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0「羽化」《飞》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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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云踩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温热的风吹起她的碎花洋裙,裙摆以从未有过的张扬角度开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那是她唯一一条裙子,是从母亲哪儿得到的,除了被所有人厌恶的性别外唯一的礼物。
也是杀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她将永远记得那一天,直至生命的尽头——现在。
她从小就被同村的孩子捉弄、欺凌,夏天他们把她推进村后的泥潭里,冬天骗她上山后把她独自留在山上。
那是因为她有着比生而为女更不堪的原罪——她有一个疯子妈妈,有一个被铁链子锁在仓房角落的妈妈。
她也怨过,在口鼻都被堵住的恶臭泥潭里,在如何也盼不来人寻她的寂静山上,在每一个因为疼痛而辗转反侧的夜里。
她怨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温柔,怨妈妈从来没有在被欺负的时候保护自己,从来没有抱过自己,摸摸自己的头发,亲亲自己的额头,像无数个梦里那样。
她甚至开始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自己,生了她又为什么要生弟弟,她一个人疯癫受罪不够,还要把自己也拉入这个恶心的世界。
直到有一次,半夜又饿又疼醒来的她第一次看到了妈妈的眼睛。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亮得连月光都暗下去了,
“妈”她刚要张口。
“回去”
妈妈开口,声音喑哑难听,但她却莫名地听从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迷迷糊糊时想起,很多年前,好像妈妈也是挣着这样亮的眼睛,用几顿打换来了自己和弟弟一样上学的资格。
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氛围格外焦躁,父亲骂骂咧咧,奶奶出来进去,她觉得好像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她只能在放学后飞奔回家,更努力地劈柴、喂猪、做饭洗碗,其余时间努力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降低自己并不存在的存在感。
直到第四天晚上,看到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把一脸青紫、口吐鲜血的人狠狠丢进仓房时,她才从来看热闹的人嘴里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妈妈就逃了,逃到了县城里,直至今天中午才被找到。
她不敢说自己见过妈妈,只能瑟缩地躲进角落,在全家人厌恶的眼神下装作无事发生。
等到她找到空隙偷偷溜去仓房的时候,那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身体早已经硬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团满是血污与泥巴的裙子。
那条裙子,现在被她穿在身上,温柔的风吹过,像从未感受过的,来自母亲的抚摸。
可是这温暖来得太迟了,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已经将她卖了个好价钱,只等用她的血肉给初中就辍学在家的弟弟换一份出路。
是的,用她无数日夜拼命学习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作为交换。
录取通知书被弟弟夺去撕碎的瞬间,支撑了她18年的希望就那样碎了一地。
她向前挪了半步,水泥台的粗糙颗粒硌着脚底。
她抬头看天,云像弟弟撕碎的录取通知书,飘散着,拼不出完整形状。
曾经被刻意忘却的画面,那些她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屈辱随着风呼啸而来。
她忽然就读懂了那晚妈妈的目光。
“那么多年里,原来你也是这么绝望的吗,我好像不恨你了,王君兰女士。”
是的,她知道妈妈有一个漂亮的名字,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很久以前,她在收拾仓房的时候无意见发现过一个本子,封皮上有很漂亮的签名,字体隽秀,可里面的纸张都被撕得稀烂,当她想要细细阅读的时候,妈妈睡醒了,疯了一样推开她,从她手里抢过那个本子。
她只在被推开的一瞬间看到了本子的末页有一张画像。
那眉眼,分明就是妈妈。
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清明脸上带笑的妈妈。
这么多年,她早已明白,为何妈妈的身上有沉重的铁链,为何妈妈会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为何妈妈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好听名字,为何妈妈……不爱她。
她渐渐闭上了双眼。
“张招娣!你给老子滚下来!”
一声怒吼传来,是她所谓的父亲一家找到了她。
看着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一脸尖酸刻薄样,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太婆,还有站在一旁叼着烟翻着白眼的所谓弟弟。
她忽然笑了。
十八年来,他们只叫她“招娣”,仿佛她生来只是一句咒语,而这句咒语,只对自己和妈妈生效。
凭什么?
“下去?被你卖掉供养你那不争气的儿子,被你们吸一辈子的血吗?”
“把妈妈耗死了不够,还要用我来续你们的命吗?”
“放你娘的狗屁!再提那个疯婆娘老子抽死你!”
男人瞬间怒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往楼上冲。
“哎呀,作孽啊,爹生你养你供你吃穿,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啊”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哭闹着,吸引来一群指指点点的看客,就像那年看母亲热闹的邻里。
她看着下面那群人,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所以你就用我的人生换你那废物孙子的?”
“你他妈的才是废物!不就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我就撕了怎么的?你一个赔钱货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得嫁人,成了别家的人。”
“招娣啊,你李叔年纪大会疼人,虽然瘸了只脚,但家里又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帮帮你弟弟。”
一句又一句,铺天盖地的向她飞来。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看着老太太算计的眼神,她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双眸一片清明。
向前半步脚尖悬空,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去你爹的张招娣——我叫王向云!”
她凌空一跃,飞向梦寐以求的自由。
裙摆向上,躯体向下,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听见身后男人的怒骂声、楼下看客们的惊叫声,看见惊恐而四散逃离的众人和他们脚下被反复践踏又舒展的野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巧,是前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的舒展与轻快。
她竟然成了那缕温暖的风,穿过大朵大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抵达蓝色的天空。
一直向上,她落到某一处不真实的空间,这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草原上点缀着各色的花,河流缎带一般飘向远处。
“好美啊,这是哪?我是死了吗?”
王向云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地方,
远处传来两个争执的声音,争执的内容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其中一个声音让她莫名的熟悉。
“这里也有人吗?”
她向声音的源头慢慢走去,小腿高的野草轻柔地拂过她的裙摆。
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
绕过一座小山包,面前豁然开朗,模糊的声音也终于变得清晰。
是一个穿着军装,梳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在和人争吵,另一人的身影被遮挡,她只能瞧见一点裙摆。
“你就打算这样逃避下去吗?你要躲多久?”
军装女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地响起。
“你知道的,她不一样,她还年轻,不像我这个老家伙,只要能打赢敌人,马革裹尸就是我的心愿”
“也不像你”
女人的声音忽地顿住,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这空旷的世界。
“君兰,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知道的,这儿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至少不是现在。”
君兰?王君兰?
她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张大手攥住一样喘不上气来。
军装女人低下了头,满头银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直坚挺的背也渐渐弯了下去,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老妪,而不是一座只有象征意义的纪念雕像。
声音愈来愈弱,像在风里摇曳的微弱烛火。
“我当年给自己改名‘妇起’,发誓要让天下父女都站起来……可我最对不起的,竟是我自己的女儿。”
“都怪妈,如果妈要是再坚持一会,等到大部队,兴许就能活下来,妈要是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
“我拼命换来的家园,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女儿呢。”
“妈,不是的,不怪你。”
两个身影拥在一起,她们的身影重叠,阳光在地上留下一个剪影。
但就在这一刻,王向云终于看清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与她曾经在本子上看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妈!”
她只喊出一个字便用尽所有力气。
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瀑布一样奔涌而下。
“向……向云?”
两人慌忙地擦去眼泪,一步步向她走来。
王君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近骨血里。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妈妈,看她被岁月雕琢的面庞,看她明亮深邃的双眼,看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发丝。
母女相顾无言,仿佛又说了千言万语。
“向云,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不复喑哑,温柔又从容。
这就是妈妈的声音吗?真好听。
“妈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妈妈、妈妈,像是要补回之前十八年欠下的。
军装女人走上前,她打量着她,目光盛满慈爱与心疼。
“你就是向云吧,好孩子,我是你姥姥啊。”
“姥姥,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抬头看着姥姥身上满是弹孔的军装,眼中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傻孩子,你并没有死,你只是误入的生魂,而不是亡灵。”
“原来是这样”
张向云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姥姥,看向在远处默默望着她的妈妈。
“对了妈妈,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率先开口,扬起笑脸,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裙摆转成了圆满的模样。
“向云,向云,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我不疯疯癫癫,如果我没有死,你是不是也不会……”
王君兰看着王向云那从未有过的快活模样,一颗心像是被谁反复撕裂。
她用拳头敲打着心口,慢慢蹲下去。
“妈妈,不怪你,如果没有我,你应该不会那么快被追回来吧,清明时候的你,一定能逃出去的吧。”
“在你离开以后我才明白,对你来说,我是多可恨又屈辱的诅咒。”
“妈妈,对不起”
长相云跪在地上,抱住瑟缩成一团的妈妈,不禁地想,抱着妈妈,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妈妈真瘦啊,抱在怀里就那么一点,她的心钝钝的疼。
“不,不是这样的,妈妈是爱你的。”
“向云,妈妈不是不爱你。”
王君兰的声音很轻,怀抱却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妈妈爱你,但妈妈被困了半生,怕他们会向捆住我一样捆住你,妈妈想让你恨,恨有比爱更大的力量,那才是能让你逃出去的动力。”
“我原以为,我烂在那里,你就能干干净净地飞出去,但是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妇起蹲下身,用那双握过枪、沾过血、刨过战壕的手,轻轻抚上王君兰枯草般的头发。
“你没错,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向云,是你多余,连累了她,但数你最对得起她。”
姥姥扶着她娘俩慢慢站起,母亲轻轻地拍去她身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像她一直盼望的那样,亲亲她的额头,摸摸她的头发。
她看到母亲的双眸又恢复了当时的明亮。
向云,我的女儿,你该回去了。”
她静静的望着妈妈,目光一秒都舍不得挪开。
“可是妈妈,我能去哪里呢?”
“往上,或者向前,向云,你自有你的路要走。”
王向云没有动。她看着母亲眼里的光,又看向姥姥满身的白发。
“我的路?”她笑了出来,嘴角却向下拉扯。
“我也以为那是我的路,无论多苦多难,走出去就有希望”
“可是,真的有路吗?”
“有”
坚定的声音传来,她慢慢回过头去,母亲看着她,目光比那一晚更亮。
你姥姥的路在战场,她最终拯救了这个国家。
我的路在校园里,白纸黑字被印成了研究生毕业论文”
“而你的路,在社会,在高处,在更远的地方。”
“妈妈?”
