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3年凋零月7日,珀希尔帝国一个姓赫尔基蒙的男爵家庭迎来了一个小女儿。
赫尔基蒙夫人看着壁炉中温暖的火焰,为她起名:瑟拉芬娜。
3岁的姐姐好奇地看着大人们为照顾新生的小婴儿忙碌,5岁的哥哥则熟练地接受新成员的到来——在两个妹妹之间,他的父母还曾有过一个早早因病夭折的孩子。
他们都衷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健康成长,而瑟拉芬娜不负此望,在童年时期很幸运地没有生过什么大病。
父母期望的压力由哥哥姐姐分担多数,小女儿要做的只是快乐成长。
瑟拉芬娜·赫尔基蒙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展现出对绘画作品的兴趣,因此她10岁时,父母聘请卡尔文小姐教导她绘画。
一年后,第六恩典遮蔽了阳光。原本常画肖像、也正在教她画人像的卡尔文小姐紧急转向,自己创作了大量表现阳光下景物的作品同时开始教瑟拉芬娜绘制景物。
“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见过阳光的人了——如果它一直不重现,多年之后‘太阳’可能就彻底只是一个传说……但画作可以流传,可以让之后的人透过它们看见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回忆你见过的阳光下的一切吧,然后把它们呈现在画布上。”
阳光消失后天气变得寒冷,一些喜光植物死亡,她每日的散步所见的景色也逐渐单调。后来,她和姐姐干脆在与家庭女教师、父母商议后降低了外出散步频率。
户外的景物变得索然无味,而戏剧逐渐受到了更多人的欢迎。
13岁时,赫尔基蒙男爵一家同去附近城中的剧院看了一出戏。瑟拉芬娜被那个舞台上的世界深深吸引——外面的世界变得灰暗,舞台上的世界却明亮、鲜活、艳丽。每一个场景都引起她的赞叹,每一个转音都牵动她的心弦。
自此,她展现出了对戏剧的极大热情,而她的家人对戏剧的兴趣平平——尤其是她的父母,平日只会为附庸风雅和社交需求偶尔前去剧院观看讨论度高的新戏。
但他们包容她兴趣的发展,男爵夫人也暗暗希望她能因戏剧在社交场合能有更好的际遇。因此,他们准许她在女教师的陪同下挑选和观看戏剧。
后来,小剧院已不能完全满足她的需求,有时会专程前往更大的城市观看新上演的剧目。15岁时在她的请求下,父亲安排她去姑母家借住一年——那里有一所更好的剧院。
尽管她的母亲对此表现出了不满,与父亲略有争执,但她最终还是得以出发。
瑟拉芬娜也暂时停止了对绘画的练习,与卡尔文小姐道别。
她在15岁生日后三天出发。
出发前一晚,瑟拉芬娜点燃了一幅虚构人像画。画中是身着红裙的女子背影,她面向阳光,张开双臂。
“我曾经以为画中的世界是我最爱的,但我似乎正在逐渐厌倦它——或许,舞台上那个立体和动态的世界才是我的精神归宿。”
这一年的观演提升了她对戏剧的见解与审美,以至于回到家中后,她发现原本常去的剧院有些看不下去——部分生硬的台词、不足以烘托气氛的布景,都让她产生上手调整的冲动。
某一次她终于付诸行动,给剧院经理写了一封信阐释修改意见,着重提及了舞台布景部分。负责舞台场景的西尔维娅女士惊奇地发现她的建议很有可行性,邀请她详谈了一个下午。
“我必须冒昧地询问——您愿意参与舞台设计和布景吗?您的提议使舞台重新焕发了光彩,与之相比原本的设计简直是在敷衍观众。”西尔维娅的眼中燃烧着热忱,而瑟拉芬娜欣然应允。
于是在赫尔基蒙男爵和夫人不知情时,瑟拉芬娜大量露面,亲自参与构想、与剧作家和演员交流、指导道具制作与布景……即使剧院管理有许多问题、预算也总是被卡,她还是能在得到的条件下最大化地将有限资源发挥出最好的效果。剧院的营收随着剧目呈现品质上了一个台阶,她也跟随西尔维娅女士拿到了还算不错的分成——虽然她们觉得不甚合理。
