老师,怎么了?”
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未停。那人似乎很熟悉这里的道路,路明非跟着那人好几条街,每次都只能看到他的一个背影或者衣角。““别……追……”手机那头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什么?”
“别……”那噪声越来越大。“喂……老师?”巨大的噪声像是被瞬间切断。
路明非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慢慢停住脚步。潮湿阴暗的巷子冷的可怕,只有前方和后方冒出一点微弱的光线,身体像是浸在了寒冷的水里。
傍晚的街安静得诡异。
他像意识到什么,慢慢抬起头。不过几尺的距离,头顶屋檐上,歪脸人蹲在上面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探出头来。他们几乎脸贴着脸,他清楚得看到,那人一张脸歪着。就像融化的蜡像。
“啪嗒!”
鲜红的血液落在路明非脸颊上,落下一张腐烂的脸皮。
露出一张他极其熟悉的脸、
——婚礼开始了。那人张嘴吐出一句难以辨认的话。“……”
咕嘟,像是水底慢慢升起的气泡。
6、
“陈墨瞳小姐,我在此郑重提问,你愿真心诚意与路明非先生结为夫妇,无论安乐困苦、富贵贫穷、或顺或逆、或健康或病弱,你都尊重他,帮助他,关怀他,一心爱他吗?”
高高的穹顶,用七彩琉璃雕刻这耶稣受难重生的彩绘。
路明非重新获得呼吸的瞬间,教堂斑斓的光芒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这是你们的婚礼。
路明非一瞬不瞬眼前站着他喜欢的女孩,对方的白色裙摆,边缘上面有着精致的暗纹。美丽的女孩肤如凝脂,她低垂着眼,脸颊微微发红,在阳光下被照的透明。
祷告席一排排长椅上坐着他熟悉的人。他一眼认出了自己的父母,两位老人眼里闪了熠熠泪光,似乎在为儿子找到幸福而欢欣雀跃。
神父念起了结婚十次。
少女一双漂亮的双眼琉璃似得瞳孔只映着路明非一个人的样子。她说。“我愿意。”
接着,牧师穿着白色绣着十字架的牧师服朝他转过身。抱着圣经的手朝他伸出。“路明非先生,我在此郑重提问……”
“咕噜——!”耳边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声。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你愿真心诚意与陈墨瞳小姐结为夫妇,无论安乐困苦、富贵贫穷、或顺或逆、或健康或病弱,你都尊重他,帮助他,关怀他,一心爱他吗?”
视线瞥过高高的神父台,在一切人群背后,站着一个人,那张脸让路明非瞳孔骤缩。
——你抓住你的机会。
他视线扫过深情注视他的诺诺,又看向台下充满祝福的人群。忽然弯下腰笑了起来,他像是个胃痉挛患者,边捂着肚子,边伸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的天,这戒指可真漂亮啊……”
他仔细端详着,笑着抹了把眼泪。“真的是漂亮啊……”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戒指朝神父台上砸了过去,“去你妈的婚礼——!”
金属戒指擦过神父台上的人的脸。那人一动不动看着他,对方身后背着一把长刀,脏兮兮的脸上被金属边缘割除一道鲜红色的伤口。
戒指划破他的脸,伤口扩大,像一面倾塌的墙。接着,腐烂的人脸落了下来,露出血淋淋却完整的新面孔,那是,路明非的脸。
“你要参加婚礼吗?”神父台上的‘路明非’朝他勾起嘴角。下一秒,他像充爆的气球从中破开一样,在空中碎成无数火苗。
尖叫声在瞬间肆虐,圣洁明亮的教堂在瞬间宛如炼狱。教堂上坐着的一群人,一张张脸像是蜡像一样融化,流在地上变成滚烫的蜡油,从地下冒出气泡。祷告台下,路明非‘父母’‘亲人’扭曲的身体朝他冲了过来。他们按住了路明非的四肢,滚烫的蜡油浇头了他白色的西服,顺着皮肤烫出一个一个血泡。他像是一个异教徒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路明非被迫单膝跪下仰起头。诺诺面色森然得走了过来,朝他伸出了手。
“我们该交换戒指了。”漂亮的少女如是说。
“戒指?”他看着她笑道。“没了,况且本来就不是给你的。”少女的脸开始变化,白色的婚纱慢慢燃起小小的火焰。她伸手掐住路明非的脖子,重复道。“我们该交换戒指了!”
神父台,上面有一本《马太福音》。
火苗在满地的蜡油上蔓延开,从它开始一点点点燃周边的一切,最早的是被橙红色的火焰一点点烧的边缘卷起,最后变成黑色的灰烬。路明非听到身边人的咒骂声,’诺诺‘扭曲着脸用力掐着他的脖颈。那个像极了诺诺的女孩在咒骂她——她的生命就快要消失了。她进入了一种对死亡恐惧的疯狂,火舌一点点舐上他白皙的皮肤。“戒指——!我们该交换戒指了!快啊!!快——!!”
身后禁锢的力量在一点点减小,无数囚禁他的无数躯体,此刻变成密密麻麻的蜡油淋在他身上,还未融化完全的头颅,下巴,甚至不知何人的脊柱从他手背上塌了下来。
——你抓住你的机会,喜欢的女孩总是会慢慢长大…然后离开你…有一天再也不回来。
可是……白痴师兄,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望着头顶那一幅幅七彩的耶稣受难图,自嘲得笑了起来。“路鸣泽——!”巨大气流瞬间爆开,震碎了整个教堂里所有的玻璃,头顶无数玻璃碎片落入沸腾的火海中。
那个恼人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怎么?哥哥,售后服务不满意吗?”
7、
熊熊烈焰中的婚礼美丽而盛大。
路明非伸手将眼前燃烧的“诺诺”拥入怀里,面无表情得看着从教堂穹顶缓缓落下的身影。路鸣泽今天穿了一件纯白的小西装。刘海梳的油亮,叠在脑后。他胸前别了朵白罂粟,在熊熊烈火中显得娇艳欲滴。
小恶魔缓缓走了过来,眼中带着一种怜悯的笑意。“说起来,我在玫瑰和白罂粟之间选了很久。明明玫瑰比较适合今天的气氛,哥哥硬逼着我选了后者。抱得美人归有什么不好,难得的一份贴心客户回馈,哥哥好好收着不就好了。”
他将白罂粟伸在路明非眼前,一片片花瓣被诺诺身上的火焰引燃,开始慢慢萎缩,掉落。“哥哥,据说被誉为罂粟的男人,结局都是一步步走向毁灭。看来也是有理有据。”
干枯焦黑的花梗被捏在对方手中,白皙的五指穿过“诺诺”被火焰烧得焦黑的皮肤。美丽的女孩瞬间在路明非手中如黑木炭般一块块崩坏跌落。
“我要真和诺诺结婚凯撒会杀了我的。”路明非神色平静得说道。“我师姐的性格可不这样,盗版女神,画风崩坏,你这小鬼,做戏也不不给我来个全套。”
路鸣泽的身体也开始随着火焰的温度变得扭曲。盛大浪漫的婚宴,纯白色被焦黑和巨大的惨叫声取代。
小恶魔忽然像鸟一样摊开手,轻快得在熊熊烈火中转了一圈,定格,最后慢慢扭头看着他。“梦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将潜意识藏进粉碎重组的记忆里。她不是诺诺,可有很大一部分却是。这里的一切都源于你的记忆,粉碎重组,换上一层新的外衣。”
路鸣泽扭曲的脸勾起一抹笑意。“喜欢你的绘梨衣,你喜欢的诺诺合二为一成了最爱你的人。你那不存在的父母从你出生开始就一心一意得爱着你,就连永远不可能幸福的楚子航也如你所愿成了个幸福平凡的普通人。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有人拉你一把。在这个世界里,你有爱你的人,你爱的人,一切全都是完美的。
可你又偏偏要放一个“自己”,在你最幸福的时候来提醒你这一切都是假的。”
手中焦黑的罂粟花梗刺穿路明非的心脏,鲜红血液迸溅。“呐,哥哥,有趣吗?亲手把自己的美梦撕破的感觉愉快吗?我真是没有见过比你更贪心的人了。”
“梦境也要。”
“现实也要。”
路明非捂住胸口痛苦得跪了下来,他嘴里呛出大量的血液。
路鸣泽跪下来抱住他的头。
“他在哪……”路明非努力睁开眼睛。
无数水流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浇灭了狂烈的火舌,冲碎了焦黑的残垣断壁。整个世界被无数的水流冲毁,路明非一头在进水中,如同无数次梦境中的一样。他看着剧烈的水纹掠过眼前,形成巨大的漩涡。水流的尽头,有一盏亮着暖黄灯笼的屋子。
那瞬间,一双永燃的黄金瞳在水底缓缓睁开。
8、
路明非其实一直很诧异,为什么自己会记得那么多关于楚子航的细节。比如第一次见到对方那人遥不可及的模样,比如在某个深夜闲来无事数下的一根根睫毛……
在他心中的楚子航比起现实中究竟多了几分不同,他不得而知。他并不足够了解这个人的一切。以至于他的喜欢在所有的孤独和恐惧面前显得那么孤木难支、摇摇欲坠。那个曾经说帮他抢新娘,帮他打爆车轴的人正静静坐在这间屋子里。
外面的河水被大门切割成两个空间。
空荡老旧的屋子,自身下头顶一张摇摇晃晃的白炽灯。细小的尘埃和小蚊虫顺着光线慢慢晃动。
老屋子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楚子航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椅子上。他双手双脚被巨大铁链困在扶手和椅脚上。唯一不同的是,那双墨色的眼睛被金色取代,眼中暗涌的情绪翻滚不息。
“你来了?”楚子航开口,血之哀带来的巨大孤独感。连着路明非的双眼一起燃烧起来,瞳孔如蛇类瞬间收缩。他们平视着,路明非听到身上滴答滴答落下的水声,他伸出冰凉的指尖触碰对方的脸颊。毫无温度,像两具冰冷的尸体。
“师兄。”路明非慢慢蹲下身,半跪在楚子航面前。冷冰冰的人双眼微阖低头看着他,竟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情。
“师兄,你在哪儿呢?”
路明非笑了起来。楚子航看着他,也轻轻扬起嘴角。金色的瞳孔如同永不熄灭的灼热火苗,两个怪物之间的心心相惜,让孤独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悲伤的盛宴。“我要杀了你。”
“……”‘楚子航’点了点头。
刀面反射出的金属光芒晃过两人的脸。——“村雨”楚子航曾经的武器。
比起当初那个上战场不开挂都能死伤万次的废材,路明非早已对各色武器用得顺手纯熟。但他不想用枪杀死对方。即使眼前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楚子航,但比起梦境中那个温和的人,眼前的楚子航却是完完整整的,属于路明非所有记忆所平凑出的人。
“打破这个梦境,我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我要去找你了。”
最后的四分之一生命已经被作为交换。小魔鬼的最后客服给他织了一个人间美梦,本来好好沉睡让世界毁灭个干净就好了。
可是路明非如果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记得楚子航。
他渺小得可怕,又觉得自己也许是个披荆斩棘的勇士。他也许能够颠覆整个世界,也许他还有力量能让所有人顶礼膜拜
。就像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只有自己能找得到他。
长刀贯穿楚子航的心脏,鲜红冰冷的血液溅上两人的脸颊。眼前的身影开始慢慢消散,他抬头看着他。放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彼此的目光。
梦境开始倾塌,从屋子疯狂掉落的碎屑和震动的空气开始一点点瓦解。
衰小孩伸出手来,像无措的野兽拥抱着将死的,唯一的同伴。低低得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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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真的拥有一个世界,平凡无味,装着那些细枝末节的幸福。
我在某日醒来,与你擦肩而过。
我遇见我挚爱的女孩,让你来参与我的婚礼。
我站在教堂上,看你坐在祷告台上神情温和。真诚祝福。那是我一个渺小而真心的祈愿。
可惜梦境终会死去,幸福也将死去。
而我将带着痛苦,踏上真实,寻找你的足迹。
请稍作等待,我不日便至。
-END-
要求:无声
备注:凑字数的狗血文。
1、
徐铭摘下墨镜的时候,八月的毒日头已经把他烤的快要脱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脖子流进衣服,贴着上匀称健硕的身材,足够让他私人教练为此感动流涕。
四小时前,他自己开着车,又转了当地人改造的电动三轮,终于找到了所谓的码头。码头的台阶上布满了小个的牡蛎类的双壳生物,台阶颤颤悠悠像是多年失修。而他在码头边烤了将近半小时终于等到渡船来到这个小岛上。
小岛上只有一条海堤上的水泥路。高高的海堤将外边海水,滩涂和农家的土地隔开。一路上都是海水和树木香氛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导游。水泥路快到尽头的小旅馆外,那个穿着白T叼着冰棍,笑的一脸阳光的青年朝他挥了挥手。
“一路辛苦了。徐……铭先生是吧。”
徐铭把包卸在旅馆大门外,他看着这个小导游,艳阳把他白色的皮肤照的几乎透明,好看的褐色眼眸正盯着他满是笑意,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也没想到这两天会有客人,你也知道最近这太阳大了……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您好啊,我是你的导游慕洋。”说着想帮着把行李抬进旅馆,徐铭盯了他一眼,拨开对方的手把行李拎了起来。
“先带我去我房间吧。”
“哦,好的徐总。”识趣得松开手。毕竟,不让碰行李的客人多了去了。给自己发工资的那位爷还说,是个大公司的老板要好生伺候。小导游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从前台拿了钥匙招呼徐铭上楼,毛茸茸的浅色头发在徐铭眼前一晃一晃。
与其说是旅馆,倒不如说是一个五楼的民房改造的。不过小岛上,人少,屋子平方也就打大了。一层三间卧室,每间采光空间都还不错。
小导游把人带上楼,乐呵呵说了一句。祝您旅游愉快就一溜烟跑了。
眉宇间皱成一个川字,徐铭看着那扇被砰地关上的门。朝四周望了一圈,屋里的空调开了起来,驱散了一路来奔波的灼热,他叹了口子终于筋疲力尽得仰面倒在了床上。
徐铭来的是一个并未开发完全的小岛。
虽有着属于南部小城特有宁静与祥和。事实上交通却并不怎么便利。
与其说是度假村,倒不如说是真真正正的小岛。据说岛上老一辈大多打渔为生。近年来,年轻一辈出去谋生,在外头买了房,老人接走的接走,全家搬迁的搬迁,岛上也就安静了下来。但岛上环境和资源都不错,有人回来灵机一动,便改造了作为半个度假村。
来这里的人大多是选着时节。比如初夏大米草刚长出可以采摘,夏末初秋,海岸边贝类正肥美鱼虾丰富的点。来岛上体验一把采米草,挖牡蛎海蛏的滋味。但那都是一些并不过于炎热,夏夜里却安静舒适的时段。而徐铭却不是,像这个时节来的人,用徐慕洋上司的话。脑子一般都不好使。
2、
第一天累得不行,徐铭洗完澡,打算睡一觉会便去找他那倒霉导游,没想到竟然一下睡到了天亮。
盛夏不到晌午便艳阳高照。窗帘不知道被谁拉上了,微微漏出的一条缝隙正好落在他眼帘。床上的人睁开眼,阳光把他的瞳孔照的浅淡。
徐铭天生有着让大部分女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端正而精致。本就英挺的眉眼,却因过早成熟,以至于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事业有成,成熟冷静,大多数女人的理想型。但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他这次出来的原因是逃婚。
拿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并没有什么短信。他两日前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大部分工作交给了私人助理,这是一张并没有太多人知道的号码私人卡。
他走到床前打开窗,一股热浪迎面冲进来。不消一会,鼻尖上隐隐冒出细细的汗。
真热。
蜿蜒的水泥路顺着海堤把海岸滩涂和乡村隔开。背后是环绕的山和茂密的数目。
窗外屋子外种满了不知名的花。
徐铭一眼瞥见,他那位导游正拿着水管,摇晃着手给花圃房顶做清洗。手指捏住水管,他仰着头眯着眼,白色短T被溅出的水打湿,似乎这大热天干活也乐哉其中。
小导游发现了他,朝他招手。
“诶!G额…不是…那个,徐总,你醒啦。下来吃水果。”他的模样有些热情,单手指着不远处树荫下的果盘。“老板今天出门了,我偷偷切的,快!”
活像一只偷藏了鱼的小奶猫。
“来了。”
冰镇过的西瓜在太阳底下冒着凉凉的雾气。徐慕洋把东西放在花架下。坐在台阶上就吃了起来,用水草草冲过的双脚还沾着水滴,卷起的裤腿下大喇喇套了双三角拖。徐铭有些哭笑不得得看着他。
拿出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汁液流进肚里,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
“你……今天……想去哪?”西瓜塞在嘴里有些口齿不清。徐慕洋指了指房子右侧小路通向的一座山。“山里金茶可以摘了,最近时节真好,晒两天拿回去泡茶降火。”
然后脖子一扭,左摇右晃找到一个可以看见远处海滩的角度。说。“大老板,我是不建议你去挖牡蛎什么的。现在季节没到,挖出来的都是瘦的不行的苗。大米草就跟别说了,过了季了。摘下来根本不能吃,粗的要命,你要想挖,明年春天来。”
“你倒知道得挺多的。”小半块西瓜下肚,看见对方还乐滋滋得往嘴里塞西瓜,徐铭便停了下来看他。
导游沾了西瓜汁的脸骄傲得抬起来。“那是自然,我可是这儿的导游啊。”
“干的是不错。”屋边风铃响了一声。
徐铭伸手擦了擦他嘴角,问。“但你是真不打算回家了?我的傻弟弟。”
3、
当天下午,徐慕洋很自觉得带自家大老板去山里转了一圈。
并不是什么专业得旅游景区,很多上山的小路只有当地人知道。徐慕洋轻车熟路得背着一个小竹楼在前头领路。午后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漏下来,阳光蒸发出的树木的香气和温吞的蝉鸣。
山间唯有一条路直通山顶。再往上走,是岛上特产有金茶,与茶无关,仅是种良药,可降火消炎。再远些是个废弃的水库。但凡夏天台风严重,水位升过海堤,会有人组织村民来此避难。
徐慕洋一张嘴天生上扬,一路给徐铭作介绍,轻启的唇不自觉带着几分笑意。疏阳斑驳落在浅色的发上,看上去蓬松柔软。徐铭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在后面跟着,只有在对方做介绍的时候低低应几声。
若不是一些意外,这便是兄弟二人多年来相处的方式。
徐家是家族企业,徐铭与徐慕洋父母二婚。徐铭长他两岁,虽同父异母,徐铭对这个弟弟倒是不错。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两人,总有些不如意。
也就在两年前,徐慕洋被父亲逼得逃婚离家,一人在外和家里断了联系,当然这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认为。
但不知是为了贯彻那句‘与家中再无往来’,亦或只是自尊心作祟。徐慕洋把在老爹身上受的气,或多或少转嫁给了徐铭。自此之后,徐铭再也没听到对方叫自己哥哥。
徐铭是看中这个弟弟的,既然他不愿意,也不勉强。他只是几乎快忘记,上次老实叫自己哥的小孩是怎么扑进自己怀里的了。
“诶?竟然有这个?”
小导游两眼一亮,招呼徐铭过来。茂密的树丛里隐约有一排不足百米高的“竹子”。和着风微微传来一股甜意。徐慕洋用刀砍断了两棵,取了中间的一段。然后,乐滋滋地用带来的清水洗净表皮,递了过来。树枝沾着的水珠有些冰凉。
“这,是什么?”
徐慕洋小狐狸似得眼睛眯起来,伸手把一根“竹节”塞进了嘴里慢慢嚼。
“甜蔗啊,比甘蔗小但是特别甜。不尝后悔哦。”
看着小导游一副自信的模样,徐铭只好接过那个像竹节一样的东西。一口咬掉竹节的表皮,里面鲜嫩多汁的白色脆茎。比甘蔗薄的表皮,却同徐慕洋说的一样,水分充足流进齿间意外津甜。
“不错。”
“是吧,是吧!”似乎被徐铭认可后有些开心,小导游勾着嘴拉起徐铭的手,带着他往树丛伸出走。
手里甜蔗的汁液顺着表皮冰凉凉落在手上,山里开遍了茂密的玉簪花。纯白色,时不时落下。
他们慢悠悠走着,盛夏的暑期在茂密的树荫间被消散了几分。褪去严酷与灼热,剩下是夏季山林里特有的树木香气。光影婆娑,闪过视网膜映出斑斓一片,像是某部旧电影里的走马灯。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牵着小慕的手去街上买冰棍的样子。
阳光里,小孩嘴里塞着冰棍双手冰冰黏黏得往自己怀里扑,喊着“多多”还是“哥哥”这样模糊不清的调子。时间就放佛在那刻停止了。
4、
“……好热。“
一开门扑进民宿的空调里,徐慕洋像死鱼一样晾在吧台上,看着徐铭苦大仇深。“大老板,你说你没事怎么挑这种日子来。”
连续两天,徐慕洋带着徐铭在小岛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徐铭虽然早早开始处理何氏集团的生意活动,却也时常会空出大把时间健身。小导游却在大夏天太阳里东奔西跑累得够呛。
“小慕,一身汗,别直接站在空调下面。”徐铭伸手想把对方从空调下拉出来,吧台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老板啊。啊?好的,好的。我今晚看看天气预报。”小导游的眉头皱了起来。“行,应该没有多少个,最多就两组人。没问题,放心吧。”
“怎么了?”徐铭偷偷把空调风向转了一面,看徐慕洋把电话放下,问道。
“台风。”
短短应了两字,徐慕洋伸手开始查电脑里的房屋预定。手机夹在肩膀和耳间,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不确定是热带风暴还是台风,度假村这两天活动估计都要暂停。最快的那两拨安排在四天之后,我需要先打电话商量一下退订还是延期。”
“喂,您好。陈先生吗?您之前在我们旅店预订了3天的房……”
还鼻尖还冒着室外带来的汗,徐慕洋一双眼睛却盯着屏幕一瞬不瞬。
徐铭静静靠在吧台上,看着他。在他眼中徐慕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游戏输了还会撒娇耍赖,家里把他宠的不行,双脚沾不下地,碰不着泥。可不过一年时间,他家小少爷在外头竟然也生活得全须全尾的。
简直像人间奇迹。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对方鼻尖额头的汗。
注意到他的动作,徐慕洋眨着被汗浸染的长睫毛转过头。手指着电话,用口型说了一句。
你快去洗澡。
微湿的睫毛下,眸子泛着水光。徐铭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慢悠悠挠了一下。单手撑着吧台身子探了过去,嘴唇在眼睑上轻轻一碰。动作很慢,慢到微微错开之后,他感觉到徐慕洋颤动的睫毛在他唇上轻轻扫过,密密麻麻得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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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前的天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预兆。帝王蓝的天幕,和纯白色的团云。
忙完手头的事,徐慕洋从仓库里拿出防台风的铁架,准备给外面的花棚固定上。
灼热的空气带着海风迎面扑来。刺目的光线里可以看到海堤上,有老人拄着拐杖走过的声影。再远些,视线外的海滩上。也许海浪正拍打着泥泞滩涂,随退潮露出湿漉漉的海草和偶尔冒头的寄居蟹。
这是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知道的度假村。基础设施并不好,甚至连像样的超市都没有。要不说这个季节来这里的都是傻子。分明一张机票就能去三亚沙滩上晒着日光看着大海的人。硬是开了四小时的车,顶着烈日拖着行李半死不活的来了这里。
风吹过门外风铃叮铃作响。徐慕洋心不在焉得抬手把铁架固定在花棚四周。烈日照着金属质地的边框十分烫手。热汗顺着眼皮流下来,有些微微黏腻的感觉。
意味不明的烦躁感觉在心里头搅成一片。有花瓣落在他鼻尖,却粘着皮肤很轻甩也甩不掉。
小导游嘴角抿了抿,有些委屈和气恼得骂了一句。
“谁要你来了,混蛋。”
5、
台风突袭,一来就是一周,一周之内小岛上没有船只往来的。
所有旅馆游客都走了七七八八。昏暗得光线,映着人烟稀少的小岛冷清得毫无生机。
徐慕洋看着徐铭般行李下楼的时候,微微歪着头,笑看着他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大老板,回去一路小心哟。”
徐铭四天后有个招标会议,如果不敢在台风前走必定会错过。于是原本三天后才结束的假期也只能提前终止。吧台上徐慕洋的表情一如往常,专业小导游似得招牌笑容。好像这大台风天气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徐铭皱了皱眉,转头望向屋子的天空。
将来的暴风雨隐约在空中露出了真面目。乌压压的阴霾远远压了下来,带着闷热的空气和海鸟聒噪的声响。
“你一个人要小心。”眉眼带着些担忧的神色。他很想让徐慕洋和自己一起回去,就算不回家也好。台风在海岛上实在不安全。可是对方还是执意留下来。
——大老板,我在上班啊。
眨了眨眼,徐慕洋一个劲他快走。对方想帮忙搬行李的时候依旧拒绝了。毕竟从小到大徐铭都舍不得让徐慕洋搬重物。即使他长大了,这个习惯依旧没变。
“台风明天就到,今天又最后几班船。你快点,雨下下来,就来不及了。”
小导游穿着一身白衬衫站在旅馆门前,冲他远远喊着。
徐铭回头的时候,对方少有得没笑。阴沉沉的天空,像是一张巨兽的嘴,吞噬着面前的一切。包括他眼前那个有些单薄的青年。
徐铭觉得有点想上前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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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台风的意味越来越重。风卷着海面的低温俯冲地面,打在广告版上劈啪作响。
接完老板的通知电话。小导游驾轻就熟得把楼里的窗户一扇扇关起来。
阴霾遍布的天,不到傍晚,已经昏暗得看不见几米开外的东西。窗外的海面,隐约有翻卷起的浪潮,和往日不同带着一种明显的危险气味。徐慕洋探出窗感受到渐渐变大的风力。大概不久就要大雨了,到时候渡船会停航。
还好让徐铭提前走了。徐慕洋有些庆幸。
仔细检查了闭路线,网线,全部关闭。徐慕洋留了几盏大厅的灯,机智得把蜡烛和打火机找了出来。
老旧的烛台放在手上摆弄了好久。
去年台风天,他其实也是一个人。
老板从来台风前就走,他刚来,被安排留下来看店。
大半夜电缆被吹断了。外面风雨交织砸在玻璃窗上,还有不知谁家东西呗折断的声响。第一次遇见那么大的台风。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一点光线,屋子外只有愈演愈烈风声和极目的黑暗。徐慕洋在角落里抱着手机,看着一点微微的蓝色光线,某个电话拨号键在他手里按了好几次,始终咬牙没按下去。
他挺怕黑的。小时候总是在大雨天躲进徐铭的被子里。然后那个晚上,借着手机的光线找到了一排蜡烛,蜡烛亮起来的时候,他实在蹲在地上掉眼泪,边掉边骂自己脑子有病。
人总会在某一刻想到世界末日。
在最无援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个人。
徐慕洋那年想的,是他的倒霉哥哥。
6、
“今明,将有热带暴风登陆,请各商户做好防范措施。”
“今明,将有热带暴风登陆,请各商户做好防范措施。”
岛上重复的广播声被大风吹得七零八落。折腾了一天的徐慕洋给自己好好洗了个澡,擦了擦湿哒哒的头发,伸手将手机调到关机界面。
虽然台风猛烈,一般不会有闪电。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觉得还是关机为妙。一切妥当,小导游缩进厨房,避免了电磁炉,用起了最原始的灶台。
这灶台去年救了断电快饿死的他。
如果世界上灶台选美,徐慕洋一定要带着他的灶台女神站在冠军的领奖台上。
不过好在今年没断电,徐慕洋不但不用摸黑,煮着有调料包的泡面。还能选是鲜虾鱼板还是香菇炖鸡。顺便还能敲俩鸡蛋。
“砰砰砰!”
巨大的风声和东西砸过大门的声响,吓得他一抖。
毕竟台风天气,谁家脸盆,晾衣服的竹竿,或者是度假村的广告牌被吹飞都是有可能的。摇了摇头,徐慕洋从锅里把面盛出来,冒着热气的面条和浓浓的汤,香喷喷得。吸溜吸溜往嘴里塞,他觉得自己人生圆满了。
可谁知道呢。
毕竟,他是亲眼看着徐铭上渡船离开的。谁会脑子有病在台风天,又赶着最后一班船回来这个没准下一秒要断电的破岛上。
他疑惑打开大门的时候,窗外的风夹着大雨几乎一秒钟拍得他全身湿透。风声和外面花棚上的塑料膜发出巨大可怖的声响。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最后只能开始大喊。
“我靠,你有毛病啊徐铭!!”
徐铭回来了。
全身湿透,拎着他熟悉的行李箱。和两代扎的严严实实的,鼓鼓的塑料袋。
就这么回来了。
大老板平日整理认真得头发狼狈得搭在头上,雨水顺着鼻梁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下来。
他说。“我回去的时候,听说每次台风都会把电缆吹掉。我记得你怕黑,要是断电了怎么办。”
他把满是雨水的手抬起来晃了晃。“看,还给你买了点吃的。”
那些努力建立起的屏障像大坝决堤。
没有人告诉过徐慕洋,他有多喜欢自己的哥哥。也没有人告诉过他,这种喜欢要停在什么位置才最适合。
在这座南部温柔城市里,那一夜铺天盖地的极致与疯狂随着暴雨顷刻而至。
小导游的眼睛被雨水吹得湿透。长长的睫毛被水粘在一起,然后有什么滚烫的跨啦啦碎烂了一地。
——你也该结婚了。
——为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成天对你哥藏那些脏心思你不丢人吗!
——丢人,你们俩嫌丢人我就滚好了!
“这次是你自己回来的。”
“什么?”
他抓住徐铭湿漉漉的领口,用嘴唇撞上那人冰凉的脸。
像是不知所措似得。
有什么种子从心脏里再次生长出鲜嫩美丽的芽,在心头千回百转,缱绻开出了万紫千红。
7、
那天清晨,徐慕洋是被雨声吵醒的。
一晚没关的电视里播放着某某台最爱的狗血言情剧。
左上角,红色预警在不经意间跳转成橙色。
窗外劈啦啪啦的声响。从软软被子里探出来的时候,开着冷气的屋子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迷迷糊糊转头,视线里,雨水拍在玻璃上,形成一大片水幕。关得严严实实得屋子里,隐约还能听见,狂风暴雨中花棚塑料膜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声音。
——台风还没过啊。
大口呼出一口肺里的浊气,小导游挠挠头,手触到身边人温暖的皮肤,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慢悠悠转醒,有些不情愿得睁开眼睛。
小导游脑袋还有些乱,脑子也还在犯迷糊。
他动了动嘴,抱着被子像吸了吸鼻子。“哥,饿了。”
身边人动动胳膊将他拉近怀里。
似是不知名处漏进的一处模糊光晕,那个遥远而不知名的记忆重叠于此刻。
那是无数个父母不在的清晨,还小的徐慕洋光着脚,身上还带着隆冬的寒气,他裹挟着寒冷,钻进徐铭温暖的被子里。
被一双手圈住,在安心和亲密无间里散去了一身寒意。
尾声
台风过后的小海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炎热。小导游站在花架子下给花浇水,飞溅出的水花洒在他身上,一旁比他高处半个头的人,正研究水管的供水情况。
“所以你原本是打算替我结婚,然后让我回家?”
