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宋丽梅在魃村的生活不算差。慈幼院的孩子们互相照应,大人也算尽责,至少大家都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地方住,比起跟着村里人逃难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
这天晚上,宋丽梅哄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睡着,自己也吹熄了蜡烛,准备入睡。
她还未合眼,却看见床头立着两道人影。房间昏暗,人影面目模糊不清,宋丽梅却立刻知道了二人身份,颤抖着嘴唇道:“爹,娘……”
不知从哪来的点点微光,照出二人满身的血污。未等宋丽梅开口,女人便抢先说道:“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你在这魃村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男人也帮腔道。
话中的刺骨寒意让宋丽梅不住地颤抖着。她连连摇着头,想要辩解一二:“不是的!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丽梅,娘很痛。娘死前遭受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却只躲在房里一声不吭。”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可如今反倒是你衣食无忧,你的良心可过得去?”
“对不起,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宋丽梅低低啜泣,那一年的妖祸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她被娘藏在竹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却仍能依稀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从那以后,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女人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怪只怪你没用。可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过。”
男人笑道:“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两人脸上的血污消退了,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平凡的父母,正张开双臂,等待拥抱自己的孩子。
团聚……是啊,她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而不是一直苟活至今。
没有一丝犹豫,宋丽梅朝两人奔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绊住了脚步。
“别过去!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将宋丽梅拦住。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宋丽梅年纪相仿。
宋丽梅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何人。她伸手去推眼前女孩,焦急道:“你让开,不要拦我!”
女孩却伸出双手,狠狠地捏上她的脸:“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这是在哪儿?”
霎那间光影变幻,宋丽梅这才发现一旁的床榻早就消失不见,自己也并非在慈幼院之中。随着女孩把她的脸搓扁揉圆,宋丽梅也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命宫境之中,此次是来参加应山派的入门试炼。
眼见宋丽梅的神色慢慢变化,女孩也松开了宋丽梅的脸蛋。
“那又不是你的错,”女孩嘟囔着,“你爹娘又不是你吃的,是妖怪吃的嘛。”
宋丽梅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看向女孩身后的夫妻二人。
“别看他们,看我!”女孩强硬地把她的脸扳到自己这边,“你还想不想进应山派了?”
“想,想进!”宋丽梅大声回答,但气势又立马减弱,“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你放心,你肯定没问题。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不会拿,现在我可厉害着呢!你不要怕,以后师姐我罩着你!”
女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宋丽梅打量着她,疑惑道:“师姐?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都入门两年了!就算比你小,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这是规矩!”
“那……小师姐。”
“嗯嗯,师妹真乖!”
眼看女孩的鼻子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跳上了剑:“好了,你的心魔自己能对付吧?我还得去帮别人呢!我们应山见!”
说罢,女孩便一溜烟地飞走了,只留下宋丽梅在原地愣神。爹娘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虚影,他们朝着丽梅招手,等待着她做出回应。
宋丽梅站在原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这条命是爹娘拼死救下的,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该为活着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朝着爹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没过几日,宋丽梅又在学堂遇到那个女孩。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命宫境里帮过她的人,但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倒是女孩看见丽梅,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哎!是你!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遇到你呢!”
“小师姐好。”
宋丽梅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名字,只好以师姐相称。
面前的女孩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周胜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宋丽梅。”
“哦哦,那以后就叫你丽梅好不好?”周胜蓝亲昵地靠了过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师姐嘛!”
宋丽梅刚想回话,眼见先生走了进来,轻咳两声准备教书,便不再言语。
等到下课,周胜蓝又追过来:“散学之后要不要去后山玩?你去过后山吗?肯定没去过吧!我带你去爬树,还可以去兽园看妖怪!”
宋丽梅本想回去温书,见周胜蓝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自此两人便熟络起来,只要一得空,周胜蓝就要来找宋丽梅一起玩,有时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有时就只有她们两个。
坦白来说,宋丽梅觉得周胜蓝够让人头疼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满后山地乱跑,下河抓鱼,上树逮鸟,雨天在泥地里抓青蛙。偏偏周胜蓝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非要拉上宋丽梅不可,扰得宋丽梅不得安宁,暗中祈祷她哪天把自己忘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似乎她的祈祷真应验了,一连几日,周胜蓝都没来找宋丽梅。起初宋丽梅觉得终于得了清净,可又是几日过去,周胜蓝一直没来,宋丽梅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同门打听周胜蓝的去向,知道她是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但她又想:周胜蓝怎么连句话都没留下?也许是忘了吧。再说,周胜蓝又不是非要事事都告诉她不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周胜蓝总算从山下回来,又来找宋丽梅玩,一见面便大大咧咧地搂过宋丽梅脖子:“丽梅丽梅,想我了吗?”