她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未想过,那个半辈子都被锁在仓房里的女人,竟然是研究生,那个年代的研究生啊。
她终于在这一刻补齐了这个女人的一生。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我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起支教时学生们的眼睛,不后悔。”
她直视妈妈的眼睛,才发现除了刺眼的明亮之外,下面更深邃的地方,是翻滚的巨浪,滔天巨浪。
“向云,妈妈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你下一次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能够不后悔。”
王向云看着母亲,看着姥姥。
“妈妈,我爱你。”
她开口,声音是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没有说“我回去”。
她说的是: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你们等我。”
下一秒,草原、河流、萤火虫、母亲明亮的眼睛和姥姥挺拔的身姿化作金色的光点,向上飘散。
王向云感到脚下踏空,开始下坠。
她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母亲的口型,在对她说:
“飞。”
写的时候滤镜贼厚,我觉得可好了,写完了回头越改越觉得好狗屎,实在绷不住了,赶紧在我想删掉他之前传一下,我都不知道咋改的,人称有点乱。好不容易人称改完了以后,发现后面他上那个空间以后,那一片儿几乎都是很硬,我人设写了老多了,一点都体现不出来的感觉。然后再飞起来之后就有点儿,嗯。我写不出来我想要的东西,好愁啊。
先放着吧,等有时间了再改一改。
感谢你看到这里
vol.248「新年快乐」
《归零》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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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野丫〞
“你说我是唯一飞出去的人,但如果你知道我回来的第1件事情是是奔赴一场可笑的相亲,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想你了。”
明朝坐在咖啡屋的玻璃窗前,目光游离地盯着外面飘落的雪,一阵风吹过,早先落下,又积压在角落里的雪花忽地被吹上天空,飞向她看不见的方向。
一如她的人生——看似飞扬,实则无根,终将落回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抱歉,我来晚了。”
一声带着喘息的抱歉,将她的思绪从窗外拽回。
“没关系。”
她站起身,伸出手简短地握了一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男人匆匆拿起纸张擦了擦汗,又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你好〞明朝笑笑,坐姿挺拔。
男人招了招手,试图唤服务生过来。
“我已经点过了,她家的银杏拿铁很不错,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我什么都行。”
气氛突兀地陷入沉默,明朝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论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种对于气氛安静的恐惧,那种谨小慎微的本能仍旧刻在心底。
“想必野先生来之前已经听家里人介绍过我了吧。”
“是的,百闻不如一见,明朝小姐比我想的更好”
“谢谢夸奖”明朝露出一丝恰当的笑容。
之后是再次沉默,直到服务生端来两杯银杏咖啡。
明朝盯着咖啡杯里渐渐舒展的银杏叶,有些愁——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她的人生干瘪、空泛,没有任何值得拿出来说的,也没有兴趣爱好之类的谈资,像千千万万个大山里走出的农村女孩一样,除了努力活着,她找不出有什么她坚持做过的事情。
而且说实话,除了谈生意之外,明朝都只喝最便宜的冰美式,并非是她不喜欢,或点不起高端的饮品——在外拼搏了十几年,她早已实现所谓的财富自由,只因为她只有通过那种苦才能确定过去的真实和当下的存在。
“如果之后需要再次联系的话,请加我微信吧,我想你应该有的。”
明朝犹豫再三,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场闹剧,起身离开。
身后的男人会有怎样的表情,她已经不在乎了。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迎面是一阵凛冽的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
“乡下的空气就是好啊”
她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明朝跟着飞雪走在小镇的路上,路过某家打着特价的咖啡店时,明朝顿了顿,转身走了进去,推开门是不大的小屋和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服务员,服务员有些眼熟,大概率是以前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毕竟这个镇和附近的乡村加起来也只有那么一个初中。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一饮而尽。炸裂的苦涩,冲刷掉唇齿间甜腻的余味。
服务员淡笑着询问她是否需要续杯。
“好,谢谢”
她牵起嘴角,是一个练习过千万次的、弧度精准的笑。眼里却是一片荒原。
走在回乡的路上,明朝捧着第2杯冰美式慢慢品尝,在雪天里喝冰美式,那种透彻的凉意,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冬天——趴在被大雪掩盖的玉米地里不敢回家的时候。
也让她想起了更小的时候,她就用童年的单纯换来了一眼看到人生尽头的觉悟,也让她为了无论如何都想要逃出的家而疯狂的学习,用数不清的夜晚和摞起来比土墙还高的书本争来一个滚出那个泥潭的机会。
她高兴的要发疯,可是追求自由的结果,却没有像她日夜向往的那样,反而令她似被风吹起的积雪,短暂的飞起后坠入了更黑暗的深渊。
一个一点依托都没有的女生是怎样在如大染缸一般的社会中立足的呢?时间不断流逝,她早已淡忘一切,只记得向前。
渐渐地,她眼睛里只有前方的道路,在一点一点磨砺中甘愿沦为时间的奴隶,也是所有加诸在身上的目光与期望的奴隶,更是自己的奴隶。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永远不回头,但她还是停下来了,因为小时候最好玩伴的离去。
那个逃离失败,走上能够一眼看到尽头人生的女孩,离开了困住她20多年的地方。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吧。
踏着雪花走在回去的路上,明朝低头想着应该如何答对她那帮亲戚,她已经能想到,当她推开门回到家之后,要面对的是怎样久违的浪潮。
但都无所谓了,她来相亲,不为找伴侣,也不为应付谁,只是想体验一下另一种活法,短暂的体会儿时玩伴的人生。
她曾经是怎样生活的,她会有怎样的心事?她也会像自己一样空洞、麻木吗?向前与退后,离开与留守,职场与婚姻,究竟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站在村头的树下看向整个村子,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明朝走过了十几年,终于站在了她的身前——满目素白的屋子里少有前来吊唁的人,亲朋也大多在外屋坐着聊天。她孤独地躺在廉价而简陋的容器里,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我回来了”
明朝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让你失望了,你在信里说羡慕我会飞,但我过得很不好,我以为出去会不一样,但我现在才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我都没有真正逃出去过”
明朝抬头,直视相框里女人的眼睛。
透过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明朝好似看到了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明朝上午相亲的那位男士。
姐姐总和我提起你,说你是她最想要的人生。”
明朝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姐姐走之前跟我说最放不下你,他临走之前拜托我照看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并没有什么相亲,也并没有另一种人生,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亦如她们的命运。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明朝主动选择不回话,心里却意外的踏实。
第2天一早,他们就去了山脚,朋友的墓穴和她的父母紧挨着,好像在说,无论去哪里,最后都只有一个归宿。
泥土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像倒计时的钟。每一声,都将她记忆里那个鲜活的玩伴埋得更深一点。在这原始的送别仪式中,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无论她们选择了怎样看似不同的道路最终都在这片土地里殊途同归。她们都是命运的奴隶,一个被乡土禁锢,一个被自由放逐。
“再见”她轻声呢喃
下山时,明朝没有回头。
这次送别朋友,虽然并没有什么领悟,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悟,却总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像是借着朋友的身体送别了自己。
短暂停留几天之后,明朝选择提前回去,回到那个那个遥远的,发达的,那个她没有根,却仍旧可以茁壮成长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明朝掏出手机打开了公司的工作群,她开始打字,安排下周的会议。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像一片被冻住的湖。窗外,新年零点的烟花在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没有一丝光能照进她的车厢。
《月经来潮时我成了元素女巫》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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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我爸受过行政处罚所以我不能通过政审?这怎么可能?”
吕蔷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变了调。
“调查结果是这样的,或许父母有苦衷呢,别太想不开了。”对面的人惋惜地看了这个国考税务局竞争最激烈的岗位笔面双第一的小姑娘一眼,拿起资料离开。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从小偏心弟弟,不把我当个人就算了,我什么也不求你们,我自己努力自己拼,为什么连我最后的路都要断掉,啊?
吕蔷双手都在发抖,嗓子酸涩的要说不出话来。
“吕招娣你翅膀硬了?敢和老子这么说话?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扇死你?还敢说你弟弟,想当初老子就应该直接掐死你,省得把你养大了,你出去了心就野了,还敢和老子这么说话。”
你干什么都行,为什么要犯法,啊?要不是政审的人说,我都不知道你背过行政处罚,你知不知道,我多累多委屈都没放弃过,你知不知道,我最后的希望被你断掉了,你知不知道啊!”
吕蔷打断对面的谩骂和诅咒,脚边的地板溅起一簇又一簇的水花。
对面的人愣住,吱吱唔唔地不说话,但没两秒钟,又硬气起来,更大声地叫骂道。
“反了你了!竟然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是你爹!老子爱干嘛干嘛你管得着吗?正好,你赶紧嫁出去给你弟弟换彩礼,前几天刘老大上门提亲了,彩礼8万8,你赶紧回来听到没有。”
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的裂痕中扔传出喋喋不休的算计声。
吕蔷回到廉租房,抱着腿窝在墙角,不让自己哭出声。
吕蔷被门铃声吵醒,听到是闺蜜李靓才放下警惕,松开紧握的拳头。
李靓刚一进屋,就给了吕蔷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们家蔷蔷辛苦啦。”
吕蔷窝在李靓并不宽大确十分温暖的怀抱里,肆意地痛哭。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蔷蔷真的很努力了,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生活学习,给自己改名字,拿优秀毕业生,拿大厂offer,又考上了研究生,还考上了公务员哎,我听说,你可是笔面双第一,蔷蔷你可太棒了!”
李靓轻抚怀里人的后背,嘴里絮絮叨叨,面上都是骄傲。
“那又有什么用呢,转正名额被抢了,导师嫌弃我是个女的不收我,政审也……”
李靓推开怀里的人,直视她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呢,那只能证明他们的失败,但是你,吕蔷,你做到了啊。”
吕蔷盯着李靓的眼睛,透过她的眼睛,她看见狼狈的自己。
“那又怎么样呢,我有时候真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回去吧,我累了。”
“既然这样……”
李靓从背包里掏出两张机票。
“正式通知你,你被绑架了,现在开始接下来一个月,你是我的俘虏了!”
李靓的眼睛亮的发光,把手里的机票递出去。
“走吧,据说非常灵验的南都寺。”
吕蔷抿了抿唇,她父亲怨她不是儿子,母亲恨她让自己遭罪,亲弟弟拿她当血包,三个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恨不得将她踩在脚下,榨干最后一点用途。
只有李靓,鼓励她、支持她、相信她,陪着她熬过最艰难的时光。
“去看看嘛,就当陪我散心了,好不好嘛。”
“我说你行不行了,你说要步行上山才显得有诚意,这就是你说的诚意?”
吕蔷虽然做过长期的力量训练,但爬这座巨陡无比的山还是非常吃力,毕竟身上大包小裹,压都要给人压趴了,反观李靓一身轻松不说,还在半山腰雇了两个人抬着她。
“好蔷蔷我错啦,我也没想到嘛。”
李靓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吕蔷卖萌撒娇,但吕蔷何尝不知她是为了自己好才这么做。
“好啦,快点吧,坚持坚持就到了。”
千辛万苦后,二人终于来到山顶的寺庙,还没来得及观赏风景,就瘫在休息区一动也不想动。
两人打量着四周,前方寺庙人潮涌动,空气里都是香烛的味道,从休息区向下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啧,好深啊,看得我恐高症要犯了”
李靓赶紧站起身,远离休息区。
两人各自买了几柱香,跟着人流进入寺庙,在吕蔷上香后,跪下去的瞬间,小腹处一股热流如脱缰的野马涌了出来。
“完了”
果然,在她后面的男人仿佛看见了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大声尖叫了起来。
“她……她流血了!玷污了佛祖,我们都倒大霉的!快把她扔出去!”