共同工作间她与西尔维娅成了忘年交,在这个不大的县城,观众看剧的消遣多于欣赏、经理与演员更注重收入而非作品,唯有她们足够理解彼此对戏剧的热忱。
随着她年龄渐长,赫尔基蒙男爵夫人对她在剧院消耗过多时间表达出不满。
“亲爱的,你该为自己的婚姻做打算了。三天后有一场晚宴,我会带你前往,记得遵循礼仪,在先生们面前好好表现。”
这样的对话出现数次,她也与母亲爆发了无数次小争执。她的父亲只会在两人之间调和,虽然也会以一种纵容小孩子任性的态度包容她,但瑟拉芬娜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实质上是认同母亲的。
只是表现更加温和,同时会把她看作孩子哄一下,但本质上没有区别。
1302年暴风月初,西尔维娅收到一封信——一家小有名气的剧院向她发出邀请。她有意接受前往C城,并且在与瑟拉芬娜的交谈中透露了这个信息,向她做预先的告别。
“我想跟随您一同前去。”听到剧院的名称后,瑟拉芬娜有些急切地起身。
“但……您是赫尔基蒙男爵的女儿。”西尔维娅摇摇头,“男爵和夫人不会同意的。”
“我找到了真正热爱的事业,也不想沿着他们给我安排的道路走下去了——用愚蠢的假笑和奉承扮演猎物,成为某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男士的目标,最终以婚姻为他们换取更多资源。我已经从观众走到了幕后,也很难再满足于只做一个观众,但我了解我父母的观念——戏剧工作者是服务者,是下等人……我未来的丈夫大概也会这样认为,因此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我继续参与这样的工作。天哪,这样的未来简直令人窒息!”
或许是在瑟拉芬娜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西尔维娅最终松口答应。
1302年暴风月27日,瑟拉芬娜·赫尔基蒙留下一封信,像往常一样以看戏为借口出门后,与西尔维娅一同上了马车。
她将“赫尔基蒙”这个姓和她的家庭一同丢在身后,只以“瑟拉芬娜”介绍自己。
“我是瑟拉芬娜,跟随西尔维娅女士的一名学徒。”
新的工作地点不愧是更有名气的C剧院,管理制度相比之前那所合理了许多。瑟拉芬娜也见到了更多糊口之余对作品有所追求的作家,由只谈布景设计发展到在他们困扰于瓶颈时与他们长谈,协助他们理清故事的背景、角色的形象、核心的冲突……与戏剧越来越深的羁绊令她陶醉。和部分剧作家关系愈发亲近后,她甚至受邀请为演员的表演提出建议。
一众作家中,和她关系最密切的是克莉斯托小姐。在她的协助打磨下,克莉斯托的作品《阿尔伯特阁下》受到了观众的极大欢迎。
1304年末,剧团甚至受邀去一所矗立于繁华城市中的大剧院——X剧院演出。
瑟拉芬娜熟练地与迎接他们的剧院经理切尔西女士寒暄交谈,而后查看舞台、和西尔维娅一起根据新舞台情况调整舞台布景设计,与大剧院的团队对接布景。然后是演员确认踩点走位、进行排练,适应新的舞台……
一日的忙碌后,一场只有剧院主理人观看的彩排准备就绪。
一名有着黑色长卷发、穿白色长袍的女子在众人簇拥间来到贵宾席就座。
彩排在由她起头的掌声间落幕,剧院经理出面宣布他们为远道而来的剧团主创准备了接风晚宴。
演员们换下戏服、卸下妆容,幕后工作者换上相对正式的服装,前往剧院后的宴会厅。
觥筹交错间,那名黑卷发的女子入场,径直走向幕后工作者们。
“这是嘉伦小姐,X剧院的现任管理者。”剧院经理介绍。
嘉伦环视向她致意的众人:“这部作品的创意很有趣,尤其是最后那一幕的呼应极大加强了戏剧性——请问,哪位是克莉斯托小姐?”