宋丽梅默不作声,任由周胜蓝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后山。两人熟练地上了树,周胜蓝便手舞足蹈地跟宋丽梅讲自己下山除妖的经历,师兄如何如何,师姐如何如何,那妖怪又如何如何,听得宋丽梅一阵厌烦。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周胜蓝从怀里拿出一枚剑穗,“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好看吧!”
宋丽梅接过剑穗,神色有点缓和,却听周胜蓝又说:“我也给小云和小皮带了一份,这样我们四个就人人有份了。”
宋丽梅的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她跳下树,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去温书了。”
“哎,丽梅!别走嘛,我还没讲完呢!”
周胜蓝跳下来拦着她,步伐灵活,总是能先一步挡在宋丽梅之前。
“嘿嘿,我就不让你过去!”
啪!
看她这玩闹的态度,宋丽梅彻底恼了,用力打了一下周胜蓝的手,声音之大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趁着周胜蓝愣神,宋丽梅快步绕过了她,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可她又不想现在回头,只好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周胜蓝照例来粘着她。宋丽梅心里别扭,却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在周胜蓝又要带她去玩的时候,说自己没空,不想去。周胜蓝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没继续缠着她。
一连好几天,宋丽梅都没和周胜蓝出去玩。就算是周胜蓝这么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丽梅,你最近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
“那,那你生我的气了?”
“也没有。”
宋丽梅答道。她还能怎么说呢?只是因为周胜蓝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她就在这里生闷气,那也有点太不可理喻了吧!可每当看见周胜蓝那么兴高采烈地讲别人的事,宋丽梅就一阵不爽,收到人人都有的礼物,就更觉得讨厌。她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了!”周胜蓝几乎要急哭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都不告诉我!是你不喜欢上树掏鸟蛋了,还是不想掏蚂蚁窝了?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周胜蓝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宋丽梅慌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我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和你玩。”
“那,那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周胜蓝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是那个剑穗,我不喜欢。”
宋丽梅避开周胜蓝的视线。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有点可笑的地步,可周胜蓝偏偏就相信了。她破涕为笑:“那你早说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东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百宝箱!”
那个下午,周胜蓝非要宋丽梅在她的百宝箱里挑一样东西拿走。说是百宝箱,实际上都是些石头,羊骨头之类的小玩意。宋丽梅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样,又鬼使神差地问她:“这里的东西,你还送给别人过吗?”
“没有啊,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送人!”周胜蓝嘿嘿一笑,“但是只要你不生气,我就都给你。”
宋丽梅握了握手里那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未曾想过是那样的命运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她总算还能再握住周胜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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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宋丽梅住进家里,周胜蓝就没有一天顺心。不管怎么无视这位不速之客,在这个家里总有和她打照面的时候。就算白天出去躲清净,晚上她们也得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父母一个劲儿地给这位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夹菜,像是要把多年的亲情一口气补上似的。
周胜蓝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连吃饭都倒胃口。她不是没有发过脾气,可妈妈说会像往常一样爱她,爸爸说再闹你就滚出去,她只好忍下一肚子的火气。离开这个家,她还能去哪儿,难道回宋丽梅那鸟不拉屎的乡下老家吗?
她真是恨死宋丽梅了!
“要我说,你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周胜蓝的朋友这样建议道。
那是自然!周胜蓝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受了委屈当然就要讨回来。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宋丽梅的房间,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裙子,一条就要两千块;这是我的银行卡,里面有好多好多钱;还有这个,是爸爸托人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钢笔,可珍贵了!
宋丽梅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没从宋丽梅脸上看到羡慕的表情,周胜蓝心里又急又气:“所以说,你不要妄想抢走我爸妈!就算你是亲生的又怎么样?爸爸妈妈对你好只是一时新鲜,他们最爱的还是我!”
