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心而论,宋丽梅在魃村的生活不算差。慈幼院的孩子们互相照应,大人也算尽责,至少大家都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地方住,比起跟着村里人逃难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
这天晚上,宋丽梅哄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睡着,自己也吹熄了蜡烛,准备入睡。
她还未合眼,却看见床头立着两道人影。房间昏暗,人影面目模糊不清,宋丽梅却立刻知道了二人身份,颤抖着嘴唇道:“爹,娘……”
不知从哪来的点点微光,照出二人满身的血污。未等宋丽梅开口,女人便抢先说道:“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你在这魃村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男人也帮腔道。
话中的刺骨寒意让宋丽梅不住地颤抖着。她连连摇着头,想要辩解一二:“不是的!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丽梅,娘很痛。娘死前遭受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却只躲在房里一声不吭。”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可如今反倒是你衣食无忧,你的良心可过得去?”
“对不起,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宋丽梅低低啜泣,那一年的妖祸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她被娘藏在竹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却仍能依稀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从那以后,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女人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怪只怪你没用。可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过。”
男人笑道:“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两人脸上的血污消退了,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平凡的父母,正张开双臂,等待拥抱自己的孩子。
团聚……是啊,她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而不是一直苟活至今。
没有一丝犹豫,宋丽梅朝两人奔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绊住了脚步。
“别过去!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将宋丽梅拦住。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宋丽梅年纪相仿。
宋丽梅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何人。她伸手去推眼前女孩,焦急道:“你让开,不要拦我!”
女孩却伸出双手,狠狠地捏上她的脸:“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这是在哪儿?”
霎那间光影变幻,宋丽梅这才发现一旁的床榻早就消失不见,自己也并非在慈幼院之中。随着女孩把她的脸搓扁揉圆,宋丽梅也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命宫境之中,此次是来参加应山派的入门试炼。
眼见宋丽梅的神色慢慢变化,女孩也松开了宋丽梅的脸蛋。
“那又不是你的错,”女孩嘟囔着,“你爹娘又不是你吃的,是妖怪吃的嘛。”
宋丽梅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看向女孩身后的夫妻二人。
“别看他们,看我!”女孩强硬地把她的脸扳到自己这边,“你还想不想进应山派了?”
“想,想进!”宋丽梅大声回答,但气势又立马减弱,“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你放心,你肯定没问题。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不会拿,现在我可厉害着呢!你不要怕,以后师姐我罩着你!”
女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宋丽梅打量着她,疑惑道:“师姐?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都入门两年了!就算比你小,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这是规矩!”
“那……小师姐。”
“嗯嗯,师妹真乖!”
眼看女孩的鼻子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跳上了剑:“好了,你的心魔自己能对付吧?我还得去帮别人呢!我们应山见!”
说罢,女孩便一溜烟地飞走了,只留下宋丽梅在原地愣神。爹娘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虚影,他们朝着丽梅招手,等待着她做出回应。
宋丽梅站在原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这条命是爹娘拼死救下的,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该为活着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朝着爹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没过几日,宋丽梅又在学堂遇到那个女孩。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命宫境里帮过她的人,但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倒是女孩看见丽梅,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哎!是你!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遇到你呢!”
“小师姐好。”
宋丽梅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名字,只好以师姐相称。
面前的女孩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周胜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宋丽梅。”
“哦哦,那以后就叫你丽梅好不好?”周胜蓝亲昵地靠了过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师姐嘛!”
宋丽梅刚想回话,眼见先生走了进来,轻咳两声准备教书,便不再言语。
等到下课,周胜蓝又追过来:“散学之后要不要去后山玩?你去过后山吗?肯定没去过吧!我带你去爬树,还可以去兽园看妖怪!”
宋丽梅本想回去温书,见周胜蓝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自此两人便熟络起来,只要一得空,周胜蓝就要来找宋丽梅一起玩,有时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有时就只有她们两个。
坦白来说,宋丽梅觉得周胜蓝够让人头疼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满后山地乱跑,下河抓鱼,上树逮鸟,雨天在泥地里抓青蛙。偏偏周胜蓝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非要拉上宋丽梅不可,扰得宋丽梅不得安宁,暗中祈祷她哪天把自己忘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似乎她的祈祷真应验了,一连几日,周胜蓝都没来找宋丽梅。起初宋丽梅觉得终于得了清净,可又是几日过去,周胜蓝一直没来,宋丽梅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同门打听周胜蓝的去向,知道她是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但她又想:周胜蓝怎么连句话都没留下?也许是忘了吧。再说,周胜蓝又不是非要事事都告诉她不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周胜蓝总算从山下回来,又来找宋丽梅玩,一见面便大大咧咧地搂过宋丽梅脖子:“丽梅丽梅,想我了吗?”
宋丽梅默不作声,任由周胜蓝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后山。两人熟练地上了树,周胜蓝便手舞足蹈地跟宋丽梅讲自己下山除妖的经历,师兄如何如何,师姐如何如何,那妖怪又如何如何,听得宋丽梅一阵厌烦。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周胜蓝从怀里拿出一枚剑穗,“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好看吧!”
宋丽梅接过剑穗,神色有点缓和,却听周胜蓝又说:“我也给小云和小皮带了一份,这样我们四个就人人有份了。”
宋丽梅的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她跳下树,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去温书了。”
“哎,丽梅!别走嘛,我还没讲完呢!”
周胜蓝跳下来拦着她,步伐灵活,总是能先一步挡在宋丽梅之前。
“嘿嘿,我就不让你过去!”
啪!
看她这玩闹的态度,宋丽梅彻底恼了,用力打了一下周胜蓝的手,声音之大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趁着周胜蓝愣神,宋丽梅快步绕过了她,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可她又不想现在回头,只好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周胜蓝照例来粘着她。宋丽梅心里别扭,却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在周胜蓝又要带她去玩的时候,说自己没空,不想去。周胜蓝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没继续缠着她。
一连好几天,宋丽梅都没和周胜蓝出去玩。就算是周胜蓝这么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丽梅,你最近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
“那,那你生我的气了?”