几个僧人围上来,将她和众人分开。
“施主,请立刻离开。”
“凭什么?我门票也买了香也上了凭什么让我离开?”
寺庙内的男人们听到这话立刻发起群攻。
“要不是时代发展了,你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不洁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不洁?你妈不来例假吗?那咋有的你?你这么害怕月经是骨子里的恐惧吗?你妈怎么就没把你当月经排出去?大清早亡了,那么不舍得你怎么不去陪葬啊。”
但无论事情如何荒谬,吕蔷还是被推搡出了门。
“蔷蔷我们走,什么狗屁寺庙,还南都寺,我看是男都死吧。”
李靓拽着吕蔷就往回走。
就在吕蔷靠近休息区的刹那,最先发现吕蔷来月经的那个男人猛地冲出来,疯狂的撞向吕蔷。
“晦气的贱人,都怪你!去死吧你!”
猝不及防,吕蔷被大力推出休息区,跌下山崖。
眼前是疯狂旋转的天空和树木,耳边是李靓的哭喊。
脑子里都是:“完了,没了自己哄着,李靓那个哭吧精可怎么办。”
吵,非常的吵,吕蔷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养鸭场,身边好像有三万只鸭子,噪音吵的她头痛。
“闭嘴!”吕蔷怒吼。
她如愿得到片刻的安静,但下一秒,更加巨大的吵闹声海啸般拍在她的耳膜上。
“女巫醒了!”
“快烧死她!”
吕蔷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祭坛上,祭坛四周被围了一圈举着火把的……难民?
“这都什么东西啊,长得这么辣眼睛呢”
这里的人只穿着破破烂烂的短裤,袒胸露乳腆个大肚子,一个个长的奇形怪状的。
吕蔷看到他们怒视着自己,不断叫骂和诅咒,仿佛她杀了他们的爹一样。
“就是她带来了厄运,烧死她!”
人群被推开,身穿黑袍的胖子走了出来。
“嚯,这不是尊敬的博导支艾南吗?怎么不在学校舔你的学生屁股,上这里装神弄鬼来啦?”
吕蔷眼前一亮,这可是老熟人儿啊,就是这个爹味男,占着自己复试第一的资源,却因为歧视女学生,生生把自己的导师名额给了别人,害自己明明高分考上研究生却没法入学读书。
吕蔷虽然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大祭司,快审判她,净化她的不洁!”
一个瘦瘦小小满脸猥琐样的人挤了出来,不是成绩差的要死却因为胯下二两肉被破格录取,挤占她导师名额的废物丁晓武又是谁。
“她的血肉好香啊,我要流口水了。”
两只食尸鬼也为了上来,顿时恶臭扑鼻,令人作呕。
“这么丑,你得猪瘟烂下水道里了啊”
吕蔷皱眉抬头,眼前只剩下半个脑袋的食尸鬼,好像她的恶臭领导。
“洪建南?”
那个说好实习三个月,结果三个月又三个月还三个月,除了打压歧视就是画大饼,说什么女的干不好化工,结果埋头苦干三个月的项目下面写的却是洪钢,一个走后门上来的废物,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猥琐男。
“你吃肉,我喝血,他净化,完美啊,我都迫不及待了。”
几只扑喽蛾子落在地上化作人形,唇边的獠牙分外显眼。
看着面前迫不及待的三人,吕蔷纵然心里有准备,还是红了眼眶。
那是她的父母和弟弟啊。
吕蔷闭上泛红的双眼,再次睁开,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幽深的黑色瞳孔。
以前自己被欺压被侮辱却只能默默承受
可现在不同了!
就算死,也要咬下几口肉来!
怒而起身,刚要反击,眼前忽然出现繁琐复杂的化学符号,同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充斥全身。
“这是……女巫的力量?”
吕蔷扬起灿烂的笑脸。
不负她吕蔷刻苦学习,考上华东理工应用化工,也不负她在在廉租房埋头苦读3个月,千辛万苦拿到的考研复试388分的逆天成绩,默默自学许久的精细化学品化学与技术研究。
黑袍祭司挥舞法杖,一团绿莹莹的火焰废物而来
“支艾南!你说女人‘不适合搞化学’?怎么的,你用吊做研究吗?”
“H₂SO₄浓,HNO₃浓,分解!”
吕蔷指尖骤然喷射出冒着刺鼻白烟的墨绿色粘稠液体!
精准地浇在黑袍祭司的下体。
“刺啦!”
白烟在某处升腾起一座小型蘑菇云。
“小男孩的味道,想必你一定喜欢极了。”
围观的流民看到如同被阉割的公猪一般打滚嚎叫的黑袍祭司,纷纷惊恐的退后。
只有食尸鬼仍旧贪婪地盯着吕蔷。
“来啊洪建南,你不是抢我项目成果吗?”
“CaO,吸干你的投机水分!”
食尸鬼贪婪的咽下泼水后沸腾的石灰,顿时肠穿肚烂,化成一滩臭水。
“一起上!”
吕蔷冰冷地看着化身为吸血鬼、趁她不备扑上来想要咬她脖子的父母弟弟
你们不是要喝我的血吗?不是要用我的血换那8万8的彩礼吗?”
“好,我给你们。”
2NaCl + 2H₂O →(通电)→ 2NaOH + Cl₂↑ + H₂↑
“来啊,吸干这口8万8的毒血缘啊!”
被围猎的女巫?
不!我是
净化世界的王!
vol.243「平常心」《平常心观测记录》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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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社会工作个案记录
案号:F-2025-035
案主化名: Y
家庭结构:核心家庭(父Z-61岁/母W-60岁/子Y-34岁)
介入焦点:病态家庭结构下的代际关系与个体心理调适
第一幕,纠缠与疏离
场景描述:
Y坐在副驾,一反常态地沉默,紧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神失焦。
W颇有兴致地开口:“老Z,这桥上钓鱼的人挺多啊。”
Z的视线牢牢锁定前方路面,面部肌肉没有任何牵动,仿佛声音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他甚至连一个表示听见的“嗯”都没有,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平稳,透出一种彻底的漠然。
W余光扫过Z,撇撇嘴角,失去谈话的兴致。
车子仍在平稳地行进,快驶出大桥区域时,Y终于开口,打破这凝滞气氛:“你俩也上这来钓呗”
W岿然不动,好似没听见一般,车内依旧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Y反复攥紧手机,把手机摁亮又摁灭,半晌后终于忍不住,试图回头捕捉W的表情,但失败了,在汽车驶入小区颠簸的刹那,发出一声隐秘的长叹。
Y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瞬间,一声呢喃仿佛也随之坠地:“是我声音太小了吧...”
观察记录分析:
成员间存在显著的沟通断裂。W主动尝试与Z建立情感连接的行为被Z以彻底的漠视(非语言回避、零回应)阻断。Y作为次级连接点介入,试图缓解紧张并建立与W的沟通,同样遭遇失败。系统呈现出深度疏离状态。表面的沉默下,涌动着W未被看见的失落与焦虑、Z的防御性回避、以及Y作为调停者失败后的无力和不被重视感。家庭情感纽带的核心(夫妻关系)严重失效,迫使子代(Y)承担本不该其承担的连接功能,且此功能亦无法正常运转。
第二幕,联合对抗
场景描述:
餐桌上,刚下班的Y眉飞色舞地讲着单位的趣事,W配合地听着,时不时加上几句讨论,Z虽然坐在一旁,注意力也被Y吸引去,眼下堆叠的皱纹映出他心情不错,一切都那么情动融洽,直到——
Y吃了口饭继续开口“你猜这么着?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当时就把领导怼回去了,是真勇啊。”
W在一旁皱眉:“你们领导也是,干嘛拍人家头,下那么重的手,给人家整哭了吧,还强词夺理。”
Z收起了笑意,身体前倾,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一副长辈训诫的姿态插话:“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娇气,你们也别太不把领导当回事了。”
Y和W被猝不及防的打断,两人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读懂了对方眼里对Z这种惯常打断行为的了然与厌烦。
Y迅速将目光转回W,仿佛Z的发言只是背景噪音,她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头,用稍微提高但平稳的语调继续说:“对啊妈,那个小姑娘哭了好久呢,想当初我不也差点被欺负哭。”
W也立刻配合,仿佛没听到Z的话,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Y身上,脸上重新挂起之前的笑容,点头回应Y。
她们流畅地接续了被中断的对话,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将Z排除在外的对话气泡。
Z见两人没有理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满地提高音量:“你们懂什么管理,领导就是领导,谁给你们惯的臭毛病!”
说罢粗暴地推开椅子,气冲冲地离席。Y回头看到Z的身影远去,等到脚步上消失才回过头,来冲着W撇撇嘴,W也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观察记录分析:
观察到明显的“联合对抗”模式。Y与W在面对Z的破坏性介入(粗鲁打断、无关评判)时,迅速形成暂时性同盟。她们通过默契地“忽视”Z的存在、快速重建并维持彼此间的次级对话系统边界,将Z彻底排除在外。Z的打断行为可视为对Y-W同盟边界的试探或破坏尝试,其失败后引发强烈的挫折感与愤怒(表现为离场)。此模式虽在当下维持了Y-W的交流空间,但无疑加剧了夫妻间的对立,为后续冲突埋下了更深的隐患。Y在此过程中,再次被卷入父母冲突的前线。
第三幕,三角缠
场景描述:
Y坐在卧室的床上,眉头深深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紧盯着门缝,双目中尽是疲惫。
“又开始了。”
门外尖锐的争吵声穿透房门,盖住Y的呢喃和叹息,也盖住Y的干呕声。
“行了,别吵了,没完了?你俩想干嘛,都小点声。”
在察觉到W和Z即将动手的前兆后,Y推开房门走出去,用身体挡在两人中间。
Y费力的将两人分开,哭泣的W跑回主卧,砰一声关上了屋门。还没等转身安抚,Z也咒骂着离开,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咳。”剧烈地干呕后,Y轻咳一声以作掩饰。
随后缓步走入主卧,安抚哭泣的W。
“是不是又滚了,有本事就别回来,一生气就出去,一吵架就说离婚,也不知道养成了什么毛病,都是女的吵完架闹离婚回娘家的,谁家大老爷们吵完架出去的?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W从床上坐起来,盯着Z离开的方向恨恨道。
“妈你别生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啥样,你别理他不就完了。”
Y看着W哭红的双眼,深深叹了口气,开口安慰道。
“你爸他就是这样!自私透顶!永远只顾他自己舒服!他在外面当老好人,跟个孙子似的,回来就跟我装大爷,就挣那两个逼钱还都攥在他自己手里!谁家男人不挣钱,谁家男人不办事啊?他管过家里的事吗?我到处领你看病,你的毕业证,残疾证,当初为了让他出国借的钱,买房子装修房子,这些哪个不都是我办的,他哪个办成了?”