“恩。”
“那你为什么后悔了?骗老头子需要转换心情逃婚到这儿来?”
“主要是新娘的样子长得不大如意。”
“少来,我见过照片,人长挺漂亮的。”
海浪传来忽远忽近的声响,晴空艳阳亲吻着岛屿上的一切。
徐铭勾起嘴角贴近徐慕洋的耳垂,看着对方轻易泛红的耳廓。
“因为想你了。”
……
那是一座普通南部小城,安静伫立在入海口岸。有晃悠悠的茂密树林疏漏下的光影交错。
缓慢得,像是一首温柔的歌曲。
吹过的风带着大片纯白得玉簪落在游人的身上。
有人微笑,有人拥抱,有人亲吻。
有人抬头,见万里无云。
时光与爱晃晃悠悠融进身后长长的岁月。
-END-
作者:旬夜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背景:电视剧《精准射击》
属性:BL/伪骨科
正文:
血缘真是个讨厌的东西。
它把最爱的人送到我身边,却不能让我在月光下亲吻他。
1、
邵以优开始喜欢射击是在某个瞬间。
气枪射击成绩在屏幕上显示在10.9,他听到自己胸口闷闷的一声轻笑。
像在冬日埋下的一颗种子,在春天发芽,嫩叶青翠。
他在雨后天幕下找到了它。
一如邵以良。
-
那天邵以优在桌子上看到邵以良留下的字条时,情绪比较稳定。
他在大脑里搜罗着关于“昨晚”的记忆,大约是他们在熟悉的摊位偷偷吃了点炸串还喝了酒。他没醉,至少没有双脚打颤,在地上拖出一个八卦阵。而邵以良也没一边骂娘一边把他往家里拖。
他们只是并肩走着,邵以优的一只手被架在对方肩膀上,他低头看他们并排的影子,意义不明地笑。
过去的邵以优滴酒不沾,毕竟喝酒容易手抖,假设未来能成为正式国家运动员,相信人生也会有很长时间和酒这种东西分道扬镳。
所以被邵以良带着喝下第一杯酒的晚上,他迷迷糊糊摔倒对方床上,双手双脚软绵绵地使不上劲,他走不动,只下意识感觉自己不讨厌躺在这,于是他把自己的脑袋往枕头上挪了挪。
邵以良那时几乎快睡了,声音都是懒的:“你床不都好了?怎么又到我床上来了。”
邵以优沉默着,他们距离贴近,手臂离后背的距离不过几寸。
不过几寸远的邵以良声音闷闷的,让邵以优有种少有的安稳,鬼使神差,他给他发了条消息。
【谢谢】谢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是下一秒,邵以良回身撞进他的眼里。
他们四目相对,呼吸交错——他想,那是适合亲吻的距离。
-
入秋的白天开始缩短,夜晚漫长。
锦标赛结束的日子,训练依旧日复一日。
邵以良失踪的当天,并没有对邵以优的训练造成什么太大影响。
他起床后,依旧用日用牙刷给自己做完了一套口腔清洁,动作认真得足够感动成天给他们赞助的金主爸爸。然后他把邵以良留下的纸条收在上衣口袋里,发了一个“给你带了早饭,今天有训练。”的消息。
邵以优本来是打算当天给邵以良安排个系统集训的,想着无论是基础知识还是一些动作上给人补补课,免得对方射击仅仅靠着肌肉记忆和经验。
可人算不如天算——邵以优跑了,还跑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是某天家庭矛盾,结果最小的孩子闹离家出走了一样。
当然这么理解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邵以良的确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却生了个能漏风的大心脏,成日吵得他要命。
想当初第一次知道邵以良小时候被养在孤儿院,邵以优曾问过他爸那间孤儿院的名字。
老狐狸不乐意说,打着太极哼哼唧唧把话题给摘了过去,那时邵以优也不怎么在意邵以良,就没追问。
如今他想,要不他抓着自家亲爹,威逼利诱把那孤儿院地址套出来算了。
毕竟天知道他这便宜弟弟会不会哪个神经搭错,跑回孤儿院散心去了。
但事实上,天可能也不知道。
【你当初把他领回来的时候,会没问孤儿院地址吗?】
【游乐园?什么游乐园。】
-
这天邵以优完成一天的训练,来到游乐场的时候,手里里是他爸发来的定位。
用他爸的话说,邵以良虽然在孤儿院长大,但已经很久没回去了,与其说回去找他,不如来这游乐园的射击摊位看看。
于是当邵以优抬头,看见头顶还未亮起的一串灯泡,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他和邵以良来过。
那是他们刚见面不久,关系不和,邵以良提出靠打枪比赛来决胜负。于是他被拐带着半夜翻了游乐场不算,还给保安追着撵了两条街。
那晚也是邵以优第一次看邵以良射击。还不错,手臂很稳,射击难度比较小但精准度够。
其实作为专业训练生,他们平日里出门打气球就是种越级碾压。邵以良那稳稳的几枪全中并不算什么值得惊讶的。
只是那一瞬间,邵以良的眼神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约邵以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射击的时候,眼神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傲气和自在。
好像,枪就是他的本身,他在做一件极其下意识的事,像吃饭漱口一样简单。
邵以优抓着对方问他是不是练过。
那人微微扬着下巴。“还需要练吗?我一直是这里的神枪手。”
-神枪手?
-还需要练吗?
简直大言不惭,不知天高地厚。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射击赛场上,放弃了他的成绩,用手托住了他发抖的手臂。他说。“比赛的时候,就当我在你身边。”
邵以优向来是一个在情感上比较敏感的人。
比如小时候,父亲某次回来少有的颓丧,他想去拥抱他,却看见那人收起了一直挂在书房的奖牌;再到后来,母亲生病,因为经常需要去医院检查没时间接他,所以他学会了自己上下学。
他总能感知变化,然后去适应。
哪怕后来到他的妈妈长期住院,他也能循着记忆去医院看她。哪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直不能回家。
可只是有些东西是适应不了的。
就像那天,他照着习惯来医院找人,看见他的爸爸一个人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掉眼泪。
他走过去,男人抬起头看他。
那瞬间,他从父亲的眼神里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结束了。
邵以优感受过爱,却没有感受过太多的爱。
他别扭又努力地成长起来,像是来不及塑性的瓷罐,未经窑烧,看似坚硬,却一碰就碎。
但他向来听话,父亲觉得他射击有天赋,让他进校队训练,他也是点头同意。
一个单臂平举,为了保持稳定,他练了无数次,从最开始第一次训练第二天手根本动不了,到后来他能几乎将射击圈控制在9.5以内。
他灰蒙蒙的天不及爱意,不见光亮。
射击的10.9成了空中落下的第一道天火。
他在火焰中努力燃烧出了一点骄傲和坚韧。
但邵以优从不是战无不胜,他内心比常人脆弱,有恐惧,有心里阴影,总在最后一枪因为各种原因和冠军失之交臂。
没人教他怎么做,没人告诉他该怎么面对恐惧。
直到那个赛场上,第二道天火落下,有人给了他通往不败关卡的咒语。
那个咒语叫——“邵以良”。
-
【不知道,他没回我电话】
【明天吧,实在不行,去孤儿院看看。】
-
邵以优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今天游乐场的摊位没有开,询问了附近才知道,这家店老板身体不好,可能今天去做定期检查。
手机里邵以良的对话框里还是早晨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他开始重新思考邵以良失踪这个问题。
其实邵以优大概知道邵以良消失的原因,不仅知道,甚至某种程度上还觉得情有可原。
只是平日在他耳边嗡嗡嗡的人今天彻底人间蒸发了。
屋子里开着灯。
他觉得屋子里空的厉害。
他开了冰箱找了点速冻食材出来褪冰,不自觉开始思考着邵以良今天怎么解决他的晚饭。
“该不会又点外卖吧?”他想,想完又皱起眉头。
——毕竟邵以优这个便宜哥哥,在活了二十几年后,莫名之间长出了一颗兄友弟恭的心,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其实邵以优也没想到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毕竟在几个月前,他真的不喜欢邵以良,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那个被父亲故意安插在他身边的所谓双保险。聒噪。热情。自来熟,还烦人。
像是一只刚学会说话的鹦鹉,噗哒哒自己的翅膀找根桩子就能吱吱哇哇一整天。
结果在某个不知名的一天,他在厨房准备炒菜自然得长开双臂,等着邵以良颠颠儿上前来帮他系上围裙。
直到菜都快熟了他才回过神,意识到刚刚的情况真的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了门。
回想起来,好像邵以良自从来了他家后,就融入地非常快。
第一天晚上,他能听着音乐在房间模仿跳跃的猴子;
第一周就能吃外卖把自己吃得急性胃炎,晚上能喝着邵以优煮的粥大喊:哥,你可真是太贤惠了,要是以后谁娶了你——然后剩下半句被邵以优一个眼刀逼回去,吞着粥呵呵呵地笑;
他就像个太阳。
从地里长出来,啵地一下,跳在邵以优的天上,慢悠悠地发出那点暖和又让他膈应的光。
与其说是太阳,又像个便宜灯泡。
那光不刺目,有点让他不适,久而久之让邵以优习惯了他的存在。
邵以优习惯了,便不讨厌。
不讨厌了便放松警惕,双手长开拥抱了那团天降的火焰。
-
“我没醉……”
“是是是,我知道你没醉,哎,邵以优慢点!我去!你可真是我亲哥。”
-
邵以优确定自己喜欢上邵以良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自小比常人敏感,明白自己要什么,讨厌什么,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所以他知道,他的喜欢来自于一声警报。
——邵以优,邵以良,原来你们是兄弟啊。
——是啊,他是我哥。
哥哥。
世间如此熨帖又亲密的词汇。
它意味着,你可以对某人理所当然赋予无限的爱意,因为血缘,天生的亲近,你们身体来自同一个父亲,不同母亲,有一半相似的基因和血液。哪怕天塌了,我死了,法律上安排遗嘱继承,你还能排的上第一梯队。
所以该怎么办呢?
大脑古怪地冒出疼痛和试探,它们不安又鬼祟作响。道德和理性倾轧上每一个跳动的神经,隔断爱意,切断热情,将所有一切倒退到正轨。
然后它们堆积在大脑深处,越积越大。似乎一个变量,就足以引爆。
所以他该记得的。
那个所谓无事发生的晚上,他借着喝醉晕晕乎乎得让人扶自己回房间,在进门的那一刻,将人压制在了身前。
那时候,邵以良给屋子开了灯,邵以优能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疑惑的眼睛。
微微仰头看他,满脸“您有事儿吗”的样子。
邵以优觉得可爱,他微微低头笑出声,嗓子因为醉酒显得有哑。“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啊?”邵以良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说什么就什么吧,赶紧的睡觉去。”
“不是你哥哥。”他像是撒娇一样在人鼻尖上蹭了蹭,半眯着眼笑着像只耍赖的猫。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邵以良眼里有些错愕的光。“……谁说的,我就是你弟弟。”
邵以良慌乱地要解释什么,可邵以优并不想听他的解释。
他低头堵住他的嘴。
手指顺着墙,关了灯。
一片漆黑里,他撬开了他的嘴唇,攻城略地的瞬间尝到了令人沉溺的滋味。
邵以良的嘴里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种懵懂和茫然的温顺。
城池于战火中陷落。
而他陷落于一个情不自禁的吻。
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他扣住自己亲弟弟的手腕,又去寻找对方的手指,辗转着用自己的手嵌了进去,十指紧扣。
像是用亲密无间罗织了一出天罗地网。
等邵以优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床上醒来。
屋子里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门顺着走廊到邵以良屋子前,走廊是暗的,门缝隙里也没有透出光亮来。想来对方已经睡着了。
他心想,那只是一个吻,酒醉后的一场意外。
邵以良可以原谅他,毕竟以对方的脾气,心大地可以装下一个足球场。
可他又不想邵以良原谅。
他想他记着,记着他怎么吻他。
他将手握紧,试图敲门,又吐出口气慢慢放下。
“……别发疯了邵以优。”他对自己说。“那是你弟弟。”
你别发疯。
-
那天晚上,在邵以优抓起钥匙,决定自己连夜开车去孤儿院之前。
邵以优回来了。
房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后者像个圣诞树,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提着大包小包晃晃悠悠地拖鞋进门。
邵以良手上东西有点重,微微张开手臂,努力用脚把自己脱下的鞋摆正。
然后他走进大厅,对上了拿着钥匙一动不动的邵以优,还乐呵呵笑了笑。
“哟。你这么晚去哪儿啊?”
“找你。”邵以优伸手接过邵以良手上的东西。一堆超市采购用品,还有一些蔬菜鱼肉。
“啊,我今天,有点事就出去了。那个,我可打报告了。”邵以良语气顿了顿,又轻快的笑了起来。
“我看到了。”邵以优没说什么。低着头收拾邵以良买的东西,大多是之后两天的伙食,他们一起住之后经常一起采购,所以爱买的东西都有彼此喜欢的。所以,有些不常存在的东西总共能引起注意。
“你没吃晚饭?”
“啊……”邵以良看到邵以优手上那袋速冻水饺的时候点了点头。“啊……今天有点,有点忙忘了。”
“我给你煮。”
邵以优自然而然地回了厨房。新鲜的蔬菜被分装进冰箱上层,肉类一部分放进零度格,一部分送进冷冻层。水龙头冲出的水将蔬菜浸透地翠绿,抽油烟机小功率转动着,发出呜呜的声响。邵以优本就挺拔的声音在暖色顶灯下披上一层薄薄的光。
所有一切都一如往常。
所以邵以良下意识走进厨房,邵以优自然地张开了手臂时,邵以良还是拿着围裙走了上去,手臂从正面穿过腰身在身后时,手被人轻轻握住。
他们在将要拥抱的距离。
邵以优比邵以良高一点,侧过头可以贴近邵以良耳朵的上边缘。他们谁也没有动。他们两个像是亲密无间,又隔着楚河汉界。
邵以优微微把头贴近邵以良的脑袋,轻微的支撑,像是多一份力就会打破某种平衡。
他的呼吸很慢。
他想。邵以良,血缘真是个讨厌的东西。
它给了我很多理由去爱你。
却它让我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无法越雷池一步。
“邵以良,你为什么是邵以良……”他又念出了一句话。
只是这次,上次不及听见的人听到了。
-
那天晚上,入秋的风在天台打了个转。
邵以优在刷完牙后接到了一个消息。
来自他的青梅竹马,当年追着他打了整个小区,出国前还哭得邵以优满衣领的“温柔女人”南婉婷。
她说:我到你家楼下了,快来接驾小优子。
他的这位青梅做事向来雷厉风行,邵以优到楼下时,笑着接受了一个撞得满怀的拥抱。
他有些无奈,又有点开心,心中的郁结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微微冲散,抬头却瞥见阳台某个一闪而过的影子。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邵以良。
只是他听南婉婷说。“小优,听说你多了个弟弟啊。”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
“是亲弟弟吗?”
“是。”
“哦~”女孩的尾音在秋日里扬起,像是某个坠落的音符,她笑道。
“那走呀,你带我见见他。”
-END-
备注:最近看的一个小糊剧,之后剧情大概就是青梅竹马戳穿两个人不是兄弟的真相,所以结尾停在这里。主要很喜欢前期骨科那种挣扎暧昧和血缘矛盾的感觉,emmmmm磕死我了(X)
文:旬夜
CP:簇邪
属性:BL
1.
黎簇靠在苏日格家外的木桩上,一眼黄沙漫长延续至天地间。明亮到刺目的蓝色天空,光线透过视网膜投射至眼底,灼热地像要融化一切。
"怎么,眼睛不要了。"
鼓噪的声音从喉间窜出,听着与柔和无关,像是老式音箱播放的磁带。
那是吴邪。
黎簇回头,他视线还留着直视强光后残留的阴影,却看清了身后拿着水杯的男人。
"喝两杯。"老奸巨猾的绑架犯对他扬了扬水杯。
黎簇视线掠过对方肋骨而下,落在微微弓着小腹上——那有伤。
"王盟不是让你再休息一天。"
"谁都跟你似得,脱水都能昏迷大几天。"
"就你厉害。"黎簇一脸不情愿地伸手抓过对方手中的水杯,手不经意蹭过指尖的皮肤,并不光滑,像是未抛光过的瓦瓷。
却带着属于人的温度。
并不讨厌。
-
【半晌偷欢】
黎簇曾瞧见过苏过万抓耳挠腮给沈琼写情书,不少,一张叠一张,浪漫到像是只耷拉尾巴的金毛狗。虽然到最后一封都没送出去。
但他这个没什么文艺细胞的人,却记下了这个词。
一如于那些点没有希望的日子里寻找着,或一点温情,或一点刺激,或爱情、血液,或那些大张旗鼓的暴力与疼痛。
与苦中作乐有点像。
虚耗着波澜不惊的时间,目之所及处是灼日的艳阳,盛夏的聒噪,数不清的飞虫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未来。
在那些喜怒哀乐里日复一日耗尽一生。
那是黎簇曾经的日子。
-
只是人虚度的时光里,感官永远不灵敏。那时心脏的跳动和血液的温度只是客观事实,而非主观——你能感受时间流逝,感受死亡,但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
一如在并不长的过去里,濒死对于黎簇来说是遥不可及的。
血肉横飞的危险只存在游戏中。
按杀伤率和概率值降低的ph值,CG造就的残肢断臂。
伤不及自身。
至多来个肺疼气不顺。
可吴邪给了他一场游戏,在这鸟不审单的沙漠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场生存游戏,没有复活点,输了就和黑白无常肩并肩。
按理说,他应该恨得他牙痒痒。
毕竟他也曾巴不得将吴邪从中间劈开,串成棵灯红酒绿的圣诞树。
-
“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大漠正扬起黄沙,将黎簇眼前视线吹得模糊不清。
"要不,你放我回家吧。”
说这句话时,将视线落在吴邪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只是那时候,似乎时间和视觉都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视神经投影着吴邪面部每一次肌肉的震颤。
像在等待着一场审判。
只是法官犯人皆不在场。
却让他胆战心惊。
直到,吴邪露出一点讳莫如深的笑,扬起嘴角"现在还不行。"
是去是留,有人给了他答案。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脏忽然微微一动。
像是血液被拔掉栓塞滚滚而出,带来了几丝,浮动在那些光怪陆离悲伤痛苦之上的欢愉。
黎簇有些难过,又忍不住开心,开心什么,难过什么,他不清楚,只是那二者罗列站在他的心脏两侧,有人朝他大脑开了一枪。
——pong!
Congratulation.
-
"明天就要出发了。还不早睡。"
离开苏日格家的前夜。
黎簇被吴邪找到的时候已经夜深。
沙漠入夜的户外气温下降地飞快,风从沙丘掠过响起呜呜的哭声,沙漠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趁着栅栏边摇晃的一点灯火宛若孤舟。
黎簇抬头。
吴邪换回了原来的装备,就站在他身边。“小孩不睡担心长不高。”说着在他后脑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一场古潼京之行,沙尘暴让他们在苏日格家整顿了五天。
由于沙漠里没有专业的急救工具,他们被水感染的寄生虫都只能用穿衣针挑出,缝合的时候要将皮肉捏住一层一层穿透缝上。
很不巧,吴邪的肚子是黎簇亲手缝的。
那时候吴邪还没有完全清醒,针插入皮肉地时候还带着一些濒死的呼吸。
刺穿组织的渗出的血液就落在黎簇手上。他指腹紧捏着吴邪的皮肤,还能感受到上面肌肉的挣扎和跳动。
而此刻少年人翻出自己的手。
他有种恍惚,恍惚自己的手指上还有什么在跳。
“马日拉不在了,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去古潼京?”他问。
吴邪没说话,只在他身边坐下来。
摇曳灯光下的男人望着不远处目光出气地平静,少了白日里不知对谁起的那点戏谑刻薄。
他和黎簇并肩而坐,不像是绑匪和犯人,倒像是过分亲密的陌生人。
黎簇觉得这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一场。
腹部开始疼,像是和吴邪一样也被寄生虫感染生生划开一个口子。
那口子里张开一张嘴,露出一排排古怪又锋利的牙。
“把衣服脱了。”
“什么?”
吴邪扣住黎簇的手时,黎簇也愣了愣。
——男人的内衬被掀开了半截。
路灯投下光,照着那点裸露的皮肤还能隐约看见呼吸的起伏。
黎簇的手腕被扣住,他只好抬头看着吴邪。 “我……想,我看看你伤好了没。”
“小崽子,一道口子,有什么可看的。”男人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这我划的。”黎簇抬头看他。“我……要对它负责。”
当初对着吴邪大气不敢出的狗崽子,硬着头皮和他四目相对。
牙不敢露,爪不敢伸,眼神倒是厉害。
他听头顶吴邪噗嗤一声笑出来。“毛病。”
-
狰狞的伤口正横亘皮肉上,像是个顽固的不速之客,缝针的边缘凹陷下去,结痂的边缘还微微泛红。
蹭着袖口,烟草味透进鼻腔,让他浑身一颤。他低头咬牙,手却不知怎么地在发抖。
黎簇记得第一次感受到吴邪身上的烟草味,还是在那回下地宫。
东宫阴冷狭小的墓道激发了他的幽闭恐惧症,他崩溃的瞬间,有人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里,人的感官变得的极度敏感,那点烟草气味随着吴邪的声音一起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别怕,你跟着我。”
那人拉住他的手,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像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忽然穿上画皮成了个面容皎丽的女子。
吓得他恶心,又忍不住想多看两面。
吴邪。一个怪人。
一个变态。
时时刻刻嘴上说要杀了他,在沙漠里一次次救他性命的又是他。
心口蔓延出那诡异的感觉,像是剥开片片外壳后,苦苦哀嚎的穿山甲。
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蹭出粘稠的血肉。
鬼使神差地,黎簇低下头,对着吴邪腰上那道伤口吹了口气。
吴邪的身体僵了僵。“…小崽子,你干嘛。”
黎簇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喂,黎簇。”
吴邪察觉不对劲,想把人拉起来,却发觉死活也掰不动。
没办法。
他只好按住黎簇手肘,卸了他手臂的力气,把人抬起的时候,小崽子整个眼眶发红,却咬着牙死活不肯掉眼泪。
——你知道斯德哥尔摩吗?
——就是犯人啊,爱上了绑架犯。
“我又没死,你赶着哭坟头呢!”
“谁他妈哭你。”黎簇声音哑的可怕,看着他眼里还有几分怨恨。
吴邪见过黎簇这样的眼神,就和对方刚被绑来沙漠时半斤八两。
可却有那么几分不同。
“谁他妈哭你……”
黎簇指尖几乎陷进肉里。
-
“放心,我再怎么伤,也不至于护不住你这小鬼。”
临近的烟草味像是一种讯号,窜入神经中枢,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黎簇一把抓住吴邪的手腕,吴邪后背撞在栅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中漆黑一片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身后大漠之上的夜风发出凄厉的声响。
——我老板啊,曾经有两个朋友。
——一个胖点的还有联系,不爱说话的那个,好像他也在找他。
在右腹部吴邪肋骨下两寸,有一道疤。
那是属于黎簇的疤。
却不过是吴邪人生中的那一小道。
而却是黎簇现在的全部。
滴答。
一滴血顺着袖口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
-
“你们这年头小孩都什么毛病。”
吴邪被迫仰着头靠在栅栏上。
他脖颈上的皮肉被黎簇咬在嘴里,用力咬开,血液顺着皮肤一路而下。
就在刚刚攻击的瞬间,吴邪看见了黎簇瞬间转黑的双眼。
那不是正常的情况。
“黎簇……”他歪着脖子叹了口气。“喂,黎簇,醒醒!”
漫上大脑的血液渐渐消退,直到黎簇尝到嘴里的血腥味,猛的退了一步。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对方。
吴邪偏过视线,摸了把鲜血淋淋的脖子。直盯着黎簇看,很久笑道。“不错。”
“什么?”
“你不是担心去不了古潼京吗?现在有办法了。”他说着,提起刚刚带来的水杯,慢悠悠得往屋里走。他得背影此刻有些消瘦,不如在墓道里那么高大,被夜风吹着,发丝微微扬起,似乎疲倦地厉害。
黎簇抹了抹嘴上的血迹,忽然喊了他。“吴老板。”
吴邪慢悠悠转回来看他。“怎么?”
“你有喜欢过谁吗?”
绑架犯愣了愣,出神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摇头道。“没有。”
少年人看着他,笑了起来。“是啊,我也没有。”
夜风扬起少年人的衣袂,他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眼神却层层叠叠得染了八苦。他脚步轻快,朝着不远处的男人快步走去。
身后大漠夜风发出呜呜的声响,掠过他们的头顶,及至更远的远方。
少年走到他身边,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露出人畜无害的眉眼。“吴老板,你说去古潼京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男人侧头,朝他故作神秘笑了笑。“到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只说。“好。”
-END-
备注:改个旧文顶锅盖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作者:旬夜
背景:剧版《从前有座灵剑山》
CP:王陆X海云帆
属性:BL
1、
王陆和王舞儿子满月的时候,灵剑山那个百年不开花的歪脖子树冒出了一个大花苞。
按民间叫做天降祥瑞。而在这不靠谱的灵剑山,全员都认为那是王舞闲着无聊给她无相峰草木施肥施多了诈了尸。
这歪脖子树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
千年血战一场大火给灵剑山烧了个秃瓢,它就是那秃瓢中的其中一个。
但无论如何,这秃瓢家的花苞每日挂在王陆去玄云堂的路上,他倒是乐意看。
-
五十年前,灵剑山一场大战。
军皇山枯琴真君联合盛京仙门,妄图利用血战时期封印的妖兽血洗万仙盟。期间波折万千,最终被以灵剑山为首的几大势力联合肃清。
最后该死死该封印封印,活着的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王陆在那场大战里伤势极重,战后便昏迷了好几年。好在他身上附着着欧阳商的半缕魂魄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醒来的当天,王舞正巧拎着酒壶开门,一坛好酒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谁也想不到灵剑派最没脸没皮的五长老,竟也会有一日脆弱得像个小姑娘。
她靠在床边哭了好一场。
这个碎骨剜心都不出声的修仙者此生失去了太多,幸而上天眷顾,留了她三分慈悲。
只是那日整个无相峰都盘旋着王舞长老的哭声,把路过的方鹤长老吓了一跳,险些当场手抖给王陆发了讣告。
而后灵剑山依旧是灵剑山。
除了那些战死的弟子,鸡飞狗跳的一群大不靠谱继续带着一群小不靠谱,护短掐架为老不尊的事情也没少做。
可山河依旧,日月依然,来来往往的人里总是少了那么一两个。
-
“海云帆是谁?”
王陆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旁的闻宝差点没当上扑上去把人压死。
“王陆师兄,你怎么连小海师兄都忘了,你是不是一战把脑子搞坏了!”
好在王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那个扑上来的胖脸,把人推开。“我当然知道小海是谁了。”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世上总有些鲜为人知的秘辛。
一如灵剑山的掌门风吟近视都快飙到了1000度,再或者军皇山二皇子体内从出生当日,体内就封印着千年血战中的上古妖兽。
当年枯琴真君为掌控军皇山军权,利用黑潮使二皇子海云帆体内封印松动,诱其当夜亲手杀死父母。并以此为要挟,迫使救弟心切的大皇子海天阔交出军皇山军权,成为了自己的傀儡。
最后,海天阔名声丧尽,一人抗下全部罪责,死于那场大战,只留海云帆一人。
而这个二皇子此后也回到了军皇山,几十年间,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我哥为了不让我身份暴露自己揽下了罪责,如今妖兽封印,我作为军皇山唯一的血脉,必须回去。王陆,我们各自珍重。
想来,那是王陆苏醒后回忆起的,和海云帆有关的第一个的画面。
也是他记忆里与他相遇的最后一个画面。
2、
王陆的那封满月请柬是随着一只纸鹤来的。那只纸鹤相当“肥硕”。不知出自谁手,被折得歪七扭八,肚子滚圆,却也十分讲究地发出了它该有的声音。
“小海小海,王十一快满周岁了。下月十八办满月宴,你能赏脸从你那山头出来溜溜不?”
王陆的千里传音,背后还夹杂着不知道是王舞还是谁的咆哮。
海云帆那时正在书案上批改近期的文书,闻声抬头,一声军皇山玄色戎装,看上去身形却单薄。
这些年他几乎无法出军皇山,一是战后内部损耗巨大实在缺一个主心骨,二是他体内的封印离开军皇山后便会不稳。
海云帆內府中封印的是只梼杌,嗜血顽固还活蹦乱跳得狠。要说老板娘这只九尾狐还有自我意识,他这就是个不讲理的傻子。常常想內视沟通,一个灵力刚进去就能给打回来,接着就是一阵心脉剧痛的震颤。
也不知是不是当初被欧阳商把智商打没了。
不过经年日久,很多事情总能慢慢接受。比如海云帆的妖身,比如别的什么。
庭外风过,桃花灼灼。
海云帆苍白着脸,瞧了眼窗外,他伸手拈诀。一道灵光没入传音鹤腹中。“王兄,我一定准时到。”
3、
小琉璃和闻宝下山的时候正值春日。
九州千百年来,虽说隔三差五就有个天灾天劫,没事就要亡一下。
但那年仙妖打战后,风吟掌门用大衍星辰术推演出了一句难得的人话。——灵剑派近百年内不会灭门。
换句话说,九州近年挺太平没事儿。
于是一众仙界命门,该修仙问道的修仙问道,该下山游历的下山游历。
闻宝和小琉璃便是一起下山的。
闻宝这次来是为了替千羽扶灵。
凡人的性命总是比修仙者短暂许多,十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当年他们相遇也才十七八,可山中日月转瞬,女儿家韶华时光不过几年。于是当年被小胖子说会嫁个大富人家的姑娘还是嫁了人,六十多岁,有了小孙子,死在一个入夏的暖夜。
小琉璃当年落在军皇山上演武场的时候,军皇山大将军海云帆正在阅兵。
灵剑山的小美人一袭首席弟子的外袍仙鹤似的落在大将军面前,嚷嚷了第一句。“小海!我饿了!!”
她是顺道来看看人的,毕竟和闻宝一起哭个大半月她老大不乐意。
但琉璃仙不愧是琉璃仙,仙术超群还能气吞山河。住了小半月,把军皇山食堂的采购支出生生提了两倍。负责财务的长老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好在军皇山大将军小算盘打得哐哐响。
海云帆天生不擅长攻击类法术,可军皇山毕竟是个军武立派的地方,灵剑山派来了个重型武器,大将军也没浪费。毕竟小琉璃吃饱了要打架。
他就让手下各个来当陪练,特别是他们海氏一族被灭门后从外门选出的一个小继承人,被琉璃仙一顿好打。好好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差点都给人打自闭了。
-
“小海小海,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培养继承人了呀?”
军皇山山下的小竹屋许多年无人,小琉璃坐在门边,问这话的时候还拿着海云帆的腰牌玩儿。
海云帆靠在一旁道。“不早了,我巴不得再过几年他就能独当一面。”
“然后,你呢,偷懒吗?”
