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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缓步走在二位C国学者身后的,是红发的年轻材料研究者。二人在踏入亭子后放慢脚步,他则走向前来,首先面对他的同伴:<u>“Rockwell,来认识一下。致行大学的叶博士和贺教授。”</u>他的样子,比今天对■■■时更加正式,却好像比昨天对这个姑娘时还要更加傲慢。
Delta起身,向前了些。
叶清墨无声地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向他强求什么进一步的反应,缓缓朝边上去一些,好像要为面前几位同行留出空间,又好像能往他的姑娘那里更近一些。贺老师接着开口了,他不紧不慢 :<u>“我在前天的研讨会上也看到过你。”</u>他随后重新把目光放回Louis身上,肩上却总浮现一种茫然,不知从他身上能看到点什么与他所想之人的关联。
Louis又自然地转身向他的前辈:<u>“是吗?真巧。您昨天提到的那项工作,他正好有上游的想法。”</u>
黑发的高级研究员站定着,他身上有紧绷着的沉默。这位爱好思考之人并没有对这样的话题展现兴趣,而是表现出有意的抵触之情。
<u>“这里风景很美,五个人,似乎也依旧坐得下。”</u>叶清墨在这时动了,<u>“或则,我知道有桌子的地方,可以围在一起聊。”</u>
Delta立刻坐到了一边。<u>“是啊,我看,确实坐得下。”</u>他靠着一根略微风化褪色的柱子,好像有意为另外四人留出空间。
无法确定是否确实存在过的一弧寂静。接着,■■■起身了。她也往边上坐些,保证另外三人能坐到一起,对着叶清墨和贺老师说:<u>“——Delta先生有些累了。有什么,Louis先生会——”</u>
Louis抬手打断了她。他不知盯着凳前何处,却也明显在对另二人说:<u>“二位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我再多说一些——昨天和你们的这位小同学聊完之后,赤冢也正好和我多说了些事。”</u>
三人也顺着目前的站位坐下。坐在这位红发的年轻人身边,贺老师先开口:<u>“你是如绛的学生的研究生同学——对吗?”</u>
<u>“正是如此。这些年,我一直与她共事。”</u>
<u>“如绛,她不在——赤冢博士不知道她的下落,是吗?”</u>
<u>“是的。她许多年前就失去了和你们说的那位姬老师的联系。近一段时间,也没收到来自她的消息。”</u>Louis表示肯定,<u>“失去联系的时间点,那大概就是——”</u>Louis慢慢朝面前二人身边看去。
■■■及时地探头:<u>“是的——是在姬老师来我的学校教书不久之后。”</u>
Louis垂眸:<u>“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位老师早在这之前,就算在大学、也不怎么参与学术界的活动了。”</u>
<u>“有些可惜,我说句实话。其实,我们的一些实验室还在用她留下来的数据和方法。”</u>贺老师怀念地叹息,<u>“而且——她这几年,也不是完全……”</u>贺老师没能说下去。在倾倒出他只在这几日所听到的事情后,他求助地看向身边的致行后辈。
<u>“我听浅野说过一些。”</u>Louis轻轻点头。
<u>“她原属于由一群致行的老师和学生组成的独立研究团队——说来,和贵组还有些类似。”</u>叶清墨说。
Louis清晰地含糊几声。他面无表情:<u>“然后?”</u>
<u>“那个团队在很早的时候就解散了。其中一位带头人先行出走,不久后带走了她。”</u>
<u>“哦?所以他们二人和你们谁也不说,几年来就待在一所中学里?”</u>Louis嘴上反问,然而语气平静,为了叶清墨或三人中的任意一人继续说下去。
<u>“前不久,那位人士先行从那所中学消失,随后,姬如绛女士也不见踪影。我们从浅野同学那里知道这些事情,便又开始去找她——或者他们、可能出现的地方。这次,浅野碰巧碰到了贵组,看来是排除了一种可能性。”</u>
<u>“……姑且问一句,你觉得她或他们,最可能是去哪里?”</u>
<u>“如果姬如绛女士这次依旧是被那位人士带着走的话,那他们最可能是去学术自治区。”</u>
Louis沉默片刻。
他含了几下舌头,好像是在齿间品味着什么。随后,他才缓缓开口:<u>“那可不像致行大学或者千川大学或者西岸理工。是个不好去也不好待的地方。”</u>
叶清墨正要继续说什么,Louis先开口了。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u>“好像说得有些太远了,叶先生?实际上,赤冢昨天和我说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u>
叶清墨确切地沉默。他微低着头,眯了眯眼睛。他的余光拢到Louis的面部之下,似乎为自己的回应画下一个唯一的句号。
<u>“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猜浅野同学还没有和你们说——是吗?”</u>Louis看了眼另外几人的反应,继续说,<u>“赤冢虽然是J国人,却很早为进入大学学习而准备,自身性格也如此,离开J国去往C国学习之前,并不怎么感受到家乡的风土人情。”</u>
<u>“致行的少年班。”贺老师仰了仰头,<u>“我当年也差点接手他们的课程,不过还是去忙了些别的事情。”</u>
<u>“听说,这位姬老师、当年在生活和研究上都给了她不少照顾和启发。”</u>Louis说到一半,翘了翘腿,揉揉太阳穴,好像回忆这些、再把它说出来,对他来说是十分耗费脑力的事情,<u>“不过赤冢之后去了A国,也一直没有时间回J国好好看看。这次我们来开会,她也被其他事情缠身。正好听闻了她的恩师的消息,就让我们替她来老师喜欢的地方看看了。
“我们相处这么多年,经常也听到她在各种场合提起——还没说过我的经历吧?我在G国时主要在一位老师的私人学校学习;在西岸理工读研究生,这还是我第一次完全在高校内生活。赤冢帮了我许多。她经常提到、有一位老师告诉了她这些,我还一直以为或许是她本科的课题导师之类——至少,应该是同领域的学术工作者。” </u>
<u>“是——如绛一直对哲学很感兴趣,后来也真的去深造了这一方面,用这层身份继续在致行当老师。当年我们都很意外。”</u>
材料学学者仍然仰着头。在Louis的讲述下,他沉浸在回忆中,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随着回忆被诉说,他又略微低头,让这种笑容几乎面对着Louis本人。
他身边的后辈却又眯了眯眼睛,这次直直看向Louis的双眼。
<u>“姬女士似乎非常信任赤冢,而赤冢……又很信任我。”</u>Louis不时地看向他,<u>“我也许可以一问?为什么你们口中这位前辈,被你们如此评价,却还是游离在专业和通识教育的边缘,之后又彻底离开了高校呢?”</u>
恰到好处的停顿。叶清墨无波澜地接话:<u>“这些是姬女士的个人安排——”
<u>“——接着,你们从一位中学那里听说、因此就相信,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之后,她可能会去找一位远在异国的、只相处了两三年的、曾经的学生?这如何用‘个人安排’解释?”</u>
这次,叶清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Louis,好像时间围绕着他凝滞。一连串已经无法用礼节收尾的质疑之后,Louis自己也沉默下来。
<u>“对了,你是G国人……”</u>此时贺老师突然惊呼,好像从某场梦中初醒。<u>“私人学校……后来去了西岸理工……”</u>他又立刻沉下头去,低语几声,眼中闪烁着什么抬头,<u>“——难道,你是Lilith Schein女士的学生?”</u>
Louis周遭的空气似乎跳动了一瞬。
贺老师确信了他的肯定,继续开口,声音比之前还高出了半个度:<u>“她是如绛的学妹,如绛还带过她一段时间——看来,真是很少人知道这件事。听说,她也是因为团队解散之类的原因,才离开了致行,回到了G国……”</u>
异国的前辈过于快速地蹦出清脆的音节。Louis意识到自己开始越来越难以捕捉他的音节间的停顿,而一种清晰的眩晕感开始在耳中嗡鸣。不顾还在面前的几人,他逐渐弓了背,手臂拄住大腿,双手托着下巴。他似乎咬着下颚,眉心却开始松开,视线不知散到哪一人身上。
贺老师这才想起来问:<u>“不知你与Schein是否还有联系?”</u>
Louis的手摸上他的下半张脸,几乎要盖住他的上唇,使得他的声音有些含糊:<u>“不……我已经很久没有——但应该还可以……”</u>
他又突然坐定:<u>“——是的,这是一件需要确定的事情。也许,之后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件事。”</u>
贺老师放低声音轻笑:<u>“哦——抱歉!我忘了,我们还在……小叶,你们继续?”</u>说着,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身边的叶清墨。
叶清墨对他点了点头,然而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看着他:<u>“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以前听张老提起过。”</u>
<u>“听上去,是贺教授的旧识?”</u>Louis好像在向叶清墨解释,却一直看着他身边的贺老师,<u>“我不是很清楚老师以前的事情,没想到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听人提起她。”</u>