W反复控诉着,夹杂着对过去独自抚养Y艰辛岁月的痛苦回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愤怒和积年的委屈。
“别哭了,别生气了,你跟我说说咋回事。”
Y机械地劝着,W的抽泣渐止,但眼情红肿得历害,喃喃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改不了...”
Y看着W红肿的眼睛,去拿来毛巾递给W,一路上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重新回到W身边时,换上一幅轻松表情,为W出谋划策,调剂心情。
直到夜色凝成实质,包裹住所有光亮,Z才在Y一遍遍焦灼地电话催促中回到了家。
Z坐在厨房喝闷酒,Y陪在一旁。
“你妈每天就知道翻旧账,挑事找事,把我当什么了,还记得我是家长吗?天天就盯着我手里的钱,我挣钱为了什么,没给家里花吗?我也真是过够了。”
Y压下眉眼间的厌倦,耐心劝解:“爸你别生气了,今天这个事…”
“行了,你别跟我说了,我在外头有多累,你怎么知道。”Z说完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更用力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回到卧室,Y长叹口气。
关上灯躺在床上,Y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半晌后Y转身摸向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夜。
观察记录分析:
本场景是“三角缠”模式的典型呈现。夫妻(Z-W)激烈冲突后,双方均未进行直接沟通解决,而是分别将子代(Y)卷入冲突后续处理。W在卧室内将Y作为首要情绪宣泄对象和情感支持来源,声泪俱下地控诉Z的自私、失职与逃避,并历数自身付出,其倾诉核心在于争取Y的绝对认同与情感结盟。Z则在厨房(物理空间亦体现疏离)向Y抱怨W的“翻旧账”、“挑事”和对其“家长”地位的不尊,主要诉求是寻求理解自身立场(尽管态度防御)。在此过程中,Y被迫扮演多重高压角色:冲突现场的“物理分隔者”(阻止肢体冲突)、W的“情绪安抚者”与“问题解决顾问”(需压抑自身感受,主动提供情感支持和策略)、Z的“被动倾听者”与“调解尝试者”(虽遭抗拒)。这导致Y成为父母双方负面情绪和相互指责的“核心承载容器”(表现为干呕、强颜欢笑、深夜失眠),并深陷于对父母的矛盾情感漩涡之中(对W的忠诚与对Z的潜在负罪感交织)。此模式严重瓦解了健康的代际边界,使Y长期承担本应由父母自行解决的冲突调停与情绪管理责任,不仅阻碍夫妻直面问题,更对Y的身心健康。
第四幕,倒三角
场景描述:
“天天就知道玩手机,也不学习,也不锻炼,到时候你身体残了眼睛也瞎了,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W闯进Y的房间,夺过Y手中的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这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你呢?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做家务,天天往屋里一呆,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不跟你同龄的比,你看看你表弟,他对他妈多好,你再看看你,天天就等着我伺候,你跟你爸一样自私!你们家就是遗传的自私,你跟你爸,你跟你爷爷一个德行,都是又自私又恶毒!我这辈子倒了血霉,嫁给你爸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Y平静而麻木地看着尖叫怒骂,诅咒不断的W。
Z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了,W的脾气也越发暴躁。
Y的平静和漠视激怒了W,发疯了似的向外走。
“行啊,我走,我就从哪个桥上跳下去,你们就好了,我看看没有我你们两个怎么活!”
听到这话,Y明显慌了神,拼命想要抱住W,抱住的却有巴掌和拳脚。
“妈,我错了妈,你别出去。”
Y急的涕泪横流,却无论说什么都拦不住W。
于是她猛地跪在了W身前。
“妈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走,别出去。”
观察记录分析:
本场景是病态家庭结构中“倒三角”模式的极端化与悲剧性呈现。在父位长期缺席(Z离家两月)的压力下,母位(W)功能严重崩溃:其情绪调节能力彻底失效,表现为剧烈的言语攻击(对Y及家族的人身攻击、诅咒)、行为失控(摔砸物品)及以自杀相威胁的极端行为。W完全丧失了作为父母应有的情感容器和安全港湾功能,反而成为家庭安全的巨大威胁源。面对此危机,子代Y被迫承担起超越极限的责任与角色:从被动的承受者,瞬间转变为必须阻止灾难发生的危机干预者、人身安全保障者及情感安抚者。Y的干预行为(阻拦、哀求、最终以自我贬低与极端屈从的下跪姿态认错)是其被迫履行“家长”职能以维系家庭系统不即刻崩解的绝望尝试。此模式在此刻达到顶点,代际角色发生彻底颠倒:本应被关注照料的(康复期)子代(Y),不惜以牺牲自尊、压抑自身需求与安全感的巨大代价,来安抚和管理失控的父辈(W)情绪,成为系统唯一的“稳定器”。这种角色功能的极端错置与倒置,不仅是对健康代际关系的彻底颠覆,更是对子代(Y)身心健康的深度摧残,将其置于持续性的高风险情感绑架与自我消耗的绝境之中。康复本应是Y的核心需求,在此模式下却沦为家庭系统深层失衡引爆的催化剂,使Y在承受生理病痛的同时,额外背负起维系崩溃父母情感世界的不可承受之重。
记录结束。案主Y的处境深刻揭示了病态家庭结构对个体(尤其是子代)的持续性消耗。其家庭同时呈现“纠缠与疏离”(夫妻核心)、 “联合对抗”(母-子 vs 父)、 “三角缠”(父母分别拉子代结盟对抗对方)及“倒三角”(子代承担父辈情感协调功能)多种失衡模式。Y作为系统内关键的“稳定器”与“承受者”,其身心负荷已临近临界点,亟需专业干预以打破循环,重建健康的家庭边界与互动模式。建议后续介入重点:强化夫妻直面问题的能力,解除Y的“三角化”角色,恢复其作为子代应有的位置与空间。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记录本里承载的沉默、对抗、倾泻的怨愤与无声的承担,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手心。家庭,这个本应是港湾的词语,在Y的案例里,更像是一个结构扭曲、成员在其中痛苦共生的迷宫。纠缠、疏离、对抗、三角拉扯、角色颠倒……每一种病态的模式都清晰可见,如同解剖图上的病灶。
合上厚重的记录本,指尖划过封面上的签名:Y。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破了书房的寂静。嗡嗡的震动声在木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屏幕上,一个名字伴随着跳动的光,固执地闪烁着:
“W”
vol.236「融雪」《黄雀》甄栩瑶
一,风满楼
【祝戎】
祝戎记得,他第一次拜入师门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小小的他被师傅宽厚的手掌牵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好似驱散了他心底的悲哀和寒冷。
他抬头望向直耸入云的山巅,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春夏秋冬,每个角落都留有他的足迹,却从未想过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走完。
今日的山巅,似乎比往年更冷,好像终于补回迟到了十三年的冷冽。站在擂台向下看,景色也比往年更加空旷凄凉,一如他的心境一般。
【滕陆】
一道如孔雀尾羽般绚烂的剑芒从天际划过,带起的滚滚气浪破开风雪,好似要将盖世的乌云切割开来。
少年滕陆踏剑而来,山巅的风狂烈,将他的衣角高高抛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他身形半分,他看似漫不经心,却牢牢扎根在飞剑上,自在滑翔在云浪中。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在,定然惊叹于滕陆深不可测的剑术天赋,如果任其成长,日后顶非池中之物,说不定可以摸到那层境界的门槛。
但是很可惜,风雪不止的山巅之上,只有一黑一白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柳相】
“我魔门虽是魔修,却最忌讳同门相残,既入我门下,便当以兄弟相称、手足相待,你们二人这般决斗,是为何事?”
雪雾氤氲,柳相身形渐渐凝实,苍老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山巅之上。
高坐于掌门宝座,柳相苍鹰般锐利目光扫过擂台上二人。
‘哈哈哈哈哈,二十年了!本座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今日,便是本座脱胎换骨,神功大成之时!’
柳相神魂中,一道模糊身影疯狂叫嚣。
“闭上你的嘴,相柳。〞
柳相面上不显,但身形微晃,衣袖中的拳头青筋毕现。
二,暴雪落
【祝戎】
呵,师傅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了,十二年前他就使用这副慈祥模样哄骗自己,将自己从地狱深渊中解救上来的吗?
可,明明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群中,也有他啊!
收回追随高台身影的目光,祝戎恭敬地垂下头,将唇边几分凉薄笑意藏在阴影里,再抬起头时,呼啸翻涌地情绪沉入平静眸光中。
“回师尊,未能做好大师兄模范引领师弟师妹修行,以至师弟触犯门规,是祝戎之错,还请师尊责罚”
祝戎双手抱拳,高举至头顶。
半晌,山巅寂静无声,唯有狂风追逐残雪的余音。
一道隐约气机掠过,祝戎心脏猛地一收,低低弓下的身形却不敢有丝毫动摇。
【滕陆】
“嗤”
嗤笑如利刃,切刀开凝固的时空。
“你又在那惺惺作态给谁看呢,教导我?你也配!”
黑衣少年扬头瞟了一眼宝座上的身影,笑得愈发讥讽。
“狗屁的情同手足,若真如此,那历届掌门是怎么选出来的?靠谦恭礼让么?”
少年抬手,残雪化剑,破开狂风狠狠地扎进祝戎三尺前的积雪中。
“少废话,迎战吧,输了就给我滚下山去,一口一个师弟的我听着恶心。”
少年脚踏飞剑,冲向擂台。
“给我记住,师傅的亲传只有我一个,魔门下任掌门也只能是我。”
【柳相】
柳相看着擂台中央的黑白身影,终于放下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和顾忌。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滕陆此子不愧是与本座最契合的容器,这狂傲也深得本座欢心啊,只可惜你柳相悉心教导的天才弟子,最终是为本座做了嫁衣。’
他好不容易压制平静下来的魂海中再次掀起滔天巨浪,模糊身影渐渐凝实,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身影肆意狂笑。
“相柳,你怕不是不想活了!”
‘本座身为心魔,本就是你的另一面,怎么?你还指望本座也像你一样唯唯诺诺,虚伪做作?别傻了,你能衍生出本座这样的存在,又是什么好东西?至少本座不会为了夺舍而密谋二十年,屠人满门又骗人把自己当恩人,本座可比你高尚许多呢。’
霍地,柳相原本苍老和蔼的面孔狠厉至极,杀意尽显。
“待我解脱,必杀你!”
三,幕揭开
【祝戎】
还没来得及收目窥探目光,对面小师弟的剑芒就已经袭至身前,祝戎挥剑抵挡时心中暗叹,小师弟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剑诀掐得又快又准,剑法使得又凶又狠,飞剑上下翻飞,逼得人直入死境,不留一丝余地。
对上黑衣少年坚毅而隐忍的目光,不由得心中酸涨。
他自幼受尽欺凌,虽被屠尽血亲,可也从师傅处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如果师傅想要,这条烂命给他罢了,又为何非要搭上小师弟呢。
【滕陆】
“和我对战竟然也敢分神,简直不知死活!”