“是呀。”他眉眼一弯,笑得温和像极了当年才刚上山的那个小师弟。
4、
灵剑山的那个歪脖子老树最近越来越风骚了。倒不是它肥料吃多了,而是那朵花,越长越大。
远远看上去像是在那歪七扭八的树梢上挂了个大灯笼。——还是粉红色的。
好在近期都忙着筹备满月宴的事情,也没有人搭理它。
-
王陆这俩月隔三差五就往玄云堂跑。
主要他奶孩子快奶疯了,现在一看到他家王十一都能撒腿来个百米冲刺。
有时候他趁着没人,还就把他那宝贝儿子往美人坡花海里一丢,任其糟蹋其间的花花草草。
好在风吟正闭关,要不这女儿控见到他这么糟践儿子,星辰剑都能拔出来把他这个代掌门打到无相剑骨突破化神境。
-
要说王陆这个代掌门,当年来的真是相当容易。
风吟最后一战损耗巨大,本就有九尾造成的旧伤,而后又要救王陆,还要帮忙封印海云帆体内的妖兽,几轮下来家底都快给人掏空了。他便把掌门印给了王舞。
后来王陆醒了,王舞把她头顶上掌门印一揪,拍给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接掌门印的时候,王陆受宠若惊。
哪里知道,当掌门最惨,除非特殊回会议,要不就和那坐标风景区似的,得成天得杵在灵剑山。他心想王舞肯定是在他昏迷的十年在灵剑山憋疯了,现在是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倒去逍遥快活。
于是,这两年灵剑山走起了因材施教人性化教学理念。
全门派不但开创了机甲、法阵、药理、格斗、剑道等多元项目,并针对不同灵根和不同特长的弟子开设专业辅导,还搭课程配套传音符,用于课后解答。
——是传音符一响,洗澡都得给人解题的那种。
灵剑派九个长老除了闭关的前掌门个个都疯了球。每天看着轮值表,觉得自己可能明日就要大限将至。
毕竟王陆这人,自己惨了,就会祸害别人陪他一起惨。
但有意思的是,在一派咬牙切齿咒骂王陆的长老里,竟然没一个人出面弹劾他,反倒是灵剑山生源率逐年提高,几乎成了万仙盟的第一大派。
5、
王陆收到海云帆出发消息的时候,方鹤正在对他咆哮青云山上仙果不能用来给学生做课外实践的问题。王陆管都没管,通话一掐,反手给海云帆去了“一路小心”的消息。
-
海云帆这次去灵剑山,是同地轮真君一道出发的。
万法仙门飞舟出现在军皇山法阵中时,小琉璃正把铁血营的那群将士打得嗷嗷大叫。
地轮向来拿他这个侄女没什么办法。
漫天法术爆破的迷蒙烟雾中,海云帆朝地轮真君施了个礼,二者目光交流了好半日。最后来了句
“走吗?”
“走。”
倒也干脆。
临走前,他将一张带血的符咒打入海云帆体内,军皇山守山阵一阵战栗后,年轻的将军苍白的脸上竟多了几分血色。
地轮真君这次是特地来接海云帆,主要是他知道自家侄女在这,于是就顺道请缨了一下。
他和这亲侄女见面极少,只知道她自小聪慧,而今成了这副孩童心智,心中还是有亏欠。于是他一路上嘘寒问暖,要星星不给摘月亮。可惜马屁没拍对,倒被海云帆的一根玉米哄住了。
“海将军倒是了解小侄。”
海云帆道。“琉璃师姐心思单纯,要的不过一个她“喜欢”罢了。”
“可她……”地轮真君欲言又止。
海云帆却了然地笑了笑。“叶璃是叶璃,师姐是师姐,师姐性格洒脱,就该这么自在地过一生。”
万法仙门飞舟上天风烈烈,吹起远行人的衣袂。
夕阳余晖中,眉目如画的男子微微阖眼,一如落日前的光晕温暖又苍凉。
6、
灵剑山这次的满月宴,美其名曰是为灵剑派代掌门儿子庆生,说白了就是个gua羊头卖狗肉的修仙界聚会。
当年一战各方损失惨重,几年休养生息,终于逮着了个机会来团建一下。
于是,几大势力齐聚灵剑山,有的来道贺,有的来旅游,还有的顺道来刺探灵剑派这两年的教学方案。
至于王舞——她是来收钱的。
玄云堂人潮攒动——万仙盟五绝的掌门或者首席弟子几乎都没缺席,毕竟王陆当年救下了全九州,别说他生个儿子,就算是生个棒槌他们也得送礼。
所有礼物给王舞兜进乾坤袋里。
五长老一张脸笑嘻嘻得乐开了花,对着盛京仙门的新掌门都能说出。“贵派历史悠久英豪辈出,就和这万年玄晶石一样,你们都是人才,水月只是意外,祝盛京仙门门派昌盛生意欣荣哦!”这样的鬼话。
海云帆到的时候,王陆还未至玄云堂。
他和地轮真君前后脚入了门,一时间热闹的场面潮水似得静了。只有不远处王舞敛了玩闹,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来啦?”
海云帆还没来得及点头,只听见玄云堂外头传来一阵爆炸声。
身后的王舞忽然一声咆哮。“我去——!这个杀千刀的死小子——!”
-
玄云堂外漫天爆炸的火光。
海云帆飞出大门时,灵剑山上空狂风大作,一道道灵气犹如天边惊雷层层炸开,直朝玄云堂袭来。他当初在灵剑山的几年也从未见过这架势。
军皇山大将军双手结印,在那道灵气就要炸向他的瞬间,一道六杖光牢应声而成——稳稳将那朵爆炸的灵力缚于其中。
那股灵气瞬间顺着光幕一路直上炸出一串盘旋而上的烟雾。
一时间,耳边尽是刺耳的爆破声。
待到一切沉寂下来,他对上一张熟悉又近在咫尺的脸。两人见面皆是一愣。风吹起海云帆一身蓝白长衫,而王陆手上牵着一个“风筝”,风筝线的尽头是个襁褓,此刻还滋啦滋啦得冒着火花。
如是,五十年来,当年一同上山的师兄弟,终于见了第一面。
7、
入春的灵剑山风烟翠幕。
而无相峰依旧是寸草不生。
灵剑山的这次满月宴,阵仗搞得比当年五绝大会还大。
全员还搞了个什么修仙界运动大会,青天白日的闹腾了一天,最后闲暇下来,无相峰的麻将局又开了起来。
而王陆——他得奶孩子。
-
“这小子不怕我。”
王陆和海云帆靠在美人坡的亭子边,瞧着半空中那个小襁褓像个海洋球似的,在花海里上下弹。
海云帆瞧着那个周身被灵气包裹的襁褓面色温柔。
王陆家的这儿子,还未出生就灵气过剩。
毕竟王陆这个欧阳商转世,和王舞这个金丹期的九州第一,都是问鼎天道的级别。所幸怀的不是个哪吒。
王舞那日产子,无相峰外被下了百层禁制,就唯恐她这三千金丹之身爆体而亡危机山下百姓。王陆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才等来一个母子平安。
不过现在儿子闹腾,老婆打麻将,也是没话说了。
“哎,到头来还是兄弟好。”王陆倒了杯茶在海云帆杯子里,几年不见,海云帆身子单薄了许多,王陆伸手一把把人往怀里揽,顺带捏了捏人肩膀,做出了评价。“瘦了。”
海云帆今日没有军皇山的军装,而是一件蓝白常服,和他们当年客栈初遇时候很像。
他没有回答王陆,似乎怕冷,低头咳嗽了几声,王陆便把外袍脱下,给他披上。
“我脸上有东西吗?”
海云帆摇摇头,他抓紧外袍抬头望着夜空。“只是觉得这不错,能这么并肩坐着,在这灵剑山无相峰上,做梦似的。”
“还好意思说,大几十年了,你这没良心的也不上来看看我。”
“我不是来了。”
“也就这一次。”王陆嘴上打着趣,看着海云帆的脸色还是皱了皱眉。“王舞说,你这封印这些年几乎不能出军皇山,这是真的?”
“的确。”海云帆神色淡淡地点点头。“当年我哥在妖王觉醒时,利用军皇山守山阵为我埋下禁制。后来灵剑山一战,几大掌门为我加强封印,也用了同样的阵法。所以我一直在利用军皇山的守山阵来压制他。”
“那你这次?”
海云帆对上王陆,投去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这梼杌非想占我这身体,重获新生。我若死了它身无定所。所以,我和它谈了,它老老实实得,待我死后,把这身子给他。”
“小海!”
海云帆朝他笑笑。“王兄,你放心。我们修仙不都朝着长生不老去的,我会活很久。而且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出不来。实在不行,在我死之前,你把我挫骨扬灰了。它想拿我身子也不成。”
“哎疼!”
王陆一把拍了海云帆的脑袋。“傻子……”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海云帆。“有我在,谁能欺负你。等风吟出关了,我就把掌门印一甩,去军皇山找你,管他妖王还是王八,哥都替你把它挫骨扬灰了。”
——待哥无相剑法大成,我带你踏平军皇山。
海云帆怔怔地看着王陆,看了许久,忽然把脸偏了过去。
“喂,小海。”王陆摇他。“小海……你不会在哭吧……”
“谁哭了……”抱着他外袍的人还不愿意回头,王陆忽然心软了,笑着去摸他后脑勺。“放心,就五年了,风吟老头到时候就能出关,我也懒得天天在门派里管事,到时候我去你军皇山找你。毕竟王舞逍遥快活这么久,小爷也要快活一阵,我们去游山玩水,留她在无相峰奶孩子。”
“……好。”他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得了,你别哭了。”
“走开,你才哭。”海云帆一把拍开他的手,忽然一个滚圆的暖烘烘东西就掉进了他怀里。——浑身被灵气包裹的襁褓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王十一,从你叔身上下来。”王陆伸手去捞他那个便宜儿子。
海云帆却笑了笑,他手中拈诀,瞬间无数灵蝶荧光闪烁凭空而起。——灵剑派三品法术蝶重重。
灵蝶在空中盘旋不散,襁褓里的孩子瞬间咯咯咯笑了起来。海云帆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水,他只是看着不远处轻声说了句。“王陆,谢谢你。”
“哼,谢我,来都不给我带个礼物?”
“好,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王陆舒展身子,懒洋洋得伸了个懒腰。“就这两年,你找个时间再来看看我就成。”
“……好。”
8、
那日,海云帆要离开的时候夜已很深。
无相峰的山风吹过一遍又一遍,带着美人坡四季不变的花香。远处还能看见缥缈峰放的烟火。
王陆回忆起来,那日的海云帆眼里只有满满的笑意,指了指自己心口,说。“这家伙,不好讲价。我得回去了。”
然后他给了王陆一个拥抱。他说。“王陆,是你那时候告诉我,命运如果无法选择,那我就该选择让自己怎么活。放心我做到了,我过得很好。你也是。”
王陆怔怔得站着,却记不清自己何时说过这些话。
他只是看着海云帆离开,朝他喊了声。“记得下次来找我”
海云帆朝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
这其实是个故事,真实性有待考究。
在许多年后的修仙者眼里,那不过是一段野史。
也许是他被遗忘了,也许是被篡改了。
当初盛京仙门发动的一场大战,妄图利用血战时期的妖兽血洗仙门。好在千钧一发中,百年前魂归界外的欧阳商通过自己附在王陆体内的一魂一魄苏醒,带领昆仑,万法,灵剑三大派合力抗敌。
战况持续了整整五日。
最后盛京仙门、军皇山苟延残喘之际,军皇山的枯琴长老竟杀死了当年还是军皇山将军海天阔。并道出了一个消息。——军皇山二皇子体内封印着妖王,而当年血洗军皇山的妖兽不是别人,正是海云帆自己。
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场那是海天阔死前对海云帆说了什么,那个多年以为自己兄长是自己仇人的二皇子抱着兄长的尸体放声大哭。
妖兽的杀意连着脚下的阵法将灵剑山染上了半数红光。
何其可笑,海云帆这个蒙在鼓里的人恨了妖恨了大半生,恨了海天阔恨了大半生,却不知道最终所有罪孽的源头都在自己身上。
真正的封转大阵被开启,一时间,无数的妖兽混合黑潮撕开了阵眼,席卷了整个九州。
黑潮控制了在场所有人,血流入阵法的凹槽里像是一条源源不断的河。
就在所有人以为九州在劫难逃时。坤山剑忽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阵壁垒——欧阳商耗尽自己最后的一魂一魄将王陆送进了血阵阵眼。
所有人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陆抱紧了阵中狂化的妖王海云帆,一时间无数血光和魔气炸开,开启的阵眼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了四方人群,包括距离最近的盛京掌门和枯琴真君。
接着红光消散,妖兽法阵,尽数消失。
直到三日之后,海云帆抱着浑身是伤的王陆出现在了灵剑山。
他只说了一句话。“五长老,求求你们救救他——!”
-
谁也不知道被吞噬的阵法里发生了什么。
就像谁也想不到,已经入妖的海云帆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妖王意识。
海云帆在当日就被送回军皇山,几大掌门通过军皇山守山阵强行封印住了妖兽。
他被完完全全监视了起来。
没有哪个凡人的身体扛得住两次妖王封印,哪怕是修仙者也不行,第二次的封印里几乎耗尽了海云帆全部的寿元。
能活得不过也只是苟延残喘的几十年。
“你不想见见他?”
那日,王舞落在军皇山看着那个几乎散架的少年人。
他只是摇摇头,看着王舞道。“五长老,你能帮我个忙吗?”
——小海。如果命没法选,那就选怎么活。你扛不住,我陪你扛,我陪你一辈子,所以站起来,我们一起出去。
——醒醒海云帆!给我醒过来!
——小海,如果你和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很久了。但我不想在这里,和他做一对鬼鸳鸯。
9、
军皇山的大将军海云帆,消失在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只是当天,军皇山的守山阵金光大作。绵延的法阵铺开,像是无数金线在大地上勾勒出了一张繁复的图。
而在阵法深处的地下。有个支离破碎的身体即将陨灭。
他浑身浴血,阵法的金色脉络包裹了他全身,体内的妖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断冲撞。
但太迟了,所有守山阵像是扣住了大地的脉络,将它往下拖,古老的妖王被扼住了喉咙,发出凄厉的惨叫,而在生死之间,一切都停滞了,而阵眼中那个属于人的身躯开始慢慢僵硬。
他像一座雕像,从脚开始不断向上,失去了颜色,凝固僵硬。
——我会活很久。只要我活着,它就永远出不来。
军皇山的二皇子,生来就阵法防御上的天才,他不擅长攻击,生来就成了妖兽的容器。所以,他在临死前,将化作军皇山的山脉。
军皇山的二皇子海云帆。
他一身爱过许多人,也恨过许多人。他经历过了太多别离和悔恨,可最终,他选择了最无愧于心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
因为这片九州上,曾有人为了豁出性命。
从此之后,他将永生永世镇守在这里。
-
那一夜。
灵剑山那颗歪脖子老树上的花忽然开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粉红色的"大灯笼"原来是朵桃花,它在当夜纷纷扬扬得炸开,忽的席卷着后山的桃花林一起盘旋而起。
那夜无相峰的美人坡上,王陆正追着他那满三岁就上房揭瓦的倒霉儿子。
风过,他若有所感地回头。
一时间,无数的花瓣席卷着花香落进他的怀里。
遥远地,温柔地,像极了一个拥抱。
记忆里,像是一窝冬眠的蝴蝶振翅而起,密密麻麻纷飞在眼前。
——在下海云帆,云泰国人士。
——王兄,可否愿意与我同行。
——放心,就五年了,风吟老头到时候就能出关,我就去你军皇山找你。
——我才不要什么,就这两年,你找个时间再来看看我就成。
——好。
“我来看你了。”
-END-
备注:考试月,拿个旧文凑凑数(抱头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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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旬夜
“它掉进去了。”
“什么?”
“我的隐形眼镜。”
“掉进我眼睛里了。”
“隐形眼镜难道不应该放在眼睛里吗?”
“但它现在没在该在的位置。”
“它在哪儿?”
“不知道。”
“别担心,也许是你没注意,它掉在地上了。或者你可以再买一副新眼镜。”
“不可能,它就在我眼睛里。”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它在说话,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喋喋不休。”
“它说什么了?”
“‘太黑了,我看不见了’‘这是哪儿啊,黑洞洞的我一个人害怕’。”
“哦,那是在一个陌生暗无天日的地方人是会害怕。但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它在你眼睛里呢?也许它掉进你衣服里了,还你衣服褶皱的缝隙里。那儿也看不见光。”
“不,它一定在我眼睛里。”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呢,你肯定到让我有些怀疑。”
“因为只要它一开口说话我的眼睛就会开始疼。”
“你会疼?”
“当然。”
“好吧。”
【沉默】
“……先生……”
【沉默】
“先生。”
“怎么了?”
“你能帮帮我吗?比如,帮我找找我的隐形眼镜?”
“哦……我觉得,可能……”
“我觉得您可以。”
“你忽然过分礼貌了小姑娘。”
“(笑)我的妈妈告诉过我,在请求别人帮助的时候要有好的态度。”
“那你可真是有一个好妈妈。但你让我在你的眼眶里找一块透明的黏糊成一团的隐形眼镜,这似乎有些困难。”
“先生,那您知道把大象放进冰箱有几步吗?”
“啊?”
“把冰箱打开,再把大象放进去,然后关上冰箱门。”
“嗯……我知道这个冷笑话……但大象可能没你想象中那么老实。”
“可我老实啊。”
“……”
“我会配合你的,比如说你快找到我的隐形眼镜的的时候,我眼睛可以不动,我们合作。”
“合作?”
“对,就像最佳拍档那样。”
“最佳拍档,我们?我们认识了不到五分钟。”
“可我妈妈说过,在困境中遇到愿意帮助你的人都是值得尊重,这样的人你要交付给他绝对的信赖。”
“看来你的母亲将你教育得不错。”
“是的,她还告诉我,如果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不要怕麻烦。因为人活着总会遇到困难,你帮助过别人,那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也一定会有人帮你。”
“就,像现在你这样?”
“对的,就像现在。”
“你很爱你的母亲吧?”
“当然,本来这周末我要回去看她的,她还说好给我煮我最喜欢的炖菜。哎,只可惜我错过车了。”
“可车明天还会开。”
“是的……车明天还会开……谢谢你先生。”
“人生总会有些遗憾……啊,对了,至少我们还有隐形眼镜。(笑)”
“先生?所以您是愿意帮我了吗?”
“……”
【沉默】
“先生?”
“好,可以——(叹气)首先,让我们先看看这个大象,啊不是,眼睛。”
“是眼镜。”
“好的,是眼镜。”
“小姑娘,你眼睛生的真大。”
“谢谢。”
“你这样会疼吗?”
“……还好。”
“这样呢?”
“……疼。大概吧。”
“那我轻点。”
“没事,您可以大胆些,毕竟我需要的是隐形眼镜。”
“但眼睛也是很重要的,毕竟你的眼睛很漂亮。”
“但我的眼睛已经没有用了,你可以把它挖出来。这样好找些。”
“但我也许可以在保留你眼睛的情况下把它找出来,只要你不要乱动。”
“我不会动的先生。”
“……我想也是。”
“我们是拍档。”
“好的。我拿到它了。”
“太好了,一会时候可能你要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
“警察一会会发现我的尸体,到时候请把这镜片放回我的眼眶里。”
“那眼球需要一起放回去吗?”
“不用的,乌鸦先生。只需要这片镜片。那个杀死我的路人用两只手按着我的眼珠,所以那片镜片里,应该会留有他的指纹。”
和这么多血液混在一起……还能留下来吗?
乌鸦歪歪头,没说出心中猜测。“好。”它爪子轻盈得落在破损的黑色垃圾袋上,低头在女孩黏糊的发顶上碰了碰。
清晨的阳光落在垃圾投放点。
“乌鸦先生,我太困了,我可能要睡觉了。”
“那你还会做梦吗?”
“……应该会……”
“那希望能是个好梦,梦里也许还有你错过的那班车。”
“那或许您可以乘坐那班车,去到我家,吃吃我妈妈做的菜。”
“她不会赶走我吗?”
“不会的,您去吧。我妈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要去见她,可惜我太困了,要睡了。”
黑色的乌鸦仰起颈,一声鸣叫。它将女孩的眼珠放在不远处她的手心。
“好的。晚安了。我漂亮的小姑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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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旬夜
原作:19年剧版《绝代双骄》
Cp:花鱼
1、
江小鱼和花无缺今年生辰下了江南。
去年他们相约去的玉虚峰,人间四月,北方的积雪却未化。去的日子还差了些,观雪半日,道观外就变了天,狂风大作,吹得人倒着颠儿。
他俩兄弟二人,在狂风大雪中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睛都读出几分生死无常的意味来。
于是他们今年决定——去南方。
-
彼时还不知二人兄弟。
花无缺就被江小鱼领着,在这江南水乡中过了自己人生第一个生辰。
那日长寿面缠着筷子透着香,棋子落定的棋盘发出咔哒轻响,到了夜里,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岸边放了河灯,许愿着下个生日一起过。
只是那时,他们之间还有一场三月之后的生死之战要赴。
谁也说不得以后。
而如今,尘埃落定,父辈恩怨已了,二人故地重游,彼此心中都多出了几分感慨来。
那日,江小鱼和花无缺放完河灯,没回客栈,而是借着消着食逛了夜市。
长街人潮熙攘,灯火璨璨。江小鱼抓着花无缺侃侃而谈,一晃神发觉人不见了。
一回身,平日里目下无尘的无缺公子正站在个小摊前挪不动步。
是个一个卖香囊的摊位。上头摆着的香囊,针脚算不得细致,但图样倒算得上好看。
“怎么,我们的无缺公子,今日也看上小姑娘的物件了?”
花无缺没说话。
江小鱼渡过去,抓着个香囊瞧了两眼。按理说,花无缺生于移花宫,衣食住行都顶好的,该是瞧不上这寻常物件才是。但江小鱼也没空搭理人今天哪根筋搭错了,既然是生辰,就没有不满足人的道理。
他对着店家笑道。“老板,你这香囊怎么卖?”
那老板生的圆润和善,一双眼却精明。“既然两位公子喜欢,小店就便宜些,一两银子罢。”
“一两?”
“公子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的香囊就罢了,咱们这儿香囊不同,里头的是薲草。”
“薲草?” 江小鱼不动声色看着他。
老板乐呵呵笑道。“小客您有所不知。这薲草可是传说中昆仑山的仙草,说是这百年前,天灾不断,有位得道仙者路过,不忍百姓受苦,便广部仙草为众人消灾解愁。
仙人走后,所幸仙草落地生根,造福一方。于是每逢阳春时节薲草生长,我们便会采摘晾晒后作为香囊佩戴,有安眠凝神的功效,传闻,若是有缘还能重回过去,逆天改命呢。”
江小鱼抱臂问。“哦,这都还能溯回改命了?可我这辈子好端端的,重回过去做什么?”
“哎……人生匆匆总有憾事,若能回溯,求得圆满自然是好的。”说罢,圆滚滚的老板从身后拿出一个长幡,上面写着【天地人神】。“实不相瞒,在下自小精通六爻数术,这摆摊不过是闲来打发。若二位公子闲来无事,小店还能替两位算上一卦,不贵,一卦就五两银子。”
江小鱼噗嗤一下笑出声。“店家啊,你这香囊不行,说故事却厉害。成,我就二两银子买你两个香囊,权当听书钱了。”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塞进花无缺怀里道。“拿着吧,这生辰礼你自己挑了,别说我这个做哥的欺负你。”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大姑姑说过,我该比你大些。”
后者眉头一挑。“爹娘生咱的时候,邀月宫主可不在场。有本事,让老天亲自来和我说。”
-
想来,这便是整件事情的原委。
只是江小鱼那日清晨在移花宫里醒来,被几把剑指着脖子,也忽感慨起人生无常来。
毕竟谁能料想,那抬价卖香囊的江湖神棍竟也生了张乌鸦嘴?
——有缘之人,溯回过去。
江小鱼眼前是一群身着白衣的移花宫宫人,他身下是沁着香气的柔软床塌。
要说龟山一战后,花无缺早遣散了移花宫众人,让她们各自归乡。若非清明祭奠,那偌大的移花宫就别说一个年轻姑娘了,就算是孤魂野鬼也不见半个。
如今这一众花团锦簇,白衣胜雪的姑娘,不是见鬼了又是什么?!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移花宫,还敢睡在我们公子的床上!”
“误会……误会。”江小鱼脖子上架着剑,只得赔笑。“各位姐姐妹妹,我是只恰巧入过,……只不过我这刚醒来,脑子还有几分不清醒……冒昧问一句,如今这是何年何月啊?”
“年月?顾左右而言他!你既然想知道,我们这就送你去地府自己问去!!”
说罢,几道剑光直朝他逼而来。
见无法交流,江小鱼干脆腰下一挺,手臂借力从床侧飞身而出,江小鱼如今功夫今非昔比,身若游龙,不过一瞬从众人面前落于她们身后。
几位婢子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灵活,还未上前,穴道竟被不知是碎银还是铜板的东西点住了。
黑衣青年人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裳。“哎,既然各位姐姐妹妹如此见不得我,我走便是。”他眉目含笑,一束马尾懒洋洋在风中散着。“只不过啊,谁你们公子床这件事,我不免要辩驳两句。以我和花无缺的关系,莫说他的床,便是你们无缺公子本人,我也是睡得的。”
说罢,脚尖一点,青烟似的得溜了。
2、
花无缺醒来正身处一个破庙中。
此时时逢午后,阳光从破庙的屋顶落下,照得不远处一男子身形隐没在光亮中。
他似乎是手臂受了伤,正在佛像旁包扎,只嘴上还嘀嘀咕咕得不知在絮叨什么。
花无缺是在桃林练功时被人偷袭的。
那时他只觉得身后有人靠近,但以来人的内里,他心料是两位姑姑便没了防备。谁曾想……
花无缺小心克制着呼吸,保持姿势像是沉眠般观察了一刻钟,趁着对方转身的空档,忽翻身而起,以手为剑狠狠朝人劈了过去。
他这一下了十成十的功力,谁知那人头也没抬,一手挡住了他的攻势。
那人低着头,嘴角却扬着。“你周身的几处大穴都被我点上了,此刻打我,便如那猫儿挠痒痒。”
他抬头看他。
花无缺这才看清对方容貌。来人不过二十来岁,样貌生的倒算清俊。他一身赤红劲装,胸前却暗红了一片,隐约透出了血腥味。
那人顺着花无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衣襟。“说来真不愧是邀月大宫主,以我如今的功力竟也扛不住她那未及九重的明玉功。”
要说这移花宫,江小鱼过去总不常来。
主要平日里,他都和花无缺天南地北地折腾,也就清明拜祭来过一两次。
邀月宫主威震江湖,将那移花宫建的和半个皇宫似的。
他晃悠两圈就迷路了,碰巧在桃花林瞧见个白嫩的小娃娃——个子还小,剑招虽不似后来变化莫测,却也透出了几分凌厉。
哪怕未曾真正见过,但江小鱼还是一下那人是谁。
当江小鱼一掌劈晕小花无缺的时候,还将人拎在手上掂量了两下,心里估摸着一会如何唬他多喊自己两声哥哥。
却不料,身侧一道劲风扫过,遇上了个邀月。
“大姑姑功夫世上无人能及。”小花无缺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若识趣,就立刻放我走!”
江小鱼抬了半只眼看他。“这小时候倒不如长大了可爱。”
他表示了对小娃娃的嫌弃,自顾自道。“我受了点伤,需打坐一个时辰。好生替我看着,一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花无缺可没见过这么没皮没脸的人,哼了一声“白日做梦!”转身就要朝庙门走去。
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我听说,移花宫的小公子打出生就没离开过秀玉谷,如今我们可不在移花宫范围内,你还能认得路吗?”
白衣娃娃脸色难看了起来。
身后人又道。“小花儿,你可知这谷外都是些什么人?都是我这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哦,对了,如今你内力还被我封住了,这一出去啊,就是羊入狼窝。有个伯伯曾告诉我,像你这样年幼的娃娃,加点葱姜蒜,小火慢炖一碗清汤,味道可是顶好的。”
小娃娃抓着门边,站在阳光下,一时间竟迈不出步子。
“过来吧,替我守着,我可不吃你。”
小花无目光沉沉,咬着后牙槽,几乎挤出几分少有狠劲。“你就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可惜,江小鱼不吃这套。
“莫说以你如今杀不了我,即便能杀,你也断然不会偷袭一个伤重之人,毕竟啊。“那人闭目运气调息。”你可是花无缺。”
那年的小花无缺,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功夫不错,心底却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奶娃娃,被人戳中死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得在江小鱼面前坐下。
他不由想起大姑姑说过,移花宫遗世独立,虽武林敬畏,但仇敌亦多,便立下规矩,若非武功大成不得出谷。如今他被封了内力骑虎难下,一时间心烦意乱。
可眼前这人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怎能有如此功力?
思及此处,小花无缺的心中的胜负欲,少有的冒出了头。
——这个人究竟是谁?
3、
“江小鱼。”
花无缺千辛万苦憋出这个问题时,江小鱼想也没想便答了。
青天白日大街上,江小鱼手上拽着一条白绸,另一头延伸到花无缺肩上,那模样和牵自家管不住的贪玩孩子似的。——花无缺一张脸都臊红了。
江小鱼伤的不算重,这些年他在燕南天的指导下将五绝秘籍融会贯通,内力也精进不少。邀月虽然武功在他之上,但此时正值江枫死后几年她情绪激荡功力凝滞的日子。
江小鱼便嘴上戳着她的痛处,手上招式变幻。
终于带着花无缺从移花宫逃了出来。
只可惜,还是挨了一掌。
江小鱼目光一偏,身边的小娃娃被被他一路牵着引人侧目,虽面上已气得通红,低着头不搭理人,眼角却似乎有意无意的看着周遭的车水马龙,似乎很是好奇。
要说江小鱼将花无缺绑出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此刻他不知身在何处,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当真回溯了时空。
若是前者倒无妨,要是后者,此刻他所作的一切不免对未来有影响,为一己私利篡改他人命数,江小鱼自然不愿意做。
“人这一辈子,八九不如意也当朝前看才是。成日想着回头,便是连路也走不成了。”
他虽如此想着,视线落身边的花无缺目光却又软了几分。既让我遇见了他,却总没有平白遇见的道理。
他心想,我总能为他做些什么。
可该做什么呢?
满腹鬼心思的江小鱼也犯了难。
他道。“哎!小花儿,我带你找点乐子去!”
“谁!谁是小花儿?!”花无缺被人拽着一时间脚下一滑。
“这样,我们先吃酒去,找间川味馆子,再来坛花雕。”
“我不饿,我不去,我不吃!你莫要拉我——!”小娃娃想不通这江小鱼怎的就忽然疯了,死命扯着自己身后的绸缎,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好的好的,马上就到,包你满意!”
若来赶鸭子上架这事儿,江小鱼是熟练的。
当年在恶人谷,他没少惹屠娇娇他们着急上火。
—镇上河边的川味馆子。江小鱼要了间临江雅间,将招牌菜点了个遍。而花无缺像是个被放在桌边的摆件,一边绳子还系在身后的窗户上。
他热情款款。“别客气,小花儿,吃呀。”
小娃娃偏过头不理他。“哼。”
“真不吃?”
“不吃!”
片刻,花无缺肚子偏不轻不重传来一声——咕噜。
“可惜了可惜了——”江小鱼手上抱着猪肘子,嚼得满嘴流油道。“有人嘴上说着不饿,但我是今晨将他绑来的,如今都午后了。他骗天骗地,骗我,却骗不得他的五脏庙。快听,它是为何事不安呢?”