<u>“哈,我们确实关系一直不错——她在致行的时候,我们经常交流课题或者爱好……前几年,我们还在G国见过一面呢!她回到G国后,似乎开始做医药交叉的工作?我们还聊了些呢。”</u>
<u>“是啊,老师在G国一直过得很好。”</u>Louis似乎暗自松了口气。
<u>“这样的话,我们先继续说姬如绛女士的事吧。”</u>叶清墨开口,似乎是抓准了Louis一组呼吸的时间。
Louis长哼了几声,当是同意。他又挠几下头发,好像依旧试图回忆:<u>“明明那么多年没有见过,赤冢也真是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比如,有她任教那几年还参与过的项目,她离开时的一些细节,甚至还有她以前做讲座之类时留下的资料——对了,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在意,听了叶先生刚才的话后又更在意了。听说,她一直和生命科学院的几位老师和研究员走得很近。”</u>
叶清墨早已在冷冷地看着他。
Louis又看了他一眼,再看向■■■,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让她知道这并不是打算要对她发问:
<u>“我还想试着问一句,这姑娘身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身上——”Louis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口袋——那里放着他的参会牌,此时在几人之间回荡几声闷响,“我能否猜测一下,你说的‘那位人士’,是不是给致行留下了什么没法明说的东西?”</u>
■■■僵住一瞬。她又清楚他为何发问,试图不被察觉地缩到叶清墨的身后一些。
<u>“然后——”</u>Louis却立刻继续说:<u>“听赤冢说,姬女士离开致行的时候,走得很匆忙。她的原办公室也过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作他用了。当时,她似乎留了许多带不走的东西给当时的学生,之后还给几位留了信——不过,赤冢只知道一些学生之间的情况,不知道她是否也给其他老师留了东西。”</u>
贺老师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也不再作声,一个人继续沉思些什么。
<u>“一开始赤冢还能通过邮箱地址找到她,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有回复了。不久,应该是邮箱地址都无法追踪了。邮件的内容——我不多说,只是赤冢有明确说到,姬女士让她不要去找她。”</u>
叶清墨皱了皱眉。Louis大概是看到了。他原本伸了伸脖子,缩了缩喉咙,打算就此结束又一轮的言语。此时他又低声清了几声嗓子,拿出白纸包住的御守,大概是在展示给另外的几人:<u>“现在想起来了,赤冢确实有个类似模样的摆件。”</u>
<u>“老师,什么都没能给我留下……”</u>■■■仍在叶清墨的身后,清晰地喃喃。
Louis没有在意她的话。<u>“时间似乎也不早了。待会儿,我们都留个邮件地址吧。”</u>他把御守放回口袋,一边说:<u>“过段时间,西岸理工有个工作坊。贺教授,您——”</u>
<u>“哎呀。我记得我的学生中,有准备去参加的。等确定好汇报的主题,我再决定要不要也去一趟。”</u>
Louis堪称友好地点头,但随即收起表情,不知看着■■■和叶清墨之间的哪里:<u>“如果我还想到什么,我会和你们联系。以及,浅野同学,如果升高中后想关注一下西岸理工以及他们的合作企业的暑期学习活动,那里的条件也是不错的——”</u>
<u>“Kether先生,时间正好,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u>叶清墨听上去却更像是质问。
<u>“谢谢你的邀请。不过,不用了。”</u>Louis已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昏昏欲睡的Delta。<u>“真睡着了?我们应该马上要走了。”</u>Louis自身的语言也已难掩倦意。
叶清墨也起身。他未跟到Louis身边,只是朝亭子那侧挪了几步,到差不多离所有人同样角度的地方:<u>“我带大家从东门出去吧。路上的景色不错,出门有公交,逛完了,可以直接回到千川大学那边。”</u>
Louis几乎是立刻调转了脚尖的方向。在他真的迈步或开口之前,■■■从叶清墨身后窜到了几人之间:<u>“亭子里——光线也许好一些?Louis先生、还有Delta先生……大家交换了联系方式再走吧。 ”</u>她说得急了些,以至于咬反几个辅音的顺序,脸颊泛红地轻声喘气。
被她叫住的前者却轻易接受了她的提议。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他身边的Delta向后退了几步。
■■■反而觉得安心一些。
8
傍晚,似乎也要比昨日的更昏暗一些。房间的灯光勉强能支到■■■视野的边角,对于面前的文字与纸张,又早已显得褪色。酒店的落地窗外,沉在不曾散去的云层之下,团着橙粉浓色的霞光。今夜也许本要比昨夜更适合出门走些。
房间内打着不知何时开始变得过冷的空调,持续地轻声嗡鸣;而她只在听见身后另一人的翻书声时,才会暂且也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她突觉鼻尖发痒,接着一个喷嚏激起全身的哆嗦。起身时腿骨似乎还酥麻。她回头向着房间靠门的那一边,好友已走在玄关的阴影里,到了中央空调的面板面前。
“几度?”她远远地问。
“温度没动,只是把风速调低了些。”
她坐回沙发椅上,脖子贴着椅背,仰头看着空调出风口。仔细听,空调仍在嗡鸣,只是声音确实小了许多。这番别扭的姿势只维持了一些时间,她坐正继续面对身前的电脑屏幕,但悄悄把沙发椅往身后转了些——她的余光隐约触到挂墙的书桌,然后是放置在书桌中央的书堆,它们正好挡住了好友的右臂。
翻书声。特十六开的铜版书页从书堆上放探出一角,■■■确信这本书与刚才刘飒响拿在手里的不同。那应该是一本更小的、内页更木质的书。
她于是又起身,走近时又找到似乎更适合开启话题的语言:“你的书堆里,怎么有一本我的书?”
刘飒响未抬头,手指搓着特种彩页:“是吗?大概是正好翻了几眼。晚上我回自己房间前再检查一眼嘛。”
■■■鼓了鼓嘴——虽知好友看不到——然后从更靠近好友的那一堆抽出一本:“这本你还没读过吧?那就让我先读好了。”
刘飒响好像抬头看了一眼——因为她额边的长发动了一下:“这本的内页有些松了,你要小心哦。”
“是吗?”■■■小心地把书翻开一条缝,几页内页似乎已确有滑落之势,“真的诶——明明封面看着状态还可以。”
“真是的,你呀!”刘飒响起身了,“把书放到桌子上再翻嘛。”■■■手里虚虚地托着那本书,刘飒响轻而易举地把它抽了过来,绕过了■■■,放在了那张沙发桌上。
“这本书,很重要吗?”■■■目光追随,确认已经记住封面上的每个字词,谨慎地问起,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如完全无知,又补充,“待会儿问问老叶。好像听你们谈起过。”
“没有诶。你记串了?”刘飒响坐回书桌边,继续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满各色的汉字和假名和高亮记号,■■■忍不住多看几眼。
差不多也是快要坐回去的时间,■■■开口了:“是这样吗?可能是以前碰巧翻到过吧。”她坐下后,并未立刻去拿那本书,而是对着电脑上半屏空白的文档又盯了一会儿。
大概是没有听到预料中的翻书声,刘飒响开口了:“只借到今晚哦。”
“想事情呢,心里着急。”■■■顺手在段落间又敲下两行回车。
“着急还看书。”又一次翻页的间隙,刘飒响回头看她一眼,然后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平板,也开始在折叠键盘上敲着什么。
“老叶呢?”■■■哼了几声,好似深思什么,实际只是轻易地转换了话题。
“谁知道。”刘飒响含糊地答。■■■又轻轻转头,她的好友正垫着下巴,头贴着桌面,凑在一本书的面前。
屋内言语不再,依旧是人或机械细碎的活动声,令人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说。■■■重重地呼吸,周遭的声音更明显了;她有意屏气半口,好像就真的消失一瞬。
三声敲门。
频率明确,不轻不重,某种介于清脆和圆润之间的音色。■■■立刻认出门外之人,立刻知道身边的好友已去为她的兄长开门。姑娘转过身的时候,叶清墨已在门边对刘飒响说:“是你?刚想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原来真在喋这里。”
“什么事?”■■■先问。
“呀,差点忙忘了!”刘飒响朝身后的■■■半转了头,对着玄关的侧墙,同时对二人说,“我俩正好买到了同一本书——他前几天和你在书店,我今早在旧书店……一本杂记的不同版本。我们本在想,今晚找时间对比着读读。”
“我也有些累了,并不想今晚就做这么一件事。”哪知叶只是摆了摆手,把一个模糊的约定轻易变成确切的作罢之意,“你们在忙吗?我刚回酒店,正好碰到工作人员去找你,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看我,又给忘了。”刘飒响慢慢仰住头,“上午在商业街买了一份蜂蜜蛋糕,下午的会前把它存到了前台的冰箱里,说晚上送过来。”
讲完一串,她活动几下脖子,视线与另二人对上,又补充:“正好你俩都在,我们一起吃?”