滕陆怒道,他最恨祝戎用复杂的目光瞧他,好似他是条需要人怜悯的残狗!
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他是丹田被废,但不是死了。没有灵根他还有剑骨,修不成仙还可以修魔,祝戎区区一个天煞孤星,当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山巅上云开雾散,风雪渐渐止息,但擂台上两人的对决却更激烈了。
“呲”
利刃划破皮肉声响起,剑刃带起一缕鲜血飞溅,负伤的少年却连停顿也无,反手便是更凶猛的剑招甩出,拼着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两人的剑招越来越快,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刺目的红将擂台上的雪晕染成冰。而擂台之下,厚厚的积雪也早已被两人滚烫的鲜血浇出朵朵镂空的花。
【柳相】
看着擂台上战况焦灼,黑衣白影的两人难舍难分,两人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柳相抿了抿干枯褶皱的薄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撂了下来。
这场夺舍计谋,他不允许有丁点的闪失。
他不似相柳那目光短浅的蠢货,他深知大师兄祝戎城府颇深,又忌惮于滕陆的恐怖天赋,这场师兄反目相杀来得太过于顺利,他唯恐有诈,直到看到两人皆受了重伤,气息不稳,他阴郁的面上才浮现出丝丝笑意。
‘哈哈哈哈,二十年了,本座终于盼来了这收获之时!柳相你个废物,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柳相魂海中的身影渐渐镀上一层血色。
他腾地起身,脚踏虚空,朝着擂台上的二人冲去。
四,螳螂出
【祝戎】
纵然早已发现端倪,明白十二年里的温暖不过是被编造出来的美梦,甚至早已设下层层圈套,但这一刻到来之时,祝戎终究忍不住心中酸涩。
“师傅,你来了。”
他转头,看向奔袭而来,刚踏入擂台边缘的柳相。
十二年的孺慕之情瞬息间化作冰冷目光。
随着目光一同飞出的,是猛烈的攻势。
祝戎这一剑,裹挟着积攒了十二年的怨恨,如雷霆万钧,正中柳相心口。
柳相重重摔在不知何时形成的结界上。
一口心头血喷出,将擂台最后一片积雪染红。
【滕陆】
“来得正好,候你多时了!”
滕陆纵身一跃,剑气如虹,冲向柳相。
“你不是暗中教唆我那个废物爹废我丹田,毁我灵根吗?怎么不继续了?”
“你不是喜欢装,喜欢笑吗?怎么不装了,怎么笑不出来了?”
“你和你的心魔不是想要夺舍我们师兄弟,不是眼馋我这个容器吗?来啊,我等着你呢。〞
来啊,我就在这里,来,杀了我啊。”
滕陆一句又一句,一剑又一剑,用最暴力狠辣的招式狠狠地压制着柳相,将他伤得皮肉翻卷,令他退无可退。
【柳相】
柳相目眦欲裂,心中惊恐万分,他们如何得知当年的真相?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这二人合力,不说日渐衰退的现在,即便是全盛时期,他也绝不是对手。
更何况,魂海内还有心魔相柳的存在,抵挡心魔入侵已是不易,再对上强敌…
来自对死亡的恐惧狠狠撕扯着柳相的理智。
他不能死!他可是惊艳世人,越阶打败师兄的修炼奇才,是受万人敬仰,大名鼎鼎的魔门掌门,他还没活够!
他布了二十年的局还没有完成,他因修禁功而产生的心魔还没有解决,他不能就这样死!
怎么办?怎么办!
“相柳助我,否则,谁也别想活!”
魂海中,血雾翻腾,相柳双眸渐渐被染上血色。
谁也没有发现,擂台四周风雪渐渐消融,露出隐约合围的血红丝线。
五,黄雀现
【宫贡】
“柳相,别挣扎了。”
,一道苍老身影浮现。
“祝戎心思细腻,深藏不露,滕陆怀揣赤子之心,天赋超绝,不愧是老夫看好的。”
老者笑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相莫急,你啊,还是改不了小时候的性子,如此鲁莽,怎能坐好掌门之位?”
老者衣袖一挥,擂台下红色阵纹显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能自山巅蔓延开来,所过之处,乌云风雪尽皆消融。
“这个阵,少说也有七十年了,老夫本以为很快就能用上,谁想到血脉易得,契合的祭品竟如此难寻。”
“甚是怀念当年用周家满门献祭那次,祭品又多又好又不难寻,只可惜如花似玉的周二小姐,没能多帮我带带孩子。”
“对了,柳相,你或许还要叫我一声父亲,不然,你以为你当年打败师兄修的魔功和前些年偶得的夺舍禁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没错,你的心魔当然因我而生,为父解忧,不是你应做的么。”
“至于这两个小家伙,老夫倒没想到经历坎坷不幸后还能有这么大的机缘,也是应该好好谢谢老夫的。”
“哎哟,年岁大了就是喜欢磨叨,你们也别急,祭祀马上开始了。”
宫贡话音一落,顷刻间阵法底部升腾起血雾,将擂台包裹起来。
血雾向上蒸腾,渐渐吞噬擂台中的三人。
也渐渐,遮住宫贡的视线。
待擂台被血雾填满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宫贡被巨大的吸力缠住,被强行拽入血色擂台。
“不!”
【柳相】
柳相一身玄袍早已被鲜血染透,他站在擂台之下,静静地看着阵法结界中的血雾将宫贡一点一点融化。
“噗”
待血雾散尽,擂台重归清明,柳相才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用怕,没事了,你们两个长大了,我也放心了。”
柳相扶着剑慢慢坐下,看着两个徒弟的警惕目光,长叹一声。
“你二人不必担心,我只是我,所谓的心魔,只是生生将魂海撕裂后营造出来的效果。”
柳相不舍的目光从两个徒弟的脸上抚过。
“滕陆天赋异禀?不,是破而后立,天才岂是那么容易成的,剑骨又岂会那么好得?”
“你心高气傲,又是个直来直去的,以后好好听你大师兄的话,千万不要再叛逆了。”
“宫贡原姓祝,祝戎,你本是周家遗子,应唤我一声叔父。”
“你很好,真的很好,看到你这样优秀,我也可以放心的去见他们了。”
“我母亲周氏,剑被宫贡强娶为妻,又在我四岁时被宫贡灭了门,一家三百口人横死在我眼前。”
“我柳相一生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却独独对不起你们师兄弟,把你们卷进阴谋之中。”
本討論帖主題:如何以非音樂的創作形態(如文字、繪畫)等表現音樂的律動。
可以就【音樂性文字】或【以文字表達音樂】來進行展開。
歡迎大家積極討論,各抒己見。
【一】
那是二皇子三周岁的第二天。
为皇家嫡子的周岁庆典忙碌了数日,宫里上下都颇有些倦怠,再加上除了比他大两岁的同胞兄长,未来野心勃勃的皇子们最大的也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那时的后宫对于年幼的二皇子,还是安全的、可以摆脱随从任意走动的地方。
于是小小的皇子独自漫步御花园,发现了一只跌落的雏鸟。
他看着头顶不算太高的树丫,将毛茸茸的鸟儿往兜帽里一放,扎起衣摆便开始往上爬——然而爬上这看起来不算高的树,对于年仅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力有未逮——刚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二皇子就陷入了上下两难的僵局。
头上是遥不可及的树丫,脚下是离得老远的地面,坚强地忍耐半晌后,小皇子终于伴着雏鸟的叽喳,嗷嗷哭起来。
然后,二皇子第一次见到了那只白鹿。
银白的细软毛皮,温柔澄澈的眼。不知来处的白鹿凌空而立,让惶然的孩子骑上了自己温软的背。
它载着二皇子将那小小的雏鸟送回了巢,又把这小小的孩子送回了他金碧辉煌的巢——小皇子睁眼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急急唤了宫人去寻那白鹿,却被人们笑着告知,这不过,是个祥瑞的梦罢了。
宫人为小小的皇子换下凌乱的衣衫,一片碎叶落下,被他小心藏进袖里。
他不再辩驳,心里却知道,白鹿是真的来过。
【二】
大皇子十岁那年,父皇给了所有皇子一人一名暗卫。
分给二皇子的,是个身量娇小的姑娘。
二皇子一脸茫然地看向母后,却发现母后的表情比自己还要茫然惶惑。
他顶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父皇,却发现父皇看过来的眼神,比自己还要一言难尽。
正犹豫要不要提醒父母男女授受不亲,却见那姑娘抬起头,水灵温软的大眼睛,澄澈得仿佛潺潺流动的水。
看着那双杏眼,半大的孩子心里仿佛漾开了浅浅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再多言。
于是二皇子八岁那年,身边多了个女婢。
宫里上下都叫她“白鹿”,说是皇子殿下金口玉言定的名。
【三】
白鹿面容姣好,却沉默少言。
吃食衣妆她都不甚在意,人情往来间也少有笑颜。
唯有每日午后,和二皇子对坐案前,谈起诗书史话、礼乐仁义,她才话多起来。
二皇子每每被她指点训诫,都暗想父皇是不是以暗卫之名,送过来了一位女夫子。但白鹿说的大道理,大都很有道理,那双温软的杏眼仿佛有什么魔力,能引着人平心静气、悉心向学。
八岁到十五岁,二皇子和白鹿谈完了四书五经,论完了史话战策。
十五元服,建府独居的第二日午后,白鹿淡然讲起了帝王圣训,已非稚子的二皇子只错愕了一刹那,便了然地端正了神色。
时隔七年,他方才懂得了当初母后眼里的惶惑和父皇眼里的一言难尽——只是难免好奇,这样重要的决定,为何会选中了当时年仅八岁的自己。
【四】
皇子们日渐长大,父皇母后日渐体衰。
就像所有的帝位更迭一般,宫闱内外,渐渐不再太平。
天下触手可及,江山一步之遥。
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化身虎狼,而同胞的兄长性格懦弱,虽未受封太子,他作为嫡长子却依然成为众矢之的,终日如坐针毡。
为了守护懦弱的兄长,为了母后安适无忧的晚年,为了白鹿数年如一日的辛勤教导,当然,也为了作为皇子便绝不会欠缺的野心——二皇子带着几分身不由己,也入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名利场。
木秀于林,他权谋周旋,亲手将弟弟们的羽翼一一折去。
风必摧之,最终送他一支冷箭的,却是一向软弱示人的同胞兄长。
那支箭来得那样突兀迅猛,而他对这自幼一起长大的哥哥,从未设防。
二皇子有些惊愕、有些气恼,但最后挂上嘴角的,却是无奈苦笑。
他本性不喜杀伐争斗,却为了至亲违了本心。但最后要他性命的,却是他心心念念要护在身后的兄长。
这人生岂不是,就像个笑话么?