说罢,小娃娃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白衣娃娃恼地一张小脸埋得快到胸口了,硬生生憋着他的骨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那不如不当那君子了。”江小鱼又是几口花雕下肚,舒舒服服叹慰道。“人活一世,果腹之忧尚不能解决,又如何能求骨气?哎,快瞧瞧这蹄髈,卤得真是恰到好处,皮酥肉烂入口即化,就连这层油也肥而不腻——哎哟!”
花无缺鼻尖嗅着那酒菜的香气,这肚子早已经打起了架。
他小心瞥了对方一眼,见一旁江小鱼还大口朵颐好不快活,顾不上他,终究没忍住,胡乱夹了一口面前的麻椒鱼塞进嘴里。
要说,江小鱼生于恶人谷,酒菜鱼肉,无辣不欢。而花无缺自小生于移花宫,入嘴的都是那清单的蔬果鲜食,若是肉食也是煲汤或小炒。
果不其然,这一口麻椒鱼呛得小娃娃大口咳嗽起来。
江小鱼吓了一跳,赶忙拿了酒给人递上去,这下火上浇油了。小娃娃抓着胸口磕的是昏天黑地。
江小鱼心想着玩过火了,小娃娃整张脸咳得通红,眼里都冒出泪花来。
江小鱼一觉醒来时空倒转都没心慌过,如今却像整个给人揪起来,他心道——这是花无缺啊,江小鱼啊江小鱼,你折腾谁不好,折腾他你倒是舍得了?!
“小花你等等,别怕!”
说罢他脚下轻功一点,飞身下楼提茶水。店家可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客人,午后人多,茶水不够,刚烧地滚烫还未倒进壶里却被人抢了。他忙喊。“客官,那是滚水!”
那人却听不见似的直接水壶一抱,转身就往楼上冲。
要么说来夜路行多必逢鬼。这次江小鱼的报应来得格外的快。
打开雅间大门时,空荡荡的隔间里还透着风。
临江的雅间在二层,窗外就是条小河。
而此刻桌上摆满的酒菜纹丝未动,而江小鱼系在花无缺身上的白绸,给人用不知道什么利器给割下了,正空荡荡摆在阳光底下。
哪儿还有什么花无缺。
江小鱼手烫的发红,把水壶一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倒是我小看你了。”
4、
花无缺的水性算得上好。
不过他会水也是这两三年的事。
那是冬日他练功时坠河,被救上来后,就被逼着识了水性。
用邀月的话说,是移花宫养大的孩子,便不能有任何弱点,更不能对任何事心存畏惧。
可如今,花无缺是真怕了那个叫江小鱼的怪人了。平白无故将他绑出来不说,还说要吃了他,本以为良心发现让他吃些东西,又险些要将他疼死。
他刚才趁江小鱼下楼,便从窗台跳进河里,一路游上岸边不停狂奔。
衣服全湿透了,现在浑身冰冷还没什么力气,膝盖衣袖是刚刚摔跤蹭上的泥土。
但他片刻也不敢停。
他想,大姑姑说的对,这世上尽是些恶人,他习武不精早早出来便是送死!
眼前尽是陌生的街巷。
四周嘈杂而又拥挤。
花无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他如今没了内力,四周的人潮都像一群朝他张着獠牙的野兽。
身后有人将他推了个正着“谁家的野孩子!别挡道——!”
他饿了一天游了一路,早没了力气,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身上力道却一轻,落地前被人拽着手,拉进了怀里。“小娃娃怎么这个样子了,家里人呢?”
鼻尖迎来的一阵胭脂香,是个女人的气味。
花无缺抬头,眼前是一位将近四十的妇人,她穿的朴素,手上正提着一个篮子。“小娃娃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呢。”她在花无缺面前蹲下。那人面容和善,伸手花无缺头上的枯叶摘了,拍了拍他的衣裳。“哎呀,这都去哪里遭了罪咧,这小俊儿的脸都黑了……”
人潮熙攘的巷子,像多出了一隅避风港。
花无缺本害怕地厉害,被手轻拍着,心头一软,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大婶忙道。“这早春风也利得很,小娃娃莫哭,婶婶家在附近,去婶婶家里换个衣裳。别要病了。”
-
若说花无缺这一出移花宫遇上的都是豺狼虎豹,如今,却终于是见了一个好人。
妇人将他带进巷深处的一处的院落。
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衣裳,像是个布坊。她领他进屋,给花无缺拿来了一件孩子的衣裳。“正巧我家娃娃和你一般大,你快向换上吧。”
那布料倒是不错,一身白同花无缺原来的那套所差无几。花无缺谢过,换了衣裳,妇人又给他端来碗热气腾腾的汤——碗中肉排被切得整齐,配上些药草炖出些香气扑鼻。
花无缺真的是饿坏了,赶忙谢过,仔细喝了起来。他这一日几乎没吃过东西,内力封住又在水里泡了好一阵,如今一碗汤下去才将他的三魂六魄找了回来。
妇人在一旁道。“莫急,还有呢。”
花无缺一双眼被蒸汽蒸得发烫,吸着鼻子默默点了点头。待他喝完,妇人给花无缺递了块手帕,柔声问道。
“娃娃,是今日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花无缺抓着汤碗摇摇头。
他有些犹豫,思考片刻却还是决定对他的救命恩人坦诚想告。“……我是被人绑出来的。”
“绑了?”妇人问。“那娃娃你家在哪儿呢?”
“移花宫。”
妇人有些诧异,问。“可是秀玉谷,移花宫?”
“正是。”花无缺看向妇人。“婶婶可知道去那儿的路?”
妇人笑道。“那可不是巧了。我家男人往日运货就要途径那块,明儿他就要出门,倒是能送你一程。”
“当真!”花无缺当场心头欢喜,刚起身要给妇人行礼,脚下一个不稳,他忽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天旋地转。
妇人还在朝他笑,只是微微歪了歪身子,用指尖轻轻托着自己下巴。“小娃娃莫急,今儿在奴儿这睡上一觉,明儿就送你走。”
那一刹,她身上的胭脂香愈发浓重了些,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媚色。
花无缺终于脚下一软“噗通”摔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只觉得有许多人窸窸窣窣进了屋子。
他听一人说道。“三娘厉害了,竟搞来了这么个娃娃。唇红齿白的,可能卖个好价钱。”
“可他不是说他是移花宫的吗?”另一人道。
“这话你也信?”被称作“三娘”的女子,笑着道。“那移花宫是什么地方,邀月怜星两大宫主还能有男人在?便是真有,如今这四下无人,还能算计到你我头上?我估摸着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游,孩子走丢了……”
我不是……
花无缺努力挣扎着,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一刻,他闭上眼时,脑海里冒出一个的声音。
那人对他说。
——你可知这谷外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我这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
5、
“哎呀,婶婶家的娃娃睡得可真香。”
花无缺迷迷糊糊睁开眼又闭上,恍惚间只听到一些对话,却很零散。
“可不是,昨晚闹了一晚上呢,今儿就容他贪睡了。”
“婶子真是客气得很,还给我准备了肉汤。”
【别喝】
“你瞧,如今这光景不好,干体力活的人家能熬点碎肉便就不错了,婶子家竟然能用的上这么完整的肉排,我这怕是不敢喝吧?”
他隐约觉得那声音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希望那人别上当。
“倒不是不舍得,就是怕,毒死我呢。”
“你问这孩子?他可是我费劲心思从移花宫里劫出来的,婶婶,您就说我这千辛万苦的,能容您将他说卖就卖了吗——”
-
花无缺恢复意识时,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耳边尽是房檐木板碎裂的声响。
他腰腹一紧,发觉自己被人一手揽着腰,像提篮子似的提着晃悠。
花无缺诧异抬头,只见江小鱼正一手搂着他,与一群人过招。
小楼三层,房檐瓦顶几乎有七八个形色各异的怪人。
手中兵器也不常见。
江小鱼呼吸节奏快而浅,他衣襟上的血迹正顺着风窜进花无缺的鼻尖。
似乎是为了避免牵动伤口,他的招式几乎是防守居多。
但哪怕如此,那人的应对依旧是游刃有余。他道。“我同你们商量,你们却要打人。哎,我这真是秀才遇着兵……要被你们以多欺少咯。”
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花无缺这才察觉,江小鱼的内功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招式变化多端,手中几乎集了各家之所长,此刻在一群人的杀招里来回穿梭,招招变化却不下杀手,与其说是在对阵,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在戏耍人。
花无缺极少见过如此奇特的功法,正想看得更清楚下,却听头顶轻飘飘传来一声。
“醒了就老实点,你的账我一会再算。”
白衣娃娃和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不解风情啊——”
空气中传来一个妖娆女子的声音,她声音似三月雨缠绵不断,手中几道缠丝的暗器直直朝江小鱼飞来。
瞧着无可避,在半空中江小鱼干脆将花无缺高高抛起。
小花无缺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物件儿,在空中下落者转了好几个圈儿,便直直往下坠。
耳边尽是下落的狂风,视线中,江小鱼在半空中速战速决,将几个人横扫落地,正要伸手接他。
电光火石间,谁也瞧不出变化,那只本该稳稳接住花无缺的手,竟在一瞬间宛如消失了一般,生生从花无缺身体健穿过。
花无缺和江小鱼对视着,只觉得那人目光瞬间乱了,是震惊恐惧不得而知,只是那人手上动作更快,从怀中掏出不知铜钱还是碎银,直直朝将落地的花无缺周身几处大穴打去。
血脉通畅的瞬间,凝滞的内力顷刻在体内流转。
花无缺刚狠狠吸了口气,却见两把兵刃紧接江小鱼身后就要落下。他心中一惊,双掌运劲,朝身后地面狠狠拍去!
几乎就在落地的瞬间,白衣少年人燕儿般一个翻身而起。
这一起一落,两身影与半空相遇。
花无缺稳稳扶住落下的江小鱼,反手一个移花接玉,将他身后两个杀招挡回。
要说花无缺虽还是个孩子,但移花接玉的功夫也有小成,内力运转的瞬间,白色的身影在屋檐,横梁上翻飞,他干脆接了江小鱼的活,将场上的人清了个遍。
待他将放到的三娘等人堆成个小人堆时,天色已经泛红。
夕阳下,江小鱼正站在檐下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手腕出神。
花无缺走了过去。
空空的庭院里只有一排衣裳随风而起。
江小鱼抬头,朝他笑了笑。“还逃吗?小花儿。”
6、
要说花无缺的出逃这事儿,江小鱼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料定花无缺,一没钱,二没内力,逃了也逃不远。
于是恶人谷的“小恶人”好整以暇地处理好烫伤的手,估摸着吃完桌上的酒菜,用轻功在这方圆几里一转,顺手一打听,听说附近有拐卖孩子的,一切便都解决了。
-
夕阳西下,一高一矮的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
虽然这回江小鱼倒是没将花无缺小狗儿似的那绳牵着了。
但不过从那人贩子那出来,一大一小都和给人毒哑巴似的,谁也没说话。
江小鱼闲来无聊,跟路边小贩买了串糖葫芦吃。啃了一半才发现有双眼睛正盯着他。
——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那叫一个乌黑透亮。
“……”江小鱼嘴里还咬着一颗糖葫芦,片刻,不尴不尬地松开嘴,将糖葫芦递了上去。“吃吗?”
白衣小娃娃看着他,好一会,终于犹豫着伸手接过来。
他张嘴咬了半口,嚼了嚼,倏地眼低像是夜里擦了火星子似的亮了。
江小鱼面上一笑,忽觉心情好了不少。
“我饿了。” 许久,他听花无缺道。
“也是,到饭点儿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
“不要辣的。”
“好。”
“也不吃鱼。”
“好——嘞——“江小鱼拉了个长音。“小祖宗,都听你的——”
-
镇子中心的小馆子。
江小鱼点了些清口的饭菜。
入了夜,灯火顺着街市一路点亮。
夜市逐渐热闹,街道来往的多是些小摊小贩。买些糖藕,蜜枣糕似的小点心,或是时令的蔬果,白日入关的一些小物件儿。傍晚沉寂片刻街道又浸入喧嚷。
当年江小鱼和花无缺逛夜市的时候,花无缺已经出谷有一段时日。那日是他们生辰,江小鱼瞧着新奇的玩样儿就说给花无缺当礼物,花无缺就每样瞧着,也看不出他有多喜欢,也不见他多讨厌。
花无缺此人喜怒不惊,也只有对着亲近的人才能显露出两分来。
江小鱼花了几年的时间成功让花无缺在自己面前闹了次脾气,为此他特地当夜开了坛好酒庆祝,直接把花无缺气得三天没理他。
而如今花无缺才六岁,总归不过也就是个孩子。
他白日里吃了串糖葫芦还想要,江小鱼担心他吃多了,没怎么想给他买。小娃娃也没说什么,就是回头看摊贩子,一眼,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江小鱼没辙,只得回去给人买了两个,一个拿着,一个油纸包抱着。“今晚只能吃一串。”
小花无缺从善如流地把能吃的那一串塞进嘴里。
江小鱼看着他,如今的花无缺只有六岁,还有十二年,才会成为他人口中的无缺公子。
那个六亲缘薄,一心遵从师命,哪怕心中不愿也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花无缺。
他如此想着只是上前,将一旁小孩的手小心牵了起来。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却没挣开。只问。“江小鱼,你究竟将我绑出来做什么?”他问得自然。
江小鱼看了看他,笑了。“想知道?”
“是。”
“好。叫我声小鱼儿哥哥我就告诉你。”
“做梦。”花无缺不吃他这套地把糖葫芦嚼的咔咔响。
白日还老实孩子忽然长了心肝气性。哼!一把甩开他的手扎进了人堆里。
江小鱼心想着小花儿的小脾气养起来可比花无缺快多了。
可不知怎么他想着要是能将花无缺真正偷了去,就这么好好养大该多好。
不必做那无情之人,只是随心而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街市的光影中,江小鱼的手像忽是消失一般,开始透明。
“黄粱一梦,黄粱一梦,既带不走他,又改不得他的命数,你让我来这一趟,又有什么意思?”
江小鱼苦笑了一声,拨开人群去找他的小花儿。
小小的孩子挤在人群间,正透过别人的腿间努力往里头看——街上有人卖艺,台上正有人表演喷火,一旁另一个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
似乎没见过着稀罕玩样儿,小娃娃瞧着都有些入迷了。
江小鱼上前道。“我当年卖艺能翻一百个跟头。”
花无缺抬头看他,哼哼道。“你内力深厚,有什么可炫耀。”
江小鱼失笑。“我当年可没这么好的功夫。”他不由又想起那段被花无缺追杀,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可谓不狼狈。
想着,他转头背对这花无缺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花无缺愣了愣,没懂。
江小鱼道。“上来,要不你这小个头瞧得见吗?”
江小鱼没有坐过别人的肩膀。
只有小时候某次他闹李大嘴,见对方睡得正酣,猛地一下跳到他肩上。可惜他的“坐骑”摇摇晃晃得一点不安稳,就那一下,江小鱼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当年的江小鱼也不过五六岁年纪,身上尽是杀野狗豹子留下的疤。他想,若是他有父亲,也许就会这样,一手牵着他和花无缺。他们轮流俩争着,要父亲肩头。而母亲笑着站在一侧,会叫着他们小心些。夜市里,便是这来来往往的人群。
“瞧见了吗?”
花无缺被江小鱼背起来的时候还摇摇晃晃。他坐在江小鱼肩膀上,江小鱼的手稳稳抓着他的小腿按在胸口。花无缺一下子身下多了个高台子,杂耍班子的所有表演都尽收眼底。
他觉得心忽然轻飘飘得,咯咯咯笑了起来。“好高呀。”
“见怪不怪。”江小鱼道。“平日里轻功不是更高。”
小花无缺可没听到他的挖苦,入夜中火苗在夜空里发出赤红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他觉得天似乎都近了些,想伸手够,却瞧见一道光从天划过。
他愣了两秒,忽然激动得拍江小鱼的脑袋。 “流星!哥哥小鱼儿哥哥!我瞧见流星了!”
江小鱼头发都被拍乱了,头微微低着,像是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傻小子。”
7、
当天江小鱼和花无缺是在破庙里过夜的。
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漏了个窟窿的破庙,佛像上掉了漆,生了几丝青苔,泛着青绿。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事情江小鱼常做,只是他没想到还会带上小小的花无缺。
移花宫白日里丢了个小公子,若要寻怕是快到了这镇上,若是投宿,怕是醒来脖上又要多上几把剑。
江小鱼抬头,今夜无雨,透过破庙的洞口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小花无缺便枕在他腿上打哈欠。
他有些困了,慢吞吞地说。“江小鱼,你若这么怕我大姑姑,倒不如将我早些还回去。”
江小鱼低头看他。“若我偏不,就一路带着你北上呢?”
小花无问。“北边有什么呢?”
移花宫长大的孩子,只见了江南,还未见过那塞北草原。
江小鱼笑了起来。“北边啊,北边有一望无际的牧场,白日里望去太阳亮的刺眼,人在上面跑,大喊起来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你脚下。要到了晚上呢,牧人会架起篝火,一群围城一圈饮酒唱歌。草原上的姑娘热情又漂亮,但也多情得很,爱了你,若是不成,她们伤心一会,就会去爱别人。
再往北,就是绵绵高山,那里常年积雪不化,盛夏时节也是白茫茫一片。那山路难走,没有马车只能徒步,若是你特意来赏雪,那定要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否则,狂风大作,哪管你内力再深厚,怕也是遭不住呢!”
那漫天的雪像是落进孩子的眼里,不远处火堆闪着霹雳吧啦的红光,落进他眼里成了彩色。他不禁问。“那你会带我去吗?”
江小鱼却反问。“你愿意同我一道去?”
小小的孩子犹豫了,似乎想到什么,他垂下眼。“……两位姑姑会担心的,我怕,我从未离开移花宫这么久。”
江小鱼不禁问。“……那她们待你好吗?”
“好的。”花无缺回答地很干脆,片刻又犹豫了起来。“是好的。”
“那便是不好了?”
“嗯……”花无缺忙摇了摇头。“两位姑姑很疼我,待我也极好……只是除了平日教授我习武外,我都不常见到她们。我总一个人,宫人们也不同我说话……”
他在江小鱼腿上转了个身。鼻尖嗅到一股草木香,似乎来自那人腰间的香囊,孩子将脸颊轻轻靠了过去。“自小到大我总是独自一人,一人学武,一人看书,一人下棋。”
“倒是闷得很。”小鱼儿摸了摸他的鬓发。
像是受到鼓励,他继续道。
“其实也不全是这样,有一次,是很小的时候。有个比我大了几岁的姐姐陪我玩了一下午。偏那下午,我耽误了些功课。后来,那个姐姐便不见了。隔了几日我问小姑姑,小姑姑才告诉我,她走了。我也没多问。”他顿了顿。“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死了。”
“你这么小,竟也知道什么是死了吗?”江小鱼垂眸看他。
“……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小小的孩子轻轻攥住身边人的衣角。“我原以为,死,便是离开了,人走远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止那样。
我曾见过一只猫儿。浑身是白的,唯有那背上有一个小点儿是黑色。有日我醒来它就在被子上踩我肚子,看着我。”
他试着抱住小鱼儿的腰。“它很乖,来了就躲在我床下,我每日便餐些吃食给它,它都不挑。只是偶尔陪陪我。”小小孩子呼吸声音弱了下去。“后来是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到处找它没有找到。等到雨停了,我才在花林的亭子边瞧见它。浑身冰冰的,湿漉漉,我怎么叫也不应,拿吃的也没用。我才知道,那便是死了。”
“不会叫,也不会动,摸上去又硬又冷。那便是死。”
他张了张嘴,慢慢吸了口气。“后来我想,若不是我缠着那姐姐陪我玩,她未必就会死;若不是我用吃食将那猫儿留下,它也许就能遇到一个大雨将它留进屋里的人。所以……我边不与他们亲近了。”
孤身一个人也没错,便是清静些,少说些话。
他总能习惯。
可好像,他还是做的不够好。孩子将脑袋埋进青年怀中。
花无缺不爱哭,自小邀月告诉他,作为移花宫的人不能有弱点,不能恐惧,更没有哭的权利。他便不该有多余的感情和牵绊,连喜怒哀乐便都该越少越好。
“在我这儿,你不必忍着。”
温热的手贴上后颈。
江小鱼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又像春日的一场绵绵细雨,轻轻拍着他。像是将他本就不坚韧的高墙拍散了,露出那点柔软的血肉。
小孩子终究抵不过那些温暖,他张着嘴,用力抱着青年的腰无声流起眼泪,像是没完没了地冒委屈,他倒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委屈,只是想哭,想抱着这个人。
他也说不清,分明这个江小鱼明明是擅闯移花宫的贼人,将他绑来,又折腾了他一日,可他莫名得厌不得他。
那人腰间的香气像是一层细密的网,将他抱住,花无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又炙热。
“我若是……和姑姑们说一声……你能带着我去北边吗?”
江小鱼摸着他的头发,许久,轻声笑道。“你再叫我几声哥哥我就带你去。”
“你……想……想得美……”他边抽泣着,边坚守底线。
江小鱼眼里软得糊涂,却像忽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不叫也成,你总该告诉我,你脑后那块疤怎么来的。”
花无缺吸着鼻子,愣了愣。“……什么疤?”
江小鱼指了指。“就是你靠脖子这块的疤呀,过去每次问你都支支吾吾的说记不清了。”说着就要去翻花无缺的头发。“没有。”小娃娃在他怀里挣扎。“我后脑没有有疤!”
“??”江小鱼翻了半日,才发现此刻花无缺脖颈后平整一片。“怪了——不是说的七八岁的时候吗,难道时间还没到?”
江小鱼愣了,片刻一拍脑门。“哎!溯回溯回这时候也不多两日——”
小娃娃心中的敬佩和感动被江小鱼这番折腾灭了七七八八。
他眼泪还没干,睫毛还湿漉漉都是泪水,依旧重新拿出了看傻子的眼神看江小鱼。
江小鱼也不生气,盯着他。
怎么这一回来也是赚到了。
眼前的小花无缺生的真的是太花无缺了,可他家那大个的花无缺可不会这样委委屈屈瞧他。
江小鱼在心里敲着小算盘,不由伸手擦了擦小娃娃的眼泪。“算了——”他声音少有的带了点哄人的意味。“我明天就找辆马车,我们一路向北,就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真的……”花无缺来了兴致。“那你长大的地方是哪儿?”
“恶人谷。”江小鱼笑了起来。“对了,那儿没准还有个小哥哥,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俩去草原玩儿。”
花无缺却问。“为什么是个哥哥不是弟弟啊。”
江小鱼笑道。“因为我是哥哥啊!”
8、
初夏回暖。
破庙屋顶漏进了晨光,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鸟儿正在老旧的佛像上喳喳叫,像是没完似的。
花无缺是鸟叫声吵醒的。
空空的破庙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想起身喊江小鱼的名字,门口就摇摇摆摆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嘴里叼着个包子,手上正拆着个油纸包。“醒啦,刚出炉的包子,来尝尝。”
花无缺愣了两秒,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哎哟你这小子,怎么一觉起来就成了个粘人精了。”江小鱼笑他,花无缺却没放手。他没敢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江小鱼独自走了,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你到哪儿去了?”
“去做准备啊,我们今日要出发去恶人谷了。”
-
恶人谷的路是远的,走走停停也要半月。
大清早大街上都是人来人往的赶集的人。
吃完了包子,江小鱼带花无缺倒附近的驿站写了封信,大致是要给邀月报平安的。
写完花无缺问他。“你要带我去恶人谷吗?”
江小鱼点头说是。
花无缺缺出奇地没再说话。
他们一路往城外走,路经昨日那个花无缺被迷晕的院子时,江小鱼随口似的对花无缺说。“要是哪日想回移花宫了,倒可以这找昨日那群家伙,昨日那通收拾,给你备辆马车还是有的。”
今日天气大好,比昨日阳光还好些。路上有人放风筝,还有趁着阳光大好晒着被子妇人,藤条在上面轻拍着发出噗噗的声音。花无缺一路看着,像是个被自家哥哥前者散步的普通孩子。
直到出了城,一直沉默的花无缺忽然开口问。“江小鱼,你说我们要北上,是吗?”
“是。”江小鱼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这次就应该准备很多东西,比如干粮,水,还有马车……”
江小鱼没有回答他,花无缺顿了顿。“我虽没有出过移花宫,但还不是个傻子。你刚刚让我写完了那封信,却没告诉驿站的人该送去哪儿。那信是寄不到的。”
江小鱼脚步未停,花无缺抓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江小鱼,你若你不想带着我,可以直接将我送回去,又何必要唬我?”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你是想找个地方将我丢下,打晕我还是点穴都行。然后等我醒来,或是我自己回镇子里,就找昨天那群人将我送回移花宫是吗?”
头顶的日头暖烘烘照着地面,入夏的晨光里,江小鱼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我没骗你。”
“你说谎!”
江小鱼叹了口气。“早在很久以前,我便发誓,再不和你说谎了。”孩子依旧固执又气愤地看着他,江小鱼无法,值得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小花儿,我问你,若是有一日,能让你回到过去,你想要做什么?”
小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
“人们总说,若能回到过去,便要早早平了所有遗憾,不让人生多苦难。”江小鱼却道。“可哥哥很小的时候,和一个姓万的叔叔一起长大,他有个经楼,我长大那些年,将里头的书看了个遍,记得最深的一句便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平了一个遗憾又如何,谁能说未来又不会做错选择呢?
所以我这辈子,从不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更遑论让我回到倒转时间去改变什么。”
“可小花儿,见到你之后,我发觉也许做不到我说的那般潇洒。”江小鱼道。“小花儿,你问我究竟绑着你做什么,想来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吧,哪怕一刻,一时,一分,我心想能让那个叫花无缺的人开心一些便好。”
“所以我想带你去恶人谷,是真的想。”他认真望着他,眼中多了少有的遗憾和温情。
“那你就带我去啊……”小娃娃眼里的眼泪终究没忍住。“我都不跑了。”
江小鱼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没办法啊——哥哥我呢,遇到一些麻烦,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便要离开,这一去就好许久许久。”他朝花无缺笑了笑,他本想着一路带着他,哪怕走到最后一刻也好,可惜,他家的花无缺聪明得很,也难哄得很。
“那你同我一道回移花宫!大姑姑威震江湖,所有人都要忌惮她几分,你若有难,就逃来移花宫,便不会有人对你出手,我,我也会保护你的!”哭泣的孩子依旧固执得不愿松手。
“那你就不担心她杀了我啊。”
“我可以求她,我会求她……你信我。”
江小鱼可没见过哭成这样的花无缺,抽抽搭搭快把自己哭得背过了气。“虽说在我面前不必忍着,却没让你这么哭啊。”他伸手将小小的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他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
“本来想回去打一顿那个臭道士的,如今可倒好,瞧着还要去谢他。”他将额头靠在花无缺肩上。“小花儿,想来我一生从未有什么遗憾和后悔,若是真有,大概也只是想你幸福一些。
花无缺,月满则亏,人间本就有残缺,莫要做你大姑姑口中的无缺公子。
我江小鱼一生坦荡从不畏死,若有心愿,也只愿你一生追随所求,不要一味付出,为自己而活,遇见所爱之人勇于追求,不做不愿意的事,不做违背本心的决定,不要后悔,不要难过,不要孤独。还有,我想你知道。”他额头抵着花无缺小小的脑袋。“世上有人爱你,义无反顾……”
怀中的孩子终于沉沉睡去,他浅浅地呼吸,手还紧紧攥着眼前人的衣襟不愿松手。
江小鱼将花无缺抱了起来,小心放在马车上,还半个时辰后穴道便会自己解开,而这些时间,足够让江小鱼送他回移花宫。
-
飞驰的马车略过一道道丛林关隘。
最后将花无缺放下的时候,江小鱼的半个胳膊已经没有了知觉。
人摇摇晃晃得就要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花无缺正安安静静躺在移花宫的台阶上,似乎在坐着一个沉沉的梦,终究是舍不得,他回头扯下腰间的薲草香囊放在了孩子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恶人谷的方向一路往前。
只是每走一下,眼前的光景就变得模糊些。
聪明如江小鱼,早该想到了,一个破香囊无法通天遁地。
能见一人,见一面便是极限。
他只可惜,若是他有更长的时间。
他便能将花无缺从那移花宫中彻彻偷出来。再去趟恶人谷,将年幼的自己也从燕伯伯万大叔那偷来。对了还要做什么来着。
江小鱼低头笑了起来,像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晃了晃。“对对对,除了他们,还有那群老家伙……”
——那些从小将他养大,他还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就死在龟山的恶人们。
他瞧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挂着屠娇娇给他的护腕,他忽然古怪得大笑起来。“怎么偏偏倒是忘告诉你了,这织的护腕好用的紧啊,屠大美人——”
江小鱼拉长着尾音抬起头,今日是晴空万里。
恶人谷还有多远呢,他还有多久能到呢。
他不禁想,人生果然还是有憾事诸多。
一瞬间,来自远方的旅行者身体像一片塌陷的沙,有风吹过,片刻无踪。
-
不久,一个孩子在移花宫门外的台阶上醒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香囊朝着台阶下一路狂奔。他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像是着急得厉害,连眼泪都不敢落。
可他太慌了,踩漏了台阶,从台阶上一层层滚落了下来。一层又一层,手上的香囊摔落,后颈撞在石阶上,脑后汩汩的血液顺着散落的发蔓延开来,渗进泥土里。
孩子像只断线的风筝,恍惚伸手想握住什么,却在一场大梦中空空得落了个干净。
终
江小鱼醒来的时候,花无缺还在他身边睡着。
一张酒桌上都是散落的酒壶,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疼,他努力在桌子上撑起身体。
刚想活动活动筋骨,身边却落下一个香囊来。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腰间,才发觉上面空空如也——那是花无缺的。
他愣了愣。
桌上的花无缺似乎被他的动静吵醒了,面如冠玉的无缺公子平日哪怕醒来也都是面无表情,只有这瞬间,他看着江小鱼双眼微颤。他一瞬不瞬看着江小鱼,像是看不够似的。
“我……”江小鱼有些迷茫,看了看手上的香囊,笑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也做了一个梦。”花无缺的声音,比起往日显得有些沙哑。江小鱼这个恶人堆里长大的人,不由得觉得走为上计。
他笑了笑,拍了怕人肩膀道。“哎,做了这么久的梦那你一定饿了,让小爷为你出门买点好吃的。”
“江小鱼。”花无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江小鱼一脸心虚地加快脚步,又听那人喊了一声“小鱼儿。”
江小鱼回头,却见花无缺拿着香囊看着他。
“看它便觉得熟悉,想来,原是忘了。我曾经被人挟持失踪过一日。只是回来烧了数日,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江小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那日我找了你许久,分明是移花宫外,我却怕的厉害。我总觉得我见不着你了。是我太吵,所以你不要我了。”花无缺朝前迈了一步。
被人抱紧的瞬间,像是隔世吹来春日的风。
耳边的人道。“我总怨你将我丢下。如今想来,却谢你早早得来。”
“谢我什么?”