“也没有。”
宋丽梅答道。她还能怎么说呢?只是因为周胜蓝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她就在这里生闷气,那也有点太不可理喻了吧!可每当看见周胜蓝那么兴高采烈地讲别人的事,宋丽梅就一阵不爽,收到人人都有的礼物,就更觉得讨厌。她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了!”周胜蓝几乎要急哭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都不告诉我!是你不喜欢上树掏鸟蛋了,还是不想掏蚂蚁窝了?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周胜蓝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宋丽梅慌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我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和你玩。”
“那,那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周胜蓝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是那个剑穗,我不喜欢。”
宋丽梅避开周胜蓝的视线。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有点可笑的地步,可周胜蓝偏偏就相信了。她破涕为笑:“那你早说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东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百宝箱!”
那个下午,周胜蓝非要宋丽梅在她的百宝箱里挑一样东西拿走。说是百宝箱,实际上都是些石头,羊骨头之类的小玩意。宋丽梅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样,又鬼使神差地问她:“这里的东西,你还送给别人过吗?”
“没有啊,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送人!”周胜蓝嘿嘿一笑,“但是只要你不生气,我就都给你。”
宋丽梅握了握手里那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未曾想过是那样的命运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她总算还能再握住周胜蓝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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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宋丽梅住进家里,周胜蓝就没有一天顺心。不管怎么无视这位不速之客,在这个家里总有和她打照面的时候。就算白天出去躲清净,晚上她们也得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父母一个劲儿地给这位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夹菜,像是要把多年的亲情一口气补上似的。
周胜蓝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连吃饭都倒胃口。她不是没有发过脾气,可妈妈说会像往常一样爱她,爸爸说再闹你就滚出去,她只好忍下一肚子的火气。离开这个家,她还能去哪儿,难道回宋丽梅那鸟不拉屎的乡下老家吗?
她真是恨死宋丽梅了!
“要我说,你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周胜蓝的朋友这样建议道。
那是自然!周胜蓝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受了委屈当然就要讨回来。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到宋丽梅的房间,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妈妈给我买的裙子,一条就要两千块;这是我的银行卡,里面有好多好多钱;还有这个,是爸爸托人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钢笔,可珍贵了!
宋丽梅愣愣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没从宋丽梅脸上看到羡慕的表情,周胜蓝心里又急又气:“所以说,你不要妄想抢走我爸妈!就算你是亲生的又怎么样?爸爸妈妈对你好只是一时新鲜,他们最爱的还是我!”
可是宋丽梅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想抢走你的爸妈,我已经有妈妈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为了分我家的财产吗?”周胜蓝质问道。
“因为……我想来城里读高中。”
周胜蓝一下子哑了火。她想起自己看过的公益广告,山村里的贫困女孩的形象和宋丽梅重合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恶人。她赶紧抓起自己带来的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仔细想想,宋丽梅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她也不是故意被抱错,反而是自己替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应该好好感谢宋丽梅才对啊!可要周胜蓝去和宋丽梅示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宋丽梅也看出周胜蓝并不喜欢她,两人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却默默地回避彼此,直到开学摸底考的成绩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经过暑假里的补习,宋丽梅跟上了城里高中的进度。她的成绩在村里的学校就很亮眼,摸底考更是拿下了一个华丽的高分。反观周胜蓝这边,她本来就无心学习,加上宋丽梅的到来更是把事情搅得一团糟,这次考试成绩排在年级中下游,把爸妈气得不轻。
饭桌上,他们对宋丽梅大加赞赏,又痛批周胜蓝不学无术。再这么下去,就滚回村里上学去吧!父亲的面孔因为愤怒扭曲着,周胜蓝终于没有了反抗的气势,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意味着留在这个家里不再是理所应当,而是养父母给她的恩赐。
还能怎么办?周胜蓝只好用功读书。她本来就不笨,认真起来成绩果然有了提升,可宋丽梅的成绩总是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恨得周胜蓝牙痒痒。
眼看期末考试又近了,周胜蓝却束手无策。一想到考试结果出来,父母又要说她不如宋丽梅听话懂事,聪明优秀,周胜蓝就心烦意乱。他们不会真把她送回农村去吧!不行,自己必须得想个办法!
周胜蓝的朋友给她出馊主意:“现在看来,只好用点手段,破坏她在你爸妈心里的形象!比如考试的时候在她杯子里放泻药,让她考个零分;或者你假装摔倒,就说是她推的你;不然,就说她偷你的东西……”
虽然都是些胡说八道,但周胜蓝却放在了心上。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拿着那支国外的钢笔,蹑手蹑脚地走向宋丽梅的房间。
宋丽梅的房门并没上锁。周胜蓝轻轻扭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她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自己要做的事太不光彩,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她强迫自己摒除杂念,思考要把钢笔放在哪里。书包,床头柜还是抽屉?似乎哪个都不是好选择,说到底,今天她就不该来的!
“是谁?”床上突然发出小声的惊呼,周胜蓝一个激灵扭头看过去,是宋丽梅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却发不出声音。宋丽梅已经看清是她,声音中没有了慌张,而是带着困倦和疑惑问道:“你在做什么?”