■■■到她身边:“笔记还没整理完啦。”
“那还在你房间——我去问问能不能送过来,怎么样?”刘飒响干脆地说,突然想起什么,又自顾自走回房间里,翻起书桌下的帆布包,“寄存的时候,我记得前台给了张卡……”
■■■还站在门口,与门边的叶清墨对视一会儿:“进来吧?”
他很自然地照做了。
■■■关了门。回到房间,她没有回到摆满资料的沙发桌前,而是坐到了床沿,掀一角被子到身上。叶清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沙发椅上坐下了。
“不整理笔记吗?”他问。
“晚些再说吧。”她已经趴坐到了床上,用后背对着叶清墨,声音有些含糊,大概是手撑着脸颊的缘故。他产生一种想伸手把她的裤脚拽平的假设。
窗外已经是土灰色的夜。身后的人似乎异常地静默。她有一种他在盘算什么的感觉,却不知如何先开口说些更无所谓的事,只是伸着头,无目的地看着落地窗外窗内的一切。
她不久就觉得身上有些酸胀。这注定也不是一个适合久持的姿势,她放下侧身支撑着自身的肩和手,同时那悬在心中的、今夜的要事好像也随之真的消失。她拉着被子的又一个角,彻底盖了半张在身上。如释重负的感觉并未到来。她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干涩的痒意从脖下的中线爬上来,停在躺卧时喉咽的拐角。她持续地咳嗽几声,肋与腹间的肌肉随着抽动几下,不至于疼痛,但确实深刻地酸胀。
“空调是不是低了些?”叶清墨小心地试探,声音比平时轻些,好像犹豫自己是不是该开口,但又习惯性地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他本挽着衬衫的袖子,一直到胳膊肘上方,此时也把它放下了。
“叶先生如果还觉得热,不必因为我……”她没有看到叶清墨的动作,反而在咳嗽间更把自己的脑袋裹在被子里了一些,却仍确信地说。到一半,她又咳嗽起来,带着一些痛苦的嗓音。
叶清墨犹豫做什么的时间,门响了,而不似服务者内敛的敲门声。叶清墨草草迈步到玄关,顺手调高空调面板,开门与他的义妹四目相对。刘飒响身后是穿着制服的女性,她双手虚握着一辆金属推车的把手,细声自报了名号。叶清墨试图站端正一些。他将门全开,向着刘飒响的身边抬出双手。
客房服务似乎顿了一下。她与刘飒响交换了半个眼神,才从推车中层的帷幕下拿出一个奶橙黄色的纸盒,交给了面前的男子。应了客房服务的告退,二人正要回到房间,■■■已在玄关和房间里侧的折角处,眼巴巴地看着二人——和叶清墨手里的蛋糕。
“你这馋丫头!快让一让,我们找个地方切蛋糕。”刘飒响边说边朝里走,好像要用这气势把■■■直接挤回房间里去。她随手又擦了擦额头:“是不是有点儿热了?”
“怎么会?你才在楼里走了几步。”叶清墨跟在她身后,“我是把空调调高了一度,不过也就刚才的事;在房间里待一会儿就凉快了——喋都有点受凉了。”他把蛋糕放在挂墙书桌那空着的右半边桌面,顺手把刘飒响的书堆向左又推了推。
正要调侃自己义兄的女子这才正了正脸色。她回头——此时离■■■的脸十分近:“蛋糕,还吃吗?”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反而被吓了一跳,朝屋内床边移了几步,“今天早点休息,也许就好了。”她随着动作的幅度打了个哆嗦。冷意并没有沿着肌肉的走势而去,而是积累在了骨和肉的穿插深处,逐渐变成痛感。她故作轻松地搓了搓关节,离自己的好友又远了些。
“刘飒响,你来分蛋糕,我让人送壶水或茶来——一壶热的,一壶冷的。”叶清墨高声说,放下半开的蛋糕盒子,自然地朝床头找座机电话去。
“呀,上来之前,我要是让人带一壶来就好了。蛋糕店里还有推荐配饮呢,不知酒店提不提供类似的茶饮。”刘飒响还是照做去切蛋糕,附赠的塑料刀拿在手里,又若有所思地停了一刻,“今晚,我好像总在忘记事情。”
■■■凑了过去。蛋糕盒上还插着一张卡片,她把它拿起来:“酒店的抹茶不错。不过,我今晚更想喝煎茶一些。”
“那就热煎茶和冷抹茶。”刘飒响说。
“老叶怎么想?”■■■又问。
“我嘛,这两种,大概今晚都想喝一些。”
时间轴2117.6,叶清墨(25)&■■■(14)互动。
——
浦口的初夏意味着雨季。雨季的夜晚,意味着彻底打破每次回暖的错觉,对一个人的体格与神智再次进行不舍的考验。
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入梅天的湿邪之气,然而也偏会有人乐意处在这湿冷与幽寂之中,直到一季又一季的夏水找到通向肺部旧疾的道路。烟会在更早被打湿熄灭,而共同作用的后果会晚于受寒显现。到这种时候,再不识趣,也知道该回屋了。
屋内再暖,叶清墨也依旧在咳嗽。
明晃晃的灯光,充斥了整个房间的空荡,凝在四方奶白色的墙。二位室友今晚都不会回来,但他依旧半习惯性地拿起书桌上的香氛喷雾,对着空气和自己身上都喷了两下。然而对于他来说,过于浓烈的果香也在刺激着每一次呼吸。他出了书房,喘着气,试图寻找另一间安宁,来打发这漫长的雨夜。
门铃。
他一惊。
谁?在这种时候?他停在楼梯口,然而楼下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
也许是听错了,但不如当作确实有人来吧。他还是下了楼,步伐惊动了一连串的咳嗽。等快到了门口,他才突然觉得如此示人或有不得体,调整了呼吸捂了口鼻,再朝猫眼看进去——
——的确有人在门外。
一个未曾预料的身影,他挂念着却不愿在此刻看到的姑娘——呼吸中颤着疲惫的余波的,披着淋湿了的夜幕的。她站在他的门外。
“■■!”他赶紧开门。他的嗓音涂满嘶哑的共振,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无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迟疑住了,然而肩膀一次轻微的下塌,便立刻使背上鼓鼓囊囊的负担无法安分在它原先的位置而滑落下来。他伸手抓住——书包并不重。在把它提进屋里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他仍面带惊愕地看向还站在屋外的姑娘:“不是书?”
她每一次喘气都似乎是开口的前兆,但她并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如此夜晚不约而访,那姑娘若非有要事处理,说不定带着今日不归的觉悟。“你先进来。”他忙拉她进屋,清了清嗓子,“你的拖鞋在老地方,我去给你拿毛巾。”他的身影暂且消失在楼梯口,而后接连的咳嗽声再次从楼上传了下来。
风。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关了门。炸裂在体内的凉意,引得她也咳几声。她立刻压制住喉内的不适。上下楼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也快一些。印象中只够上一趟楼的时间,叶清墨已经下来了,顺手把空调摁高了一度,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
“不是请了病假吗?叶先生又抽烟?”姑娘擦了脸,装作随口说。她也尝试擦掉身上的水珠,可衣物已近湿透,她浑身发抖,一筹莫展。
男子心虚地颤了颤:“今晚只有我一个,不过我没在屋里……有味道?”