“谢你教我,谢你爱我,还谢你早早见我……”
谢这大雪漫天,北国风光。
你我迟了几十年,终究是去过。
“我很想你。”
“我们昨天才见。”
“替幼时的我说的。”
“如此。”江小鱼笑道。“那花无缺,好久不见。”
-END-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文:旬夜
阿豆天生带着点毛病。
张嘴的时候天上会掉东西下来。
什么电子灯牌,窗户玻璃,谁家的衣服,电线杆子上的鸟,以及它们的鸟屎。
这事情比较玄学,最开始阿豆妈是不信的。直到某天郊游她看见路边芒果树上有芒果,阿豆仰着脑袋说:“妈我饿了。”
阿豆妈累的浑身冒汗,扇着手上的帽子说:“吃吃吃,那你个吃芒果哩!”
阿豆闻言,在芒果树下背起了他四年级老师要求全文背诵的《爬山虎的脚》,全文四百八十九个字。他把芒果树背秃了。
于是,阿豆妈看着拿围巾兜也兜不全的满地芒果,当时小声说了一句。“娃儿,咱以后少说话吧。”
-
阿豆说话天上掉东西这事儿在屋里比较少见。
毕竟天花板的钢筋比较坚固,当然除了那夏天大刀子转悠似的电风扇,半米长,转起来承轴都晃晃悠悠。
阿豆被老师叫起来发言的时候,盯着老师头顶的投影仪,又看了看不远的电风扇。
老师问。“宋豆豆,叫你起来还愣着?答题!”
阿豆沉默片刻,发出了一声。“呱。”
哄堂大笑。
-
宋豆豆是个小胖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小胖子。
他不太经常在户外说话。但这一切的理由都十分合理。
比如他喜欢上体育课,有次和隔壁班的一个新朋友打羽毛球,他和对方讲解了一下羽毛球的发球方式,球拍朝上一挥手中羽毛球一松,“pou!”白色的羽毛球高高飞起。
下一秒,隔壁篮球场的篮球,砸中了阿豆的脑袋。
阿豆心想:篮球不算天上的东西,怎么还能掉下来砸我脑袋上呢?
一时间,手中飞出去的羽毛球就稳稳击中了他隔壁班新朋友,张开的嘴,卡住。“新朋友”“哇——”得一下一声叫,天上“哗”得一下砸下豆大的雨。
那天,阿豆最喜欢的体育课没了,他新交的朋友也没了。
-
所以,阿豆就不爱说话了。
但阿豆说话天上掉东西这件事也说不准。
有时候他悄摸摸自言自语了半天,天上不见动静,有时候他张嘴说了声“你好”,隔壁家娃娃就险些从防护栏里漏下来。
所以天上掉东西,究竟和阿豆说话有没有关系也没个准数。
也许不过是阿豆正好张嘴了,运气不好。
当然,也可能是别人运气不好。
豆妈说:咱更要小心,要真是咱张了嘴砸到人,那良心可过不去咧。
于是,阿豆成了个沉默寡言的小哑巴并且在他豆生的十年里,总结了很多阿豆经验。
比如,在户外说话的时候可以尽量压低音量;在发现脑袋顶上有东西不稳的时候,话说的越含糊,东西越不容易掉。
比如,呱。
-
阿豆有个喜欢的小姑娘,小姑娘喜欢穿连衣裙,梳着干净清爽的马尾辫,笑起来声音也特别响亮。阿豆就特别喜欢她。
但是阿豆不能说话,只好去学校店里买大家都喜欢的小糖送给她。她的座位就靠窗户,阿豆就可以把装在铁罐子里的小糖放在对方的桌上。小姑娘的名字叫树树,所以她的小书皮上就会贴一个小树,他就每次看到靠窗户的位置上有贴着小树的书时,就把糖放上去。
就这样一天一天。
直到有一次被小姑娘看到了。体育课,走廊上没有人,她看着有点紧张的阿豆,树树穿着干净的运动服,抱着排球,那声音也是脆生生。“这是你给我的吗?”
阿豆点了点头,有些害羞地挠挠头。“哦。”
那天没有下雨,没有打雷,回家的路上,阿豆小声哼着歌,某某家的睡衣睡裤也没落下来掉在阿豆头上,夜里阿豆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和树树一起在操场打排球。
然后第二天,阿豆就被排球打了。
被树树的小男朋友和一堆人拿排球砸了几十下。树树说:“就是他。”
阿豆抱着脑袋想,以后可能不能送女孩子糖了。
他觉得疼,但也不敢喊出来,因为阿豆被打的地方也是个教室,头顶上的风扇咕噜噜地转,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肉乎乎的肚子挤成一团,像只在茧里的小虫子。
-
阿豆的妈妈,也就是豆妈,经常和阿豆说一个道理。
她说,每个人生下来都会有点不一样。
阿豆是阿豆妈生的,就和阿豆妈不一样,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经常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时候就要说话。但是阿豆因为张嘴会掉东西,说话的机会就少了。所以要对别人好,别人才能对你好。
阿豆就问:那怎么才是对别人好。
豆妈说:阿豆平时很少说话,就是对别人好。
阿豆是个好孩子。
直到豆妈走的那天,阿豆都做的很好。
阿豆妈是在买菜的路上被车撞倒的,车撞倒了路边,广告牌被撞坏砸了下来,砸到了豆妈。
送到医院的时候有些迟了。
在医院里,阿豆摸着阿豆的脑袋说,“好孩子不要哭,哭了天花板会掉下来。哭了妈妈要难过咧。”
阿豆妈身体渐渐凉掉了,阿豆都没有哭得大声。他圆滚滚地像是一颗大豆子,贴着他的妈妈。直到参加完葬礼,直到被家里的小姨领走,他也没有多说话。
后来,在小姨家里,他很小声很小声问了一句。“小姨,我想妈妈了。”
小姨摸着阿豆的脑袋说。“阿豆不要难过,妈妈去天上了。”
“天上。”
“是在天堂上。”
“那我能把妈妈喊下来吗?”
“什么?”
“我说话天上会掉东西。我能把妈妈喊下来吗?”
-
阿豆的城市刮过一场巨大的台风。
台风登陆那天,广告牌被海报吹飞。玻璃碎了,车辆在堵塞的街道上被满满的积水浸泡得只剩下车顶。
阿豆是在那天失踪的,他在一个晚上顺着小姨家往自己的家跑。
一路上,他喊着妈妈,喊着爸爸,喊着所有他知道的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很多人不知道。黑黑的天想响雷鸣,下起瓢泼大雨,谁家的小孩被惊醒发出巨大的哭嚎声。
直到他累了跑不动了。
倒进湍急的河水里。
那一刻,阿豆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顺流而下,耳边是大雨声和巨大又不吓人的雷鸣声。
他想他会顺流而下,直到雨停,直到他不能再移动,那他就停下。
然后把自己融进土地,到了春天,万物复苏,会长出新的阿豆。
那时候的阿豆也许就不用担心说话掉东西了,那时候阿豆会有妈妈,妈妈牵着阿豆的手经过芒果树,树上有鸟儿停下,啾啾地叫。
阿豆说:妈我饿了。
阿豆妈气得要打他。
他们抬头,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END-
备注:笑语
作者:旬夜
原作:《棋魂》-剧版
CP:俞亮×时光
1、
时光吐花了,吐的那天春光明媚,头顶鸟啾啾啾叫得和刚来宿舍的小猪嘴似的。
他走在路上,正准备去战队,嘴里还叼着个包子和褚嬴说着话,忽然哇一声。
十几秒后。
“……这是什么?”
褚赢低下头,看了眼那堆快把包子都埋起来的花瓣。
“花……花吧?”
“可是小光。”褚赢拿着扇子一指。“你怎么会吐出这么多花啊?”
“我哪儿知道……这花瓣还怪新鲜。”时光抓起一片放在鼻下闻了闻,那花瓣清清爽爽还带点香气,像意识到什么,他视线一落张了张嘴。
“kao……不是吧。”
-
“按拍片来看,你现在的确是花吐症早期症状。”
“花吐症是什么?”褚赢站在显示器前面一脸好奇宝宝。
时光看着诊断书,整张脸都皱了。“……大夫,您确定吗?”
“按检测结果来说是这样的。主要这类病毒因人而异,有些少男少女运气不好就会感染。按你现在的状态,检测呈阳性,肺部有阴影残留,但无明显纤维化想象,可以推定是花吐早期。”
“所以我真的会死吗?”时光表情都快憋歪了。
哪怕恋爱神经粗如时光,也曾经在自家青梅江雪明嘴里听说过这个病。
花吐症。据说是因为暗恋求而不得,肺部被病毒感染后开始加剧纤维化症状,导致口中会吐出花瓣状的感染物。就像是难以言喻的爱恋通过另一种方式交托而出,一点点侵蚀掉身体,最后得不到心上人的回应,甚至会怀揣满心花瓣死去。
当初江雪明说起这病的时候,眼里还闪着金亮亮的光,说着要是能这么死,真的也太浪漫了。
时光当场就觉得江雪明脑子坏了,这可要命呢,浪漫啥呀?
“我不想死,我战队才刚签,一个月两千五呢。”时光嘴一瘪,脸一皱头一歪,当场就要自闭。
医生指着时光的胸部CT道。“那也不一定,纤维化的恶化速度和增长量因人而异。你看你现在胸腔的阴影是比较少的。”
“可我刚刚吐了可多花了,都够装一花篮了。”时光说着从包里抽出一片,白色花瓣散发这一种木槿的气味。“您看看,这速度哪够我吐啊——”
“第一次吐出的花瓣会比较多,是因为前期病变累积,你现在是吐完了,进入发病初期。初期发病之后可能就一两瓣,但是伴随着少量咳嗽。
花吐症的成因比较复杂,不过大部分属于青春期少男少女对于某个人的爱恋,加上相关病毒感染,复合叠加就会造成纤维化,但情感会变,有致死案例,也有不需要治疗自愈的。”
“自愈?”
“有的。”
“怎么自愈?”
“不喜欢了。”
“啊?”
“你现在首要是要搞清自己喜欢的人是谁。”
2、
秋风萧瑟百草凋零。
在这入秋的大街上,一位少年低眉搭眼满脸阴云;身后还飘着一个谁也看不见,一样低眉搭眼的南梁棋圣。
“怎么办……”少年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褚赢!!”
“哎哎哟,小光你大声吓我一跳。”
刚回神的褚大人虚虚用扇子捂着自己胸口。“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说我喜欢的到底是谁啊。”
少年人当场都快哭了,他是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最还搞笑还是暗恋?
他这刚定段,好不容易签了战队,满心都是练棋打比赛的事。多努力一个他,一心搞事业,除了棋就没别的了。他是做梦都没想到,怎么就这时候能发病呢。
这不闹么?
“对了。”时光恍然大悟。“我该不会是爱上围棋了吧!?褚嬴,是不是你最近每天老给我说努力努力,结果把我努力魔怔了?”
“我可去你的……”南梁棋圣软乎乎得白了他一眼。“人医生说了,这得病的对象要是人,而且是你认识很久的,否则不会累积这么多花瓣一次性吐出来。所以……吴迪,谷雨,明明,白潇潇反正是个你熟的人都有可能。”
“等等。”时光阻止。“为什么还有吴迪谷雨啊,他俩男的啊。”
“……小光,我也想给你找个女孩子。”褚赢望了望天,怜悯垂眸。“主要是你熟的也就明明和白潇潇,但是偏偏明明是最没可能的。”
“为什么?”
“毕竟花吐症的成因是求而不得啊……”
“这……那这和江雪明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明明她对你……哎算了,你这榆木脑子。”南梁第一人扇子一开遮住了脸。“哎。“他恨铁不成钢。”还是让我想想!你最有可能喜欢上谁吧。”
-
那日,训练回来的洪河一开门就觉得哪儿不对。
屋还是那个屋,这厅,也还是他家那厅。
只是厨房里,咕嘟咕嘟有煮泡面的香气。房间大厅沙发上摆着蜡烛,傍晚夕阳中,烛光摇曳。
而他的时光,他的舍友,他的弈江湖的同期生,他至交好友,此刻正靠在沙发上朝他挑眉笑。
“来来来,洪河洪河你过来。”
“哟。”洪少侠把包一放,估摸着味笑了起来。“不是,你,时光你干嘛呢?还烛光晚餐啊。”
时光脸上笑得和个弥勒佛似的。“哎呀你先过来!”
“不对。”机敏果断的洪少侠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退了一步。“时光,没事献殷勤,八成肯定没好事儿。我不过去,今儿我要是吃了你这顿饭,我估计我得整个人搭进去。”
说罢,他抓了包就想跑。
身后的时光哪里能放过他,三步做俩,眨眼间狼似的就扑过来……可怜的洪河最后的记忆是他那吃错药的室友撅起来放大的嘴……
三分钟之后。
“呜呜呜……”洪少侠蜷缩在他的沙发边,边哭边用力擦着他的脸。“我不干净了……”
而时光初段在一旁表情凝重。他看着褚赢到。“你看,我说了不是他了吧!”
“怎么可能呢。”褚赢表情也十分凝重“没道理啊。”他摸着扇子道。“思来想去,平时和你相处最多的也只有洪河了。除了他还能是谁?”
“不是时光,你怎么能这样呢!”洪河委屈得眼睛都快嗷嗷没了。“虽然我知道我洪少侠豪气善良且迷人,你也不能就……就硬来啊!”
“行行行,算我这次对不起你。”少年人整个头顶算是乌云密布,他伸手拉起桌上的塑料袋,拆开了里面的抑制剂,最后把脉冲注射器对着脖子按下去才算把事儿了了。
洪河也不是傻子,抓了他的诊断书一看,人都清醒了。“花吐症?!什么情况。”
“兄弟这回是要死了。”他伸手晃了晃手上的心率仪。“喏,最惨的是我连喜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这是?”洪河指了指他手上表似的东西。
“医院买的测试仪,说是当和心上人有亲密接触的时候就会响,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了。”时光说着说着整张脸又皱巴起来。“个破测试仪花了我大半月工资,我这到手的钱还没热乎。现在是命要没了,钱也没了……洪河我也太惨了吧……”
他嗷了半天,见没人理他,抬头一看洪河一脸认真又欣慰的眼神,凝望着他。
“时光,我是真没想到,我洪河在你心里有这么重要的地位。就冲你这么看重兄弟,我一定要把你喜欢那人给找出来。我马上就给沈一朗打电话!”
“不是你毛病吧人家在日本。还有你打给他干嘛!”
“让他赶紧回来一趟啊!放心吧,大老师说了他最近有小假。你看咱仨感情好,你试过我了你当然得试试他了。”他信誓旦旦。“时光你放心,这个病,你包在兄弟身上!”
“不是,你怎么就能确定是沈一朗?!”
“哎哟兄弟。”洪河叹了口气,一脸这倒霉孩子。“你就祈祷着是他吧,我还担心是岳智呢,那你不得死定了。”
时光蓦得松了手,抬头和褚嬴面面相觑。两人忽然“哎哟我去”得打了个冷战。
3、
要说这花吐症,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毛病。
主要现在医疗发达,医院有相关的抑制剂和治疗方案。
虽然说没有特效药,但是治疗手段还有。近几年为爱要死要活的不多,致死率也很低。所以只要不消极治疗,基本不会把你送到坟墓里。
于是时光一面嗷嗷着自己要没,一面战队训练也没落下。
“一天三次胶囊,每三天一针抑制剂,不可间断。没问题没问题。”完成了今天的份,时光念着自己的处方,抬头向褚嬴嚷嚷。“褚嬴,你觉得我最近吐花多吗?”
“嗯……”褚嬴俯用他的小扇子抵着下巴思考着。“我给你数了,昨天咳了三次,一共12片。今天才咳嗽了一次,两片花瓣。”
“嘿嘿。”傻孩子乐滋滋的。“你看,洪河这就是杞人忧天。他还巴巴叫沈一朗赶紧回来,人两周后才有小假,给我好说歹说才肯买两周后的机票。你说我时光大人这么个福大命大还能被这区区花吐症给难倒?”
“你前两天求谷雨给你亲一口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去!”时光垮了个脸。“少说两句,我老大劲才给他骗过来,那脸都没贴着呢就给我打了一顿。”
“那是因为你没事要和明明对视。”
“那我有什么办法。”他摊开双手朝褚嬴摆了摆“。江雪明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好意思亲她,我就只能对视30秒确定一下。我这不是在对自己生命负责吗?”
“是是是。”褚嬴怕了他。“不过现在,洪河,明明,谷雨,吴迪我们也排除了好几个了吧。”
“嗯,接着就是道场的人了……主要我们弈江湖的人太多了,洪河说等过两周沈一朗回来了办个聚会。然后……”他伸出手往空气中用力一抓。“让我大杀四方!”
“这好好的是要杀谁呢?”
许厚出现在练棋室的时候就看见自家三台备选,正一个人边打谱边碎碎念。时不时乐呵还时不时犯恶心。
他心想着是不是最近高强度训练给孩子折腾坏了。刚上去一问,对方发现是他之后,忽然深情款款地握住了他的手。“啊,师兄……”
“怎么了小伙子,这新秀赛还没开始呢,就给你感激师兄成这样了。”
“不……”时光缓缓摇摇头。“我只是忽然觉得,认识你不久真的是太好了。”
一旁褚嬴“啊——”一下恍然大悟。“对啊,小光,这样你就不用亲他了。”
两个算盘精隔空对视嘿嘿嘿得笑。
许厚手上还拿着刚买的烤鸭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得了,我先走,你继续练吧。”
他踩着那股妖风就要跑,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闷响。
少年人整个身子砸在地上,手上还下意识抓着一枚棋子,摔落的黑白棋子跳跃着。
他整张脸惨白,闭着眼,嘴唇被抽干血色惨白一片。
“时光!!”
-
“不科学。”
“……我也觉得不对劲啊!”时光靠在急救室的床上输液,医生拿了个检查报告过来,一脸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的表情。
“近年的确没有几个案例能像你恶化得这么快的。”医生看着他。“你这一周真的有定期服药和注射抑制剂吗?”
“还能不吗?!”时光晃悠着他没插针的手,掰着指头搁那数。“不是您说的,每天三次药,两颗白的一颗黄的,三天一针抑制剂。看具体情况,下周药量减半。我这都等着减半了,这怎么还加重了呢?”
医生露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那你这周,都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你暗恋的人做了什么事情,刺激到你的心情了?”
“不可能!”时光脑门晕着胸口堵着还是言之凿凿。“我下下周有个“新秀赛”,我这一周都在备赛,训练都能训练到大半夜。还暗恋呢,您看……”他挥舞着自己的手臂。“买的这检测仪它就一次没响过!!”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大声咳嗽了起来。
他捂着嘴浑身打颤,下一秒属于木槿的香气填充了半个急诊室,像是谁家的香水瓶炸了。
医生立马冲过来,按住他。“再来100CC补充!”
输液管里被加重了半管抑制剂。
“小光,你没事吧?!”褚赢在半空中急得不行。
时光弓着背,好半天缓过来,捂着心口喘气,半天才了摆摆手。“没事,你别担心。”
“现在我真不能和你保证没事。”医生看了看最新的拍片,指着上面几乎占五分一的阴影。“你这周肺部纤维化加重,而且病毒开始从肺部扩散。
虽然花吐症前期治疗普通且没有传染性,但是后期如果出现血液被纤维吸收,肺部咳出血液和花瓣混合物,那就直接步入三期。到时候必须通过手术切除,还要配合大量抑制剂注射和放射治疗……”
时光傻了。他一双眼睛眨巴两下都忘了该不该难过,就呆呆地问。“那我现在呢?”
“现在,我们肯定是建议你尽快入院接受全面治疗,再配合抑制剂专项。但如果你依旧寄希望于外部解决,我们可以加重给你开二期的药,加之每天按时注射,来减缓病情恶化。
只是这样一来,你最多也只有半个月时间。到时候你还是不能确保你哪位心上人开窍,最后的结果,还是只能入院手术。但不过手术存在的风险和抑制剂治疗的注意事项和损伤情况我们会在术前做出详细说明,这点你不用担心。”
他像是沉默了很久,夕阳落在他头顶上都开了场会。
“那开药吧。”少年人抬起眼睛的时候还是亮晶晶的。
“……小光。”
时光抬头看了眼褚赢。“这不还有场比赛呢吗?”他回头看了眼医生,认真道。“不好意思啊医生,不是还有两周吗?我把比赛比完,再来找您。”
4、
“哎呀小光!”
千年棋圣在少年人前后左右转个不停。
输完液还浑身发冷的时光颓丧个脸,表示拒绝沟通。“你别说话,我现在特别伤心。你一说我准能哭。”
他手上袋子里那加倍的抑制剂和二期药贵的把他压箱底的钱都快整没了。多可怜一个时光,经济独立还没一个月,眼看就要负债。如此一想,他不由悲从中来。“怎么还能恶化了呢?”
“小光我们住院吧。”褚赢急的扑扇他的扇子。“不比新秀赛,我们未来还有很多场比赛可以比。你没必要为了这场比赛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不要。”少年人的拒绝更加干脆,他像是和他的新秀赛杠上了似的。
头顶夕阳烧的红,烧的他胸口闷闷得像是堵着快棉花。他有些难受得在路边蹲下来,眼前东西像是隔了层纱,丢进洗衣机里悠悠转出好几个圈。
他有点想吐。
身体即将倒下前,在昏迷落地前,他被一只手拉住了。
时光顺着那方向抬头。“……绪哥?”
-
“怎么回事,一个人蹲在路边,我刚都以为你要晕过去了。”
时光靠在方绪的车座椅上,他还是有些难受,但是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得在和褚嬴交流。
——求而不得。花吐症。
——签战队没签成也算吗?
时光用力眨眼睛。
褚嬴坐在车后座探出脑袋和他对视,那小扇子狂戳方绪脑门子。仿佛在说“这送上门的机会你赶紧亲一口,小光,亲一口不亏。”
“咳咳……”时光用手抵着嘴咳嗽了两声,他看着正开车的方绪酝酿了一下情绪。
“绪哥,能让我亲你一下吗?脸或者嘴都行。”
“嗞啦——!!崩——————!”
-
围达GC训练室。
“所以……你现在是花吐症二期。”方绪拿着冰袋捂着自己刚刚急刹车被撞的额角,满脸的怀疑世界。
对面时光也拿着个冰袋,一眼汪汪的委屈。“就……试试嘛。”
“你试过几个人了?”
“认识的人都差不多试过去了,我还思考着过两天要不要找找白川老师。”
方绪眉头一挑,按着的冰袋都不冰了。“你……”他指了指时光又像是不知道说啥,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把你道场的老师也试试呢!”
“……我这不是不敢吗?”小猪包更委屈了。
“那你就敢试我了?!”
时光抬头看着刚刚撺掇他的褚赢,后者打开扇子捂着脸企图装作自己不存在。他回头看方绪。“主要和你认识也挺久,怪熟的。”
方绪整的没脾气了。“啊,那真是谢谢啊。”他想着爆发,又看看少年人那张没啥血色的脸,半口气生咽了下去。
“其实……”他想了想,说了句心里话。“你与其试我,不如让你试另一个人。”
“谁?”
“小亮。”
-
时光推开训练室大门的时候,俞亮正趴在棋盘边睡着。
方绪声音也很轻。“他这几天都熬夜练棋,我刚出去想给他买点吃的,这才遇到你了。”
时光有些吃惊。“他……都在训练吗?”
“嗯。”方绪勾起嘴角。“说是,有个不能小看的对手。”
他看着时光,少年正呆呆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小亮呢!你们你追我赶了这么久。这次你天天练棋不就是为了新秀赛吗?”褚赢在一旁对方绪表示了肯定。“小光小光,你快去,你这下有救了。”
“需要我叫醒他吗?”方绪轻笑出声。
“不用了。”少年人摇摇头。片刻他看着自己的手腕,握住上面检测仪走了过去。
围达GC的训练室很大,石砖地踩上去会有咚咚的声响。时光脚步倒是轻,走到俞亮面前的时候,对方呼吸依旧缓慢起伏着,睡得正稳。
“这次肯定没错!”褚赢抓着小扇子乐滋滋地看着方绪。“虽然没能和你下一局棋,终是遗憾,但你这次救了小光一回,我在此万分感谢。”
“哼。”方绪插着手臂,一副我今天就是大局在握,舍我其谁得挑眉笑着。然而几十秒钟之后……他们两个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空旷的训练室里,只有不远处时钟转动的声音。
时光在不远处立起身子,他像是和他们确认一样抬起手腕,检测仪上情绪数值正正平稳跳动,而警报栏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绿色。
不是俞亮。
“谢谢绪哥,只是看来不是他。”
时光刚刚没有碰俞亮,但他低头看了他将近30秒。面对面,足够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作为测试,已经足够了。
“这……”方绪整张脸都快扭曲了,像是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方绪九段,天纵英才,向来觉得自己看人很极准,况且他这老板也当了这么多年了,下棋也下了这么多年。“怎,怎么可能——?!”他尾音都发颤到破音了。
“……小光……”
时光抬头看了眼褚赢,后者难过得看着他。时光朝他耸耸肩。“走吧。”
5、
所以,反抗不了命运,那就接受吧。
之后的一周,时光初段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云不动。
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个进了花吐症二期,早该躺医院术前治疗的初段棋手,发挥了他人小心眼大的本事。——吃照吃,睡照睡,训练是的都没落下。
只是许厚这小战队训练室,养了这么个喷花器,小半天地板都能扑上一堆花瓣。
许队长拿着早中午晚饭从中经过,迎面而来诗情画意,让他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能羽化升仙,早登极乐。
“所以说!年轻人不要争一时之气,没了一个新秀赛,我们还有棋圣天元国手名人,实在不行我们北斗杯啊!”
“成成成,师哥你放心,我今天绝对不放他出去。他就算是长了翅膀我也能给他逮回来!”
沙发里的人还蜷缩在毛毯里翻棋谱,往日肉乎乎的脸瘦了大半圈,脸上挂的俩黑眼圈让人觉得这会子都该半截入土了。
洪河挂了电话走到大厅。“……哎……时光……”他都快愁死了,电视里接着传来一声。“儿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时光拿着棋谱愣愣地转过来看他,又看了眼电视。“你就不能等她哭完再说吗?这多不吉利啊。”
“你这会儿知道不吉利了!”洪河觉得自家舍友脑子坏掉,脑门子火气往上冲。
“你说你这周是不是疯了,成天往训练室跑。光是许厚师哥打电话和我说你晕倒都三次了。这下好,昨晚直接砸厕所洗手槽给人捡出来,这要那蓄水池排水不好,我告你,你就这么大一馒头,泡里头,发了!我今儿……”他说着说着脸皱着就要哭。“我真给你奔丧了我……”
“哎哎哎……别别别……”时光给洪河着大金豆子吓得,怂得一批,赶忙得抓了桌上的薯片讨好似的给人递了上去。“我这不是,尊重围棋,尊重比赛好好备战吗?”
“就一个新秀赛!”洪河眼睛都快气没了。“你下周就手术了,为了个新秀赛花个半条命,你图什么啊!”
“你也知道我下周手术啊。”时光把薯片往人嘴里塞,堵住对方的叭叭的嘴。“你想想,我下周就手术了,新秀赛,就在手术前两天。而手术之后,我术后恢复,至少三个月都在医院里。那医生可说了,半点棋不能碰,一点情绪波动不能有,要不容易复发。你说,这不得憋死我啊!
所以两周后的哪里是新秀赛,是我今年到明年里最后一场比赛。我能不去吗?换你你去不去?!”
“……我……”洪河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被塞得满嘴薯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天好不容易咽下去。只能憋出一句话。“你……你去你行。但这周末你可得给兄弟记住,沈一朗回来了,咱道场人我也给你骗来了,到时候……”他拍拍时光肩膀。“无论如何,咱不能放弃希望知道吗!”
-
“哎,你就别那么不高兴了嘛。”
时光第四次晕在训练室,被许厚勒令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人就颠儿颠儿地往训练室跑了。
只不过往日褚赢都一路和他叽叽喳喳,最近是真生气了,留了个大衣摆子大背影,死活不说一句话。
“褚赢……哎呀,褚赢!”少年人的尾音耍赖似的往上翘着,千年棋圣回头一看那张瘦了半截的脸,心里火气滋溜浇得只剩两缕苟延残喘的烟来。“小光!”
他语气里能称出百八十斤的着急上火,后者却依旧乐呵呵的。
“干嘛,终于肯理我啦。这都几天了,我还以为你褚赢大人这辈子都不想理我了。”
“小光我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新秀赛?”
“是,就因为对手是小亮吗?你们之后还是会有很多对局的,不差这一次。”
“我知道。”时光脸色不好,脸上的笑容褪了就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看着路面,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烫不燥,落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他觉得冷。时光只是神经有点大,却并不代表他不能感知疼痛和恐惧。
病毒在扩散,他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开始变成那漂亮又致命的花瓣,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花——每天都在变多,吃了药也变多,打了抑制剂也变多。
那些花瓣像是对弈时对手设下的陷阱,他招架无力,每一步都节节败退,却又不想投子认输,心想着哪怕再挣扎一下,再多撑一步都可以。
“我就是……想和他下一局。”
“那就等手术之后。”
褚赢像哄8岁的他一样,飘到他身边。
“许厚不是说了,他允许你休息,到时候看你表现,有我在,你不用怕,当初你什么都不会都追上来了,这次不过是一次休息。到时候围甲上你还能和小亮下棋,无论多少局,只要你想你就能……”
“……不能。”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
“什么?”
“我说不可能。”他抬头静静看他。
“为什么啊?!”
“但那可能不是我了!”他像是将心口憋了几天的话炸了出来。平静的表现被揭开,露出那点仓皇失措的语无伦次。要死的是他,疼的是他,一天天衰弱的是他。时光怎么会不知道。
“你们人人都说让我等,都说我能行。可花吐症,抑制剂。抑制的是什么?!是感情啊!”他看着褚赢。“是,有些人手术结束是活下来了,不喜欢了,不恶化了,没准不用一年身体都能恢复。可然后呢,手术之后连情绪都会变少。
我可能不会笑了,也不会成日说什么我过几年就超过你,我可能会对什么都不在乎,对身边的人不在乎,不再有胜负心,我甚至……我甚至不会喜欢围棋了……我不确定,我怕!褚赢我怕!”他张着嘴,整个眼眶红的像个浸满水的玻璃珠子。
“我等了那么久,我追了俞亮那么久,我终于有一次机会能和他堂堂正正下一局,我就想让他看到我的棋!就这么一次,我就想告诉他俞亮,我时光追上来了!
我想让他看到我!哪怕就一次!哪怕我要死,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死在和他对战的棋台上!”他尾音哭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崩溃了,他终于抱着自己的手臂蹲下来。“就一次好不好……你别拦着我了……”
千年棋圣站在他面前,俯视着少年人。他很久缓缓开口。“小光,你喜欢的人,是小亮吧?”
少年的肩膀微微一颤。
“我看见了……”褚赢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将眼前那个碰碎。“那天在围达的晚上,你靠近小亮的时候,我看见你关了测试按钮。”
像是某个心里隐藏的最后一点倔强,总是不愿意面对,所以咬着牙哪怕头破血流也想掩盖掉。少年人的呼吸都开始发抖。他像是冒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可他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也许呢?”
“可他都没有看过我的棋……”
——他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不知道我进步了多少,不知道时光下出的棋,究竟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让他赞赏呢,会不会让他喜欢呢,会不会让他觉得足够成为对手呢?