寒光一闪,剑尖挑开箭尖。
二皇子错愕看向身边娇小的白鹿,他的女夫子眉眼含霜雪,再不复往日春水般温软。
她做了他数年的夫子,时间太长,长得他几乎忘了,她最初是以暗卫的身份来到他身旁。
【五】
大皇子似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此局不可善了,只能鱼死网破。
宫闱深深,上百近卫围追堵截,二皇子身边有的,却不过一个白鹿——这似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杀。
偌大的宫廷,日常往来其间的皇子都不见得熟络,白鹿领着二皇子躲闪其间,却熟稔得仿佛是在自家庭院。明刀暗箭难躲难防,白鹿却似乎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二皇子看着身边朝夕相伴的女子,她的武艺竟丝毫不逊色于斐然文采,白鹿周身浴血,大多却是来自旁人——可惜旁人,终是太多了些。
退无可退之时,二皇子慨然叹道:“你教我为君之道,杀伐果断,我心里却总是顾及血脉亲缘。如今方知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想要慈悲都是不能。可惜功败垂成,还连累了你。”
一身斑驳的女子眉眼一弯,竟是微微笑起来。她说:“为君之道,始于立志。气魂寰宇,刚柔并济,渡众生,平天下,方为志——君既立志,上位可及。”
二皇子看着润泽的白光渐渐覆过女子浅笑的脸,光幕消散后现出的,是犀角、狮身、龙背、熊爪、鱼鳞、牛尾。
他看着那双熟悉万分的澄净杏眼,暗想当初年幼的自己,怎么才能把眼前的祥瑞异兽认作了几乎毫不相似的白鹿儿。
攀上背脊,雪白的皮毛如记忆中一般温软。
二皇子再不担忧什么了,他记得他的夫子曾经一脸认真地讲授:甪端者,异兽也,日行万八千里,明达方外之事。
【六】
没人知道二皇子是怎样从重重包围中脱困,只知道大皇子功败垂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皇兄,”二皇子站着,看向跪在下方的兄长,“那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真能抵得上手足至亲自小的情分?”
“情分?”大皇子仓皇笑起来,直笑得眼角带泪,“祥瑞异兽入你梦中,最好的暗卫入你府中,我身为嫡子长子,风雨摧折无人维护,父皇与母后待我,何曾有过半点情分?”
“那我呢?”已经长成大人的小小皇子,静静看着他唯一的兄长,直到那个眼里写满权欲的陌生男人,重新露出熟悉的软弱表情,默默错开脸去。
二皇子垂下眼,忽然就笑了。
【七】
尘埃落定的时候,二殿下已然成了陛下。
宫廷内外回溯这一段皇权之争,却意外发现诸位皇子虽羽翼折损,却都安然活着,连对新帝下了杀手的大皇子,也在登基大典后循例封了亲王。
“还是这么软和的性子,”杏眼澄澈的女夫子看着宝座之上的帝王,颇为无奈,“几年教导加上夺位之争,竟也没把你磨出一副硬心肠。”
“夫子有言,为君者以仁治国,恩威并著,朕谨记之。”高高在上的天子仿佛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一般略作思索,悠悠接续——“却不知朕对夫子,有何恩可施?”
娇小的女夫子端正了神色,合拢双手,一揖到地:
“惟愿四海波静,千里风同。兵藏武库,马入华山。海晏河清,文修武偃。四海昇平,圣主垂衣。”
【八】
甪端者,犀角、狮身、龙背、熊爪、鱼鳞、牛尾。
日行万八千里,又晓四夷之语,明达方外幽远之事,明君圣主在位,则奉书而至。
——Vol.154[鹿]
作者:杨生煎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无害的失踪。
关于世界末日的流言应该是人们在世纪末的独特消遣。世纪进行到尾声时,人们就开始从各个文明的神话预言里找到关于世界终结的只言片语,用来证明这个世界无法正常运行到下个世纪。这样的事进行过很多次,距今最近一次的世纪末,依然有形形色色的末日预言,新的世纪也如期到来。这个新世纪的第一天有一次月全食,这是可以预测的天文现象,也有许多人观看新世纪的第一次月食。那一天晚上的月亮和往常的月全食时一样,从一个缺口开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月亮没有重新出现。
月亮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失踪了,像借着月全食挡住了月光,在黑暗中逃走了一样。自古以来月亮总是女人逃亡的最终目的地,而这一次月亮逃走了。也和女人从家逃往月亮、自此失踪一样,月亮的失踪没有给世界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海水照旧涨落,植物照旧生长,就像家里少了一个人,但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可时间久了以后,少了一个人的家就会显露出问题。起初是鸟不再在夜里鸣叫了,一些古诗词里描写过的月夜鸟鸣不再能看见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然后是诗人们写不出诗歌了,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诗人本来就是一个社会里最不重要的人,诗歌也是文明火种最先烧完的部分;再后来渐渐的,画家对着画布无从下笔,作家写不出一个字,也渐渐没有了新的电影、电视剧和游戏。从古以来月亮都是艺术的源头,人看见月亮,自然而然地就发明了音乐和诗。月亮的失踪抽走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艺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反而是好事,他们认为艺术是好的,但偶尔也妨碍人过踏实的生活,月亮除了是艺术的源头,也是疯癫和癔症的化身。
但再后来,人们不再相爱了。情诗总是在月下写出的,情歌总是在月下弹唱的,月光会柔化人的轮廓和棱角,月光让人爱上另一个人。月亮离开后,再也没有人能容忍另一个人未经月光修饰的棱角,再也没有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月亮的失踪终于真正影响到了世界的运作,世界末日的预言似乎终于应验。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个世纪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世界并没有就那样走入一个温和的末日,反而是像Lisa李这样的人得益于月亮的消失,获得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月亮消失之后,人们想过很多方法来弥补它的空位。最早的想法是发射一个人造月亮卫星进入月亮的轨道,但每个国家都想按自己的意愿设计并发射这款新月亮。没有月亮是不行的,月亮太多也会坏事,于是大家各自妥协,签订了不率先发射月亮协议,人造月亮卫星的计划就不了了之。之后又有一些制造人工天穹屏幕播放月亮的计划,但因为成本太高,工期太长,也没有了下文。最终获得成功的是发条月亮,一种简易便携的小型人工月亮,能够自动悬浮在地面以上二米左右的位置,原理和机械手表相似:拧紧发条,它就会开始发光并缓缓升起,随着时节变换圆缺,如果在室外使用,还可以用稳定的速度跟随它的主人行走。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自己的月亮,关于月亮款式的纷争也就停下了。月亮再次升起在每个人的房间,月光重新开始照拂人类,房间里的人工月光和自古以来照拂山河岁月的月光没什么两样,人们又重新获得了诗歌、绘画、艺术和爱。
Lisa李的职位叫做“月亮工程师”,实际的工作内容是在流水线上组装人工月亮。面试时的表格要求填写英文名,她就随手写了一个Lisa,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被人称呼为Lisa李。制作发条月亮是一种精致的、充满艺术性的工作,流水线上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和月亮一样精致,尤其是负责最终组装月亮步骤的人,所以必然不可以用吴桂丽之类的名字,而必须改为Sherry吴。如果制作月亮的人缺乏艺术感和爱的能力,发条月亮的月光就无法带来艺术和爱,如果制作者身上有更多其他杂质,月光就会让人写出怪异的文字,甚至变得疯癫。
是以最适合在这些月亮工厂里工作的,就是像Lisa李或Sherry吴这样的年轻女人。她们大多出生于平和普通的家庭,接受过教育,在同辈中成绩优良,每个人都至少有一个艺术或文学类的学位。她们正满足了人们对月光的全部需求:月光是柔和的,不像日光那样富有攻击性,不会随着时间变换出诡谲的光影,在那温柔的微光后隐藏着深厚的艺术和爱的积淀。
天空中还有着真正月亮的时代,Lisa李这样的人是没法获得这样好的工作的,她们之中的一部分也许也不能接受到现在这样好的教育,最多在办公室里谋得一个茶水间附近的职位。她们的职称里带着“工程师”,听上去受人尊敬,虽然工作很辛苦,又总是需要加班,但薪水也相应地抬高,足以让她们在平时过得相对宽裕,或是积攒下不错的积蓄。
Lisa李就和她的同事们住在工厂附近的出租屋里,深夜下班后她们总是结伴骑着自行车回家,夜晚空旷的马路上,凉风吹拂她们年轻的脸,那时一整天里唯一轻松的时间。
这些月亮工程师们很少使用发条月亮。人们都喜欢月亮,月亮是神秘而美丽的,但把神秘拆解至一个一个螺丝和连杆,神秘就不再神秘了,她们眼中再也看不到神秘美丽的月亮,只能看见机芯和卡槽。生产浪漫的人总是感受不到浪漫。
组装月亮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往左边的半球里安装机芯,校准时间,装上发条,最后将两个半球合在一起,其中唯一精密的部分是用镊子小心连接机芯的每个接口。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流水线旁,把一个一个零件组装成小小的月亮,再送上流水线,送到商店,送去每个人的房间。Lisa李过去二十年里学习的历史、文学、美学和哲学在这个过程里一点也用不上,但那二十年里学习的内容却又是获得这份工作所必须的。
Lisa李也尝试过想象,从自己手中组装起来的小小的月亮,是否会被哪个诗人买走,悬浮在诗人铺满稿纸和书本的房间里,让诗人写出浪漫的句子,在读者心中燃起爱的微火。可是人为什么会产生爱,她却想象不出来。
Lisa李有时也会思考,几百年前的纺织厂里,也有这样日夜不休运作的流水线,也是年轻的女人在流水线旁一整天一整天地工作。月亮的失踪改变了她这样的人的命运,又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年轻的月亮工程师们和Lisa李都很相似,思考的事情也很相似,常常会产生和Lisa李相似的苦闷。这种时候,年长的前辈就会来拍拍她们的,让她们从库房里带一个发条月亮回家。在工厂里对于Lisa李那样的苦闷有着相当简易的解决方案:拿一个发条月亮回家,放到房间里,在月光里感受爱这个世界的冲动。尽管年轻工程师们不怎么热衷于沐浴月光,但月光的疗效仍然很有用。唯一要谨记的守则是不要独自使用自己制作的月亮。
这条守则是Lisa李上岗培训时学的第一条守则,在季度培训和每年的考核时也会被不断地重新提起,但培训老师从不解释为什么不要使用自己制作的月亮,为什么强调不要独自使用,Lisa李也从未听说过因为使用了自己制作的月亮而发生的事故,就好像全世界的月亮工程师都心照不宣地遵守这条规则绝不越界一样。
Lisa李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样的氛围让她也总是不由自主地遵守规则。这一天下班,她打算去库房里领一个月亮回家。发条月亮整整齐齐码放在货架上,没有上发条的月亮只是一个个黯淡的凹凸不平的球体,是仿照人类曾经拥有过的那个月亮做成的外壳,看上去既不浪漫也不神秘,但正是这些小小的球体维持着人类社会的运作。
Lisa李像往常一样取下了一个月亮,却忘记了检查制作者的名字。很难说这是一次失误,还是Lisa李潜意识中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那条守则的氛围。这一天没有同事和她一起回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凉风照旧吹拂她的脸庞。她把发条月亮放在自行车的前框里,骑着自行车,忽然之间想要让月亮照着她回家的路程。于是她停下了车,给发条月亮拧紧了发条。
小小的月亮闪烁着发出微弱的光,缓缓地升了起来。在月亮离开手掌的瞬间,Lisa李在署名位置触摸到了一个熟悉的“L”,她的心猛然地跳动了一下,但月亮已经悬浮到了她前方,嵌在无月的夜空中,仿佛过去那个真正的月亮一样。于是Lisa李不再去思考守则,她踩着自行车,继续往前驶去。夜风把她的头发向后吹去,小小的月亮稳定地维持着在她前方数米的距离,她像在追逐着月亮一般。
Lisa李想起过去那个真正的月亮。月亮失踪的时候Lisa李,或者说李小娥还很年幼,不知道要珍惜那所剩无几的人类拥有月亮的时光。即将逃走的月亮沉默而慷慨地把月光铺洒到她身上,铺洒到每个人身上。年幼的她只知道一首描写月光和故乡的诗歌,她在心里想,明月光是多么美丽的一个词语啊,没有比明月光这三个字更加简明清晰的描述月光的词语了。于是她想要写诗,想要绘画,想要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来表达,这一切都是源于月光。
这是Lisa李在别人制作的月光里从有过的感受。发条月亮的月光让诗人重新开始写诗,月光的作用那么显著,却从来没有一个月亮工程师成为诗人,好像制作月亮的人自动就会失去创作的愿望。而就在刚刚,她自己的月光照耀到她身上时,Lisa李突然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她为之学习一切的理由,并不是为了人类文明延续,并不是为了给艺术家奉献灵感,并不是为了给人们输送爱的能力,而是为了她自己在月光下想要写诗,想要绘画,想要向所有人诉说自己的感受的狂热冲动。
她凝视月亮,月亮也凝视她。这无理由的狂热让她想起在更久以前,那些对着月亮吠叫的野兽,一些在月下游荡的疯人,一个爱上月亮、自此发狂,宣称要摘下月亮的皇帝。这明明是她制作的一颗机械月亮,由Lisa李这样的年轻女人来制造发条月亮,正是因为她们和平温顺,不会在月光里混进让人发疯的杂质。她从不知道人造的月光里竟然也会让人产生这样狂热的感情,但这好似又合情合理:在几百年前疯癫,癔症和歇斯底里本来就是专属于女人的疾病,怎么到了发条月亮工厂里,偏偏就只有女人制作的发条月亮是温顺和平的呢?