她调皮地笑了笑:“叶先生身上有香水味,味道这么浓,对身体也不太好吧?你听听,嗓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叶清墨无话可辩,只能支支吾吾地笑回去了。忽然一声喷嚏。叶清墨忙捞起姑娘的书包,正了脸色,把她往卫生间的方向推:“你包里装了衣服?没湿吧?快去洗个澡,热热身子——一楼的淋浴间,我们经常打扫,很干净,你不要介意……”她慌张地应了几声,拿着书包进了卫生间,没有来得及和他说,包里还放着几本书。
叶清墨坐回沙发上。咳嗽、咳嗽。手捂着鼻,喘气之间,带入身上不自然的香味。他起身踱步,也许打散凝滞的不适。拿出手机,他朝卫生间紧闭的门看了一眼,再面对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可无论哪一个,都没能提示姑娘这般异常的线索。
突有嗡嗡异响。他吓一跳,猛然抬头,一台贴地的机器,不知何时从它待机的基站醒来,沿着门口到卫生间那条滴了雨水的路径,擦拭掉姑娘惊慌而来的痕迹。他暗暗叹气,起身到玄关,拿起她被雨水和泥污浸透的鞋子。公寓里的洗鞋机,常住于此的三人一致认为并不好用,不过在这潮湿又泥泞的季节,总比放着它自然晾干要好。在去洗衣房之前,他差点习惯性对着卫生间喊出某位室友的名字。他每次都会去问,他有没有顺便要洗的衣服。
他匆匆地去了,怕姑娘万一唤他,他还在太远的地方听不见。
他放轻脚步地小跑回来,怕自身的动静盖过他应察觉的变化。持续的雨声,敲打着人辨认声音的能力,就在他要拐进客厅里的时候,有一阵水声结束,他以为是雨变小了,也许是她洗好了。
淋浴房的滑门拉动的声音。他忙去确认情况,途中意识到或有不妥,又悄悄而迅速地坐到了沙发上。开门声。姑娘探了个头,再慢慢探出身子。“排气扇的声音有点大,开着门没事吧?”她擦着头发问,怯怯地向叶清墨看了过去。对方正低着头,以过分端正的姿势看着手机。
他抬头。她换了一套居家服,是他没有见过的。
“衣服,不介意的话,用这里的洗烘机吧?——外套里面那件是校服?明天上学……今晚不烘干的话,可就麻烦了。”
“真不好意思,突然闯过来……”姑娘抱着换下来湿漉漉的衣服,呆站在卫生间门口。
“先交给我,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
又不见了叶清墨的踪影,只能听见几声隐隐约约的咳嗽。他前去的地方,姑娘知道,和他平日给人泡茶或准备茶点,是一个方向。那里还有什么?姑娘不知道。他们平时一起聊天的餐桌,此时叠满厚厚的文献,散落有笔记纸和笔,放着几瓶半空的汽水。客厅里的日光灯明晃晃,她未曾在夜晚感受过,它可以占满视野的存在感。
叶清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壶热茶:“又开始下雨了啊。”
“是呢。”姑娘说,“下午天气还挺好,谁知道我出门没多久,雨就下不停了。”
“他们俩今天出门也急,没有带伞,嫌回来麻烦,说是要在实验室过夜了。”叶清墨叹气,从茶几底下拿出两个杯子,“喝茶吗?我收拾一下……抱歉,有时候一不留神,公寓里就这么乱了——我们讨论什么到一半,偶尔就想不起来收拾干净,住底楼那位,还总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往公共区域堆。”说着,叶清墨指了指卫生间边上,那个贴着一个名字的、紧闭着的房门。
姑娘想要帮忙,却不知何处可下手,只能呆呆地悬住半个身子,她既不清楚散落的物件分别是谁的所有物,也不清楚就算是属于面前人的东西,她可不可以去碰。
在她能得出结论之前,叶清墨已经收拾好茶几,坐到她的身边,倒上两杯茶。
他急促得有些异常的呼吸,病理与疲惫的双重意味。
她异常的沉默。
“我的房间很乱,你真要在这里过夜,只能委屈你睡沙发了。”他先再度开口。
“叶先生需要好好休息,我睡哪儿都没关系的。”她说。
他欲言又止,扭了几下眉,最终还是舒展了面容:“开车比地铁快多了,就算等衣服干了再出发,也赶得上你们家的门禁……”
“我不回去。”她说。
他有些讶异,默默地看向她。姑娘张了张嘴,却还是垂下头去,抱住自己的书包,尽管它湿漉漉,把她刚换好的居家服弄上几滩湿色:“看完今天的书,我就休息……可以吗?”
他突然起身,把她吓了一跳。“没什么,我上去给你拿条毯子。”他没有等她回应地上了楼。动静被吞没在她的视野之外,她悄悄跟到楼梯口,却不敢上楼,只是屏息探头。她依旧什么也听不见,就坐回到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她的书和文具,放在茶几的一角。包里还装着一个袋子,放着她的牙刷牙杯和梳子,她犹豫一下,还是把它留在了包里。
好在书包防水,把里面的东西保护得很好,也不至于自身被雨水过多地摧残。饱和在表层布料中的残存水分,只在与他物的接触面上沾一层潮湿,还算可以忍受。不像淋了她一身还肆意淌下的雨水,在啃食了她的体温之后还不罢休,试图侵占她今晚的容身之处。
叶清墨下来了,拿着一条法兰绒的毯子,披到她身上。“把包放着吧——里面还有东西吗?不介意的话,等衣服洗好了,也把包洗一下吧。”他替姑娘扣上毯子的扣子,“我和他俩说过了,可以给你在桌上收拾个位置。兰老师——住二楼那位,他工作做了一半,不太希望我动他的东西,你要给他留着原样哦。”
姑娘往毯子里缩了缩,嗅了嗅,试探地看向叶清墨。他挠挠脸:“干净的毯子。今晚本想在研讨室里看书,打算拿出来盖着,结果忙别的事去了。”
“这个天,工作又多,叶先生可不能再抽了。”姑娘故作嫌弃状,但马上又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叶先生挑香水的品味果然很好。”
“上次那家出了新品,你喜欢,我这里还有分装。”他勾了勾嘴角,又起身去收拾餐桌。姑娘抱着书跟了过去,试图帮一些忙,却在一桌的杂乱前犯了愁。半个餐桌的置物,被叶清墨归成一大一小两堆,一点点规整到桌角——小的那堆是叶清墨的,姑娘认得出来字迹。剩了半桌的书和笔,想必就属于常住二楼的那位。
他给她拉开了椅子,然后从自己那沓东西里拿出一本活页本,坐回沙发上去。
她则从茶几往桌上放了东西,又去拿了自己那杯茶,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书,拿着草稿纸写着些什么。
雨声不止,伴着笔尖的窸窸窣窣,几声不时的翻页,和交错的呼吸。
第二十声翻页,书只翻过十五页。
“是作业吗?”他问。
“才不是呢。”她马上否定,而后又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生硬,又放缓语气,“能在学校里搞定,就不要留到放学后啦。要是能趁着还有时间多读些想要学的东西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以前刘飒响也是这样,说是马上要上高中了,得为预备课题做准备,一直在读史书和历史理论。”
“她在高中遇到了很好的预备导师呢,现在也一直在带她。”
“高中的时候,她本来想去申请另一个老师的课题,结果实际感受下来,不是很合她的意。周教授那段时间刚刚有空,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开一批新的课题,她就被调过去了。”
“我还以为她一开始就是周教授的学生呢。”她写了一半式子,突然停下了,左看右看却收笔,摁出一点笔芯又用手指推回去,如此反复,“叶先生呢?”
“我的导师?”叶清墨仰着头回忆,“高中的时候,基本的知识都学了一些,但没有跟着某位老师做过什么项目……虽然后来和其中几位又有过一些相处,不过我的导师们是另外的人。对了,博一时有个很照顾我的师兄,那年秋天我肺病突然恶化,一直躺在这里休息,他总是过来帮忙,有时候来不及回去,就睡在这里沙发上。多亏了他,我能把那第一个学期撑下来。”
叶清墨微含了笑,想继续说些什么,看到姑娘有些愣愣地盯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他正了正脸色:“抱歉,说了好多多余的事……初中对我来说有些遥远了,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我是怎么想的了。”
她浅应了一声,好像了解到了他的苦衷,不再继续说什么,低头写她的笔记。然而她清楚这或许不是他的真实想法,是对一个不适合直接回答的问题的忍耐。他此刻也为自己的含糊而感到歉意,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合了活页本,摩挲着纸张的棱角。
意识到的时候便容易回想起,在二人相识的第二个季节,他就已经向她表明过自己的过去。他所有的记忆始于十一岁,在此之前也不存在任何可以追溯的与世界的联系。在她们可以为某些事物而焦躁的时候,他不曾拥有这些东西。
“叶先生要是晚上还有事,请不要在意我,继续去忙吧。”她说。
“都是可以放到之后的工作。你在看书,我也想看点什么好。”他打开活页本,又再度合上,“如果有什么要说,我也随时能听得到。”
“我——”姑娘张了张嘴。她好像要反驳他,却又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手机屏突然亮起,打断了她衡量要说些什么的决心。她赶紧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然而等待许久也未息屏,她才抬起手机一角,够一根大拇指伸到屏幕下的高度,划掉了那个来电。
“父母的电话吗?”他抬起身子。
“不要紧。”她转开半边脸,把手机塞到书下。
“我不看。”表明诚意一般,他也背过身子去,“想的时候,发个消息吧。”
身后的姑娘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叶先生,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洗衣机还没好吗?”