他都还没来得及。哪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没赶上。
少年人再听不进任何的话,花瓣口中落下,和眼泪一起掉在地上,落进土地里最后消失无踪。他累得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棋圣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艳阳下暴露的那些爱意,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人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喜欢,哭成一团,狼狈又慌乱。
很久,他听见时光说。“褚赢,我不想下棋了……”
他说“……你舍得吗……”
少年又说。“……褚赢,我不想喜欢俞亮了。”
他问。“你舍得吗?”
6、
方圆市今年的冬天来得稍微迟了些,大约是连着春天打算一起过了,半点雪花也没有。
算来如今离新秀赛开始的准备期也不过小一个月。
只是,花吐症二期和一期不同,如果前者是利用抑制剂控制情绪以求自愈;后者就不过是症状缓解的杯水车薪。
时光的报应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训练室的洗手间。
熬了夜的人忽然胸口疼,手指抠在镜面上骨节几乎发白,指尖的水汽和镜面氤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下一秒,血液和花瓣一起炸开,像是子弹穿过大脑溅落在墙壁的一室红白。
花吐症三期——血液大量消耗来不及转化,便会伴随着纤维化的花瓣一起喷涌而出,除了手术化疗别无他法。
时光那时意识不清扶着墙,半跪着把洗手间的大门关了,靠着门喘气。他想吃药,伸手才发现到包还在训练室里。
他有些累,干脆就不动了。
“……褚嬴……”
千年棋圣站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他。孩子伸出手想找点支撑。
“别告诉别人啊。”他像是固执着守着某个秘密。
千年棋圣看着他,眉眼低垂。“我又能和谁说呢?”
不远处,手机里洪河的来电闪烁着蓝色的提示灯。
一下一下,却是到了相聚的日子。
-
洪河的聚会约在周末,正巧是新秀赛的前两天。
酒店安排在市中心偏外,时光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超了快一个小时。
时光把自己捯饬好缓过气的时候,已经超了半小时,他和洪河说是堵车了,后者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岳智和人呛声的声音,让他不由怀疑自己此刻的小身板能否承受得住。
到了酒店门口,第一个遇到的是刚好下飞机赶来的沈一朗。
许久未见的人抱在一起,沈一朗把人捞了两下才感觉不对劲。
怀里的人瘦了一大圈,连脚下都有点站不稳。“怎么瘦成这样了?”他表情瞬间敛了下去。“洪河说你情况不好,老实交代,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时光本来还想着打马虎眼,但意识到眼前的是沈一朗,只能尴尬一笑。“好像是二期期末,咳,也可能……更坏些。得等下周比完新秀赛,做个手术,看看后续治疗,估计……小半年不能碰棋了。”
沈一朗端详了他两眼,时光被他看的心里毛毛的。“洪河电话里说的时候,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来试试,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现在看来……应该不用了。”
“如果我没猜错,时光,你已经找到你喜欢的人了吧?”
这下时光彻底说不出话了。
“你忘了我是因为谁出国的吗?”
沈一朗笑着看他。如今的沈一朗眼中比当初,又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和。
“时光,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不能轻视的对手。因为你下的棋哪怕一路败局都会垂死挣扎以求绝处逢生。
所以我和你对弈从来都不敢松懈,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把你彻底击垮,哪怕到最后一秒你都可能死灰复燃。而现在这样消极应对的样子,根本不是你的作风。”
“沈一朗还是了解你的……”褚赢在一旁无奈得摇着扇子。
“是个追不到的人?”
少年点点头。“阿朗……”他叹了口气,像是疲倦得厉害,又像是委屈得厉害。“你说,喜欢这么这么累人呢。喜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
沈一朗笑说。“喜欢……是混乱。”
时光抬头看着自己的朋友。
“喜欢是你想靠近又不敢伸手,是哪怕你她在一起,也会自卑,会害怕自己不够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浑身缺点,是如果她能回头看你一眼,你就会开心得不行。
是你这个傻子,宁可做手术,也不敢和对方表白……”
“哎哟!字字戳心!疼哟!!”
“……你闭会儿嘴成么!”时光瞪着褚赢。
沈一朗当场愣住。
少年人手足乱舞,打哈哈。“不是!洪河啊洪河!他刚电话里说为了让岳智留下来,和他开了一局,现在谁输了谁就喝一箱!赶紧的,你是今天的主角,赶紧去劝劝……”
说完他就把沈一朗往旋转门里推。
“那你呢……”沈一朗边被时光推着一边回头。
“我再透会气!”
7、
酒店外一面湖水波光粼粼映着霓虹灯光。冬日的风像是要将人身上仅存的暖意带走似的。夜里了,高架桥上依旧车流不息。
时光看着手机里洪河催促的短信,越发觉得困,他想,干脆就跑了吧。
让他一会亲岳智,他还不如先让自己半截入土先。
抑制剂的注射反应还在让身体产生微微的疼痛,时光眯了眯眼睛,像是习惯了一样,反而有些困。“褚赢。”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数着天上的星星。“你说手术完我会变成什么样?”
千年棋圣坐在他身边,敛起了近来的毒舌。“会好的……你还会和现在一样,只是会很健康。不会像小白龙那样。”
“那我还会喜欢围棋吗?”
褚赢看了看他,点点头。“会的,那些喜欢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是吗,那我为什么会忘记俞亮呢……”少年人有些困惑。“如果我真的是那么喜欢他的话……”
“……”
“褚赢……”时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说,我是不是傻,当初都没意识到,现在想来,除了你,好像我喜欢上围棋,爱上围棋都是因为俞亮。
你看小时候,你的那局棋把他吓哭了,我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围棋的胜负可以对一个人这么重要。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他出国六年,就为了和你下一盘棋。沈一朗出国这几个月,我都在替他担心,担心他一个人在国外,那么多陌生人,语言又不通,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闷,会不会孤单。
可俞亮就为了一局棋一个人孤独了那么久。”
他像是从他那大的漏风的心眼里,生出了一份得天独厚的体贴。
“我以前还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那么不甘心。就是高中比赛那一次,我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我记了好久,在我的梦里也出现过,那双眼睛真吓人,像是我抢了他什么天大的宝贝。我觉得他都难过地要哭了,可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眼褚赢。他嘴角古怪得咧开,像是笑又像是难过,那是看似无邪的人心中忽然露出的一道裂口。“我好羡慕啊……”
“我羡慕那个能坐在他面前,羡慕被让他用那种眼神注视的对手。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不是因为你,他就单纯在和我下棋的时候露出那样的眼神。”
少年人自嘲地扬起嘴角。“褚赢,你说围棋是一旦喜欢上就忘不掉的东西。我想你是对的。我当初看着他追着你的背影,一直跑,拼了命。我就这么看着他,心想,如果哪天,他回头看我一眼,我是不是也像他当初一样,那么拼命……”
那就是喜欢吗?
少年人低头攥住手心染血的花问。“褚赢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会死啊……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
时光一下子从位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褚赢也直接飞起来了。
他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自家病源体,就和贼正销赃呢,给警察撞了个正着。“你……我,不是,俞俞俞,你……你怎么会在这!?”时光语言系统瞬间出现了障碍。
来人穿着一件日常的羊毛衫,西装风衣外套披在外面头,瞧着来得有些匆忙。“师兄说你病了,可能要手术……”
他皱着眉,端详着眼前的时光。“很严重吗?”
像是三魂七魄回了神,时光这才大喇喇笑出来。“什么病不病的,小事。你放心,过两天的新秀赛我一定准时来,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小事需要提前大半年做休假申请?”
时光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俞亮抿住了嘴巴,没回答。
时光看了他两眼,后者的牙齿还在和舌头打架。眼睛看天看地看月亮就是不看人,终于小半分钟,祖宗开口了。“我向师兄问的,但他不说你得了什么病。”
“啊?”
俞亮皱眉看了他一眼。“说什么知道了会打击到我的自尊心。”
“哈?!”时光觉得方绪脑门子坏了,估计是上次车上急刹车给撞坏的。“没什么就是个花……”他忽然觉得他自己嘴巴也坏了。“……啊阑尾炎。”
“哈?”俞亮歪着头。“阑尾炎休假半年?”
“……那可能到盲肠了吧。”
“盲肠?!!”
“我的天,小光你还是别说话了……”一旁的褚嬴拿扇子罩着脑袋觉得自己可能要提前羽化升仙。
俞亮气得不行,差点在脑门上都刻上“时光你嘴里有没有人话!”十个大字了。
后者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动作十分正经,眼神中还带着一股子小坚定,直接给小俞老师唬住了。“哎俞亮,我就是最近作息不好医生建议我比赛后做个检查而已。再说!你觉得我时光会是一个怕事的人吗?哪怕我因为些小病被迫要离开围棋界半年,也不过是你半年喘息的时间罢了。你得感谢顺便要做好准。”他朝他挑眉。“毕竟等我再次杀回来的时候,我怕你会招架不住!”
俞亮表情走马灯闪了几遍,最后“呵——”得一下笑挑起嘴角。“招架不住?!时光,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就凭我两天后新秀赛我一定赢你啊!”时光抬了抬下巴。“告诉你,你别因为我身体差你就故意放水啊,要不我看不起你。”
俞亮的眼睛和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走了几轮,半晌像是放心了,松了口气。“不用你提醒我。”他道。“每场比赛我都会尽全力,所以你也要让我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我的全力。”
“等着吧。”少年人笑了笑,像是忽然记起来他还有一场约,忙指着酒店大门。“成,洪河等都等急了,我要进去了。”
俞亮点点头,他起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喊他。“时光。”他声音比往日来得柔和许多,一双眼里映着湖光,看他。“你要快点好起来。”
花落进水面起涟漪。
那一刻,时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想拉住俞亮的手腕。耳后却传来一声喊。
“哎哟时光!你怎么还在这呢!我岳智都给你安排好了!”
所以别走夜路,夜路走多了会碰鬼。
时光回头时,也连带着要离开的俞亮,两个人齐刷刷的脸映在洪河眼里,后者眼睛都发光了。“哎哟我去!时光你牛啊!俞亮都给你逮到了。你该不是连他都亲了吧!”
俞亮怔怔回头看着时光。“……亲。”
时光那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上辈子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如今才会遇到洪河这个要了他亲命的孽障。
此刻那孽障还企图给他往焚化炉里送一送。“俞亮啊!你可别怪他,这小子最近花吐症,都二期了,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喜欢的是谁呢!”他还十分善解人意。“哎,你们解决完赶紧进来啊,还有好几个要试呢!”
“……花吐症。”
时光眼睛望着天,脚下踩着地,却像是浑身长了眼似的,明确感觉到他身后那道明晃晃目光,要给他背后给他开出一个洞。
“时光,你试过多少人了?”
“我……”
说来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某人心里有鬼,那鬼还当着他的面晃悠。所以俞亮每走一步时光都在倒退。一个小长椅都不够他倒的,差点没摔了。“……差,差不多都试过了吧。”他没看俞亮。“反正,就剩道场那些人了。我觉得没必要了。”
俞亮低下头,西装外套下的肩膀几乎绷在一起。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抬头看他。“你试过我了吗?”
“什么……”
“那个……我觉得……”一旁褚嬴小小声举起扇子,发言。“你们先慢慢聊我先走了。”
时光慌了去捞褚嬴消失的那片烟。“诶诶诶……你别走!”
“我不走!”
时光回头看俞亮,看清对方眼神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俞亮这个人吓人的很,为了和时光下一局棋能出国六年,为了找到他能把他的学校翻个遍,打校内赛,当三台,没有他俞亮不敢的。他好像从来不会怕,恐惧从来会被他吃掉变成最可怕动力。
可现在他看时光的眼神。“别……别一副我要没了的表情好吗?”时光扯了扯嘴角。“不用了,真的,我已经确定做手术了。刚洪河说的人我也没准备试。我今天来不过是来看看沈一朗的。”他伸手出。“你看,医院拿的测试仪我都摘了。比完赛我就手术,不就小半年吗?我还等得起。”
“等得起?”俞亮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花吐症,二期之后纤维化完全不可逆,所以肺部感染部分要全部切除,呼吸系统能毁一半。医生都没告诉你吗?!”他眼睛里冒出的愤怒混着狠劲,像是棋盘大龙扑食。“还有,如果不巧,最后到了三期,必须注射打量抑制剂,可抑制剂过度使用可能后遗症并发症甚至可能让人性情大变,抑郁症的也不在少数,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是,你你你……你凶什么凶啊,干啥啥不行,吓唬人你第一!”时光胸口堵着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也不利索。“……手术免责声明上都写了,我又不是没看到……”
“所以你为什么不肯试试!”俞亮一双眼看着他,像是要将他人都挖出来似的。
“试……试什么,我测试仪都没带。对视了也不会响。”
“那就接吻吧。”
“什……”时光愣住了。他能确定对方是认真的,俞亮那双眼太沉了,看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别人。心脏跳得一下一下,时光浑身发麻,像是被逼到绝路,撑着一口气终究被人彻底打散。
他退了一步忽然双手挡住脑袋,大骂。“你……你是傻子吗!”
“我是!我是傻子,我为了和你下一局棋等了六年,到头来某个傻子下棋下的棋臭到我以为我疯了。然后等我不想理他了,那个傻子巴巴过来说要追赶我。好,我等他追上来,我等他定段,等他签战队!现在好了那个傻子病了,说让我等半年,好我等!
可他现在分明是不想活了,明明有办法就自己死活不愿意……自尊心,啊……可笑!”俞亮想是想到了某件事怒不可遏得笑了起来。“我有什么好自尊心的,在某个傻子面前我还有什么自尊心……”
“……俞亮。”时光从没见过这样的俞亮,他没敢动,只是怔怔看着他。
后者肩膀绷得坚硬,他胸口起伏喘着气。“时光……”他声音发颤,像是用尽浑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负责任——最任性!最可恶!最让人讨厌的人……”
五脏六腑像是被搅在一起,时光觉得自己呼吸都开始困难。眼前的人明明那家伙是在骂他,他本该生气,很生气。可胸口那些呼吸声像是一群密集的候鸟,它们拥挤在一起,发出冬日无援的哀鸣。
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别这样……”时光努力发出声音。“俞亮,你不用做到这样……真的,算了吧。”
“时光,你是胆小鬼吗?”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俞亮更知难而上的人,也没有人会比他更固执。
“你别逼我了!”时光崩溃了。“你干嘛这么没完没了?!逼着人和你不喜欢接吻你不觉得恶心吗?我都拒绝你了!我拒绝你了!你还死乞白赖地图什么!!”
“你说呢!!”他像是控制不住发出几乎带着颤抖的声音。“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追赶我。成天烦着我!阴魂不散!下棋的时候会想他,比赛的时候会想他,想出一步妙手就想着到时候和他对局下给他看!
因为他,我一刻都不敢停,我每天等着他追上来……”他看着时光。“我想和你下棋,想和你下很多局,无数局!如果可以我想下一辈子。时光!可你又在做什么——!”
一瞬间,俞亮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那个赛场,他看着那个他等了六年的人,下出一局破绽百出的棋。
他惊讶痛苦又无可奈何,抓着全世界问究竟哪里出错了。可错误的根源就在他咫尺的位置,露出比他还难过的神情,和他说,算了,不是我,你别找我。
他像是追着一道遥不可及的背影又被抛下。他在黑暗里彳亍而行,四路无通,只有时光。他只能看到时光。
他总等他追上来。多久他都可以能等。
可他不能说走。
“……时光……”俞亮的眼泪比他的愤怒来得迟,从脸颊落下,砸在领口上。他说。“……你不能丢下我第二次。”
时光只见过俞亮哭过两次,可每一次都足够让他做噩梦。那些爆发情绪像是落入深海,它们生出根芽在血液肺泡中盘根错节,贪婪,疼痛,撕开所有自欺欺人露出属于它们的鲜血淋漓。他心口像被一只手擭住,每一下呼吸都是疼的。
他想,哎呀完了,我完了。
冬日的风吹来湖水冰冷的气息,夹杂着未死的花和青草的香气。而他的心上人站在他的几步之遥。那人垂着眸,像是个被人丢弃的小孩子,他问。“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主动呢?”
他的鼻尖有汗,眼角有泪,落在他心上,像是新生土壤中的盛开花。
像是明白了什么。
于是少年人笑了起来。
脚踏过土地,扬起迎面的风。
他心想,喜欢,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是你想靠近却又不敢伸手,是哪怕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却也会自卑,是总会害怕自己不够好,是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浑身缺点,是如果他能回头看你一眼,你就会开心得不行。
是时光喜欢俞亮……
是这一刻,他想要吻他。
贴近的嘴唇交换着呼吸,像一道山风席卷过枯萎的树木。下一秒,纤维化的肺叶变得柔软,那些累积的花瓣一个个在肺里碎裂,它们温柔得粉碎流动进血液中,途径全身,终于流入心脏。
还有50秒,紧贴的嘴唇会分开。
还有30秒,他们会看见彼此眼中映着的自己。
还有20秒,这座城市会起风。
还有10秒,他会听他说——我爱你。
-END-
备注:记错截止时间了,没修改过的存稿就不敢要评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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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旬夜
1、
秦宵手持一剑劈开周家寨山门时,徐家大少爷正手拿着一册街头画本。
风卷过山寨烈烈寨旗,也扬起少年发后束着的白色发带,长衣广袖于风中而立。
他手拿一卷书册,朝他笑。“你是我爹派来救我的?”
-
江南徐家,早些年揽下各方要道,做的水上生意,运的是丝绸瓷器,古玩字画。
在苏杭一带,若是徐家说第二自没有敢认第一。
只可惜,徐家老爷命苦,膝下有一个小少爷,皋月生人,长得是粉雕玉彻,但不爱家业,成日要做那江湖上的侠客的,平日里总爱与那三教九流的厮混。
这可不,这一年不知和哪个姓周的野侠客看对了眼,混迹了大半年,结果人是山匪装扮,觉得小少爷生的好看,硬生生给掳上山去了。
徐家虽然财大气粗。
可周家寨却是个龙潭虎穴。近年官匪勾结,一起霸占了这附近商道上的必经之路,收取往来商贾的“路费”。以至徐家就算再多钱,官府也不会轻易动那周家寨。
秦宵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入秋的风正将他斗笠吹了个旋儿。
他一袭黑底银边袍,抱着剑看着那张榜半月有余没人揭的告示,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徐府在哪儿?”
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人,抬头,那人被他那一身杀气吓得脚下一软。“就这街头!街头那门面最气派的一家便是!”
秦宵是个剑客,还是个顶尖的剑客。
他师傅说他自小六亲缘薄,在他这辈分里胜在无心无我,修出了个在他平辈中无出其右的剑术。但要再精进,还差一点机缘。
毕竟剑由心生,心源万物。
而要知万物,便要入世。
于是年纪轻轻的剑客在修剑道十八年之后,下了山,成了个侠士。
“多谢大侠肯出手相救,若是能救出小儿,我徐家十年内水上生意的五成尽归大侠!”
“不必。”秦大侠神情淡淡道。“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是学武之人的本分,只是我处缺一张公子画像……”
“……这,实不相瞒。”徐老爷面露难色。“小儿是个闲不住的,自记事起就没有画像,倒是有个满月时画的满月图。”
“……”秦大侠此刻脸色黑的像个锅底。
“无妨无妨!大侠进了山寨,那个长的最好看的便是!”
-
说起来,秦宵下山前曾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人于马上,手持玉笛白衣随风如烟波浩渺。
第二日他将这梦境告诉了自家师傅,庞眉鹤发的老人家一脚就将他踹出了上门。
并送了他四个字。“机缘将至。”
而这机缘究竟是什么,他师傅也一个字没说。
-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一阵软糯的声音。秦宵在黑暗中一把抓住那人手腕时,听到一声急促地吸气声。
“这是哪里?”秦宵浑身都透着警惕,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双目不能视物,他下意识禁锢住了身边最近的人。“你是谁!”
那人被攥得生疼,小声吸气道。“……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乱动。”
“是我将你带回来的。你眼睛进了灰,只是暂时瞧不见东西,莫要担心。”
秦宵心中还带着防备,但身边人的声音不过少年模样,攥住人手腕的力气松了些。“……是你救的我?”
秦宵回忆脑海里失去意识前的画面。
四周都是一片火光。
都说这周家寨是个天生易守难攻。
一方深山还临近悬崖峭壁,四面形成了个天然屏障。而早年江南暴乱,府衙为了不惊动上级,借调了周家寨的兵力还暗中送了一份连弩设计图作为交换。
于是,这周家寨更成了个坚不可破的应敌盔甲。
秦宵不莽撞,上山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做了十足准备的。用他师傅的话来说,这世间万物自有其规律,寻其源,得起法,才可破其根本。所以他打听了周家寨的兵力,人员,想着自己一人杀进去成功的可能性。
只可惜,他没打探到这个能以一敌百的连弩阵。
毕竟由于府衙的暗中方便,没人敢来惹这周家寨,多年来这秘密兵器至今也未露过面。
于是待他一人破敌直通匪寨腹地时,被这连弩阵杀了个措手不及。
无数连弩朝他齐射时,他被迫挑断了崖寨的寨旗和帆布,放了火,他本想趁大火逃走,岂料被偷袭的人伤了眼睛……
“……所以,我逃出来了?”
“出?没呢,你还在周家寨里。”
“什……?!”秦宵猛地抬头,想抓住身边人质问,却被躲开了。
“你你你别动手!你抓人可疼得很!”少年声音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莫慌莫慌,之前你可闹了好大一场,烧了我们寨里的寨旗,搞得全寨都鸡飞狗跳。当时,我本想出去帮忙,可你就这么大个人砸我屋前了,我便把你拖进来了……”
“你……”秦宵皱眉。“……为什么要救我?”
“这问得倒有趣,你都这么一大活人血淋淋地在我门口了。我能如何?”少年渡了两步,似乎把一个瓷器似的东西放在不远处的桌上,有一搭没一搭道。“你那时候都快死了……啊,烫,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当时场面那么乱,把你交出去,那我不就成半个刽子手了?”
“可我若掉在别人门前呢……”
“那我可得废不少功夫了。”一阵哗啦啦的倒水声,不久秦宵嗅到一阵药味儿。“这是我上山前带的草药,也就这么点儿了,你赶紧喝。”
“哦,对了,我叫顾长宁,你是谁?”
-
秦宵回想起初遇顾长宁的情境,总觉得荒唐。
漆黑陌生的环境里,四周都只有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顾长宁身上的药香。
他伤了筋骨,双眼被石灰烧伤,不能视物,更可笑的是他竟然置身于匪寨腹地,四周都是动辄要命的敌人,而他唯一的屏障是一个非敌非友的少年人。
顾长宁不是这匪寨的人,用他的话来说,他是自愿来寨子里的,而来这蹭吃蹭喝,至为钓到周家寨的少当家的。
“哦?你是来救人的?那你可要失望了,徐家少爷我听说过,来了好半月,好吃好喝照料着,没半点回去的意思。而且说起方溯……啊不是,你们都爱叫他周朔风,他人其实不坏。
当初见面时候他还救过我呢,还说和我闯江湖。谁知道临了了又反悔了。那我哪儿能甘心呢,就跟他回来了。结果还没过上几天,他爹就几次三番想弄死我,好在我命大,活到现在。”
“那他还给你屋子住。”秦宵喝着顾长宁喂的药,不禁问。
“这寨子里上百口人呢,这么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有鸡有鸭,养我一个吃不了多少饭的活人怎么了!”少年人语气嚷嚷着,还带着几分不满。
秦宵不由失笑。
他是没见过顾长宁这样的,这脑子里想的东西和常人约莫有些不同,什么都明白,又似什么都不明白。听他说来,当初被周家少当家爽约时,心里伤心难过是有的,若换作别人必然要落寞好一阵,他却转眼又能跟着人到这暗无天日的匪寨来。
秦宵忽觉得这少年人有几分可怜。怜他心无城府,又怜他不知窝藏了自己一个外来贼人被发现会招多大的罪。可对方恍若不觉,成日就给他换药,熬药,别的话也不说,只是曾问过一个问题。
他说。“秦宵,你说你是个大侠,是真的吗?”
-
假的。
秦宵不是个大侠,准确的说。
他有大侠的本事,却没成为侠客的心。
小时候师傅给了秦宵第一把木剑。
那时候他家中遭难孤身一人,师傅的教导他总是无条件遵从。于是他小小一人在云山雾绕的清晨里重复着师傅给他的招式,那时候他不知剑为何物,更不知为何用剑,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些招式刻进了他的骨里,剑气造就了他的一身凉薄。
而剑,成为了他本身。
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御剑高手。
他师傅说,物我两忘是修剑道的最高境界,秦宵有着百年难得的根骨,却只差一点——是一个“悟”字——他不知自己为何指尖。
所以他成为一介游侠,不过是为了寻找这一个答案。
至于救人助人也不过是顺手,就如同顾长宁顺手救了他一样,二者之间,其实并不太多温情可言。
“你和方溯……啊不是,周朔风简直就是水火两端。”
在顾长宁屋子里的第三日,秦宵身上的伤口都好了些,一双眼换了药能隐约看到一些光亮,但却要尽量闭着。“你这话怎么说?”
“你和他呢,是一个有心无力,一个有力无心。你俩要是互相匀一匀,没准日子都能过得快活些。”
“你怎知我有力。”我的剑术可没在你面前使过。秦宵心里想。
“我在这个把月了,寨里的大大小小可是清楚得很。我们这儿易守难攻,多年累积兵力能敌上半个府衙。将周家寨搅得天翻地覆的,你是第一人。若是换了旁人来,只身入寨,不是给人瓮中捉鳖了去,就是被卡在营寨大门外。而你倒好,来了个火烧连营。”
顾长宁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看热闹的笑味,咕噜噜地藏在喉咙里,猫似的。 不知怎的,秦宵心里忽然一动。
顾长宁比秦宵矮些,正扶着他一步步在屋里走,他们彼此身子都贴着,对方脖颈边的香气清晰可闻,与往日的草药味不同,是一种独特的气味。
他几乎是下意识朝顾长宁身上靠了靠,鼻尖香气幽幽,他心下有些恍神,却忽听有人淡淡的声音。
“秦哥,我若是个女子,是要将捉去见官的。”
“什……!?”
秦宵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逾矩。刚想退开,偏脚下一绊,竟将人一把按在了一旁的小桌上。两道微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秦宵整个人僵在原地。
噗嗤——
他听怀里顾长宁的笑声,那声音闷闷的。似乎动静不敢太大怕惊扰了外头,捂着嘴。他笑了好半晌才微喘着气道。“……秦哥,你,也太不禁闹了。”
那三分笑意敛在话尾,侠士脸上不由一红。不知怎么的,他心头忽然冒出一种想法,他想瞧瞧顾长宁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那是秦宵第一次,开始好奇顾长宁的模样。
2、
梦中风烟翠绿,四月春寒凉意拂面。
竹林风动沙沙作响,秦宵牵一匹马走在林间,而他身边正站着一人,那人手持玉笛去接那入春的细雨。晨雾迷蒙,宛若一直纯白振翅的蝶。
“!”猛然惊醒时已是深夜,窗外是入夏的蝉鸣声绵长不断。
秦宵指尖下意识往身边探去,立刻从床上坐起。他将身边床塌都拍了拍才确认——顾长宁不见了。
他下意识去扯自己眼上的纱布,手又微微顿住。
秦宵如今已经在周家寨养伤六日有余,身上窗口大部分已经复原,除了胸前不慎被长戟刺入的伤口外,几乎已经无碍。
只是这一双眼……
——你这两日是关键,尽量不能见光,否则就算视力恢复也不能如常人一般。
——别让我见着你偷偷拆纱带,否则就算你是个大侠,我也将你绑床上去!
他放下手,扶着床边起身,慢慢吸了口气。
夜里的空气微凉,他想着也许那人不过是出去了而已。
顾长宁半个寨中人,来这近半月了,自然能照顾好自己,不可能出事。
他还是坐于床边,听周遭的动静。
屋外往来寂静,只剩他浅浅的那一点呼吸声。
秦宵忽然觉得他是不是信任这个陌生少年有些过头了,那人说的徐家大少爷无事,他便信了,可如今他却连那大少爷的脸都不曾见过,是死是活,真都凭着顾长宁那一张嘴。
可他忽又觉得自己卑鄙,若是顾长宁心怀不轨,他早该见了阎王爷,更莫说对方还替他治了这双眼。
他正想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响。“快来人!那小子逃跑了!”
一时间安静的周家寨像是平日被炸起的一池水,鸣敌的号角声由远到近,秦宵隔着厚厚的纱布感觉到外面亮起的一片火光,人声攒动,宛如他那日杀进周家寨的气势。
秦宵猛地站起身——出事了。
-
周家寨地处山脉边,各个分寨都嵌在自然形成的山岩之中,远远望去像是隐藏在峰峦中的野兽洞穴。而在野兽环绕的中心有一块巨大的演武场。此刻演武场中心几米高的烽火架已经被点燃,冒着熊熊火光。
周家寨能抵得上半个府衙。
上下训练有素,能让人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是出了大事。
秦宵视线尚未清明,只能忍着不适,依稀辨别出有大批兵力正往后山一条栈道而去。
他脚下一踏,趁着夜色从崖寨边缘的山岩一路洛进了栈道边缘,长长的栈道都是点起的火把。
他抓住末尾一人,扣住人脖颈,将人拖至栈道边的石缝里。
“不要你的命,老实回答两个问题。”他声音低沉,像是淬了霜。
怀里的人只顾发抖,半晌才用力点了头。
“今夜出了何事,要抓的人是谁?!”
“是……是个揭了徐家榜来救徐家少爷的侠士,白日里被擒住,本来想今夜杀了,谁知道给人偷偷放走了,现在那人挟持了人质去了后山……”
秦宵只觉得眼前一阵黑白,错手将人掐晕了也不自知。
他自然不担心顾长宁会逃走,但他就是怕这小傻子夜里出去遭了什么意外。
徐家贴出的告示,请的是江湖中人,要的只是徐少爷的安全,更何况此刻顾长宁是匪寨中的一员,若是那人被逼上绝路……
胸口的伤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痛,眼中像是有什么滚烫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流下。
若是他全盛时期,越过栈道上着连绵的人群,杀至最前头并不算难,但如今他带上,而深夜那些火把可能会废了他这一双眼睛。
秦宵默了默,他手握剑鞘,常年冷若冰霜的人周身竟然冒出了阵阵杀意。
他想,那就和他一起死了也无妨,这条命也是欠他的。
腰间长剑出鞘,铮铮一声,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
“这废了多少心思才治好你的眼睛,你真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啊。秦大侠!”
熟悉的草药香,语气里还带着三分责备。
也就那一声,秦大侠手中的剑险些落了地。
-
“你是去救人的?”