周胜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睡不着……”
这倒不算是个完全的瞎话。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宋丽梅翻了个身,给她让出了一侧的空间:“那一起睡吧。”
周胜蓝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爬上了宋丽梅的床。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身旁的宋丽梅对她今夜的计划浑然不知,竟然翻了个身,顺势搂住了周胜蓝的手臂。周胜蓝身子一僵,一动也不敢动,宋丽梅嘟嘟囔囔在她耳边说话:其实,她之前也睡得不习惯,以前她都是和外婆一起睡,来到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这么大一张床空荡荡的,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宋丽梅又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她怎么就这么睡着了!周胜蓝又有点生气了,想把自己的手臂抽走,又害怕弄醒她,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抱着。
她们离得这么近,她能听到宋丽梅浅浅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知为何,那个味道让周胜蓝感到安心,躁动的心也逐渐平和下来。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胜蓝只觉得尴尬。自己怎么就和宋丽梅一起睡了一夜?她不是昨天还下定决心要赶她出门吗?她若无其事地起了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宋丽梅却叫住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钢笔:“这个……是你的吧?”
周胜蓝的脸涨得通红:“……现在是你的了!这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宣告了自己彻底的失败。
期末考试结束,宋丽梅果然考了个好成绩,周胜蓝的成绩也提升不少,但父母显然不满意,在餐桌上仍旧数落周胜蓝的不是。周胜蓝心里窝火,却只能沉默不语,手在餐桌下握成拳头。
忽然一阵暖流覆上手背,是宋丽梅悄悄握住她的手。周胜蓝惊愕地看她,宋丽梅却装作若无其事,只是捏了捏她的手。
周胜蓝抬起头看向仍旧滔滔不绝的父母,突然觉得好荒唐:在这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唯一能带给自己温暖的人,竟然是她最讨厌的宋丽梅。
先随便放一下,之后再放前情提要
这次是带家长见孩子的回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胜蓝本以为解开封印,忘忧就能想起以前的过往,皆大欢喜,结果她却把身为忘忧的记忆忘了个干净,彻头彻尾地成了十五岁的宋丽梅。
真奇怪,她要的不就是丽梅回来?可现在丽梅真的回来了,周胜蓝反而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她本来有一肚子话想要和丽梅说,可心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只好抱着宋丽梅不说话。
见周胜蓝这样,宋丽梅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像哄小孩睡觉那样拍她的后背,直到真把人哄睡着了,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全都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如何上了应山,如何认识了周胜蓝,此后又如何遇袭,如何被周胜蓝封住了记忆。想起这些,再回想起近日自己是如何对待周胜蓝的,宋丽梅就一阵又一阵的心痛。她那一直没心没肺的小师姐,为了她惊慌失措,痛苦流泪,可自己真值得周胜蓝这么做吗?
忘忧想认识宋丽梅,而如今她彻底认识了。宋丽梅从来不是周胜蓝眼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完美师妹,也有自己见不得光的私心和欲望。
否则,她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再是忘忧?
唉,多想无益。要是想让周胜蓝少流几滴泪,今后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一觉醒来,周胜蓝只觉得神清气爽,把一切不愉快都抛在脑后。忘忧?那是谁?丽梅把那些事忘了不是挺好的嘛!现在丽梅回来了,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我还以为,你考虑到了改变过去会引发的巨大影响。”
“我考虑了呀!”
“不像你考虑得那么简单。”
陆天问无奈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丽梅一起回了应山,那在十五年后,你还会想着去归墟梦一探究竟吗?”
“那我也会想着为门派出一份力。”周胜蓝拍了拍胸脯。
“可既然丽梅已经在你身边,你多半不会回到她遇袭的时候,更不会救下过去的她。那既然如此,那丽梅又是被谁救下的?”
“这……这……当然是我了!”
“可是那个和丽梅一起度过了十五年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吧?”
陆天问又反问道。
周胜蓝感觉有点糊涂了,这件事竟然有那么复杂?但很快她又得意起来:这件事这么复杂,却被她处理得这么完美,可见她的直觉之准确。
“至于丽梅为什么又忘掉了这十几年的记忆嘛……”
陆天问默不作声地看了宋丽梅一眼,摇头道:“我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了什么岔子。”
宋丽梅安静地坐在一旁。她个性温和喜静,又和陆天问并不相熟,所以不怎么说话。周胜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宋丽梅腹诽:当初你可不是这么和忘忧说的。不过面上她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注意到陆天问投来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予以回应。她不知道陆天问猜到多少,但他大概不爱多管闲事,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急着揭穿自己。
而周胜蓝还沉浸在丽梅回归的喜悦之中,正带着她在应山到处炫耀。虽然此时此刻,整个应山派已经因无忘长老带回的重磅消息而震动,但周胜蓝暂且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在她带着宋丽梅来到小师门的练功房时,她才总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三个徒弟虽然在练剑,但显然状态低迷,招式也疲软。周胜蓝大喝一声,让弟子们打起精神,又挨个指导剑招,直到满意了才准许弟子们停下。
平日里徒弟们都认真得很,也不知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周胜蓝也懒得想,总算腾出空来给大家介绍自己带来的人。她刚向宋丽梅伸出一只手,还没开口,烟然便抢先说道:“呀,师父,这位就是师娘吧!”
“对……呃,不对!什么师娘,不要胡说!”周胜蓝瞪他一眼,“这位是师父的好朋友,前些年因为妖灾失踪了,最近才找回来。”
“哦哦我知道,就是师父一直心心念念的丽梅师姐嘛!”烟然迅速点头,转向宋丽梅道,“师父老是和我们提起您,有一次师父喝醉了酒,还……”
“咳!”
周胜蓝重重咳了一声,威胁道:“再说下去,你就去扎一个时辰马步。”
烟然不敢说了,倒是一旁的云青黛开了口:“既然是师父的朋友,我们要怎么称呼呢?”