“我去看看——”叶清墨忙起身,顺带拿了姑娘的书包,又因包内残存的重量一顿,“还有东西?”
她支支吾吾:“噢,是梳头刷牙之类的东西,装在袋子里……”
“你坐着吧,我给你放到卫生间就好。”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了他,“我再检查一下夹层……”她接过书包,悄悄看了他一眼,背着他倒腾几下,在不知哪一层掏出几片折了又缺角的草稿纸,两支蹭了漆的彩色水笔,和一个沾了墨的亚克力发卡。
等她埋着脸把书包递回给他的时候,他意识到,刚才似乎应该继续背过身去的。
姑娘坐回桌边,等听不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又悄悄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书包留在地上的水痕,大概扫地机器人感应不到。她抽了几张纸去擦,虽地砖洁白,还是在纸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
她想了想,去洗了个手。
叶清墨回来的时候,一手提着一个纸袋,装着衣服,而未找到另外合适的工具,另一手直接拎着她的鞋子。仍有烘干后零星的余温,不知到了她手里,是否还会有所余留。姑娘正坐在原处,摊着书,却在手机上写着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机塞回了书下,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淡淡地起身,要去拿自己的衣服和鞋。
“鞋子,我帮你放到门口去。”他把衣服递给她,“家里人怎么说?”
“他们已经知道了……麻烦叶先生了。”她把纸袋放到沙发边上,坐回椅子上。她又默默把指节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不同于刚才的香味,不知来自洗衣液还是纸袋子。
“洗衣房里找到的,干净的袋子,和香包放在一起,气味杂了些。”他揉揉鼻子,“雨小一些了。现在送你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她又不说话了,往毯子里缩了缩。
“那……明天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伞。”他轻叹一口气,到沙发上继续陪着她,“在门口的柜子里,你休息之前,我给你拿一把出来。”他些许埋怨地看了眼占了那半边桌子还多的杂物,若收拾好,坐在一起聊天,和平时一样,那就好了。然而他现在却也并不确定,她现在是否愿意如此接近他。
“我明天早些起,去学校之前,得回家放个东西……叶先生大概什么时候醒?”
“我也许晚点,等休息好了,明晚有班要值。”
“不是请假到了后天吗?”
“下午的时候,有同事发烧回去了。”他本觉得好了许多,此刻又咳了几声,“我不过是一直累积小毛小病,主任希望我回去替几小时的班,不至于人手不够。总之,有什么不方便的,请趁晚上告诉我。你走的时候,我大概还在睡觉。”
“我会轻一些的。”
“真有什么困扰,来叫醒我也没关系。”
姑娘简单答应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安静的厅内,此时已听不见雨声,偶有一串窸窣,敲在门边窗沿,想必是风吹过。不过江南的绵绵细雨,总会在人未踏入其中的时候,诓骗它的离去。
毯子捂得有些发热了,略口干舌燥,她才想起那杯忘在桌角的茶。冰川纹的玻璃杯,在台灯的白光下,折射出一层绚丽而恬静的偏光。隔着厚厚的玻璃,仍然能触到茶水的温度。她一饮而尽,又冒了汗,索性解了扣子,把毯子叠好,挂到了椅背上。
“这个点,”她开了口,“妈妈已经叫我和妹妹刷牙了。但回房间之后,我还会再看些东西。”
“这个点,你有时候还在给我们发消息呢。”明明是属于她家的事情,他却好像不意外。
“爸爸晚上会回他的办公室,或者去图书馆,大概再过半个小时,他才会回去。我出来不久后,他应该还是出门了。”她搓着书页的边角,不自知地扯了一道口子,愣了许久,把手藏到桌下,“他会来检查我有没有睡觉,大部分时候我都是知道的。”
“总觉得,认识你以来,你似乎睡得越来越晚了。”
她似乎被逗笑了,声音娇弱,他差点以为她在抽泣。“明明我和叶先生认识一年都不到。”说到这里,她又确实收起笑容。在她短短的人生中,她能选择与谁交往、并在之后交往下去的时间里,他确实是最了解她的一个。
手机铃声。是他的。
“嗯?怎么这时候来电话?抱歉……”他明显也被吓到,直了身子去看屏幕,膝盖差点撞到茶几,“是兰老师。我先挂掉,让他发消息给我……等我一下。”
“那是室友的电话,叶先生不用照顾我。”她却把他叫住,眼神坚决地摇着头,示意他无事,又像在劝他不要那样做。
他拗不过,接了电话。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也许是天生某方面的笨拙,隔着屏幕与人交流时,男子总是无意识地踱步。他自认是怪异的行为,至少应该在姑娘面前克制一下。而她一言不发,无论是装作没有看见或视为常态,都静静地听着他的说话,虽并未留意他们的内容。
他走到门口,顺手开了门,凉风迎面灌入。夜幕的底色依旧是绵雨的噪点,滴落在门口木阶上的,又有几层交错的鼓点。远处仍然有车驶过,打起一阵浪涛般的声音,卷走了还未言说的沉寂。她把目光放回到男子的背影上。与电话对面的话语,逐渐收束成简短的词句、然后是近乎无意义的音节重复。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远方。
“雨似乎快停了,至少小了很多,也有可能会接着变大。”
“是什么事情?”她轻声问。
“他突然要出差,接下来几天不回来。”叶清墨叹气,“让我帮忙洗几件衣服、浇个花什么的。这个天气,几天不做家务,公寓里就要乱套了。”
“什么嘛。”她噘了噘嘴,“既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出门的时候,就不要留自己还没做完的家务呀。”
“平时已经很辛苦了,想不到那么周全,也正常。”他只是轻笑,却反了寒气,呛了几声,从门边退开,“我待在公寓里的时间最多,看上去比较清闲,这种事我自然能顺手做掉了。”
“真是的,叶先生身体不好,他们应该多照顾才是。”
“再怎么说,这些事情,也还是能做的。”他关上门回屋,“——哦对了,你的手还好吗?”
屋外的雨响被屏蔽出去,一切归于平静,依旧是亮堂而温暖的客厅,此刻却好像变得湿漉漉的。
“怎么还记着?写字、弹琴……要用手做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偶尔会出些情况。”她点点头,在桌子底下,却仍揉摁着手掌和指节的连接。
“那,半夜会有点冷,毯子估计不够,我拿床被子去。”他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抱歉,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姑娘去过几次楼上,上一次,她和他一起去书房里找书,未果,结果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日上午,那位“兰老师”不在,听叶清墨说,是一大早去了实验室;一楼的室友,看姓名贴、是姓邹,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游戏,偶尔出来倒杯水拿点吃的,或者在院子里转转,从阳台上能看得见。
姑娘识趣地停在了三楼的楼梯口。等叶清墨进了房间,她才轻轻地走到门口,注意着他的动静。房间对面是杂物间,常闭着门,似乎堆着他们闲置的东西,还有一些比较有年代的资料和仪器,是养育了叶清墨的那位医生让人寄存在这里的。
咳嗽声,越来越响。她帮他开了门,接过那床空调被。有一股木头的味道,她以为是香,埋着吸了一口气,结果被灰尘呛了一声。
“够用吗?”他被逗笑,轻喘着说。
“呀,这个被子,我一个人搬得动。”她把被子整个拿来,先朝楼下去。推在手上,有些挡了视线,摇摇晃晃,但仍脚步轻快。她停在半路,调整下姿势,腾出一只手扶着扶手:“叶先生累了的话,请先休息吧。”
他本意和她再下去一趟,再负担些什么也好,异常的疲劳却确实已经再度开始占据用以呼吸的容器。他喘息几口,等气息平复了说:“你的书包在洗衣房里。从厨房进去,洗烘机的指示灯闪绿灯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就可以。”
她应了一声,道了声晚安,朝楼下去了。
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但她还能听见他在咳嗽。
“叶先生?”她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上来。未见回应,她又往上走了半层,探了头唤:“叶先生!”
四目相对。
“院子的大门,似乎自己关上了……我想去看看什么情况,结果客厅的门也打不开。”
他愣了一会儿,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连忙看了眼手表。常住于此,早已忽略这种限制,因此他居然忘了提醒今晚暂住的客人。“现在已经十点了吗?”开口前,他先向下走了几步,传到姑娘那处,却仍然嫌轻了。
她又向上走了几步:“门禁?那明早……”
“说是为了安全考虑,这个点开始,到明早六点,大门都只能用指纹打开……来得及吗?要早些走的话,来叫醒我就是。”
她思考片刻,面色一紧,又马上释然:“大不了缺一次早自习,没事的。”
“……你啊!”