可是宋丽梅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想抢走你的爸妈,我已经有妈妈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为了分我家的财产吗?”周胜蓝质问道。
“因为……我想来城里读高中。”
周胜蓝一下子哑了火。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公益广告,山村里的贫困女孩的形象和宋丽梅重合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她赶紧抓起自己带来的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仔细想想,宋丽梅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她也不是故意被抱错,反而是自己替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应该好好感谢宋丽梅才对啊!可要周胜蓝去和宋丽梅示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宋丽梅也看出周胜蓝并不喜欢她,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默默地回避彼此,直到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经过暑假里的补习,宋丽梅跟上了城里高中的进度。她的成绩在村里的学校就很亮眼,摸底考更是拿下了一个华丽的高分。反观周胜蓝这边,她本来就无心学习,加上宋丽梅的到来更是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这次考试成绩排在年级中下游,把爸妈气得不轻。
饭桌上,他们对宋丽梅大加赞赏,又痛批周胜蓝不学无术。再这么下去,就滚回村里上学去吧!父亲的面孔因为愤怒扭曲着,周胜蓝终于没有了反抗的气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意味着留在这个家里不再是理所应当,而是养父母给她的恩赐。
还能怎么办?周胜蓝只好用功读书。她本来就不笨,认真起来成绩果然有了提升,可宋丽梅的成绩总是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恨得周胜蓝牙痒痒。
眼看期末考试又近了,周胜蓝却束手无策。一想到考试结果出来,父母又要说她不如宋丽梅听话懂事,聪明优秀,周胜蓝就心烦意乱。他们不会真把她送回农村去吧!不行,自己必须得想个办法!
周胜蓝的朋友给她出馊主意:“现在看来,只好用点手段,破坏她在你爸妈心里的形象!比如考试的时候在她杯子里放泻药,让她考个零分;或者你假装摔倒,就说是她推的你;不然,就说她偷你的东西……”
虽然都是些胡说八道,但周胜蓝却放在了心上。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拿着那支国外的钢笔,蹑手蹑脚地走向宋丽梅的房间。
宋丽梅的房门并没上锁。周胜蓝轻轻扭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她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自己要做的事太不光彩,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思考要把钢笔放在哪里。书包,床头柜还是抽屉?似乎哪个都不是好选择,说到底,今天她就不该来的!
“是谁?”床上突然发出小声的惊呼,周胜蓝一个激灵扭头看过去,是宋丽梅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却发不出声音。宋丽梅已经看清是她,声音中没有了慌张,而是带着困倦和疑惑问道:“你在做什么?”
周胜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睡不着……”
这倒不算是个完全的瞎话。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宋丽梅翻了个身,给她让出了一侧的空间:“那一起睡吧。”
周胜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爬上了宋丽梅的床。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身旁的宋丽梅对她今夜的计划浑然不知,竟然翻了个身,顺势搂住了周胜蓝的手臂。周胜蓝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宋丽梅嘟嘟囔囔在她耳边说话:其实,她之前也睡得不习惯,以前她都是和外婆一起睡,来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这么大一张床空荡荡的,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宋丽梅又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她怎么就这么睡着了!周胜蓝又有点生气了,想把自己的手臂抽走,又害怕弄醒她,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抱着。
她们离得这么近,她能听到宋丽梅浅浅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知为何,那个味道让周胜蓝感到安心,躁动的心也逐渐平和下来。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胜蓝只觉得尴尬。自己怎么就和宋丽梅一起睡了一夜?她不是昨天还下定决心要赶她出门吗?她若无其事地起了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宋丽梅却叫住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钢笔:“这个……是你的吧?”