“叫师姐就行,我们各论各的嘛。”周胜蓝没那么多讲究。她用余光偷偷打量宋丽梅,怕她会觉得不自在,宋丽梅却温和一笑,道:“这些年我不在胜蓝身边,有你们这些徒弟,也能宽慰她许多,不过以胜蓝的性子,师弟师妹拜她为师,怕是会有些辛苦,还请各位多担待了。”
“辛苦?学武就没有不辛苦的。”周胜蓝哼了一声,没觉得丽梅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倒是烟然心中暗想,丽梅师姐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以师娘自居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夏臻走过来,老老实实和宋丽梅打了招呼。师门里他年纪最小,话也最少,前阵子还受了重伤,最近才好转了一些。
周胜蓝看着几个徒弟甚是欣慰,挥了挥手道:“行了,各自练剑吧,没什么事师父我就先走了!”
听了这话,几位徒弟都面露难色,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烟然率先开了口:“师父,你让我们练剑,可练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胜蓝想都不想地答道:“降妖除魔,为的是那心中正道,还能是什么?”
听见正道二字,弟子们面面相觑起来。
“可是,所谓正道又是什么呢……”
夏臻有些迷茫地问道。
弟子们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们心不在焉的原因。十五年前的妖祸,实为应山派所为,目的是为了平息旱灾。应山派的化妖池实则通向妖界,每当天灾降临,应山便将妖物释放,欺瞒上天,抵消灾祸,而人形妖也从中诞生。
周胜蓝脸色大变:“也就是说,残害百姓,令人间生灵涂炭的,正是我们应山派?”她下意识地看向丽梅,一把拉过了她的手。妖物让丽梅失去了家人,又害她遇袭,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应山派,难以想象她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但如果大旱降临,便会有更多人遭难,掌门应该也是迫不得已吧。”云青黛叹息道。
“先不说应山有什么苦衷,无论如何,妖物必须除尽!”烟然愤愤不平地说,“那些人形妖,别想着用来路不明的符咒束缚住自己,就能免去自己的罪过了!”
云青黛反问:“可是归根到底,这一切又是因应山而起的祸乱,如果妖有罪的话,那我们就是清白的吗?”
周胜蓝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她八岁时写下的道心仿佛是个笑话。除魔究竟卫的是什么道,要怎么才能护得住大家?她求助地看向宋丽梅,想从她的眼中得到一个答案。
宋丽梅安慰地拍了拍她:“这个问题太困难了,我想就连长老和掌门,怕是一时也想不明白。可他们还是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想他们都问心无愧。”
周胜蓝烦躁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想不明白这个,还是练剑吧!”
正道到底是什么?周胜蓝问手中的剑。剑当然不会说话,但周胜蓝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响起:“别管了,再练一千遍!”
至少剑从不骗人,练了一千遍,就是一千遍。
当着周胜蓝的面,宋丽梅仍旧维持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内心却复杂得很。
应山于她有恩。如果当年没有应山弟子指路,收留了逃难的她,恐怕她也活不到今天。可这妖祸本就是应山所为,恩仇相抵,也算是两不相欠。
只是如今这般,恐怕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此后见妖,究竟是杀还是不杀?若妖物束手就擒,与常人无异,弟子们还能下得去手吗?
晚上两人又睡在一处。自打宋丽梅找回记忆,周胜蓝恨不得长在她身上,到哪都不愿分开。宋丽梅也就由着她去,自己欠她的太多,还也还不清。
睡到半夜,宋丽梅隐约听见身旁动静,以为周胜蓝又做噩梦,便抓住她的手安慰:“别怕,我在呢。”
周胜蓝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要是我们早点知道就好了。”
“什么?”
“要是早点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不是还能留在爸爸身边?”
原来她说的是那日在刘家村除掉的人形妖物。即便留了人形妖一命,那个男人真正的女儿也已经死了。况且,人是陆天问杀的,要怪也怪不到周胜蓝头上。宋丽梅张口想宽慰她,却猛地想起,这并不是属于丽梅的经历,自己本不该知道事情始末,便只好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周胜蓝也恍然大悟一般,想起那日自己身边的并非丽梅,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没什么,丽梅,你睡吧。”
她翻了个身,不让宋丽梅看到自己的脸。
如果是忘忧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真奇怪,她开始有点想念忘忧了。
在她身后,宋丽梅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笑意。
前情提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7950
*别管了,忍不住又写了点
“周姑娘,能跟我说说宋丽梅的事吗?”
这还是忘忧第一次主动问起宋丽梅的往事。从前不必她开口,周胜蓝就会喋喋不休地讲个没完,直到忘忧没好气地喊停为止。
忘忧难得开口,周胜蓝喜出望外,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好啊,你想听我说点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忘忧最想知道的。据她推算,周胜蓝与宋丽梅相处也不过五年时间,可就是这五年足足让周胜蓝惦记了她十几年,甚至肯为她拿性命作保。宋丽梅究竟有多好,能让周胜蓝如此死心塌地?
“丽梅啊……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她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对病人也很有耐心。不管我闯了多大的祸,她都不会生我的气,为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也很温柔。有一次在后山遇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大家都说它没救了,是丽梅把它捡回来悉心照料,直到小鸟的羽毛长好了,才放它离开……”
谈及往事,周胜蓝的目光里是数不尽的怀念。可看到忘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周胜蓝心中便泛起一丝酸楚。
忘忧听着听着,有些分神。对病人,她的耐心从来称不上太多,若是遇上胡搅蛮缠的,也会学着师父的样子把人轰出去。她的个性也并不那么温和,对周胜蓝一而再,再而三的轻率举动一直有些恼怒。至于救治受伤的小鸟,她更不会做。救治病人已经够忙碌,哪来的时间去喂鸟?
她与宋丽梅几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为何周胜蓝那么笃定,她就是宋丽梅?仅仅是因为两人面容相似吗?
周胜蓝笃定道:“你只是暂时忘记了。等你想起来,你就会变回原本的丽梅。”这说法让忘忧一阵恶寒,如果那些记忆会让她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她还是一直别想起来的好!