她不管:“那么,我就不打扰叶先生休息了。”
“书包拿了吗?”他提醒。
“我去看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好。现在,估计肯定到时间了。”
她正要转身下楼,他又叫住她。
“对了,伞——”
“在门口柜子里,对吧?我待会儿会去拿的。”往下走了半层,她又补充,“明天下午我就还过来!”
脚步声走远了,蹦蹦跳跳的。
他又往下走些,停在二楼的楼梯口,等待许久,她都没有再上来。他最后听到的,也许比楼下的灯暗得还要迟一些了,是关灯的声音。
她还会再上来吗?
喉咙又有些发痒。再在这里待着,要惊动她了。
体力变得应付一层楼也有些吃力,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仍然在半路上咳出了声。他压住呼吸。楼下没有动静。停顿片刻,他继续迈步回了房间。
他坐到床上,长长舒一口气。想喝点水,又想到烧水还得下楼,遂作罢。他拉开落地窗,密雨正砸在面前的一切上面,随风吹进了屋。看来阳台并不是一个好去处。雨还是变大了,但希望明早不会下了。
他拉上落地窗。雨声再度被隔绝在外,又似乎比他刚进房间时响一些。
敲门声。
“叶先生?”门外的人语气犹豫。
“■■?”他开了门,她却退开了些,“我还不休息。怎么了吗?”
张口,闭口,左看看,右看看。她抬手,好像要表达什么,然而碰上他的目光,又环了臂:“叶先生……好点了吗?”
“我没事,只是动得有些多了罢了。”尽管如此说,他的声音明显可辨的虚弱,“还不睡吗?”
“同学发消息,找我讲一道题。又喝了一杯茶,似乎有些睡不着了。”
“脱了咖啡因的茶叶,他们觉得睡得更稳了,似乎有时候不太管用,我倒是觉得没变化。”他说。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说,“关上灯,静悄悄的,就能听见外面的雨声,一旦在意了,似乎就睡不着了。”
“茶要冷了吧。热的时候,可以顺带加点金雀花去;或者就倒掉,重新烧点热水,加点蜂蜜,怎么样?”叶清墨往前走一步,关住门靠上。
“叶先生要喝吗?”姑娘又朝后退几步。
“■■选一个吧。或者,热点牛奶,感觉也不错。”
“茶几下,我记得就有一罐金雀花。”
“不过快用完了,我们不如重新开一罐。”叶清墨绕过她,走到楼梯口再转身,“在厨房柜子比较里面的地方,也许,你能帮忙搬一下东西?”
等她到他的身边,二人再一起下了楼。
(2023.2.14起稿 2023.8.20完稿)
时间轴2120年春,浅野喋(17)&叶清墨(28)互动。
——
从假寐中,浅野喋再次睁开了眼睛。
窗外仍不带可照射的明度,然而天色与黑夜相比,已渐要撤去蒙目的重色。仍然是不知该说再睡太晚、还是醒来太早的时候,她无法维持睡眠,残存的倦意却并不接受她就此从现实边界的混沌分离,只是在自腹腔翻涌入呼吸的煎熬中,压迫在她打破沉寂的决心上。
无法辨认方向的脑、无法支撑重量的脊、无法看清事物的眼。好在摇摇欲坠的一切在她的手碰到墙壁后暂且地安分下来。她俯身压住上腹的酸痛,留调整呼吸的余地,踩住拖鞋开了门。
她是为了走廊另一边的门而去的。门紧闭着,门没有锁。她站不稳,但她能抬手,她只要往把手上施加一点重量就行。轻一点,但是快一点。她并不乐意把自己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自己的爱人解释为任性,她也许察觉到这是一种任性了,但她立刻选择更为坚信一种名为心灵感应的巧合,好像她的混沌确实有一条假设的出路。
房间内的人正仰面躺床,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她的愿望成真了,这是巧合得多诡异的一件事啊。
“清墨?”她轻声去唤。
然而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像是她的声音在抵达前就被房间内的某种存在吞没,而他任何有无指向的声息也同样如此消去了。她无法直视到的——她本该能够注意到的吗?叶清墨却在出神地看着什么。空气中布满着梦的残迹,他却无意动用理智的判断力,仍要借此一遍遍回放那些虚幻的杂音——直到在惶恐中求生或否的感觉又回到他的身上,带给他一种超越现实的熟悉感,以至于认不出真实呈现在面前的一切。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捕捉一些熟悉的气息,臆想又确凿在每处生成,来拍打他迟钝的知觉——他们会消失,而他——
他的手被什么裹住,带着温度。
叶清墨眯开眼睛。
他的手被拉扯着,向下,向下——是人?……是谁?少女的肤色青白、少女的长发泛着焦黄、少女的眼睛一粉一紫——一位奇幻而又真实的存在,他在此处能接触到的唯一活人。“喋……”他终于唤了一声。唾液黏腻、喉咙梗痛,他点明不清咬字也拉扯不开嗓音,但她等候着的,是任意的字符就足矣。
“早上四点,你还睡吗?”浅野喋问。“你也不睡?”叶清墨反问。
二人对视片刻。不知道是谁的思绪要再混沌一些,自我得不到平复,也不接受去替另外的人梳理他的困境。一张被愕然击中的脸,不存在任何可定义的表情,浅野喋无法从其中读取任何想法,也无法想象他能回应自己的任何想法。疲倦且疼痛,继续思考只会带给她掩饰自身虚弱的挑战,她从他身上起开,为他盖好被子,再以同样茫然的姿态躺到他的身边,任沉默继续吞噬他们的上下文。
直到窗帘缝隙处投来几丝冰白色的光,直到叠起的双腿开始发木,直到一人被额外的重量捂得发热,另一人却难以维持与空气共享的体温。他碰到她的发丝。他彻底伸出手,把她也揽到被褥之下。
被子覆到了她的额上,但叶清墨没有注意。她暗暗皱眉,探出头来:“该听你的话,把我房间的被子换掉的。那床确实太热了。”
“我说这几天升温,你老嫌太麻烦。”
“这个点醒,就很难再睡着了。”
“我今天没什么事,但你还要上课。”
“是啊,怎么办呢?总不能再请半天假吧。”
浅野喋坐了起来,滑落了被褥。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到肩上,被她的手指挑起再缠绕,轻轻抬手间,又松开紧攥肌骨的禁锢。发梢的末端是失色的,光亮给什么,它就说什么。灰灰的朦胧落回肩上、锁骨、耳边,她的指尖点到唇下,她歪着头,她眼睛瞄着房间对角的芦荟。
“真糟糕,还能做点什么好呢?”
“要么,我们先起来干点别的?”他答。
“才不要,我可没那个力气。”她又躺下。缺乏休息的身体、一起一落的动作,疼痛带着心脏也生出反抗之意。
“去散个步?”他继续。
“你有没有在听我——”她喘着气。
“我们去海边,怎么样?我开车。”他终于说完了。
浅野喋顿住。稍歪歪头、鼻子就能碰到他肩膀的距离,她依旧要另再撑起身子对着他的脸:“那我要躺在后面。”
他依旧盯着天花板。
迎路的是不断拍打面庞的风,偶尔扬起她的头发——就算吹不散倦意,好歹没有再黏腻周身的沉寂;无法解读出任何字节的急风,嘈杂着扑入车窗,不算不和她意。空气一旦粘上人所散发的温度和湿气,就变了味,不再属于可再度吸入的东西;风重重地刮,好歹带着凉意,不算不是一份笨拙的解脱。
她偶尔想起来留心路况,但也没有足够成句的所见。有偶然的担心,也对不了一个沉默着开车的背影去说。
高架旁的高楼和工厂、偶尔公园或居民区,从认不出名字,到记得归记得。这是一条没有行过的路。她多次以为路边风景归于平整,想着也许就快到了,成片的玻璃和钢筋又挡住了她的视野。
直到她所熟悉的某个塔形地标在她的左手侧出现,她知道,路就交汇了。
车子放慢,沿着蜿蜒成一圈螺旋的下坡路。嘈杂渐去,浪声来,鼻子也一同在逐渐被识别到的蓝色的咸腥味中醒来。鼻子痒痒的、酸酸的,她打一个喷嚏,弄疼的是胸口。
“到没怎么去过的地方转转吧,我再往前开一点。”叶清墨把后座的车窗摇上。
“有车位?”她固执地把车窗再摇下一条缝。
“不知道。导航说有。”他随口回答,任卫星导航带着AI辅助指示他手脚上的动作,头已经向立交桥的另一侧使着劲仰去。
她看去,遮住天空和海岸的,是钢筋的底架。
“那就随你。这个点,随便停在路边也罢。”她闭眼躺回,仍然疲惫而毫无睡意,好歹欺骗一下干涩的眼,能面对无论她的爱人希望她与他共同身处的什么景色。
风不一定带组织言语的能力,但只有不总是听得懂的海。尽管如此,以触感为单位的句子,总不似人语以沉默或生造遮掩原意。到了。还算是适合散步的天气。浅野喋睁了眼,等着驾驶座的人下一步动作。他对她的请求在此刻已经达成了,他却无话可说,只看了后座的少女一眼,自己先开了车门,起身往岸边走去了。追得上也好,要他等也罢,拂过她的是一个简单的念头,先跟上去。
歪斜着镶在砂砾和黏土中的沉积岩,挂着几片破碎的沙。这并非一条贴合的道路,她摇摇晃晃,踮着脚。一步一个脚印,一步步一点点把脚踩进鞋里去,脚上的皮肤直接蹭着鞋子,然后逐渐裹上沙子石子。等走到岸边,叶清墨正一言难尽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穿着运动鞋就出来了?”