“那可不。”顾长宁靠在床边,给他整理眼上的纱布。
空气里是对方熟悉的气息,秦宵半盏茶前几乎错跳的心才缓缓平静下来。
顾长宁的确是去救人的。
他白日里听说有个侠士被擒,想着夜间将人放了。
本想着偷偷将人送出就好,谁知道大当家的三夫人醒了,引来守卫,顾长宁只好暗地里帮着对方挟持了那位姬妾,带人入了后山后,自己又混进了人群里。
“我给他指了路,让他逃走后把人留在山腰边的凉亭上,本来想混进人群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回头就遇见你了。”
“你倒是心善。”秦宵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火气。“是人便救,难不成以后是个人被抓,你都救一回?再者,你为何不与我说一声。”
“因为,你,是个瞎子——”顾长宁重新给人缠好了眼上的纱布,泄愤似的拍了一下秦宵的脑袋。“都说了不能见光,就没看你一会,差点眼睛都给我不要了。”
“……”秦宵长这么大除了他师傅,可没人拍过他脑门。
他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无措得僵着背脊,瞬间就懵了。
顾长宁轻轻在他身边坐下。“……说来,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要当个大侠,有人落难我哪儿能坐视不理……”
似乎是刚刚那一闹困了,顾长宁此刻声音都倦倦的。
秦宵闭着眼顺着声音,任由对方靠在自己肩上,只听那半睡半醒的人慢悠悠道。“说来倒可笑,你瞧,我这大侠当着当着,竟当到土匪窝里了………真是……明明说好要陪我……说好一起去大江南北,去行侠仗义,去看苍山白雪……他若没剑……我便替他,寻一把……”
后来的话敛在了细细的呼吸里,顾长宁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碳火味。
秦宵不自觉地将人抱住。那人身上暖烘烘地,像是入冬入浴前的水,让人忍不住浸在里头。
他小心将鼻尖蹭过对方额边,轻声道。“先睡吧。”
-
秦宵那双眼是在第八日好的。
拆布的时候,顾长宁给他折腾了好半晌。
晨曦入眼时,顾长宁正朝他笑。
逆着光,那人模样都有些模糊。可秦宵却看清了那人弯着的眉眼,一双眼明亮得揉着水色,像是三月映着光的粼粼湖面——他并不意外那是顾长宁。
“瞧得见吗?”
少年试探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秦宵回神,点了点头。“……瞧见了。”
-
在秦宵双眼能视物时,其实他身上其余的伤也已经好了七八。
但胸口的刺伤因为太深,顾长宁建议是他还是早些下山为妙。
毕竟想愈合得快些还是需要个正经的大夫。
秦宵心下了然,但想在下山前先探探徐家少爷屋子的位置。
顾长宁却耸肩。“行是行,但这徐大少爷,未必想和你走。”
这话,换做如今秦宵倒真信七八分。
其实早在来周家寨之前,他就听说过一些关于那徐大少爷的传闻。
说徐家虽非名门望族,但中在家底殷实,又手握运河水路。早年间,甚至不少高门大户都打算让自家姑娘和徐家结上一桩亲。
只可惜徐家小少爷自己“争气”得很,一年年的将家里的金银都给他拿去接济了那些所谓“落魄”的朋友。
特别前几年,说是遇见了一位世外高人,便悄悄拿着家中好些金银珠宝,跟人出去“历练”了一年有余,回来时给人在城门外的难民堆里发现了。
徐大老爷带人来时,一年不见的小少爷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地正在和一群乞丐围成一圈烤鸡吃。那一张惊为天人的脸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给人认出的瞬间一通好打。
所以,对于那徐家小少爷,要解决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探好虚实,待之后养好伤,再杀上崖寨将人直接打晕带走。
最为干脆利落。
3、
周家寨秋夜。
虫鸣残喘,风干物燥,只有来回巡逻的火把影影绰绰。
忽得,一个人影如落叶似的飘然而下。寻至一方屋前。
角楼上的屋里还亮着灯,秦宵朝屋内看去,屋里点了檀香,家具摆设便是个标准读书人的屋子。他在窗边藏着,不一会大门开启,施施然走进一人,但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对方素白色的衣摆。
来人本还想看清些,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
他默了默,飞身踏着房檐寻了过去,半跪在房檐边,他听见了周家寨寨主的声音。当时火烧城寨的时候,秦宵和对方打过照面,记得对方一手长枪使得倒是精妙。
只不过他没来得及感叹,却见着了另一个人——周朔风。
说来周家寨少当家模样端正,和顾长宁年岁相仿,却与顾长宁无害又清秀的模样不同,眉目间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这惹人喜欢的模样。
秦宵在心里想着,忽听那人一声轻笑。“爹,您多虑了,无论是谁,进了寨子里就是个奴才,我能多上心,您要是实在看不惯,派人杀了不就得了,和我这置什么气。”
兵器库大火漫天的时候,秦宵才匆匆打开了顾长宁的房门。
他模样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伸手把人往怀里一带。“你和我一起下山,我今晚带你走。”
顾长宁嗅到对方身上火石硝烟的气味,皱了皱眉。“你,你刚出去做什么了?”
秦宵还未回答。
顾长宁却听一阵脚步声逼近,像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将秦宵拉回了屋子。
几乎是飞快地吹了灯,他将秦宵按在被子里。“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他双目灼灼看着秦宵,沉默了一会说。“哎……算我求你了成么?”
-
顾长宁和周家少当家相遇那年,江南梨花开得正盛。
纷纷扬扬一片,擦过人肩头像是落雪一般。
当年的周家少当家还叫方溯明,是个化名。手上一把九节鞭耍的似模似样,闯江湖日子过得潇洒。
他们在人贩子那儿遇到时,顾长宁还穿着个乞丐服。灰头土脸的小乞丐对上一身玄色劲装来救人的方溯明,被人一脖子按在了墙上,差点没背过气去。当初的顾长宁还没现在这么高,脚给人拎着悬在地上,脸都憋红了。
“你是什么人!”
“松,松手……救……救人的!”“小乞丐”死命拍着不速之客的手,方溯明回神,才见那些被掳来的少女绳子已经被解了大半。
约莫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情谊,偏偏方溯明瞧见那些绑匪都四仰八叉晕在地上,回头瞧顾长宁的眼神就更怪了。“你干的?”
那时候顾长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都是泥巴,脖子给人掐的满是红印,满不在乎笑了笑。“那可不,我可厉害了。”
作为一个混迹江湖的少年人,顾长宁算是有些本事。——他会点医术,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知师承何人。可偏偏他迷晕了绑匪,和大刀阔斧杀进来的方溯明撞了个正面。
倒也算是缘分。
于是这缘分源远流长,把两个本该不相干的人成对儿得绑到了一块。
顾长宁江湖经验多,带着方溯明四处闯荡,他们一起睡过破庙,闯过府衙,最惨的时候,方溯明出门的那匹马给顾长宁当了,那一星半点儿的银子全给他接济了一堆落难的老夫妻。
他俩大半夜地睡在街头,啃着馒头四目相对。夜风吹着,月光晒着,方溯明低头骂道。“顾长宁你真是我的灾星!”
顾长宁咕咕咕地低着头笑。“阿溯,是你说要当大侠的。”
方溯明死命盯着他,怒气腾腾好半日,忽然低头噗嗤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真是败给你了顾长宁!”
那时候的他们一心做着那成为大侠的梦,想着除恶扬善,想着救济四方。
想着一路向北,去到那昆仑雪山,拜访那传说中玄冥道人的绝妙剑法;再一路南下,去苗疆塔寨,见识那所谓的苗寨蛊毒,机关奇巧。
那时他们的梦,可真是又美又长。
-
“顾长宁——!”
周家少当家一脚踹开顾长宁房门的时候,顾长宁才刚把秦宵塞被子里。
外头卷进了大火后的硝烟味,稀碎的黑色灰烬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周朔风是来闹事的,火气不是一般的大。“兵器库的火是不是你干的?!前日那人逃走我便觉得古怪,没想到你竟然把位置都说了?”
身后护卫们都吓得一哆嗦。听到这消息顾长宁也是一惊。他是真没想到秦宵竟然这么狠,看个徐家少爷自己摸索着路,还把人兵器库给烧了。
天可怜见——
顾长宁是个平日里会演戏的,笑起来和个无害的小白狗似的。
但今天这招可不好用。一把被按在床上的时候,他差点没喘过气。他脖子被周朔风掐着直翻白眼。
“冷……冷静——!”
他这话是对秦宵说的,被子里秦宵的手都快把剑拔出来了,他死命把人给按了回去。
大半夜兵器库给人烧了,连弩阵和图纸在大火里没救回来,周家寨这两日鸡飞狗跳搞得人心惶惶,周朔风知道顾长宁的脾气,思来想去也只能是顾长宁的锅了。
“还不和我说实话!”
“说,说……要,要死了……”片刻,空气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呼吸回归身体,顾长宁喘着气缓了半日才抬眼看他。
少年人几乎下意识露出了笑。“我不可能把寨子兵器库的位置告诉任何人。”他看着周朔风。“阿溯,我放人只不过不想寨子里死人。自打和你上山那天我就说过,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况且我若想毁了这寨子了的任何东西,自己动手就可以,毕竟这种事我可比他们熟多了……”
“果然你还是巴不得它毁了——”那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愤恨,顾长宁却摇摇头。“是,我是挺想的,毁了它你不就能和我走了。可阿溯,这不是你的家吗?我怎么会做让你不痛快的事?”
他弯着眼瞧着周朔风,那模样和几年前他们在一块夜里闲聊时一般。那一瞬整间屋子像是人被生生掐掉了脉搏,只剩下暗夜里风吹过窗柩发出嘎嘎的声响。
许久,屋子里传来周朔风的叹气。“罢了……顾长宁,既然来了你就老实些,否则我爹起手我也保不住你。”
“你还是想想怎么解决被你掳上山的徐家少爷吧。”
“……我会解决的。”说罢,周家寨少当家看了他一眼,扭头打开大门,临走前,他回头留了一句话。“顾长宁,你答应我的事,可别食言。”
4、
入秋的夜里,一点月色从窗外照进来。
大火灭了,风里吹进焦黑的,柳絮一样的灰烬残骸。
顾长宁蹲在地上收拾刚刚乱局中被打碎的杯盏。
屋子没点灯,他昏暗间扎了手,血液滴滴答答往地上掉。
“别捡了……”
秦宵站在他身前,顾长宁像没听到似的,要去拿另外一片瓷片。
秦宵蹲下身,将他攥紧的手指掰开,染了血的茶盏碎片被一片一片往外拿。“不是怕疼么,顾长宁,抓这么紧做什么?”
顾长宁手还在发抖,血渍呼啦得看着怪渗人。
他没说话,一低头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秦宵手上。
“有这么疼吗?”
“……嗯。”顾长宁声音闷闷的。
秦宵低头没有再说话,他俯身将对方抱起来放在床边。屋子里狼藉又一片宁静,他半跪在床边,给顾长宁处理伤口。
“跟个孩子似的……”秦宵低头轻轻吹了吹顾长宁掌心,小心一层层纱布被细细缠绕在手上。
他不经意似地道。“顾长宁,我带你走吧。”
“你不是来带走徐家少爷的吗?”顾长宁眼泪还往下掉,一滴滴砸在秦宵手背上。
“可我想带你走。”
“为什么?”
“我师傅说我六亲缘薄。”
“……什么?”
“我这一辈子,没感受过太多温情,父母,家人于我是一片空白。这人生匆匆二十多年,至始至终陪着我的只有一把剑罢了。”
秦宵没有抬头,继续包扎着顾长宁的手,动作仔细又认真。“说来,我当初下山也不过是我师傅的要求,下山做什么呢?剑客,我做不成魔头自然要做个侠客,救人济世,锄强扶弱,但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毕竟我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更遑论他人。”
他抬起头,顾长宁正低头瞧着他。
秦宵抬手替他擦了眼泪。
“过去,师傅常骂我活的不像个人,和块冷冰冰的铁疙瘩似的。他总让我去想,想此刻为何执剑,问我心中所求……但我这辈子从未想要求过任何东西,毕竟三千世界,声色犬马,匆匆百年一晃而过,又有什么可求?”
他顿了顿。“可我如今好像找着了……”秦宵忽然扬起嘴角,他此生极少的露出这样的笑容,他望着顾长宁道。“不知怎么的,我想看你笑。”
少年瞳孔微颤,身子被人小心圈进怀里,他听到对方可算温柔的声音。“跟我走吧,你要去哪儿我陪你。我都带着你。”
许久,少年的手攀上青年的背脊,他轻声问。“可我有什么好的,你偏要选我呢?”
年轻的剑客认真道。“心之所向。”
-
身体倒地时。
空气中弥漫着让秦宵最熟悉的香气。
过去他总能隐约在顾长宁身上闻到,只是这一次浓烈了许多。
顾长宁俯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包,朝他笑。“秦哥,你知道,我平日如何在这周家寨自由来去却不被察觉吗?”
倒在地上的侠客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人俯身为他理着头发。“你放心,我会将你安置在前几日那侠士逃走的凉亭处,那很安全,等你恢复了,顺着山路一直往下便能出去了。想来你是个连兵器库都能自己摸索出来的人,必是不会迷路了。”
顾长宁低头细细看他,神情里带着几分难懂的神色。
“秦哥,你是个好人。特别好,若能和你一起下山,倒是不坏。可惜,我欠了一份情,也给了人一样东西,所以怕是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说罢,他看了会窗外,又从腰间一对玉佩,将玉佩系在了秦宵的腰上。“只是,那徐家的小少爷,你可想办法带走。虽说按他的脾气,估计会死活从,你就听我的,将他敲晕扛走便是。”
“去将他抢来吧。”
5、
秦宵获得人生第一把剑的那年,刚满十九岁。
师傅从老友那儿坑来了玄铁铸的长剑,说是一对,只可惜另一把被那“抠门”的友人扣下了。
秦宵拿到剑时,恍惚间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迷蒙中,他眼前浮现出森罗万象,好似在云山雾绕间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兽鸣,将他压制得整个脊柱都在颤动。
等他抬起头,师傅正拈须看着他,他道。“剑中有灵,他在问你剑意。”
-
昏迷侠客醒来时,天将明未明,雾色弥漫着半山腰的景色。
入秋少有的大雨,将视线都变得迷蒙,山腰凉亭的边缘滴滴答答落着雨水。远远望去,周家寨像一道关隘横亘山崖之上,遥不可及。
他身上披了件衣服,上面还带着顾长宁身上独有的气息。——他果然被对方送出来了。
雾霭沉沉里,雨水已经将路上所有脚印鹅痕迹冲散,一点痕迹都不剩。
秦宵靠在亭子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周家寨,屋檐的雨水落在他剑柄上。
直到半边衣服都被打湿,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秦宵不是个爱强求的人。此生若不是遇上顾长宁怕是半点爱憎也无。
只可惜,这无情人头一遭便出师不利。
一颗百年难得的木头疙瘩正伤情得很,也指望不得他再去做行侠仗义的事儿。
于是下了山,秦宵在原先的客栈里住了半月有余,中间虽听闻徐家又加大了酬金,派几位高手上山都无功而返,也没有再去理会。
他听了顾长宁的话找了,医馆养伤,成日闲的像个王八精。
好在胸口的伤不深,加之顾长宁也照顾得当,半月过去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入秋时节,万物凋零,最适分别。
伤心的剑客亦不打算在此地多做停留,即将痊愈那日,他便收拾东西离城。
临走当天,秦宵将自己全部家当都丢给了掌柜,除了几件衣服和一把剑,走得孤家寡人。
他一路东行。正巧是重阳日,路上人潮熙攘,登高出游放纸鸢的人不计其数。
他带着斗笠,逆着人潮一路往前。路过大门紧闭的徐府时,空中升起一对纸鸢,他抬头瞧,那是一对雏鹿,正似模似样地游于林间。
脚步忽然一顿。
几乎下意识地,秦宵看向自己腰间。——那有一对玉佩,那是顾长宁下山前给他系上的。
玉质色泽是难得的上品,上面也精雕细刻了两只活灵活现的雏鹿,四周云纹环绕水光浮面。
他心中微动,若有所感地将玉佩翻了过来,小心沿着玉石的纹理将它们拼在一处。
上面铭文阴刻了一个字——是个“元”字。
-
后来有人听闻。江南徐家独子徐元清,在被周家寨意外掳上山三月后。
有一位不知名的剑客,于重阳当日,劈开了周家寨的天罗地网。孤身一人,犹如战神披甲般,在一片血光中,生生将那徐家小少爷救了出去。
江湖传闻或真或假,只是那日,徐家大少爷瞧见秦大侠时,他正立于崖寨之上。
风扬起小少爷一身锦衣华服,他眉目含笑,望着来人,倒像是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崖寨深秋狂风猎猎,血腥味顺着风沙席卷整个山崖上空。
都说徐家少爷徐元清是个爱惹事的,常年混迹江湖,不过怕招惹事端,就如同当年的方溯明一般,也给自己起了个化名。而那名字便是顾长宁。
年轻的剑客化作一道剑光剖开了这只盘踞山野的野兽腹腔,靠近顾长宁的瞬间,一把箭射中了他脚前的地面。
顾长宁回头,瞧见手执九节鞭的周朔风正双目通红地看着他。“顾长宁你敢走——!”
一身纯白的少年人回头看他,轻声问。“我不该走吗?”
四周是刺耳的兵戈之声,顾长宁眉目间没有太多情绪,他像是第一次将他被掏空的壳子露出来给人看。
他这话像是在问周朔风,又像是在问自己,宛如隔着时光,将一切都吹到了眼前。
-
顾长宁和周朔风闯荡江湖的那些年,走过无数的地方。
像场隔年的梦,美美地被记忆刷上一层层蜜,甜的醉人。
行侠仗义,济世救人。可只唯独一次,周家少当家险些丧了命。
一桩冤假错案。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触怒了府衙。
逃跑时顾长宁受了伤,眼见追兵越来越紧,周朔风急的满头是汗,慌乱间,他拿了马厩的干草将顾长宁藏了起来,几近昏迷的人拉着他不肯他走。
那年头的周朔风还只是方溯明,满脸是血地朝他笑道。“你乖,先在这等着,我一会就来找你。”
顾长宁知道他想做什么,还要闹,下一秒,嘴却被人堵住了。那时候周少当家的两手脏兮兮的,用的也是自己的嘴。只是微微一碰,他说。“你再闹,我就不要你了。”
整整两日他没了周朔风的消息。
等顾长宁牢营将人救出来时,几乎都认不出那半身血淋淋的是谁,周朔风胸口被上了烙刑,那烙印这辈子都消不掉。顾长宁边救人边掉眼泪。
周朔风醒了,却对他道。“顾长宁,这回可欠我欠多了,这辈子都要跟着我了。”
顾长宁只哭着,任眼泪咋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那是他们曾经做过的约定,无论今后彼此生在何处,哪怕是刀山火海,总要不离不弃。
只是,当年记忆中和他约定的人终究是变了模样。
“阿溯,可能我这次,真的要失约了。”
少年的目光越过层层台阶,像是隔着时间看着那个曾经与他比肩而笑的人。
顾长宁可以陪着周朔风回崖寨,可以为了他去任何他不愿意去的地方,但终就有一日他会被这崖寨的高墙杀死。那个曾经陪伴这方溯明仗剑策马的少年人,终究不属于这个地方。
只是顾长宁走不得,徐元清却可以。
周家寨寨主留不得他,放出徐家大少爷被周家寨劫持的消息,要的就是徐家将人从山寨中带走。
被秦宵拦腰抱起的瞬间,顾长宁身后响起一阵九节鞭划过的风声。
年轻的剑客稳稳挑起脚边的一把弯刀踢了过去,身后瞬间传来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
顾长宁心中一惊,正要回头却被秦宵按住了肩膀。
“他不会死,想走就别回头。”
顾长宁咬住牙,像扯破血肉一样,他将头埋进秦宵胸口。
耳边风声阵阵,只是这一次,终究没有再回头。
-
周家寨后山有一座小庙,庙中简陋,大雨后淅淅沥沥的雨水渗着地面。
秦宵将顾长宁带进庙里的时候,一滴雨水正划过破败神仙的眼眶,像是神明垂泪。
地上的干草是潮湿的,似乎是哪日乞丐经过铺设的。
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又被雨水划开。徐家少爷白色的衣裳被按在上面的时候,蹭了一点点粘稠又薄的泥灰,粘腻得,好似沾上就好似去不掉。
秦宵双手按住顾长宁,少年已经办法动弹。
他像只白羽的鹤,被一只野兽扑在地上,羽翼扑展,却被一片片扯开,野兽宽而厚重的躯体倾轧而上,几乎要将他拆的支离破碎。
“秦……哥,秦宵!”
顾长宁挣扎地想要逃,秦宵手上的力道却更甚,他在周家寨就觉得秦宵不对劲,而现在他下意识觉得秦宵可能会在这里杀了他。
忽然,秦宵将顾长宁脖颈上挂着的香包扯掉,丢在一旁,对着他的脖颈用力咬了上去。
疼——
顾长宁长着嘴,感觉呼吸都被人切断。他下意识伸手贴上秦宵的脖颈,几乎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扣住!只那一刻,他停止了反抗——因为有些温热的水珠正顺着他脖颈往里流。
年轻的剑客有着英挺的眉眼,足够让无数姑娘一件难忘,顾长宁见了许久,早知道秦宵的脸出奇的好看。
可他没见过秦宵哭过,一次也没有。
“我险些走了……顾长宁——”年轻的侠客恨恨地看着他,呼吸慢又压抑。“顾长宁……我就差一点……”
我差一点错过你留给我的消息,差一点就将你一辈子留在这杀机四伏的寨子里,差一点这辈子真再也碰不到你。
一身无所求的人,险些错过了自己唯一的命脉,这个人六亲无缘的剑客此生无所求,唯一一次求不得,却险些要悔恨终身。
他像是一夜间生出了七情六欲,又浓烈地被一场大火烧出成片的悔恨来。
那些悔恨和疼此刻顺着眼泪流进顾长宁的身体里。
“你……”
顾长宁慢慢转动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看着残旧的神像,又落在秦宵身上。
他只是不敢走,也不能走,那道牢笼太高,他跨不过,所以,便将所有的赌注都落在了秦宵身上。他想着对方发现,又想若是发现不了,也好。
“可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秦宵的脸和他对视,未来得及擦干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笑了起来。
那笑不似纯真无害,倒像是扯出了几分算计,和蛊惑。“是你将我抢来了。”
他贴近秦宵耳畔。“秦哥,所以现在,你得闭眼。”
那一夜是未断绵绵的细雨。
直到第二日天空放晴,朝阳透过屋顶的破口落在神像的脸上,祂无悲无喜地看着自己破败的庙宇。地上年轻的剑慢慢睁开眼睛,而他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佛说人间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最苦,便是求不得。
一个人终究不能太伤心。
直到年轻的剑客再有力气拾起剑,脸上的悲戚已经被吞咽干净。
他看了眼残破的神像,正要离开,却忽然瞥见远处周家寨的一阵火光。
-
都说那徐家小少爷是个奇人。
自小是在金银堆里出生的,锦衣华服,小时候拿着珍珠当弹珠子完,砸碎了他爹的古董花瓶也不怕,当天就上房揭瓦,不小心扭了脚嗷嗷哭。谁都拿他没法子。
那是个粉雕玉砌的小祖宗,自小都吃不得半点苦,早起了闹脾气,干活了嫌手酸。
谁都没想到,某日见着一个点着屋檐儿飞过的侠客就心驰神往了。
可到最后,他还真成了个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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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那徐家小少爷是个奇人。
自小是在金银堆里出生的,锦衣华服,小时候拿着珍珠当弹珠子完,砸碎了他爹的古董花瓶也不怕,当天就上房揭瓦,不小心扭了脚嗷嗷哭。谁都拿他没法子。
那是个粉雕玉砌的小祖宗,自小都吃不得半点苦,早起了闹脾气,干活了嫌手酸。
谁都没想到,某日见着一个点着屋檐儿飞过的侠客就心驰神往了。
可到最后,他还真成了个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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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山间的周家寨门户被人从里面破开,少年一身白衣染着血一步步朝他走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他赤脚踩在染血的地上,像是地狱来的罗刹鬼怪。周朔风脱力似的跪在他身后的地上。
顾长宁手上拿了一把剑,秦宵一眼便认出,与自己手上的长剑相差无几。
秦宵这才记起他师傅说过,他手上这把剑本身就是一对,不过他师傅老人家从老友那骗了一把,而另一把,被交给了那位友人的关门弟子。
徐家少爷当年失踪了一年半,在乞丐堆里被徐家老爷拎着耳朵抓回府的时候,腰间就别着这一把剑。
徐元清会医术,却从没说自己不会用剑。
否则,九州官府大牢戒备森严,如何任由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随意就带走大牢中的囚犯。
周家寨杀机四伏,手无缚鸡之力的外来人又如何一次次在暗杀里活下来,至始至终。周朔风都不是顾长宁的保护伞,徐元清自己才是。
那人像是一片羽翼一样落了下来。
秦宵接住顾长宁的时候,听到他疲倦的声音。他说“秦哥,我去讨了样东西,别生气。”
身后传来箭矢的声响,秦宵拔剑将它们悉数挡下。
顾长宁没回头,只是轻声道。“我把那东西留在那,便没法和你走,所以我只能来取。”
秦宵声音沙哑。“你回来……拿剑了?”
少年摇了摇头,他瞧着他笑着,一双眼含着光,像是将自己的镣铐生生砸开,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却鲜活的躯壳。摸索着,颤颤悠悠地交给了眼前的人。
“那比剑可重要多了。”少年人贴上了年轻剑客的耳畔,轻声道。“我把我的心拿回来了。
现在给你,你要吗?”
-
许多年后,秦宵牵着马陪着顾长宁走过千山万水时,忽然记起他师傅曾说过的。
——机缘将至。
人一生漫漫,生死百年,不过白云苍狗。到头来能留住的不过一丝真心罢了。
满山烟雨里,徐家少爷举起一只玉笛,轻轻接住林间枝头落下的水珠。
他笛子吹得奇差,夜里能将身边年轻的剑客吓醒。
可小少爷爱吹地不行。
眼见那人又要将笛子贴嘴上,秦宵低头笑了起来。“饶了我吧,顾长宁。”
“那不成,我得练着,练好了,你要听一辈子的。”
-
——这一生,你为何执剑。
——仗剑天涯,救济四方。
——你呢?
——与他天涯策马,执一剑,护一人,此生足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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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旬夜
1、
肖一航最近有些苦恼,暑假了,他学校最近没补课,本来想着在家打打游戏,安度余生。
谁知道家里亲戚来串门,给他丢了个小表弟。
说来他这表弟从小粘他,对于肖一航还有点迷之崇拜。
因为肖一航小时候被亲爹押着学了点武术,当初前两年这小表弟给人欺负的时候给人撑场子去了,把人小娃娃的心俘获了七七八八,成天哥真棒得叫他。
肖一航给人捧得高了,在人面前就和那开屏的孔雀似的,浑身都是那好兄长的德智体美劳的气质。属于他弟要会啥,他都要努力更牛。
结果这次暑假他发觉出毛病了——他那小粉丝表弟沉迷起了言情小说。
是的,不是修仙玄幻,不是机甲战斗,而是标准的女频文学。
什么《权臣夫人又美又娇》《神医萌妃》、《接招吧,恶魔王子》《亲亲我的薄荷男友》。
肖一航看着人书单上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封面,表示——虽然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某天他表弟抬眼问了一句。“哥,你懂吗?”
懂!懂!你哥能有什么不懂!!
肖一航当夜含泪大读三百卷!
可作为一个从小浸淫在岛国动漫下的半个中二病,看着女主脸红心跳,口是心非,含泪分手,多年带子回归。他目睹了无数个机场,无数个校园,无数个春心萌动。
他累了。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肖一航被迫和他弟一起入V看书并且每日讨论剧情的第二周周末。他忍不住看着自家表弟说。“弟啊,要不咱们打游戏不?成天看着小说多没意思啊,而且你不觉得这些剧情有点……无聊吗……”
那一刻沉浸在悲伤梦幻剧情中的表弟抬起头,眼中透露出一种惊讶,瞳孔地震。片刻,他叹了口气。“哥,我原以为你懂我。”
“没想到,你根本没有懂得小乔心中的爱……”
眼中落寞的表弟看了眼手机上的《爱在你的手心》按下锁屏,头也不回得走回了自己房间。
留肖一航独自在客厅凌乱。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完了……我好像把这小崽子给惹哭了?
——这一会我妈和姨回来会不会打死我?
——个苍天呐,你看他刚刚的眼神,他好难过!他只是个孩子你究竟做了什么!?
那日肖一航在他表弟门前软话说尽,对方也没有再理他一下。
入睡前,他悲伤躺在床上,恶狠狠得骂了那几本言情小说之后,念出了一句话——就这种故事!要搁我我能写出一百篇更好的,你别不信!
2、
“喂……喂!”
“别装死!起来!”
刺目的阳光照进眼皮,脸好像磕在了什么粗糙的木板上。肖一航挣扎得睁开眼睛,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酸痛,就好像在操场上跑圈跑到虚脱一样。
什么情况啊这是……
“起来……快起来!”
动了动眼球,四周模糊的白色视野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前的是红色的环形跑道。肖一航皱了皱眉,看到一群人围在他身边,极目所见是一排又细又白的大腿,再往上……
我去——!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醒来就这种大“福利”,肖一航赶紧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他晃晃悠悠站好,看着眼前一排阴晴不定的女同学。
说起来,对面这一排校服看着眼生得很,他想着市立那家高中能搞出这么“人性化”的短裙福利。结果,半天也没对上号。
“还假惺惺道什么歉……”
“我看你就是故意装晕吧。庄小羽!”
“不就是想让阿殷心疼吗?”
忽然为首的女生没好气得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肖一航这个身体从小学武锻炼出来的,精瘦的胳膊腿,脚下能生根,对方这一用力自己险些摔了个跟头。
肖一航这脑子还没把情况梳理清楚。身后却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你成功了。”
他一回头,险些和一个男生脸对脸。
视线中,那人和他差不多高,五官长得周正,特别还有一双桃花眼,此刻斜睨着他。对方双手插袋,神情带着几分不屑。“庄小羽,如你所愿,三周之后我和你约会,到时候凯瑟琳公馆楼下8点,不要让我等你,我可最不喜欢迟到的人。”
下一秒,对方扭过头就走,脚下生风地一路往前。身后还簇拥游行似的带走了一群男男女女。
肖一航满脑子:这辈子没见过哪个男的,能在你肖哥面前装过这样的X。
他嘴里那句反驳还没出口,身后又传来女孩尖锐的声音。
“庄小羽,你别得意!就算你成功当了阿殷的第111号女友,那也只是最末等的!”
说罢,她狠狠瞪了肖一航一眼,带着一群姑娘转身就走。
肖一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心,看着四周围观的群众,觉得整个世界和他脱了个大截。
忽然有风吹过,他两腿一凉,低下头,只见肖一航平日修长的腿上套着一双白袜,视线下移,他脚上还套着一双女士的学院鞋。平静内心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拎起胯下正在随风飘动的两块布料……
……啊……是裙子……
——你看到小乔难道没有感受到她的努力和可爱吗?
——哥,我看你根本不懂什么叫恋爱。
……恋爱……啊……
——要哪天你成了故事的主角!我看还会不会说出这种风凉话!
……原来是成了主角了啊……
他眼神一片漆黑得抬起脑袋,他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双手拎着左右两边裙角抖了抖,感受四周得风往空荡荡的大腿根里吹了进来。
Wokao——!!!女主角啊!!!!
3、
半小时后,肖一航坐在女厕格子间的马桶盖上,生无可恋得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正值青春的中二病他很了解这种故事套路。
比如转生成为史莱姆,最后通关成为世界之外,这种剧情他熟的很,这两年异世界题材多火啊。
但是这男主是个有九个也没有说穿越进言情part里吧!?
这是什么《转生恶役只好拔除破灭旗标》吗!!
