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16「眠蛹」WELTSCHMERZ(世界痛苦)
作者:高以谰
评论:笑语/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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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是沉眠在身体里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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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没有办法。伊晗躺在床上,目光顺着李湘眼眉的弧度滑落到抚摸他眉眼的指尖。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粒灰尘安静地落在黑暗里。
李湘的眼皮慢慢地合拢,然后像濒死的蝴蝶翅膀一样颤了颤。他的声音仿佛从世界另一端传来般模糊,但他漫长的呼吸声却清晰得像她抚摸过无数遍的他的掌纹。果然……还是不行吗。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们离得很近,太近了,李湘的呼吸吹起伊晗脸颊边的发丝。他伸出手去整理,却变成抚摸她耳朵的轮廓,椭圆型的指腹游走着在黑暗里探寻,像一条迷途的、茫然的蛇。伊晗感到脸颊痒痒的,于是轻轻笑起来,李湘也笑了。笑声和昏暗的光一起飘飘悠悠地扬起来又落下,在两人身上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再试一次吧,伊晗说。这次来真的。她的手指找到李湘的手指,纤细的手指绵长地接吻。伊晗把李湘的手指拉向自己,掠过耳廓,掠过嘴唇,掠过下颏线。记住我的样子哦。手指继续下滑,像在跳一支舒缓漫长的舞。记住我的样子。
……可是你眼睛的形状,我已经忘记。
手指滑到伊晗的脖颈。伊晗的脖颈很细,曲线柔和光滑,让李湘想起一首悠扬的没有杂质的歌曲。歌词和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但那曲调却十分熟悉。柔软的脖颈在手掌间浅浅地呼吸,快呀,阿湘,伊晗的声音洇过黑暗传过来,快点呀。
不要让我等太久。
李湘的手指发力,掌根的弧度与脖颈的弧度紧密地咬合。伊晗没有挣扎,眼泪逐渐氤氲了她的眼睛,然后她合上眼睑。闭上眼睛以后伊晗的感受格外清晰,像模糊的图像终于清晰地对焦,窒息的感受将本就清晰的图像放大,直到夸张地扭曲失真。世界旋转着远去了,伊晗潜入自己,更深地,更深地,更深地,穿过柔软的肉,形状奇妙的内脏和洁白的骨,温热的血液包裹她,让她想起遥远的,温暖的,婴儿时期母亲怀抱般的温床。伊晗很想停留,但也明白下坠无可阻止,她只能继续坠落,坠落到自己的更深处。
在最深处,伊晗瞥见在自己身体里沉眠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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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也还没有孵化吗?
——连一点孵化的迹象都没有哦。明明第一次遇到阿湘的时候它颤动的那么强烈。不过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孵化的。
呐,阿湘。伊晗平躺在床上,向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的天花板伸出手臂,手臂上是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淤伤。你有没有幻想过身体里的蛹孵化出来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会飞走吧,李湘说。长出漂亮的翅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困住它这么久的躯壳。
可是我明明那么精心地喂养它啊。伊晗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好像有一点不甘心的味道。她的手指熟练地抚摸过臂膊上的淤青如同在翻一本可以倒背如流的书的书页,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一周之前的……她总是能正确地找到有关它们的索引。
如果它真的离开了,会寂寞的吧。李湘没有说话,于是变成伊晗自言自语。但是又希望它能快点孵化,真矛盾。最近它似乎不再长大了,无论我割得多么长多么深多么整齐都不行。也许是习惯血液的味道了,真是挑剔啊。击打式的碰撞早就没有效果了,只能让它很轻微地颤动,说起来第一次用被殴打的疼痛喂养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啊,伊晗闭上眼晴,好遥远,我已经想不起来。
——你从小就在喂养它?那只沉眠在你身体里的蛹。
——从我母亲死后就在喂养它了。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呢?母亲死去的瞬间,我意识到它的存在。你明白吧?有的东西一旦意识到就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
伊晗的语气平静而且浅淡,让李湘想起不再流动的浅浅的池水。是的,我明白。李湘点点头,尽管他知道在黑暗里伊晗不可能看见。有的时候我会幻想,它孵化出来后,振振翅膀飞走的样子……如果它离开的时候可以把有关它的痕迹都带走就好了。李湘缓慢地说,字句在黑暗里缓慢的弧,从被发现那一刻的起留下的全部痕迹,我是说。它振振翅膀,然后就一笔勾销。
那可不行啊。伊晗收回手臂侧过身去,背对着李湘。沉默被放任着流淌了一会,然后伊晗打破它。尽管我已经想不起来母亲的脸,但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
——是什么?