“我本记得要换鞋,结果出门的时候,还是穿了这双。”她坐到他的脚边,隐隐靠在他的腿上,把腿悬空到这块礁石之外。她的脚能隐隐碰到叠在下面的那块石头,湿漉漉的,有浪漫上来,几次轻轻碰到她的鞋头。
“从我这个高度,能看到很棒的景色哦。”他的目光悬回发白的海面之上。
“是吗?可我更想坐会儿而已。”
“天气可以吧,喋,我们待会儿似乎能看到不错的日出。”
“还要等一会儿呢,清墨,看完了,你就安心回去了吗?”
望着天空的人,不愿中断他的所见,仰着头坐到少女的身边。他以手代替梳子,触到她的头,顺着一路抚下去,然后任发丝从他的指尖逃散,在风的作用下裹住他的手。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说。
她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梳理掉缠在他手上的头发,拿出绑在手上的发圈,又求助地看他:“还好我拿了发绳……你真没拿梳子?”
“在车上躺得乱了吧,你明明知道海边又风大。”
“在哪儿?”
“车里呢,你要的话,我去拿。”
“你先拿着。”她把发圈塞到他的手里,不去看他。撩发,顺势抬高双手,挺胸伸展身体,心脏却抗议般又紧绷。她无趣地塌腰坐好:“你去吧。”
海风吹拂。天又亮些了。
淡淡的橘色混入发灰的海面,一直漫到脚下。白浪拍打着玄色的石头,推出一阵阵巨大的声音。如此被不断冲刷的冷暖,沉醉入其中自然不错,然而与追溯这番韵律中曾经出现与即将出现的景色相比,身下的礁石在她身上留下的酸痛痕迹,正迫使她寻找一个更为可靠的落脚地。她收脚起身,环顾着找,却在回头的一刻,就看到了正向此地走来的爱人。
她便在原地等他过来。
到一个言语能够传达的距离,他问:“怎么不坐着了?”
“你坐过来吧,我想靠会儿。”她说。
他笑了一声:“那可不行,得先帮你梳辫子呢。”
思绪游荡,又回到原处;她无心追究更多,转头又坐下,一只膝盖正就顶到了她的后背。男子的动作轻柔又灵活,一把木质的梳子,挠进她的发丛,与迎面的缠结相拥、再分道。
“你要是难受,或者困了的话,就直接回车里等我就行。”他静静说。
“你都把我叫出来了,真是太耍赖了。”她的头随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风把发丝贴到她的耳前和脸上,她不管,轻轻眯眼,看不清晰,但她听得出神。她知道身后的人总能注意得到,若还能空出手,会帮她理的。她其实无所谓他理不理,不过能多碰碰她,总是好的。
不知第几次,她的视野被从发丝的遮挡中解脱出去。映入眼帘的浪角在达到延音的浪声中停到临界,浸湿她的鞋尖。在海风下一次扑倒她的视线之前,她说:“清墨,水漫上来了——刚才还不太能碰到我的鞋呢。”
“太阳也要出来了。”他说。
连她的头发都似乎比平时更淡一些,他想。
杂乱的被打乱的都梳理清楚,用手一拢一提,她淡淡的头发就合成一束,手一翻一套,再贴服与发圈的约束。到这时他才对她的任性开口,似有秋后算账之意:“真是的,风那么大,自己没有手呀。”
“那就给你拍几张照片当补偿,怎么样?”她朝边上移了移,示意他坐下。
他侧坐一些,挽着肩让她靠住半个背:“说不定会拍出些别的东西哦,要试试看吗?”
她莫名地转头,只看到他半个对着前方的侧脸。
他又轻笑;“开玩笑,我没带相机。”
“用我的手机,恐怕是拍不到的咯?”她追问。
“你也没带手机呀。”
“看来,是想拍也拍不到了。”
她依旧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你的眼睛,比平时看上去还要暗一些呢。”她说。
“真的?太阳可是都出来了。”他不信。
两双眼睛,相对短暂地交汇了视线,然后再度复位,与迎面的光平行。在地平线之下呼唤着天色的造物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于天空中掀起满片橘红的帷幕。沿着海面垂下一摆闪耀的坠子,指到二人的中间。
一颗安静的头,似乎过多有它自己的重量,支撑住许久视线的铅垂,也需要一个依靠的肩膀了。叶清墨将自己的头深埋到少女的脖颈间,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喋……”
“我在。”她的声音清澈,盖过了他还未消去的叹声。然而话语所带动肩膀轻微的耸动,搁住他在她颈边的蹭动,让她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做了梦,我杀了人。”他继续耳语。
浪声覆过下一秒开始的沉默。她的思绪腾起,在几下叠揉后落回地上:“什么人?”
“他们用刀割断我的喉咙。他们声音尖锐,许多的一起涌来,指责着嘲笑着……那是一群恶魔、是的,一定是一群恶魔。”
“是吗?”
“我夺过了刀子。”他突然笑了一声,闭上眼睛,然而视觉仍躲不过被日光的照射激活,他的眼前迎来的并非漆黑的暗室,也被映出满片飘忽明灭的橙色影子,像有一份过曝的照片在面前游闪,“我浑身刺痛,什么也看不清,我居然站起来,我想逃走,他们却尖叫着跑开,好像我才是杀了人的那一个。……那又如何呢?总之到了最后,我真的杀了人。”
她静静听着,垂了眸,握住他的手,冰冰凉的。带着湿气的体温仅限于掌心和指缝,不一会儿她自己冷得疼痛难耐,只好把手撤了回来。她张开手活动,霞色铺满了她的手掌,渗入肌肤的细纹之间,看得她入迷。然而一滴液体突然闯进这滩暖光,顺着手纹从手心滴下,在所经之处反射出了一条异样的色彩。
在眼睛的刺痛贯通神经的时候,眼前所有色彩早已被泪水化开了。
因满溢的泪水而俯身的话,肩上的位置,恐怕就无法胜任叶清墨寄托在其上的任务了。虽然如此,第一反应直接推开自己的爱人,是否是有些太生硬了呢?她一手捂住发痛的那只眼,一手胡乱地伸出去,却直接被他握住了手腕。
“也许我才是恶魔。”他放下她的手,然后替她挡住太阳。突发的惊愕已经占去了她麻木的注意力,她开始处理眼泪,机械地抹着,也许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他的话语和情绪还有侵来的机会吗?尽管如此,他依旧把自己的喃喃自语说出了口。
“也许?”她叹,“真奇妙,明明痛的只有左边,但两边都在流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皮肤是擦不干眼泪的,一处沾了湿,只是替眼睛共同分担泪腺的唤起,直到整只手都裹上发粘的晶莹,便又茫然地把手悬住。她尝试注视什么,但下一次涌溢上来的眼泪又迫使她闭上眼睛,抬臂用衬衫袖子一擦。
“说了书不要看到太晚,更别关灯后盯着屏幕,本来就睡不安稳,疲劳的可不只是眼睛。”他掏掏口袋,递来一张餐巾纸。
“你要带了,就早点拿出来,免得我糟蹋一件衣服。”浅野喋接过纸,擦掉她最后一汪眼泪,剩下半片未被泪水浸透,也只够带走藏在一个虎口间的湿度。
她吸吸鼻子,移开叶清墨挡在她面前的手,再次睁开眼睛。
一颗玫色的眼睛,垂在因浮肿发红而缓开一半的睑下,饰以皱起的眉角和皮肤灰暗的沉着,显在男子面前,却颜色一如既往地明亮、连眼白也清澈白净无比,丝毫没有疲惫或疼痛的痕迹。奇幻的景象,连日色也撼动不了,对啊,一位活生生的人类眼里,镶着并非活物的制品。
他忽然就呆住了。
“右边没有感觉,左边到现在还热热的呢——我有时候就是会忘记,左边的眼睛是会累的。”她突然一笑,“真奇妙,都这样子了,右边也不会进水坏掉。”
“要么,我们回去吧。”他忙说。
“为什么?你还没讲完吧。”她却不急不忙地看过来,一只布满血丝的紫色眼睛。
他怔顿,然后低下头,不知在看何方:“太阳都出来了,反正也无照可拍,你可说今天要去按时上学的。”
“呵,那就当是梦话吧。”她咕哝,低头继续揉着眼睛。
“你可比我清醒。”他还说,却看她又蜷起一些。
糅杂成哼声的字句,半晌才明确成话语,从浅野喋掩在手下的口中探出一角:“也许是如此?呼,如果我昨晚没有掉进海里去的话,和你一起。”
浪声吞没。
在男子撬出试探的字眼前,所生的错愕先被席卷而来的浪头击碎。她也惊呼一声,挺身收脚,却将自己撞入了风的鼓动之中。“真是不巧!”她略显焦躁地坐稳,却又大笑,“梦里没有这样的风,梦里也没有盯久了会眼睛疼的太阳,假得不得了,但还是会当真呢。”
叶清墨扶住她:“你做梦了?”