个苍天……肖某人叹了口气,他心如死灰得看着自己的一身球服。
“我这一标准男生身板,穿着个女生校服竟然没人觉得奇怪……”他咬着牙抱怨。“而且刚刚去男厕还有人把我给赶出来了……”
他回想着那个男生见到自己时惊恐的眼神,觉得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要么他们是故意的,要么在他们的意识里我就是个女的。”
肖一航在马桶盖上站了起来,借着身高优势看着校园外的一切……偌大的学院,建筑也几乎都是欧式,大面积的绿化覆盖,一看就是个贵族学院。
“所以,我是女主算是这个世界的……既定背景吗?”
如果是既定背景的话。那必定有对应的既定剧情。如果他的出现取代了主角存在,如果他想回去……
“难道要替主角走完剧情?!”
肖一航回想着自己这两周,陪着他的小表弟看了不下二十篇言情,古装穿越可以排除,宅斗宫斗可以pass,最后剩下那七八本言情里大多是贫穷女主进贵族学院恋爱。
这究竟是哪一本他自己也分不清。
“但主角是那个阿殷没跑了。”肖一航心里回想着那个男主不屑的眼神。“那家伙竟然比我还装……呵。算了,先收集点情报……”
-
“这么说来,我的名字是庄小羽?”肖一航努力在大脑里搜索着有没有类似的主角名,对着手上敲诈来的甜筒就是一口。“所以我之前为了成为那个什么殷的预备女友,在操场上跑了半个多小时,结果低血糖晕过去了。”
“恩。”男生懒懒得用手架着脸颊,喝着杯拿铁,眄着眼看他。
“阿殷是我们学院校董的儿子。排着队做他女朋友的不在少数,他收了110个,说再也不收第111个,结果……”他挑了挑眉。
“啊……呵呵,我这不是追求真爱吗。”肖一航不尴不尬地笑了起来。“真爱无罪,真爱无罪……”
“也是。”男生咬着吸管,一双挺好看的眼睛弯起来,不咸不淡笑了。“那你现在,能把我的运动服还给我了吗?”
“啊……”肖一航这才回过神。
半小时前,肖一航正顶着一身超短裙校服,进入人生最大的低谷期。为了自我安慰一下,他溜进篮球社更衣室,想悄悄顺走一套运动服换上,就被这位正主抓了个正着。
对方眼睛还生的贼大,看的他一脸心虚。
“那个……咳咳。”肖一航露出一副装傻充愣的表情。“这,你也不止一套衣服,给我一套也不掉你块肉嘛。”
对方把嘴里吸管咬得咔嚓响。“你觉得我穿着球衣和你说话我很开心吗?你一个女孩为什么要跑进篮球社偷男生的衣服,你是不是变……啊!那什么啊!”
对方努力缓了口气,生生把那个“态”字咽了下去。
肖一航也是心虚,但是为了自身的穿衣尊严,他眼珠子一偏,道。“其实同学,我是有原因的,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把头伸过来……”
球衣大眼男将信将疑,刚偏过脑袋。只听对方在他耳边轻声道。“因为我的内心是个男人,我喜欢——女孩子——”
“噗——!”
球衣大眼男一口拿铁呛了气嗓。肖一航趁着对方咳得半死不活,连忙撒丫子往咖啡店外跑。临到门口,回头对捂着嘴朝他怒目而视的人招了招手。“对不起啦!衣服借我几天!等回家我就还你。”
4、
想来,有些人总爱将这个生活想的太美好。
比如肖一航。
比如现在身处异世界的肖一航。
作为一个高中二年级貌美如花的言情小说女主角,“她”此刻的归宿,只有那富丽堂皇的女生宿舍。
呵,家?
在他面前的是进出宿舍楼大门的漂亮姑娘,他手上拿着庄小羽的学生证,他此刻刷卡进门后就是迎面而来的温香软玉,他的宿舍,他的床,他的洗手间,还有和他共处一室甚至可能在洗澡的女室友……
“救命啊——!!我要回家——!”
抱着脑袋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肖一航,吸溜着他的鼻涕简直悔不当初。虽然能光明看女生大白腿,进女生宿舍,是某种……福利。但他爹从小教他做人要正直,他要偷看人女生洗澡,能给他爸,把他这两条腿打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
“庄小羽?”
有点熟悉的声音,肖一航扭头望去,一个眯着桃花眼的人,正狂拽酷炫得插着口袋俯视着他。这是送上门的攻略对象啊,肖一航腹诽着,转身对他笑了起来。“阿殷,晚上好啊。”
“怎么没来。”对方冷着一张脸看着他。
“啊?”没有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肖一航皱了皱眉。反正话不能乱说,要一不小心可影响剧情不就回不去了。
“我在楼顶等了你很久。”对方眉间透出一种失落的眼神。肖一航听着不由心头一亮,这小眼神明显是对女主有意思啊。
等等……楼顶?肖一航隐约记得有一本剧情就是男女主角楼顶定情的。Woc!难道找到剧本了?“这下有外挂了……”
肖一航隐约记得,有个剧情是他们月下漫步,互剖心事……
“你说什么?”阿殷有些不满得看着他。
“庄小羽!”身后传来一阵喊声,肖一航回头,看见球衣少年恼怒的眼神。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你个偷衣贼,快把球衣还给我!”
大哥,多大仇啊,一件球衣,你这骂我一句小偷何止是改剧情,狂砍好感度啊!!
“他……他说什么?”阿殷显然是脑子没反应过来。有些理解不能得看着他。似乎隐约注意到自己心爱的女主角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套男士球服。
反正月下散步迟早都有!肖一航咬牙。“看天上!”
“啊?”阿殷顺着对方的手望天上看去,忽然脑后一疼,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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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杀人夜,反正人少的地方就是可以干一些酱酱酿酿的事。
被逼到墙角的球衣少年有些惊恐得看着四周。自从他眼见庄小羽一拳把阿殷打晕之后他觉得世界观受到了震撼。大晚上实验楼都没有人,肖一航面无表情得看着他,慢慢靠近活像电影里的恶棍。
“你……你你干嘛!”
“脱。”
“脱……脱脱?你……你不是吧。”他觉得脑子都不大好了。什么情况。这年头女生都这么主动吗?
“脱不脱!”肖一航又朝前迈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管你随不随便,我快冷死了!!”肖一航一把扑了上去,球衣少年惊了,忙捂着衣服死活不松手。
肖一航从小学武,运动神经本身比别人发达不少。所以,小时候打架闹腾的事情不在少数,直到后来辈分大了当了个哥,才收敛了很多。
所以在动手这件事上,他就没输过。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变态!”
缩在角落里穿回球衣的球衣少年,牙痒痒得看着肖一航,活像被地主搜刮了民脂民膏的老百姓。
“啊?”肖一航拍了拍暖和的胸口,无奈道。“谁说我是女的了。”他靠近对方,抓住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用力按了下去。似乎有些震惊摸到意外结实的胸口,有些吃惊得抬头看着他。
“你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吗?”肖一航俯下身认真道。“哪个高二女生能这么刚好得穿下男生的衣服。”
球衣少年下意识得皱了皱眉,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眯着眼有些疑惑却揣测得注视了他好久,忽然咬住牙关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头疼一样把自己蜷缩在一起,肖一航有些被吓到,连忙扶住她。
手臂被对方用力扣住,肖一航看着对方好像在承受什么疼痛,努力睁开一只眼睛。“见鬼了……男的……”
“你……你没事吧?”
满头冷汗的少年忽然脑袋一落。肖一航手臂一沉,低下头,对方已经闭着眼倒在了地上。
5、
肖一航之后的整整三天都是在学校体育馆里过的,大半夜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天天想着妈妈煮的饭……阿不,饭还是有的吃的,他还能刷庄小羽的饭卡。
只不过,他发现了一件事。
自从那个球衣大眼男听到他是男的晕倒之后,肖一航就撒欢儿得满校抓人道小角落里证明自己是男的,简直一晕一个准。醒来人还把这事儿给忘了。
就像是系统修复bug……
这个世界类似于一个设定好运行方向的模拟系统。在系统里,结局和情节这样的既定不变。肖一航要好好生活就必须按着剧本来还不能瞎闹腾。比如,庄小羽是女的,他就得老老实实当个妹子。
否则这个设定一旦被外界改变,系统就会进行干涉。
当然,肖一航这种不敢睡女生宿舍睡起了篮球场的行为,只要不阻碍剧情发展,系统也是不会强制把他搬回去的。但如果被人拖走那就另说了。
“大哥我不就是抢了你一件球衣你至于吗?”
肖一航,一脸卧槽得被拖着领子往校外走。他还想着这两天运气好没遇到他,结果刚出跑道就被这人凶神恶煞得堵了个正着,跑都来不及。
肖一航边倒着走,便沿路挣扎。“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个女生,你这样对一个女的……”
“你哪里像女的了。”阳光下浅色的头发软软的搭在额间,肖一航扭头看到对方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肖……肖一航。”他愣了几秒,阳光下,球衣大眼男扭头对他笑了起来。一双眼眯着和狐狸似的。
肖一航醍醐灌顶。等等……感情你没忘啊?!
-
之后的几天,肖一航终于在某人的帮助下,住上了对方的校外公寓翻身农奴把歌唱。为表诚意,他也顺便解释了自己的经历,虽然内容太颠覆把球衣大眼男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对于肖一航打算追阿殷这件事,对方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两天内,竟然帮他把阿殷和他后宫群的约会安排表都整出来了。
“你说这么多妹子他忙得过来吗?”肖一航拿着安排表,看着望远镜里阿殷和某个漂亮妹子在不远处咖啡厅里谈笑风生。
“鬼知道。”球衣大眼男的刘海被天台的风吹得漫天飞,他塞了跟pocky进嘴里嚼的咔嚓作响。“说起来,你和阿殷的首次正式约会快到了吧。”
“对啊。”肖一航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哦说起来,还缺一辆车?”
“哈?”少年愣住。
肖一航看着他,意味不明得挑了挑眉。
6、
两天后,凯瑟琳公馆。
灯火辉映的高楼里,不远处中央的白色钢琴上,乐手缓慢弹奏着古典乐。看着烛火辉映间,来往穿梭的燕尾服侍者,肖一航十分优雅得把牛排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今天是庄小羽和阿殷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因为一会剧情会设定两人约会后下楼偶遇车祸,为了阿殷能在最恰当的时间抱住险些车撞的女主角。肖一航排了他最得力的外援,球衣大眼男到不远处的楼顶上站岗放哨当起了小苦逼。
——肖一航你个王八蛋!哥在顶楼吹冷风,你他妈吃着牛排你是人吗?!!
“噗嗤!”
“小羽。”烛火在阿殷墨色的眸子里闪了一闪,经过了几周的攻略,肖一航已经走了剧情的一大半,对方盯着他的一双桃花眼温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今晚还满意吗?”
“谢谢,我很喜欢。”
如果对象换成一个女的就更好了,他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总的来说,今晚约会的气氛还是很成功的,他现在按着剧本走的还算顺利,除了偶尔不确定剧情发展时间错过了一些小细节意外,大致剧情都在线上。想着不久就能回家揍表弟的肖一航的心情瞬间晴朗了许多。
“小羽……”
“恩?”
忽然一只手扣住了肖一航的后颈。他扭头直接对上了阿殷腻歪死人的视线时,心里咯噔一声。不是吧,什么情况!他可不记得今天这剧情有吻戏啊,你们吻戏不是留在大结局的吗?
可惜,男主对女主的爱很深,考过来的速度也很快。
肖一航感觉天都塌了。
“靠!”下一秒,他看了看在地上疼的缩成一团的阿殷,又看看自己的手,瞬间有点懵……烦死了,怎么又被主角给打了。
——车车车!肖一航车来了!
耳机里传来球衣男的声音。他愣了愣,果然看到不远处有辆车飞驰而来。低头看了一眼疼的眼冒金星的阿殷,肖一航无奈叹了口气,无视路人一脸这特么什么情况的表情,他一把人扛了起来弄下了楼。
总之只要撞到车就可以了吧。只要剧情在线上,小细节不大对应该也没有关系。肖一航定了定神伸手拍了拍阿殷懵逼的脸。“阿殷……阿殷我走了!”
车灯照亮了不远处的绿化带,他能清晰得听到引擎的响声。
对方抬起头来看着他,还有点状况之外的模样。肖一航倒退了几步站在马路边上,飞速靠近的车灯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什么今晚我过的很开心,谢谢!”
这是他少数记得的几个比较确定的台词,果然,下一秒阿殷脸色一变,像是注意到危险的来临一把站了起来,不过几步,对方一伸手就能把他拉回来的距离,肖一航算的刚好……
耳边巨大的撞击声带着骨骼错位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所有画面像是放慢了数十倍……
本该握住他的手的阿殷,忽然像被人打了一拳到了什么,痛苦得抱住了脑袋。
他感觉自己被车辆整个掀上了半空中。四周画面开始疯狂旋转,一瞬间,像是老旧电影般所有东西都定格了。接着以他为中心,开始全部褪成黑白色。
什么情况……
他愣在半空中。为什么……明明算准了时间,连剧情都没有改变,阿殷不可能有理由会被系统干涉记忆。
肖一航回过头,的视线里,阿殷扭曲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四周路人真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露出惊恐的神情。
所有一切都刚刚好,为什么偏偏阿殷出了问题……难道?
肖一航忽然一惊!难不成,除了女主性别不能改变以外,在男主面前,连温柔性格也是既定事实吗?!
不行不要!别啊!
大哥我错了,我还要回家的啊——!
肖一航内心的惨叫还来不及发出一个字。
下一秒,汽车鸣笛声,球衣大眼男耳机里的呼叫声,酒杯落地声,在无数人群倒退闪退间响成一片……
“砰————!!!!”
——女主意外死亡,系统自我修复中——
7、
“唔……”
“还装,泼醒她!”
“咳咳咳——!”从头到脚一阵冰凉,浑身刺痛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靠着墙,模糊视线慢慢重合,白色的瓷砖,身后的隔间……还有人……
肖一航下意识朝后缩了缩,他从小到大可没有这么刺激被一群妹子堵墙角的经历。而且……他视线上移……
“对对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你们为什么每次都……”他忙翻身站起来,却忽然愣住。
他不是被撞飞到天上去了吗?浑身上下摸了一圈,白色衬衫有些许破裂了血迹,但是并不是车祸的伤痕。厕所,女生厕所,伤口……
他眨巴眨巴眼。“那个我说。”他抬头。“阿殷是不是不要你们了。”
肖一航生的好看,笑起来那张脸倒是挺无害的。他这句话问的随意,却瞬间和一把火似得,烧的眼前一群人凶神恶煞得一把扑了过来。
“你还有脸说!”
“我去,还真猜对了。”肖一航在人群中闪避着。
在庄小羽和阿殷约会没多久,阿殷就解散了后宫团,引起了一群人对庄小羽的不满,进而打击报复。肖一航之前还担心系统干涉让他从头练级呢,结果竟然跳跃了,简直谢天谢地。
“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堪堪避开一个巴掌,朝女厕大门望去。一个不留神脖子就是一道火辣辣的疼。一群妹子怒火攻心也不知道轻重,下一秒一个钢制水管头砸在背上,差点疼的肖一航一口血都吐了出来。
“阿殷!你特么再不来,你家女主就要给人打死了!!!”
“砰——!”
“住手!”大门被用力打开,撞在墙上一阵巨响。人群被用力推开,肖一航心想这阿殷还真给力,一把从厕所隔板上滑下来,正打算学乖,娇弱弱得往人怀里一倒,忽然眼神一愣。
“大哥……你谁?”
球衣少年头发凌乱,白净的鼻梁上冒着一层薄薄的汗。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竟然从对方眼里读出几分少有的欣喜。
四周的人慢慢反应过来,推搡了他一下。“你是什么人!干嘛多管闲事。”肖一航可劲儿得头疼,人家等主角你这倒霉孩子捣什么乱啊。
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水,球衣男也不好和女生动手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厕所隔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只能努力把人挡住,对着肖一航喊。“喂!愣着干嘛你快走啊——!”
肖一航觉得心很累,一把抓住球衣少年的后衣领,肖一航开了一扇门把人丢进去,用扫把在门把上一横。“你老实待一会。”
“庄小羽你想干嘛!”
肖一航扭头看着这群女生,一把踢开水龙头。“还能干嘛,你们不是要打我么。”他笑了起来。瞬间水管喷溅出巨大的水柱直接冲上天花板,整个厕所瞬间都是巨大的水雾和女人的尖叫声。
下一秒,大门被人再次撞开。
肖一航隔着水幕看见男主角焦急的脸。他白眼一翻,双手摊开,啪叽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
8、
肖一航是被阿殷公主抱抱回来的。虽然他本人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他本来只是想装的娇弱点躺在地上,但是地板太滑,瞬间撞他后脑勺把他疼的快吐了。
“好点了吗?”
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公寓容在了一片浅白光线里。肖一航抱着杯子头搭着毛巾顺从地点了点头。
之前,一群妹子被阿殷吓得魂不附体,哭着说了不敢之后才被放走。他半小时前终于在阿殷公寓里好好洗了个澡。说实在的,快入秋的天气,这被泼了一身凉水也是实在受不了。只不过他这次学乖了,全程温柔端庄,顺带还放空大脑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似乎因为没有保护好女朋友,阿殷显得有点难过,他把手附在肖一航的手上,在他面前蹲下仰头注视他的眼睛。“绝对不会。”对方目光灼灼放佛所有感情都融在那道视线里。肖一航看着他的目光怔了怔。
他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对方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喜欢。”
肖一航有些悲悯地看着他。“成吧,你喜欢就好。”
-
肖一航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天的风顺着领口吹了进来,他伸手裹紧自己的领口,走到公寓楼下才忽然记起了什么,快速得朝实验里跑。
空荡的实验楼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上都是他巨大的脚步声。
不大的空间里,月光从墙上的小窗子漏了进来,整个视线都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蓝色。肖一航踩过湿哒哒的地面,把横在门把上的扫把取了下来。隔间的门被开启,那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喂……”
他轻轻喊了一声,角落里的人抬起脑袋,面无表情得看着他。“你来了啊。”
对方声音有些沙哑。他扶着墙企图站起来,忽然间皱了皱眉,整个人摔在地上。“艹……”
“没事。蹲太久脚麻了。”他双手搭在肖一航伸手来的手臂上,借着力半靠在墙边。肖一航叹了口气转过身,把人背了起来。“对不起,今天……”
“我知道。你本来就是在那等他的。”背后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听说你被他们带走了,一时间完了,就担心出点什么事。”球衣男把头埋进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想想也是,你一个男的怕她们做什么。”
“那也不是啊……”肖一航摇了摇头苦笑道。“被打惨了,我又不敢动她们,腿上背上都是口子。你来了还帮我扛了一波伤害。对了……”
肖一航忽然回头,问道。“那天我被撞了你是看见的吧。后来发生到底发生什么了?”
因为担心一个不小心又把男主角内心给伤害到,肖一航根本没敢问那天车祸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说实在的,我一醒来就在这儿了。你呢?这段时间这个世界应该没有我吧。”
背后的人很久都没有声音。
肖一航觉得奇怪,双手一提颠了颠他。“说话呀。”
“我不知道。”背后的声音顿了顿。“我也是今天才醒过来的……”
“啊?”肖一航郁闷了。“怎么你也是啊。”他还指望着球衣男能给他提供点线索,感情和他一起绑定快进了。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先回家吧。”
“家……”背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我哪儿还有家。”
肖一航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停下了脚步。
“都是假的……”耳后传来咬牙的声音,喷在他脖颈的呼吸都开始发颤。“假的……屋子,朋友,父母,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他亲眼看着肖一航被车撞到,那一刻世界变成了黑白色。所有一切定格,飞去前行,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所有人都照常和他谈笑风生。没有发现他消失过……
他有些害怕,想逃出学校回家。
明明是记忆里的屋子,打开门,里面空空一片。父母,亲人,过去,他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与之有关的记忆。
“……肖一航,你是骗人的吧?什么剧本,主角……如果你是主角,阿殷是主角……那我呢……”
“我明明应该记得啊……我明明都记得……我的家人就住在市里,可他们长什么样,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背后又什么滚烫的东西落了下来,染湿了肖一航的衣襟。“是不是有人把我的记忆偷走了,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秋夜的风凉凉的渗进皮肤。
少年轻声问道。“哎,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没有名字。我今天才意识到,我在这个世界里……连名字都没有。”
9、
肖一航把人背回来的当天晚上,球衣大眼男就发烧了。
大秋天的浑身湿透给厕所关了大半个晚上,整个人在被窝里直冒汗,刘海被汗染得湿透了,嘴里嘟囔着爸爸妈妈。搞得肖一航大半夜当爹当妈左一个“诶”右一个“乖”,灌了一包风寒感冒冲剂和退烧药才老实下去。
说实在的,从肖一航发现这个世界思维是可控的开始,他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些人是有生命的。
他曾经在逛学校时,在某个角落发现一个清洁工机械得坐着同一个动作,不停重复。可他和对方搭话之后,那人才真正“活”了过来。
就好像所有的能量都在主角的身上,而配角少许,到了路人甲可能只不过被提供了供以活动的能源。只有在靠近主角的时候才能进一步行动。
所以,当球衣大眼男没有被系统删除记忆时,肖一航想过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对方根本没有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不影响系统进程所以被细节忽略了。还有一个可能,是他根本就是个路人甲。如果不是肖一航意外拿了他的球服,他也许就和那些清洁工一样,被给予了一定能完成剧情的记忆和任务后便被弃之不理。所以系统根本没把他放在清除列表内。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肖一航感觉不快。
“让人讨厌的地方。”
肖一航倒在操场上晒太阳。
逆着光,视线里单薄的身子被光线勾出一个亮眼的薄边,一双脚在他头顶站定。“怎么不好好刷剧情在这里偷懒了?”
“每天都刷剧情,就不许我偷偷懒啊。”看清来人的瞬间,肖一航仰起头笑了起来。
球衣男蹲了下来,遮住了他头顶上的光线。因为病了一场,对方的肤色显得苍白了许多,浅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种几乎透明的错觉。“哦。”
他看着肖一航道。“听说阿殷现在多了个未婚妻,这周还要给他办个迎接仪式。你说……这小说的剧情怎么这么狗血啊……”
肖一航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前两天在他背上哭的惨兮兮的人是谁。“反正狗血剧最后不是都需要来个真爱对抗家族嘛,等解决完这件事差不多这两人就修成正果了。最后甜蜜两天happy end,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然后……你就能回家了吧。”
肖一航张张嘴,对上那双大眼时,觉得喉咙发紧,那声‘是’半天没有应出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球衣大眼男忽然觉得脸颊一疼。啪得一声!对方抬起两只手拍在他的脸上。
球衣大眼男有点没反应过来。后者忽然伸手按下他的脑袋,肖一航躺在地上,朝他笑。
“阿希怎么样。”肖一航静静看着他。
“什么?”少年驻足露出错愕的目光。
“我说阿希。”肖一航裂开嘴笑了起来。他语气轻松愉快,像在讲着什么美好的事。
“如果你没有名字的话,阿希这名字,你喜不喜欢。”
午后的操场泛着青草的气味,有风扬起他们细碎的刘海,肖一航一瞬不瞬看着他,忽然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他的脸上。
“肖一航,随便给人起名字,你tm是不是有毛病?”
10、
之后的一切剧情都走的异常顺利,阿殷的那个所谓未婚妻其实也就是个炮灰。办了一次迎接晚会,阿殷直接在当晚把参加宴会的肖一航给拖了出门来了一个深情告白。之后人就消失不见了,因为按剧本写的,这位大哥需要和他的父亲母亲做点抗争。
反正作为一个霸道总裁式的男主,他必须具备的一个条件就是,穷的是省下钱,到最后磨磨蹭蹭,解决了亲情问题就可以回来和女主角happy end啦。
于是,在等待阿殷回来的期间,肖一航整天在学校里飘荡,整个心情说不出来是紧张还是兴奋。
毕竟谁也不能确定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究竟肖一航把故事像走完后,世界是继续运行,还是会整个消失谁也说不好。
如果这个世界里的人都和肖一航一样,来自真实,那他们有可能会和他一样被直接送回原来的世界。但如果,这个世界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那就表示,在一切结束的瞬间,他们会随着这个所谓的【世界】一起消失。
他几乎不止一次思考过。
那个人,会不会消失。
-
阿殷出现的那一天早晨,肖一航磨磨蹭蹭收拾好了自己准备出门。临走前,少年一如既往抱着饼干在看电视。对方没有看他。整个画面稀疏平常得就像肖一航出门做攻略,不一会就要打包饭菜回来似得。
“你不送送我嘛。”他依靠在门框上。
“肖一航,你是小孩子吗?”
“那我可能,就不回来了哦。”他道。
球衣男的坐姿没半点变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不是说想家吗?还不快点去。”
他隐约听到肖一航朝门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问了他一句。“阿希,你是个活人吧?”
“肖一航,你还能咒我死吗”他扔了半只拖鞋过去,正好砸在了肖一航关上的门把上。
过了很久,沙发上人慢慢抱成一团倒在沙发上。“当然是真的。都是真的。”
11、
肖一航来到咖啡厅的时候,对上了许久不见的阿殷。
那人目光里少了第一次见面的霸道,温柔得看着他,整个眼神都发出光亮来。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戏。他在对方面前坐了下来。
然后就想他记忆里的一样,那人握住他的手说了很长时间的抱歉。接着,慢慢得叙说他的过去,就像是最后结局前美好的坦诚相见。他安静得诉说着自己的过去,谈论着自己逝去的,最爱的母亲。
肖一航得看着他,四周的一切好像被慢慢剥离开了,他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街道上穿着和他们一样校服的学生,自己眼前对恋人诉说过去的阿殷。然后对方倾身靠了过来,光影婆娑间,心爱的恋人即将在最后的画面里亲吻,然后,这篇所谓的故事将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肖一航想,自己应该可以回去的,一切进展得那么顺利,不就是接吻吗?
出卖点色相换自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没什么不好。
对,没什么不好。
手指微微握拳。他忽然按住男主角的肩膀。
“说起来,你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温热的气息碰在他的鼻尖,肖一航在对方靠近的瞬间,抵住了那人的肩膀。他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笑着看着对方。
“什么?”
“你说她拥抱过你,她喜欢紫色的郁金香,她有一头浅色的长发。然后呢?除了你刚刚说的这些,你还能多说出一个字吗?”肖一航换上了质问的语调。
屋外的阳光照着装修精致的咖啡店,阿殷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我……为什么你突然间……”
“没什么……”肖一航朝前进了一步,将对方逼退在靠背椅上。“既然伯母是一个这么完美的人,我想多一点了解她,所以说吧,除了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话,再多说一些啊,你不是很爱她吗?”
“我……”对方皱起了眉头,思索着。
“怎么……记不起来了?她的瞳色是浅是深,鼻梁是高是低,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还不好听,你倒是说啊,明明最重要的人这些记忆怎么可能没有!”他抓住对方企图抱着自己脑袋的手,强迫对方抬头看着自己。“还有我……你给我看清楚了,你凭什么确定我是就是庄小羽!”
“你……不是吗?”对方迷惑得张了张嘴,视线扫过肖一航的脸颊。像是在努力确定着什么,表情越来越扭曲。
“我是吗?”他朝对方靠近了一步。
“我不知道……”对方瑟缩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用力得闭上眼睛。
“看清楚!”他抓住对方的下巴,迫使男主抬眼看他。“看清楚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他妈给我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巨大的钝响在耳边炸开,像是刀刃划过后刺耳的回声。一瞬间,所有的光线凝固,视线像是老旧电影泛起了白色的雪花。所有一切在一瞬间褪成了黑白色。
眼前的人痛苦得抱着脑袋,张大嘴巴似乎回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所有一切都被定格,就像那次车祸一样,不远处,侍者举着玻璃杯静静维持着前进的动作。就像在看一场被按下暂停键的黑白默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努力撑满整个肺部。下一秒,他朝楼下走去。
12、
整个世界陷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他一步一步走着,接着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穿过一个个定格的人群,朝自己想要的方向飞速跑去。
——你是主角,阿殷是主角……那我呢……
谁知道。
这见鬼的世界,谁tm知道啊!
“喂!”紧闭的大门被再次打开,熟睡在沙发上的人慢慢睁开他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少年一下从沙发上滚了下来,他诧异得看着黑白的世界,过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得望着来人。“你干了什么……不是……你马上就能回去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对,阿希,你就是个大活人。”他看着他忽然没头没尾道。“我确定了。”肖一航看着他笑了起来。“从我们相遇开始,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活人才有自己的意识,而你的所有一切,所有决定,都依靠着你自己的意识,和系统无关和剧本无关!所以……”
他朝前走了几步,在一脸震惊的少年面前停了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完全黑白的世界里,连光都在一点点得变暗,肖一航撑着越来越模糊的意识。“你说着世界这么烂,剧本也乱的一团糟,在这么烂的世界里还当个路人甲应该很憋屈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少年上前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耳边传来越来越多的杂声
他伸手抓住“阿希”的手。
“你当初不是在我背上哭的很伤心吗?说什么连名字都没有,连过去都是假的,很难过啊。但我想了,我怎么也是个女主角吧,主角不是应该有主角光环吗?”少年看着他怔怔得说不出一句话。
四周的光线随着意识开始越来越低,肖一航强撑着意识,睁开眼看他。“所以我想在我临走之前,选我自己的男主,带一个人走,如果我带不走他,我就和他一起留下来,看看这世界能搞出什么花样。”他咯咯咯得笑了起来。“喂,别愣着了,你愿不愿意啊。”
远处有微弱的光线在地平线亮起。
像是飞风吹散的无数细沙,那道光线所到之处,所有建筑开始分崩离析。黑白的世界如同碎块在一点点消失。
最后,在世界粉碎的前一秒,有人抱住了心上人的肩膀。
然后世界刮起了一场风。所有一切分崩离析,尽数破碎。
化作仅剩的一片刺目的白。
——系统提示——
——全部剧情达成,世界轨迹修复中——
13、
某年某月某日,天朗气清。
街头的露天的咖啡屋,柔和的光线打在暑假失眠患者肖一航的侧脸上。
他的表弟近期沉迷上了单机小游戏,企图拉他哥入伙。
奈何对方纹丝不动。“哥——!你出门就不要再看小说了啊!”
“那你前段时间还不是看的开心地很。”弟控的肖一航回答道。
“可是哥,我看言情都是偷着笑,但你是偷着哭啊。特别前段时间那本书最后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了,你把书盖脸上哭了一个下午。”
“我那是感动的。”
便宜表弟眼里露出几分感慨。“哥,你现在,竟然比我还懂了。”
“可不是。”他一巴掌拍了他表弟的脑门。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杯拿铁被放在了自己面前,肖一航微微抬头,瞥见对方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没事,随便坐吧。”
玻璃杯子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线,他愣了几秒,意识到了什么似得,慢慢抬起头来。浅色的发丝被映着阳光,一双生的好看,比起男生到更适合装在女生脸上。可对方笑了起来。“初次见面,我叫林晞。”
肖一航张了张嘴。视线里,少年的双眼映着阳光,透明得几乎变成了琥珀色。“我脸上有东西吗?”
肖一航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他慢慢吸了口气。“你好,我叫肖一航。我,能叫你阿希吗?”
手中的书页被风吹起一页页在指尖掠过。少年起身靠近他的耳畔,斜光疏影映在他们白净的侧脸上。
他听见那人笑着说道。“我想,可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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