周胜蓝的脸涨得通红:“……现在是你的了!这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宣告了自己彻底的失败。
期末考试结束,宋丽梅果然考了个好成绩,周胜蓝的成绩也提升不少,但父母显然不满意,在餐桌上仍旧数落周胜蓝的不是。周胜蓝心里窝火,却只能沉默不语,手在餐桌下握成拳头。
忽然一阵暖流覆上手背,是宋丽梅悄悄握住她的手。周胜蓝惊愕地看她,宋丽梅却装作若无其事,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周胜蓝抬起头看向仍旧滔滔不绝的父母,突然觉得好荒唐:在这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唯一能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竟然是她最讨厌的宋丽梅。
先随便放一下,之后再放前情提要
这次是带家长见孩子的回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胜蓝本以为解开封印,忘忧就能想起以前的过往,皆大欢喜,结果她却把身为忘忧的记忆忘了个干净,彻头彻尾地成了十五岁的宋丽梅。
真奇怪,她要的不就是丽梅回来?可现在丽梅真的回来了,周胜蓝反而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要和丽梅说,可心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只好抱着宋丽梅不说话。
见周胜蓝这样,宋丽梅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像哄小孩睡觉那样拍她的后背,直到真把人哄睡着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全都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如何上了应山,如何认识了周胜蓝,此后又如何遇袭,如何被周胜蓝封住了记忆。想起这些,再回想起近日自己是如何对待周胜蓝的,宋丽梅就一阵又一阵的心痛。她那一直没心没肺的小师姐,为了她惊慌失措,痛苦流泪,可自己真值得周胜蓝这么做吗?
忘忧想认识宋丽梅,而如今她彻底认识了。宋丽梅从来不是周胜蓝眼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完美师妹,也有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和欲望。
否则,她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再是忘忧?
唉,多想无益。要是想让周胜蓝少流几滴泪,今后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一觉醒来,周胜蓝只觉得神清气爽,把一切不愉快都抛在脑后。忘忧?那是谁?丽梅把那些事忘了不是挺好的嘛!现在丽梅回来了,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我还以为,你考虑到了改变过去会引发的巨大影响。”
“我考虑了呀!”
“不像你考虑得那么简单。”
陆天问无奈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丽梅一起回了应山,那在十五年后,你还会想着去归墟梦一探究竟吗?”
“那我也会想着为门派出一份力。”周胜蓝拍了拍胸脯。
“可既然丽梅已经在你身边,你多半不会回到她遇袭的时候,更不会救下过去的她。那既然如此,那丽梅又是被谁救下的?”
“这……这……当然是我了!”
“可是那个和丽梅一起度过了十五年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吧?”
陆天问又反问道。
周胜蓝感觉有点糊涂了,这件事竟然有那么复杂?但很快她又得意起来:这件事这么复杂,却被她处理得这么完美,可见她的直觉之准确。
“至于丽梅为什么又忘掉了这十几年的记忆嘛……”
陆天问默不作声地看了宋丽梅一眼,摇头道:“我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了什么岔子。”
宋丽梅安静地坐在一旁。她个性温和喜静,又和陆天问并不相熟,所以不怎么说话。周胜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宋丽梅腹诽:当初你可不是这么和忘忧说的。不过面上她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注意到陆天问投来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予以回应。她不知道陆天问猜到多少,但他大概不爱多管闲事,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急着揭穿自己。
而周胜蓝还沉浸在丽梅回归的喜悦之中,正带着她在应山到处炫耀。虽然此时此刻,整个应山派已经因无忘长老带回的重磅消息而震动,但周胜蓝暂且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在她带着宋丽梅来到小师门的练功房时,她才总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三个徒弟虽然在练剑,但显然状态低迷,招式也疲软。周胜蓝大喝一声,让弟子们打起精神,又挨个指导剑招,直到满意了才准许弟子们停下。
平日里徒弟们都认真得很,也不知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周胜蓝也懒得想,总算腾出空来给大家介绍自己带来的人。她刚向宋丽梅伸出一只手,还没开口,烟然便抢先说道:“呀,师父,这位就是师娘吧!”
“对……呃,不对!什么师娘,不要胡说!”周胜蓝瞪他一眼,“这位是师父的好朋友,前些年因为妖灾失踪了,最近才找回来。”
“哦哦我知道,就是师父一直心心念念的丽梅师姐嘛!”烟然迅速点头,转向宋丽梅道,“师父老是和我们提起您,有一次师父喝醉了酒,还……”
“咳!”
周胜蓝重重咳了一声,威胁道:“再说下去,你就去扎一个时辰马步。”
烟然不敢说了,倒是一旁的云青黛开了口:“既然是师父的朋友,我们要怎么称呼呢?”