——她说,痛苦是人最宝贵的东西,小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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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次吧。伊晗坐在李湘的身上,黑暗里仅有的几丝光亮在她眼白处汇聚又跳开,让她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她的话语带着兴奋的味道。
……不。我是说,还是算了。李湘把伊晗推下去。听我说,晗,或许我们不应该这样……或许这一切应该结束。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反正它在沉睡不是吗?李湘把头扭过去,避开伊晗的视线。也许我们可以忘记它。把有关的记忆都丢掉、当它不存在。然后过上正常的……快乐的……更幸福的生活。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细不可闻。我是说,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疼痛喂养它,并期盼它孵化?多么奇怪。明明知道这意味着痛苦,为什么还不逃离?
一起逃走吧,晗。他的请求听上去有几分祈祷的意味。
伊晗从李湘身上滑下来,安静地注视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话语里的风味转变得突然,平静柔软的水波忽然变成冷且脆硬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明明知道不可能,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
而你永远无法逃离你自己。
很多时候我会想,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李湘开口了,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如果我是另一个人,你明白吗?只是一个借住在这副身体里的房客,不必担心租来的墙壁上已经留下的触目惊心的弹孔。如果我不是我,我的蛹就不是我的蛹,我的痛苦就不是我的痛苦,我的过去就不是我的过去。多么轻松自由自在啊,李湘慢慢地说着,这些文字似乎在他心里已经酝酿许久,吐出来的时候伴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或许对于我和我的痛苦,我已经感到疲倦。他闭上眼睛。
……无所谓,你只要扼住我的脖子就可以了。我们的蛹可以共振。我体内的蛹孵化出的时候,你体内的蛹也会消失。
李湘用难过的眼神看着伊晗,尽管他看不清她的瞳孔。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我还是发现自己不希望带给你痛苦。他停顿了一会,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不对。
因为你想和她一起离开。
沉默的细线绷紧了,线的两端连接着伊晗和李湘的瞳孔。好吧,李湘先移开了目光,沉默绷断的瞬间,空气似乎颤动了一下。没错,我的确这么想过,事实上那时候每天都在想……直到我们约定好要忘记一切、一起离开的前一晚,她从天台跳了下去。李湘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遇到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除了眼睛轮廓不同以外……你简直就是她。
伊晗用一种怪异的、接近怜悯的眼神望着他。李湘摇摇头,不必这样子,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现在明白了。早该明白的。
身体里住着蛹的人,无法拯救。或被拯救。
但是,至少让我试一试啊,李湘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苦笑。就算知道结局依旧会是这样……
或许这才是无法逃离的、痛苦的原因啊。愈发微弱的声音氤氲在黑暗里,分不清说话的人到底是伊晗还是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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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蛹要孵化出来的时候,人不可能没有感觉。那一瞬间伊晗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簌簌作响,像是风吹过时的摇摆的叶子。叶子与她体内错综复杂的神经缠绕在一起,拉扯出前所未有的、奇妙的疼痛。沉默在永无止境般地弥漫。她和李湘并排平躺着,黑暗如同温柔的水波轻轻环绕着他们。
那么,这就是结局了。伊晗与李湘同时想到这一点,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蛹里面的生物颤动地愈发剧烈了。伊晗闭上眼睛,画面从当下开始飞速地闪回,她掉入一个令人眩晕的梦境,梦里散乱分布着无数个自己与无数个蛹。她看见它。她浑身一颤——它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周围无数双她自己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眼睛问她:为什么?
伊晗无法回答。她甚至无法张开嘴,疼痛开始在她的全身漫延游走,从开始到最终,所有痛苦共鸣着叠加。
为什么?
李湘发现自己被一双双陌生的眼睛环绕,而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它们看起来好悲伤,最终是这种悲伤让他感觉熟悉。是她吗?他仔细地端详起来,似乎是,但他说不准。他终于忘记了她的眼睛,那么他现在记得的算是什么呢?李湘发现自己已经想不明白。在他犹豫的间隙,庞大的痛苦如潮水向他涌来。
伊晗和李湘躺在眼睛的怀抱里,如同两个脆弱而且懵懂婴儿蜷缩在母亲的温床。大大小小的眼睛开始有规律地眨动,汇聚在一起,变成两张巨大的翅膀。孵化成功了。但伊晗和李湘再也看不到它,或者任何事物——它用翅膀上长长的眼睫毛拂过伊晗和李湘的面颊,泪水轻轻擦过另一串泪水。
它抖抖翅膀,抖落泪水和血珠,干净的翅膀光洁如新,无数只眼睛安静地眨动。它飞起来,轻而易举地撕裂伊晗与李湘两人的胸口,两人的身体像被失手摔到地上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纹,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片片地碎裂。
它徘徊了一会,重新停在两人的身体上,巨大的翅膀优雅地合拢。痛苦不会离开。它发出奇异的嘶嘶声,那是没有人能听懂的、属于它的独特语言。无数只眼睛几乎同时发出低低的呢喃:
不必担心,因为痛苦永远不会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