两人只是闲话了一会儿,村里的病人又来求医了。周胜蓝识趣地不再打扰,转身出了门。这段日子忙忙碌碌,两人游走在各村镇之间,处理妖怪带来的各种祸事。起先周胜蓝忧心应山派会找忘忧的麻烦,但时间一长,见应山没什么动静,也就放松许多。
忘忧给师父寄了封信,告知她最近发生的事,又提及对自己身份的担忧。料想当初是师父把她捡回来的,应当对她的身世有些了解,但师父的回信不长,只叫她多多保重,不要胡思乱想,关于忘忧身世一事竟是只字未提。这下忘忧更是疑惑,自己的身份难道真有问题,才让师父也这样回避吗?
至于自己暂留应山派一事,师父在回信中这样写道:“……如今你既上了应山,也算是一份机缘,便留在此处,好好看看那号称除魔卫道的应山派,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吧。”
师父大概是和应山派有什么嫌隙。忘忧从前隐约听师父提起过,但她却未曾说过其中原委,想来是有些隐情。她不是那追根究底之人,如果师父不说,她也不必去问。
等最后一位病人也走出诊室,忘忧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清茶刚入口,就看到周胜蓝在门口探头探脑:“结束啦?”
“嗯。”忘忧应了一声,也给周胜蓝倒了杯茶。
“那吃过晚饭,我来教你御剑吧!本想着你能很快想起来,我就不教了,可最近事务繁多,还是学会御剑飞行更方便些。”周胜蓝兴致勃勃,忘忧觉得她说的有理,这些日子以来,她都只能乘周胜蓝的剑,说实话并不怎么方便。
用过晚饭,两人在村里找了片空地。周胜蓝剑指一挥,手中长剑出鞘,灵活地飞来飞去。她轻巧一跃,在剑上负手而立,随心所欲地游走于空中,乍一看还真有几份仙人之姿。
“御剑术不难,只是需要勤加练习,”周胜蓝很快跳下剑,鼓励地拍了拍忘忧的后背,“今天就教你控剑的心法,等你学会了,我们再来学御剑飞行。”
周胜蓝念动法诀,忘忧暗自记下,模仿周胜蓝的样子操控宝剑。一炷香的工夫,她便得心应手,宝剑在空中上下翻飞,周胜蓝喜不自禁,道:“本想着你得学上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学会了!我有样东西要送你,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忘忧眉头一跳,不知道周胜蓝又要拿什么东西过来,还没来得及拒绝,周胜蓝便风风火火地御剑飞走了,回来时手里多了把剑。
“学会了御剑,没有剑可不行!这是我打造的,虽说仓促了点,但结实好用,等改天我再给你打一把新的,保证削铁如泥!”
忘忧接过宝剑仔细瞧了瞧,她看不出剑的好坏,但看做工精致,知道是用了心的。这些日子周胜蓝没少送她东西,可除了那良缘卦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其余都是些无用之物,多半是周胜蓝指望着忘忧看见它们能想起点儿什么。
忘忧不喜欢那些物件,可今日这把剑还算合她心意,毕竟这剑不是为“丽梅”打造,而是为忘忧,为这个尚未学会御剑之术的医师而造。
“那就谢过周姑娘了。”忘忧正色道。
“其实,你也可以叫我小师姐。”
周胜蓝的话还没落地,看到忘忧转阴的神色便立刻改口:“不叫也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周胜蓝又教忘忧如何在剑上站稳,如何控制宝剑飞行。忘忧仿佛天生便会似的,转眼间就掌握了御剑飞行之术。
丽梅,她绝对是丽梅。周胜蓝望着空中的身影笃定地想。若她不曾学过御剑飞行,怎会掌握得这么快?而那个空中飘逸出尘的身姿,又与她记忆中的丽梅逐渐重合在一起。她这样想着,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却又忍不住想起十几年前某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丽梅一次又一次地从剑上跌下,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起来的模样。
……无论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以前的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吗?
听周胜蓝的语气,虽然御剑飞行并不难,但也绝非这么简单就能学会。莫非我是个绝世天才?忘忧不禁如此想着。她飞过一圈,平稳落地,正欲与周胜蓝说些什么,却发现她在看着自己出神。那目光之中有怀念,有伤感,有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什么东西,一股脑地朝忘忧压来。
不必说,忘忧知道她看的是谁。那点因宝剑而起的喜悦,转眼便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她不是丽梅,也成不了丽梅,可周胜蓝的眼睛里,从未有过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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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人物介绍:
周胜蓝:问剑弟子,最近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挚友。
忘忧:被找回的丹心弟子,但记忆全失,身份也有些可疑。
陆天问:司书弟子,周胜蓝的老友,在本文中是工具人。因为是背景板也没给上户口。
破天荒:问剑弟子,在文中担任法海一职。
周胜蓝大剌剌地踏进机关室的门,熟门熟路地绕开堆在一起的杂物,免得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陆天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听见脚步声便问:“东西给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周胜蓝扔给他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器。这东西她说不上来是做什么用的,但陆天问要的东西多半如此。陆天问道了声谢,又问:“捆仙索用得如何?”
“实在好用!多亏捆仙索,不然我没法把丽梅带回来。”周胜蓝答道。她磨破嘴皮也没能说服忘忧跟她回应山,只好一根捆仙索将人捆起来带走。人是带回来了,可忘忧记忆全失,实在让人苦恼。
她忍不住对着陆天问大吐苦水,但对方只是默默做着手中活计,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在听。陆天问与周胜蓝算是老友,比起与人打交道,他更乐意去研究风雨雷电,对待同门的态度也一向不太热络。
若是换个心明眼亮的,早就能看出陆天问的心不在焉,但周胜蓝浑然不觉,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也不知丽梅何时才能恢复记忆,不过好歹是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好不畅快!若是再叫我遇上那心魔,保证打得它满地找牙!”