“是啊,真是少见,我都忘了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了。”少女应道;她已再次看向远处,无法辨认疲惫或眼疾何者占据眼中更多失神的角落,也无法追溯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却又确实什么也没有在看,“更少会因为它醒在半夜。”
“没有别的了吗?”
“你似乎说了话,但我不记得了,这样一想,大概是你没有对我说过、也不会对我说的话吧。”她又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你能够杀死恶魔,我却无法拒绝你。”
也依旧还能在他所构造的语境中,虚构一份共享的出路。
“抱歉啊,本来好像是你在说事情来着。”说这话,她再次变得面无表情。
“没事。实在难受,我们回去就是了。”
“既然你也只能想到这出法子,那我们待在这里又何妨。你继续说吧——或者,到你感觉无趣了再走。反正时间来得及。”
叶清墨依旧起身了。
少女抬眼看他,然而只是做了半程的努力,目光停到他肩下,也许余光勉强能够到他紧闭的双唇。她也不需要看清他的脸。一次步伐的跳动、一个肩膀的松动:“那起来走走吧。”
在他说这话之前,她就已经收脚,预备站起。
说不清是在跟着她爱人的步伐,还是单纯地挑着海岸线上的顺脚处走着,她在等他说话,或者等他调转方向,总之她无意打搅他的心事或擅自提议什么,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他的前面。直到在面前寻不到他那身着单衣的背影,她才回望过去,碰上他那双乌黑的眸子。
他走快了些。
“你的鞋子湿了,回去上学的时候,记得换一双。”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说。
“哪里有这么夸张?倒是你的裤子,刚才贴着石头,可全是沙子了哦。”她和他并排走。
“值班之前,来得及把它洗掉的……你的鞋子也是,不如顺带洗掉——你直接放水槽里好了。”
她想了想,说:“袜子也湿了,你洗掉,不过分吧?”
“这次就随你了。”
“早饭吃什么?”她又问。
“大概来不及做了,路上买两生煎?”
“大早上的,这也太油腻了。那个点,食堂应该还开着,我去学校吃了。”
“那我先早点送你过去,回头自己再吃。”
“记得有空把鞋送过来哦,明天体育课,还是穿这双方便。今天晚上,我就在学校里睡了。”
“这就回去过夜了?老师说了,你再走读几天也没有问题的。”他说,“那好吧。鞋子的话,手术要结束得晚,我就明天再送过去。”
两人一起停了。
“你想回去了吗?”浅野喋试探看向叶清墨。
“我没那么想待在这里了。”他说。
她朝来的方向看回去:“那我们走吧。”
更先迈步的是他,然而她跟上了吗?力度,突然从后拽住他的手臂,他未来得及僵持,就被旋离既定的路径。两三步的踉跄,修正不了整个躯干朝后跌去,他整个人紧绷,然后被失重淹没,有一种猛然清醒的惶恐,侧斜着击穿了大脑。
拼命抬头所见,她也转过身来了。
她再次伸手向他的手臂,自信于能中断这因她而起的威胁,就如自信于自己能够加给他突然的袭击。二人共同承担了那份仍在酝酿的速度,手臂扯开成一条直线。她晃了一下,闷哼一声,半夜未眠的身体,还得以心脏的疼痛为代价调动力气。
她成功握住了他的腕,却没抓住他的魂魄。腾空的念头飞离他的躯体,似乎仍在下坠,拍到礁石之间,再零碎着拼凑回他仍在颤栗的神智。
似死而复生,梦所达不到的恐惧。
他惊愕地看向少女,用他最大的努力。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并非一个梦所能催生的决心。她还不打算开口。而若他也不开口,那么从现在计时,浪花拍到第五下的时候再拉他上来,她这样想。
第一个浪。
第二个浪。
第三个浪,要比前两个都长一些。
猛拽,但这次是他。她面色一僵,握紧一些,试图抗衡他突然的发力。但她在僵持中变得不完全的力量,要如何再次留住他完全的重量?“不要!”她惊呼一声,紧接着地,被彻底夺去了平衡。
几近两米的嶙峋。
但她立刻识别到这场下坠与自由落体相比有所预谋的转向。虽视线的落点也失去控制,无法看到爱人的脸,但他将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她就确认了他那毫无征兆的意图。
没有哪个现实会包容他们这般任性,但几个浪花的沉默,足以让叶清墨调整向一个相对安全的着落点。速度与痛楚依然大于预期,他来不及坐稳,被二人份的惯性摁倒,连着少女一起翻滚到了坡底的滩。
也许是第七个浪。
然后是第八个。
海水漫来,浸湿了他们的衣摆。
愣神许久,浅野喋猛然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慌乱许久的目光终于抓向了她要追究的对象。心脏的躁动刺麻了从躯干到指尖的知觉,压迫了呼吸,她喘着气,半张着嘴,睁圆了眼睛,也仅仅是能以注视牵制他有可能的下一步行动。
他坐起,去理她弄乱的头发:“我可真是个恶魔啊。”
“你夺走了我的刀呢。”她冷笑了一声,仍心有余悸,压抑着颤抖,似能扭曲为狂喜。一根头发刺进她的眼睛,她抗议地躲开,抓住了叶清墨的手。
她试图揉掉粘在上面的沙土。吃痛的声音,他抽开了手。
血液的流动似在此时才被惊动,填充满了陷入皮肤的砂砾的间隙。口袋里的纸巾也沾了一角咸腥,然而在更多的暗红散入沙地之前,仍然能充当作为应急物件的作用:“人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死的,是吧?你要是在梦里就把这傻事做完,那多好。”
“下一次梦到你,我一定会再这么做的——当然,如果下一次做梦之前,我还记得的话。”她白了他一眼,去检查他的伤口,“止不住啊……你能站起来吧?车里的医疗箱,应该能用吧?”
“膝盖好像擦破了,但不要紧。你还好吗?”他把染透了血色的纸巾揉成一团,扶她一起起身,湿哒哒的混着细沙的泥水,就不停从身上滴落,“如果还有下次,醒了就再来找我吧,趁你还记得自己的梦。”
“为什么要记得呢?就算记着,你也讲不出自己究竟梦到了谁呢。”她拿开他搭在肩上的手,嫌厌地拧了拧衣服,一步跳上石坡,再借这势头手脚并用地登了上去。她再次占到高地,对下方的叶清墨喊:“时间不早了,我看路边有人要来了——你找个平稳点的地方上来,我等你。”
“前面有台阶——不介意我绕个路吧?”
“随你。”她脱了鞋在原地坐下,倒出鞋里的沙子碎石,挤挤被泡湿的脚趾,略得意一笑,“幸亏我穿了运动鞋,是吧?”
他叹气:“我会洗好给你送过去的。”
要追问更多,也不该以如此错位的形式了。叶清墨虽看不清上方的景象,的确听到远处有谈笑声接近。他去前方寻找台阶,而她也穿上鞋子,小跑着要在前方迎接他。
“你不要下来——水变深了,在台阶那里等我就好!”他喊。
他似乎听见她的确应了一声,然后消失在他所能见的现实之外。
他便再次迈步,继续向那条假定的出路走去。
(2021上半年起稿,2022.10.21-2023.2.3写作完成
2023.6.30 一改
2025.4.2 文字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