她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不要凝视自己制作的月亮。她忽然觉得,也许过去亿万年天空中本来就没有月亮,月亮是人类共同的幻觉,人只不过从月亮里看见了自己。人凝望人自己,人爱上的也是人自己,人坠入自我的深渊,于是就会发疯。她凝望自己的月亮,她凝望她自己。
这一天回家的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Lisa李也希望它不要结束。她追逐着自己的发条月亮,在无人的马路上前行。在无穷无尽的路上,她的小小的机械月亮越升越高,她为了追逐月光,也一起向上升去,向着月亮的方向驶入夜空,和过往的故事里那些逃往月亮的女人、从夜空逃往虚空的月亮一样。
第二天的太阳照旧升起了,月亮工厂照旧运作着,把月光送到人们手中,没有人记得Lisa李,会有新的Lisa徐或Lisa张来代替她。新的月亮工程师们进到工厂,开始学习第一条工作守则:
不要独自使用自己制作的发条月亮。
——END——
作者:乘零
评论:随意
“……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主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礼拜天,住院部二楼、走廊最尽头的病房终于空了下来,向来尽职尽责的护士安妮需要进去收拾一番。僻静的单人间里,与天光一同倾泄进窗前的还有花园中矮牵牛的紫色,一圈光轮出现在天使喷泉溅起的水花上空。日前,病人就在这张床上将紧攥着母亲的手松开,回归了天主的怀抱。
来自教堂的福音遥遥牵扯着心神,安妮抚平了床单上的褶皱,拉上窗帘,走出门去。她在心底为那个曾住在这儿的可怜孩子默默祝祷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毕竟每天面对着一张扭曲而丑陋的脸、以及不知是谁纵出来的坏脾气,安妮护士能如同他的母亲那样对他日日保持着温柔的态度实非易事。须知遭受着病痛折磨的人没有那么好相处,但你若固执地想探望一下尽头病房的可怜人,最好还是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再抬手将房门敲响。
每次查房到最后,安妮小姐都会在这扇门前告诫自己:人的容貌不过是皮囊。尤其他只是一个孩子,甚至命不久矣!天生的疾病让他哭泣、恼恨、对他人发泄愤怒,这是可以原谅的。何况大部分时间他完全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只不过拥有一副堪称恐怖的面目,而这更不是他可以选择的。
并非是夸大,在孤儿院时这个小病人就凭借着他那张恶魔般的面孔吓哭了所有曾见过他的孩子。导致修女们不得不找一个单独的房间安置他,将之与别的孩子隔离开。
其实在他的婴孩时期,自身的丑陋还未显出这么大的“威力”,至少没有达到看上一眼便要作呕的程度。否则裹在襁褓中一声不吭、被抛弃在教会附近的他也不会被捡回去,而是回归为一坨血肉出现在了垃圾堆。噢,抱歉,这话似乎有些质疑修女的善良了。
总之,他好好地长到了六七岁,身边还有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作为玩伴。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孤儿院最受欢迎、最友善的人。亚伯不仅从未对他的样貌表露过嫌恶,还试图劝说其他唯恐避之不及的孩子一同接纳,仿佛根本不知道那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噩梦。
可惜大家对他的宽容也该止步于此了。随着年龄渐长,那张令人不适的面孔愈加恐怖。终于在一天把喊他来吃晚餐的小朋友吓跑,亚伯一直以来的善心并没有得到好的回应。慌张地回到众人齐聚的餐厅后,他盯着银色的刀叉发抖,当晚就发起了高热。一连几天的梦中呓语连同他们之间的友谊一起烧毁了。
孩子们纵容他们交往,是因为知道亚伯迟早会明白美丑,和那个怪物渐行渐远,回到他们当中。不代表他可以随意欺负人,几个孩子义愤填膺。于是这天,他们决定好好地教训他一顿,至少该让他学会给亚伯道歉。
房门被踢开,黑暗便迫不及待地入侵了视野,内里阒寂无声。一时间结伴的几人都没有动作,角落怪异的阴影终于让人感到了些许惴惴不安。打头的不知被谁撺掇着,竟然敢壮着胆子走了进去。然而只喊出了第一声,透过窗帘间隙漏下来的微光,他们看见躲在墙角的怪物的脸后便一个单词也说不出了。
如同造物主突发奇想,将剩下的材料随意地混合。世间所有的缺陷尽数融到了一处,却奇异地叫他看上去依旧是一张人的脸。这份神奇居然连带着将他身上的其余扭曲一并掩盖了些许,不然手足上的瘢痕与随意生长的骨节恐怕得让他一露面就被称为恶鬼。
要说这只是长相丑陋便罢,可是将视线落到他的鼻子或者是嘴旁边,赫然横着一道血肉组成的豁口,伤口上血块颜料般干涸成恶心的深色。怪物的眼睛半睁着,向他们露出不详的笑容。在下意识地尖叫过后,几人你绊我我拉你地逃出了房间。
原来那天他当着亚伯的面,用厨房偷来的餐刀划开了自己的脸。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处理,现在伤口已经感染到了十分可怖的地步。
由于孤儿院里需要照看的孩子太多,修女们不能经常过来查看情况,一切都拜托给了虔诚的安妮护士。初见时,谁能想到这个丑陋、瘸腿还神经质的小孩,竟然能在住院之际因祸得福,结识到他后来的母亲呢。只是时移事易,之后的一系列并发症令他直至死亡都未离开过医院。而那位可怜的夫人,再次失去了她的孩子。
修女没有在我面前说太多严厉的话语,她侧着头,将视线落在白色的被子上。一如既往的宽慰过后,她谈起有位夫人向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然后笑了笑,说她大概很快就会与我见面。对这个好消息我不置可否,也把目光放到窗外,任由阳光刺痛了眼睛。
事实上她来的比我想的要早,脸上的缝线即将拆下,我逐渐习惯了房门频繁开合。每日的昏昏欲睡中,我正埋首在被子里,听见声响又往里缩了缩。
安妮叫着病人的名字,对那个进门的女人点头,然后将空间让给了两人。女人搬过凳子在靠近床的位置坐下,双手抓着裙摆,许久,背后有一声试探的问候出现:“……你好?”
应当忐忑的孩子是我才对,她似乎抢占了这个身份。忽然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是否明白自己作出了怎样的决定,迟来的顽劣让我猛地翻身起来,礼貌地正视她。可她却低着头,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能看清楚反应。直至我无趣地用被子蒙上脑袋,她才“啊”地出声,露出点笑的表情。
伊莎离开家族之时身无分文,只能变卖身上的首饰,幸得某位善心的先生资助才不至于沦落街头。后来入读的一所女子学院(令她如今能到别人家当家庭教师),也是归功于他的帮助。然而好景不长,在甜蜜的时日过去,那位先生于一次醉酒发怒时不慎将伊莎推倒在地。此举打落了他们的孩子,女人血流不止。纵使再多的懊悔,二人仍是分道扬镳了。
固然,她是个温柔的人,却得不到任何人温柔以待。
一开始病房里的氛围很僵硬,她几乎每天都会来,带上本书或者未尽的工作。伊莎女士与旁的母亲不同,从不要求些什么,当然这可能更多是因为我们之间复杂的关系。
我对她谈起想要去航海,做一位身体孱弱的冒险家。这个念头源于对面房间的老水手,他年纪已经很大,时常用异常骄傲的口吻讲起年轻时的故事。在海面上的风吹日晒下,从普通海员到掌舵的船长之位,他除了满身伤痛与大笔的钱财外一无所获。啊,还有些可有可无的人生感悟,如果不对着我说就好了,偏偏伊莎看上去是信了。
我就说起那些能够将人溺毙的波涛,即使一步都未离开过砖墙围起来的建筑,蓝色的天空与云层依旧可以畅想出童话书里的海面。她聆听着我话里的妄想,根据我的停顿适当地给出回应,要知道这时候的我已不再下得了床。
看着她嘴角的笑,即刻我就哭了起来,并把花瓶扔到了地上,撕扯着被子。她在嘲讽、她在可怜我!我早该说不喜欢童话,不喜欢阳光的。天哪,何时我才能质问出她为什么总是要把窗帘拉开!