陆天问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有了兴趣:“这么说,你是打算参与今年的入门试炼了?”
“那是自然!”
应山大开山门选拔弟子,入门试炼必不可少。不仅是初入门的弟子可以参加,其余的弟子们也可以借此检验道心是否稳固。周胜蓝已有数年未参与入门试炼,自从三年前她几乎迷失在命宫境中,便知自己难以与心魔抗衡。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既已寻回宋丽梅,哪里还有害怕心魔的道理?
陆天问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便祝你顺利。还有,我这边还有一物,你得空做好,我自己去取。”
周胜蓝看也不看,拿过陆天问的图纸便走。左右又是她看不懂的怪东西,问也无用!
隔日便是应山的入门仪式,如往年一般气派。应山弟子们列队齐整,气度不凡,长老们打开仙门,金光大盛,等候诸位弟子前往试炼。周胜蓝飞身上剑,负手而立,气定神闲没入金光之中。待到视野清晰之时,一幅空白画卷已在她面前展开,上书一行大字:
“降妖除磨,保护大家!”
八岁的周胜蓝,尚未学会妖魔的“魔”字怎么写,就被送上了应山。虽说已经下了决心,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可到了这命宫境,忍不住疑心自己是被父母抛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好在有位好心师姐相助,她得以破除心魔,擦干眼泪写下这八个字的豪言壮语,自此已有二十二年。
而今周胜蓝看着这行字,不禁一笑。她自认这些年来修行未尝懈怠,对得起自己当初写下的字。不过今日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她收拾好心情,严阵以待。
雾气渐显,再睁眼已是熟悉的景色:黑色妖兽露出森森牙齿,斑驳血迹还清晰可见。宋丽梅倒在一旁,已然是气息奄奄,不久于人世。这副场景周胜蓝熟悉得很,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她的命宫境就是这副模样。周胜蓝翻身下剑,提剑便刺,一人一兽登时缠斗在一起。若是从前,周胜蓝即便知道一切皆为虚幻,却仍然忍不住地焦躁不安,然而今日她心境澄明,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很快便一剑刺穿了那妖兽的颈部,接着又生生将其头颅斩了下来!
银光闪过,黑雾喷涌,妖兽的头颅轱碌碌滚到地上,周胜蓝内心畅快不已,又连忙去查看一旁的宋丽梅的情况。她的手刚一挨到宋丽梅的身子,便知大事不妙,为时已晚,眼前的宋丽梅已然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悲伤涌上心头,但周胜蓝牢记眼前皆为虚幻,丽梅已被自己寻回,此处种种,皆是心魔作祟罢了——这样想着,她正欲站起身来,却见一旁的妖兽化为一团黑雾,飞速地将宋丽梅整个包裹起来。周胜蓝提剑去砍,然而即便砍散黑雾,下一瞬间便又聚拢。周胜蓝心中暗道不妙,提剑严阵以待,却见那黑雾渐渐没入了宋丽梅体内,再无踪影。
而宋丽梅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周胜蓝笑了。
十五岁的宋丽梅,用周胜蓝最熟悉的声音开口说道:
“小师姐,你来救我啦?”
忘忧近几日烦心事诸多。先是被周胜蓝绑进应山,又遭遇应山大变,那大妖突然现身,袭击了化妖池,又引得妖兽横行,天地异变,还好有掌门出手,护住了应山,方才有今日的平安无事。
忘忧虽空有应山弟子的名头,可却未曾学过应山的术法,好在医治伤患的本事还是有的,如今狼烟四起,也能尽一份力。可最近弟子们对她的态度颇有几分古怪,有好几次,她似乎听见几个弟子窃窃私语,但只要她一走近,几人便面露尴尬地岔开了话题。忘忧不明所以,倒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周胜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她心烦。
她以图个清净的由头找了单独的住处,为的就是少和周胜蓝有什么瓜葛,但仍然拦不住周胜蓝隔三差五找上门来,胡乱地大献殷勤。
前几日周胜蓝不知从哪寻到了两枚卦符,非要硬塞给忘忧一枚,说是只要她有危险,自己就能立刻感应到。忘忧再三推脱,还是没拗得过周胜蓝。后来她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叫良缘卦,险些当场把东西扔出去。
念在周胜蓝一片心意,忘忧最终还是没扔掉那枚良缘卦,只是放在了自己的木匣里,不曾随身带着。
这一日,她打算动身去丹心院,刚到门口却迎面遇上一位女子。来人腰间佩剑,面色不善,伸手便将忘忧拦下:“你便是宋丽梅?”
“我是忘忧,不是什么宋丽梅。”忘忧皱眉答道。自打她来到应山,每逢有人称她宋丽梅,她便要再说一次自己的名字。
“好,忘忧,我找的就是你。劳驾与我移步后山,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女子摆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忘忧心中疑惑,便假借自己忘记拿包裹,回房带了那枚良缘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一路无话,两人走进通往后山的小路,人声远去,周围只听得见鸟鸣。走入一片开阔地,女子停下脚步,在忘忧身前几步处站定。
“姑娘今日叫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忘忧率先问道。她直觉对方来者不善,但却猜不透究竟为何。
“据说,你便是在十五年前,被妖兽掳走的宋丽梅。”女子冷冷说道。
“我并非宋丽梅,只是有人错认了。”
“既然不是宋丽梅,为何留在应山派?”女子厉声喝道。忘忧隐隐觉得不妙,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女子便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又问道:“据说你自灾岁那年便记忆全失,想不起自己是谁,果真如此吗?”
“……是,十五岁以前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师父曾说,她是因为一场高烧,失去了先前的所有记忆,但这一切与眼前的女子何干?