“叫师姐就行,我们各论各的嘛。”周胜蓝没那么多讲究。她用余光偷偷打量宋丽梅,怕她会觉得不自在,宋丽梅却温和一笑,道:“这些年我不在胜蓝身边,有你们这些徒弟,也能宽慰她许多,不过以胜蓝的性子,师弟师妹拜她为师,怕是会有些辛苦,还请各位多担待了。”
“辛苦?学武就没有不辛苦的。”周胜蓝哼了一声,没觉得丽梅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倒是烟然心中暗想,丽梅师姐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以师娘自居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夏臻走过来,老老实实和宋丽梅打了招呼。师门里他年纪最小,话也最少,前阵子还受了重伤,最近才好转了一些。
周胜蓝看着几个徒弟甚是欣慰,挥了挥手道:“行了,各自练剑吧,没什么事师父我就先走了!”
听了这话,几位徒弟都面露难色,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烟然率先开了口:“师父,你让我们练剑,可练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胜蓝想都不想地答道:“降妖除魔,为的是那心中正道,还能是什么?”
听见正道二字,弟子们面面相觑起来。
“可是,所谓正道又是什么呢……”
夏臻有些迷茫地问道。
弟子们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们心不在焉的原因。十五年前的妖祸,实为应山派所为,目的是为了平息旱灾。应山派的化妖池实则通向妖界,每当天灾降临,应山便将妖物释放,欺瞒上天,抵消灾祸,而人形妖也从中诞生。
周胜蓝脸色大变:“也就是说,残害百姓,令人间生灵涂炭的,正是我们应山派?”她下意识地看向丽梅,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妖物让丽梅失去了家人,又害她遇袭,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应山派,难以想象她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但如果大旱降临,便会有更多人遭难,掌门应该也是迫不得已吧。”云青黛叹息道。
“先不说应山有什么苦衷,无论如何,妖物必须除尽!”烟然愤愤不平地说,“那些人形妖,别想着用来路不明的符咒束缚住自己,就能免去自己的罪过了!”
云青黛反问:“可是归根到底,这一切又是因应山而起的祸乱,如果妖有罪的话,那我们就是清白的吗?”
周胜蓝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她八岁时写下的道心仿佛是个笑话。除魔究竟卫的是什么道,要怎么才能护得住大家?她求助地看向宋丽梅,想从她的眼中得到一个答案。
宋丽梅安慰地拍了拍她:“这个问题太困难了,我想就连长老和掌门,怕是一时也想不明白。可他们还是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想他们都问心无愧。”
周胜蓝烦躁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想不明白这个,还是练剑吧!”
正道到底是什么?周胜蓝问手中的剑。剑当然不会说话,但周胜蓝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响起:“别管了,再练一千遍!”
至少剑从不骗人,练了一千遍,就是一千遍。
当着周胜蓝的面,宋丽梅仍旧维持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内心却复杂得很。
应山于她有恩。如果当年没有应山弟子指路,收留了逃难的她,恐怕她也活不到今天。可这妖祸本就是应山所为,恩仇相抵,也算是两不相欠。
只是如今这般,恐怕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此后见妖,究竟是杀还是不杀?若妖物束手就擒,与常人无异,弟子们还能下得去手吗?
晚上两人又睡在一处。自打宋丽梅找回记忆,周胜蓝恨不得长在她身上,到哪都不愿分开。宋丽梅也就由着她去,自己欠她的太多,还也还不清。
睡到半夜,宋丽梅隐约听见身旁动静,以为周胜蓝又做噩梦,便抓住她的手安慰:“别怕,我在呢。”
周胜蓝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我们早点知道就好了。”
“什么?”
“要是早点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还能留在爸爸身边?”
原来她说的是那日在刘家村除掉的人形妖物。即便留了人形妖一命,那个男人真正的女儿也已经死了。况且,人是陆天问杀的,要怪也怪不到周胜蓝头上。宋丽梅张口想宽慰她,却猛地想起,这并不是属于丽梅的经历,自己本不该知道事情始末,便只好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周胜蓝也恍然大悟一般,想起那日自己身边的并非丽梅,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没什么,丽梅,你睡吧。”
她翻了个身,不让宋丽梅看到自己的脸。
如果是忘忧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真奇怪,她开始有点想念忘忧了。
在她身后,宋丽梅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