因而有时候我在心里歌颂她,有时候对她破口大骂,而不仅仅像做贼一样为从天而降的幸运心虚。是偷,是抢来的,她的孩子死去了,就把无处安放的母爱分我一点。我常常在心底诅咒着那个怪物,用尽所知的一切恶毒话。又试图露出讨好的笑,尽管在她不安地询问中证明了这一举动失败得透彻。
若我撕碎了这根稻草,得到又失去的巨大痛苦马上就会把我吞没。该时刻保持着敬畏与恐惧的,我才不会在心安理得中葬送了自己。
在那个祷告室,视线放到了墙上钉着的十字架时,偶尔会有一个疑问盘旋在我的心里:我既非圣人,为何要生来受难。
濒临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我的眼皮粘连在一起,除了痛似乎已经没有其他知觉。人们把木桩打进我的脑袋和各个关节,他们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骤然,大火燃烧起来,吞没一切的同时也把我推到了地狱的门槛前。突然,亚伯最忠实的拥趸出现,打碎了眼前的幻象。我努力地对他们勾勾嘴角,眼见几人惊恐得无以复加,面上的笑容才沁入心底。
我从来不明白人们皆爱亚伯的原因,是他接近金色的亚麻卷发,还是他钴蓝的眼?或许正是有了黑暗,人才会想点灯,大多时候亚伯乐于在旁人面前和我交好以彰显他的善良与仁慈。在外,他温和友好的形象塑造得很完美,而背地里,我当然不会有那样好的脾性包容他的骂声。
“你的眼既看我不顺,不若就将它剜下来丢掉……”我把银刀抵在他蓝色的眼睛前面,亚伯的身体微僵,睫毛下意识地颤抖。我又将目标放在他的右臂,“你的手,是要将你整个人一同拖下地狱的,怎么不砍下?“
似乎早已笃定这是我的又一次恐吓,他压下我手里的刀,强撑着继续:“……你要是真想做什么,我无法阻止。”打了他的右脸便要把左脸也伸出来,不愧是神的儿子啊,多么地宽容,本该属于他的那份愤怒仿佛转到我这边来了。于是我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带着那把并不锋利的餐刀,借着他的手狠狠地划在了自己身上。
亚伯后退两步,拳头紧握着,却不是为了打在我身上。“疯子、怪胎!撒旦!”他大喊着,将落到手上的几点血藏进了掌心。我盯着他离去的身影无声大笑,世界太过偏爱与我,这样一个出生就该死去的怪物也能走在阳光旁边,成为圣人的踏脚石、需要消除的罪恶。
外面的天气很好,伊莎用轮椅推着我出去,若有所感般,她忽而提起亚伯。我曾经在孤儿院唯一的好友,他被领养了。和她相处时我已在尽力克制,所以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见我展现出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我不能接受亚伯去到别人的家庭里做一个普通孩子。那个男孩是神的代言者,他该待的地方是修道院,是教堂,他该用那副虚伪的面目欺骗更多的人。
伊莎不懂我的怨恨,沉默地拥抱着我。
藏在暗处、仅存的巫师家族当中,塞伦这个姓氏已然没落。私欲既怀了胎,罪就生了出来。* 现任家主莱斯特在知悉了他身上那点稀薄的血脉后便不肯归于平庸,追求着力量而逐渐陷入疯狂。早年他有个病弱的妻子,生下的女儿在她死后一直交由女佣照顾。当莱斯特首次将目光放在这个女儿身上时,绝对不是因为迟来的父爱。
我刚出生那时曾见过莱斯特,他听到消息从书房匆匆赶来,发现无法在我身上检查到塞伦家最纯净的血脉该有的力量后便失望地离开了。
相信大部分在这儿做工的佣人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个大小姐。她住在庄园的角楼,没有多少人见过,像童话里的长发公主。
有个女佣每天过去送饭,连带着几句闲言碎语回来。诸如美貌又如何,依旧不受老爷宠爱;经常盯着窗户发呆,恐怕这里有点问题(说这话时她手指点着自己的脑袋)。处境再差的贵族小姐也是值得艳羡的,又说去世的夫人给她留下了好多书,肯定很值钱。直到某天她发现伊莎小姐忽然大了肚子,就窃笑着和旁人猜测她的情郎是谁。
那时女人整夜的哭叫结束,女佣上去推门查看,迎面是浓烈的血腥气。大家也都知道了,角楼的伊莎小姐生下了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无辜的受难者怀抱着世界加诸给她的最大恶果,我的姐姐生下了一个糅杂了世界上最卑劣灵魂的我,致使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地狱的烈火中嚎哭。
我得知莱斯特妄图求娶一任优秀的妻子,转而希望血统更高贵的后代可以重现塞伦家族往日的荣光,便要求伊莎将我的骨灰洒在庄园后山上的埋骨地。以塞伦家最后一任巫师的名字,诅咒他们的血脉终止于这一代。
可是她从来都不听我的话。这是一句十分狂悖的言论,我知道。难道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父母要将他们与孩子的约定记在心里并且遵守吗?恰恰相反。在圣人的规训下,人的一生都要被孝悌束缚,要温良恭俭,才好让牧人带领。
然而我已听从了魔鬼的指引,只爱那爱我的人。她将我的谎言当成了真,带着我登上了远航的轮船。
世上既有了海,有了花,有了温柔恬静的女子,为何要多一个我,使她背负上苦痛。我只想在被子里蜷缩成虾子状,任由她的目光如伴生水波般碰触着我的背脊。我在白色、灰色、粉色的房子里空耗了丑陋的生命,于是也在流水的洁净中撕裂了身躯。海浪涛涛,原来世界如此喧闹,就请不要让我出生吧。
*忏悔诗第51篇、《雅各书》第1章
头痛,写得稀碎。比脑子里想的少了一部分,如果后面写了会补上去。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感谢读者的建议,这个故事暂以此结,如果将来有了更好的想法会写给此文后续。
那天我在魁北克的海岸上,看见一个蓝色的摇晃的小点。它像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一片蓝色的叶子,贴着地平线被风吹得翻动。除了叶子它还能是什么呢?它太显眼了,蓝色的动物走在白色的雪上,走不多远就该被吃掉了。尤其现在,现在是所有动物都饥肠辘辘的深秋。但那个点越来越大,我坐着,就那么看着它慢慢走近我,我发现它是一只两足行走的细长的动物,没有毛发,蓝皮肤鼓囊囊的,像一大团不透明的泡泡,上头顶着面苍白的脸颊。它背后有一条看起来像长树枝的东西,很亮,似乎是铁。
细长的蓝色动物打量我。“你是北极熊,北极熊为什么来魁北克?”它开口问,“这儿太南了,都没有浮冰。”它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的,一点儿也不惊慌,一点儿也不饥饿。它真的是一只很怪很怪的动物,但让我觉得蛮安心。
“我顺着海岸线来的。”于是我接话说,“北边的浮冰也快要化完了,你再往前走就会看见的。我是北极熊,我自己知道,你又是什么?赤条条走在雪上,不会被别的动物吃掉吗?”
“我是人。”人说,“没有什么动物吃人的。”
“凭什么?”真够新奇,我想了一会儿,“你看上去虽然不太好吃,但应该能吃。你说我可以吃你吗?”
“不可以。”人说,“我穿得很厚,而且我背了一杆枪。”
“那有什么用?”
“你不会想知道的。”人故作高深地说。我没再理它,因为这时我注意到一只海豹浮上水面,停在远处的岸边晒太阳。我想,比起这只古怪的动物,我还是更愿意继续捕食海豹。我滑进水里,逆流而上,水流和风从上游淌过来,海豹闻不见我的气味。我接近它,从背后咬住它,把它彻底拽到岸上,与它厮打起来。很快海豹就不动了。我舔了几下嘴唇,把刚才搏斗沾上的血都舔掉。进食前我抬起头,发现人再次接近了我,手上捏着一块什么东西。它举起那块东西,咬了一口。
“我不跟你抢吃的,你愿意陪我吃午饭吗?”人问。
“为什么?你没别的事做了吗?”我不情愿地说,“我习惯独处。”
“人喜欢有其他动物陪着。人很容易孤独的。”人解释道。
“那你干嘛不找其他的人呢,偏偏要来找一头北极熊?”
“虽然我很孤独,但我不喜欢其他的人,至少我不喜欢这里的人。”
“也就是说,你找动物陪你,还是有标准的咯?”
“没错。你愿意陪我吗?”
这下子我还怎么说得出不愿意呢?我趴在死去的海豹身上,人则在我的后脚掌旁边坐下,倚住我的腿,继续嚼那一小块东西。
“你吃的是什么?”我问。
“三明治。”人口齿不清、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是什么?一种鸟?”
人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出声:“不是鸟。面包、蔬菜、火腿,糖和盐……”我转过头,人正在看海水,但海里除了水之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
人短暂地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对,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说,一边把剩下的东西都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老高。这使我产生了些怜爱,人吃这么小块的东西都费劲,活得该有多累啊。
“你什么时候走?”我吃掉半只海豹时,人问道。
“我暂时不走,吃饱了再晒晒太阳。”我舔着血乎乎的鼻子。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会离开魁北克?你来这里,找点吃的,过段时间又会走吧,到别的城市去?你什么时候走?是明天呢,下星期呢,还是下个月?”
我嚼着海豹的脊骨。我仍然不太明白人是什么意思:“不好说。”
“没个打算吗?”
“没得吃就走,想走了就走呗。”
人又用那种故作高深的神态注视我了,我不喜欢它故作高深,便龇开沾满血液的牙齿吓唬它,它果真被吓了一跳。但它马上就明白了我并不想伤害它,它又开始说话了。
“我打算到北方去。”人看着我继续吃海豹。
“这里不就是北方吗,北极圈以内。”
“更北一点。”
我思考着。“哦,”我说,“你要过海湾,去冰山后面。但你不是怕孤独的吗?”
“也没有那么北。我只是想去拉布拉多。那座城市很繁华,人很多,而且不是魁北克。”
“那不是很近吗,也不比这里冷太多,去不去有什么区别呢?”
人垂着头,用前掌拨拉着地上的雪块玩。它可能不太想回答,也可能是答不上来。最后它只是重复说:“那里不是魁北克。”
我已经快吃完海豹了,我用余光看人坐在地上玩雪:“但我觉得魁北克还挺好的,我捕到海豹了。”
“人评价一个地方好不好,是不光靠能不能捕到海豹来说的。”
“那靠什么?”
人在捡雪里混进的小树枝和碎石头。它慢慢说:“看能不能觉得幸福。”
“捕到海豹不幸福吗?”
“才不是所有动物都觉得捕到海豹就幸福呢。”它看上去有点儿生闷气了。
“那怎么幸福?”
人把好些树枝和石头扔向海面——大部分没有扔进去,只是在冰块上滑行,它的力气太小了。“我不知道。”它小小声地说,“我觉得去北方说不定会知道的。”
“为什么去北方就知道了呢?”
它把前掌抬起来,托住下巴。“你看,”它又盯着海面了,“一个地方没有吃的,你就会到另一个地方去。我觉得在魁北克不幸福,我不应该到别的地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