见忘忧承认,女子冷笑道:“若你所言非虚,那便是大大的可疑,我今日必除了你这妖孽!”说罢女子手腕一翻,腰间长剑霎时出窍,直冲忘忧面门而来!
忘忧惊慌后退,却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剑刃相交声,两个影子战作一团。她惊魂未定地打量眼前蓝色的身影:不出所料,果然是周胜蓝!
“破天荒,你要做什么!”
“让开!如今妖魔扮作人形祸乱四方,应山派不得有失,岂容得下这一身份不明之人?”
“她不是什么身份不明之人,她是宋丽梅!”
周胜蓝与破天荒一时难分伯仲,彼此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好在赶来的应山弟子们赶快把两人拉开。周胜蓝怒气冲冲,要破天荒把事情解释清楚,破天荒抱臂道:“妖物可借人肉体化形,借人心智所生,据各村县记载,失踪数年却又复现之人,且记忆暧昧不明者,多半是借尸还魂的人形妖!”
周胜蓝死死护着宋丽梅,大声辩解道:“若她是妖物,当日我带她进山,法阵怎会没有异常?”
“那日的法阵本就多有误报,你怎知她来时就没有?”
“探查妖气的符咒对丽梅也没反应!”
“司书紧急赶制的符咒,又能有多灵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惹得周围的弟子们也议论纷纷,好像谁都有点道理,但又分不清谁对谁错。
“你若执意护着她,会给应山降下大灾祸!”破天荒怒道。
“不会!”周胜蓝朗声道,“我会守着她,盯着她!若有一日她为祸人间,我会亲自动手杀了她,然后自刎谢罪!”
此话一出,在场弟子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忘忧内心震动,久久不能言语。若事情真像破天荒所说,她难道真是妖物借尸还魂?她失忆之时与宋丽梅失踪相差不过半月,而宋丽梅又的确是被妖兽掳走……仅仅是这些就足够让她心神震荡,周胜蓝那番“杀了她再自刎”的话又让她惊骇不已:在她看来,周胜蓝与陌生人无异,可在周胜蓝眼里,自己竟是足够以性命相护之人吗?
不对,值得周胜蓝以命相博的人不是她忘忧,而是宋丽梅。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好好盯着,别被我发现半点端倪!”破天荒冷笑道。
周胜蓝咬牙鞠了一躬:“多谢成全!”说罢带着忘忧快步离去,身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想,要是没有那枚良缘卦,自己今日回来,是否就只能看到宋丽梅的尸身?
想到这里,她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周姑娘,你……”
忘忧赶忙上前搀扶,周胜蓝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忘忧本该说些安慰她的话,可她自己早就因为今日之事心烦意乱,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应山派已不能久留。若是今日之事传到无望长老耳朵里,周胜蓝真怕他会提着剑冲过来把忘忧切成八块。
“你快点收拾行李,我们下山去。”
“周姑娘,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刘家村。”
周胜蓝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她刚从刘家村回来,那儿的妖兽不足为惧,但村民沾染了浊气,须得找位大夫瞧上一瞧。医者仁心,忘忧也并不推辞,匆匆收拾了行李便上了周胜蓝的剑。
御剑飞行自然比走路快上许多,可忘忧却未学过此术法。周胜蓝说改日教她,忘忧心中暗想,也不知改日是何日,但面上未多言语。
等到了刘家村,周胜蓝召集生了病的村民前来诊治,村民们自是千恩万谢,一口一个仙人叫个不停。周胜蓝摆手:“不必多礼,这都是我们应山弟子应该做的。”
应付这种场合,她也算是得心应手。沾染浊气的村民们逐个来找忘忧诊治,周胜蓝负责将来看热闹的村民赶开,留给忘忧一片清净。刘家村受灾并不严重,太阳还未落山,忘忧的诊室就空闲下来。
“村长,还有需要诊治的村民吗?”周胜蓝问道。
“还有一人,病得厉害,下不了床,”说到这里,村长面露难色,“要是旁人,大家搭把手,抬也就抬过来了,但自打他妻子害病,邻居们也开始身体抱恙,村民们没一个乐意去他家里的。”
“还有此事?快带我去看看!”周胜蓝听罢顿感不妙,这几日她来往于村落和应山之间,听说了不少“天煞郎”之事。妖物化作人形混迹人间,浊气侵蚀周遭,村民却浑然不知,只当是被不祥之人克死,因此便有了“天煞郎”一说。若此事如周胜蓝所想,这村里必然潜藏着人形妖!
她与忘忧两人赶到那村民家中,只见一男子躺在床上,看样子病得厉害。忘忧为其诊脉,对周胜蓝点了点头:“的确是浊气入体,且毒性已深,即便驱逐了浊气也会落下病根,须得花上些时日好好调养。”
周胜蓝笑道:“有得治总比没得治好。”眼看榻上那人要起身谢恩,周胜蓝赶忙拦住了他:“不必多礼,我还有事要问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男子立即露出悲伤之色:“妻子离世,家中只有女儿。”
“她现在在哪儿?”周胜蓝立刻问道。
“您问这个做什么?”男子似乎察觉到周胜蓝话语中的急切,有些警觉。
“你女儿可曾走失过?”
“不,不曾!”
男人否认得太快,就连周胜蓝也能看出他在说谎。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他挣扎着起身,抓住周胜蓝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我女儿怎么可能是妖呢?她还那么小,从来没害过什么人啊!”
“可你病得这么厉害,如今村里也有诸多村民染病……”
“那,那也与我女儿无关啊!求求你了,仙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才五岁,绝不是害人的妖怪啊!”
周胜蓝面露难色:“还是让我先见见你女儿吧,是人是妖我自会分辨。她现在在哪儿?”
男人摇头,闭口不提女儿下落,只一味说着哀求的话。周胜蓝和忘忧对视一眼,在屋子里寻找起来,很快便在厨房寻到那五岁女童。
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两人。周胜蓝的确感应到她身上妖气,可染病的村民身上也有妖气,一时竟是分辨不清。
怎么办?要将这小女孩砍杀吗?这些年来周胜蓝对付了不少妖物,可杀人的事却做得不多,最多只是悄悄砍过几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可从没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过手啊!
只一愣神的工夫,女孩就跌跌撞撞地从两人身旁跑过,周胜蓝赶紧去追,却只见女孩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爸爸,我怕……”
“好了,不怕不怕,爸爸在呢……”
男人柔声安抚女儿,又看向周胜蓝,眼中尽是悲怆:“仙人,你若疑心小女是妖,那我们便离开此地,寻一处人迹罕至之地生活,若她害人,也只害我一人。”
周胜蓝立刻道:“不可!若你身死,谁能保证她不会继续害人?”
男人闻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喘着粗气,死死将女儿护在怀中:“……若今日换了你的至亲骨肉,手足兄弟,你又当如何?”
周胜蓝下意识地看向忘忧,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不是宋丽梅!真正的丽梅已经被我找回来了,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周胜蓝提剑便刺,长剑没入“丽梅”胸口,却不见血迹。宋丽梅笑着握住剑刃,俯身贴近她耳侧,轻声说道:“是吗?可你找回来的那个人,真的就是你的‘丽梅’吗?”
不,不,不!
她怎么能不是丽梅?就算是相貌变了,声音变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就算她不再用温柔的眼神看她,不再用亲昵的语气说话,那也是丽梅,那就是丽梅!
“可她从未说过自己是丽梅,不是吗?”
对啊,她……从来都只说自己是忘忧。
心魔窃笑起来,笑周胜蓝的自欺欺人。在那刺耳无比的笑声之中,周胜蓝几乎坠入深渊。何其幸运,也何其不幸,大妖的到来强行打断了命宫境的试炼,周胜蓝才得以从中脱身。
……易地而处,周胜蓝明知忘忧身份可疑,却不管不顾拔剑相护,若忘忧是妖,她便也是帮凶!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除魔卫道的应山弟子,有什么脸面说自己要保护大家?
她看向眼前的男子,苦笑着开了口:“你们……”
话未落地,只见寒芒一闪,女孩头颅应声而落,却不见血迹,只有一团黑雾包裹,诡异至极。在场几人皆是大惊,周胜蓝立刻掏出腰间葫芦,将妖物收入其中,只留床榻上的男人茫然地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
周胜蓝心里不是滋味,几乎是落荒而逃。陆天问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似乎是一直在等她出来。
“你怎么来了?”周胜蓝问道。
“听说此地有‘天煞郎’的传闻,我是来打探消息的。”
周胜蓝点了点头,又说:“刚刚……多谢了。”
若非陆天问出手,她大概真会放这对父女离开。
“不必客气。”陆天问答得简短,看起来也并无谴责周胜蓝过于仁慈的意思。但周胜蓝反而有话要问他:“可我们要是杀错了怎么办?如果那不是妖物,只是一个小女孩,我们要怎么办?”
“那就是杀错了。找出真的妖物,回门派领罚便是。”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眼看周胜蓝满脸不可置信,陆天问反而笑了出来:“为此事如此烦心,说明你是个正人君子,而我却不是。若我觉得是妖,我便杀了,不然在这世道之下,如何护得住自己,如何护得住旁人?”
说罢,陆天问摆摆手,迈步朝村子另一头走去了。
当晚,刘家村设宴款待仙人,可周胜蓝经历白天那一遭,颇有些食不知味。她与忘忧留宿于村民家中,眼看着夜已深了,周胜蓝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上了屋顶。
头顶一轮弯月,月光轻柔,掩不住点点星辉。儿时她常与宋丽梅一同在后山赏月,数天上的星星,如今忘忧安睡于房中,她却不好搅人清梦,只是独酌赏月,勉强算有一番滋味。
半坛酒下肚,周胜蓝微微有些醉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喜笑颜开道:“丽梅,你来啦?”
忘忧在周胜蓝身旁坐下,已懒得纠正她的称呼,只说了句喝酒伤身。
“不打紧,我许久没喝过了,偶尔为之,不碍事,不碍事。”
周胜蓝摇头晃脑,顺势往忘忧肩头一靠,“丽梅,丽梅……”
忘忧没理她,周胜蓝却不肯停下,只一味地叫着丽梅。直到被这酒鬼叫得烦了,忘忧才冷冷道:
“何事?”
“没事。只是从前我无论怎么叫你,都听不见半分回音……如今算是有了,嘿嘿。”
忘忧又是一阵心烦。周胜蓝睡不着,难道她就睡得着觉吗?今日见了那小女孩,才知人形妖物几乎与人无异,就连应山弟子也难以分辨。虽说忘忧与师父一同生活多年,从未发觉师父的身体有什么异状,因此她理应不是妖物化人,可谁又能说得准?
而周胜蓝一片真心,又让她受之有愧。思及此,忘忧轻推周胜蓝,问道:“可若我不是丽梅,而是那吃人害人的妖兽,你为我以死谢罪,当真值得?”
“不准胡说!你怎么可能是那吃人的妖兽!”周胜蓝立刻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若你真是,那丽梅想必也不在世上,我也不必独活。”
忘忧闻言,内心一阵翻涌:“丽梅于你,竟是如此重要吗?”
“……正是如此。所以别再离开我,求你……”周胜蓝伏在忘忧膝上,醉眼朦胧,转过脸来冲着忘忧傻笑,“丽梅,丽梅,丽梅……”
“叫我忘忧。”忘忧没好气地说。
周胜蓝怔愣片刻,立刻笑着改了口:“忘忧,忘忧……别离开我。”
忘忧只觉内心苦涩,心中平生第一次有了如此念头:若她真是宋丽梅,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