“是我。感谢您的认可!不过我可不能冒领您的赞美——写剧本时,我旁边这位小姐瑟拉芬娜给了我很多帮助,而设计首尾呼应的点子也是她最早提出的。”克莉斯托笑着回应,“我本想把她的名字加在剧作者一栏,但是她严词拒绝了。”
女子颔首,将目光转向瑟拉芬娜——瑟拉芬娜注意到,她有一双澄澈而宁谧的蓝色眼眸。
“我下午路过时曾看见你指挥场景的布置,非常有条不紊。你管理舞台布景,却也对剧本创作有见解吗?”明亮的蓝色眼睛中流露出少许兴味。
“让您见笑了。我只是一个站在戏剧爱好者的角度提些零碎的建议。”瑟拉芬娜再次向她行礼,“目前我也算不上舞台布景的管理者,只是跟随舞台设计师西尔维娅女士的一名学徒。”
“别谦虚了宝贝,你已经承担不少实际的职责了。”西尔维娅笑道,“这孩子想法很好,又能落实。名义上一直是学徒,但她现在的能力比我强——至少不输于我,我可不好意思自称是她的老师”
闻言,嘉伦与剧院经理对视一眼,又看向瑟拉芬娜笑道:“抱歉,我们有些想挖墙角了。”
剧院经理切尔西女士接话,“剧院现任的舞台设计师年岁渐长,最近也频频因病休假,表现出了辞职意向——瑟拉芬娜小姐,我们很认可你的能力,不知你是否有意愿担任X剧院的舞台设计师?”
瑟拉芬娜有些错愕,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却显得挺高兴:“果然是金子总会发光——萨拉,这几年你跟在我身后提供了数不清的帮助。我与C剧院签下了合约无法离开,我的能力也仅能与C剧院匹配,但你不是——我可不能阻拦你自由去往更大的舞台!”
“哦天哪萨拉,多么好的机会!快答应吧,我会想念你的——不过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别忘了我们就好。”克莉斯托向她眨了眨眼。
“感谢二位的认可,在X剧院任职是我的荣幸。”瑟拉芬娜第三次向嘉伦行礼。
“很好,我们会拟定试用合约,在这次演出结束前找你确认。”嘉伦笑道,“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塞琳娜·嘉伦。萨拉——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之后请称呼我为塞琳娜。”
“当然可以,我很荣幸,塞琳娜。”
持续七日的正式演出落下帷幕,瑟拉芬娜与C剧团的熟人一一道别,送他们上了回C城的马车。
而后,她开启了在X剧院任职的新生活。
塞琳娜让她像在之前的剧院一样,对台前幕后的工作有任何想法都可以提出,不局限于管理舞台布景。
一个月后,她与X剧院签下了十年期的正式合约。
切尔西悄悄告诉她,塞琳娜·嘉伦是极少露面的莫里斯子爵的私生女,X剧院也是莫里斯子爵的产业。
半年后,塞琳娜以更丰厚的分红邀请她兼任剧院副经理,与切尔西一同处理事务。她参与剧本的挑选,也与剧院的合作剧作家交流剧本、谈判价格,切尔西的工作则更多转向与外来剧团合作的事务。
她在咖啡馆与剧作家交谈时,塞琳娜有时会在另一张桌上兴致勃勃地旁听,虽然极少插话。
X剧院有浓厚的聚会氛围,简直可以说是抓住各种机会——剧目上演、成员生日、节日等等——举行聚会庆祝。
因此,1305年凋零月7日,瑟拉芬娜在剧院宴会厅与剧院众人一起庆祝她的22岁生日。
塞琳娜亲自为她准备了礼物,那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紫玫瑰耳钉。
瑟拉芬娜的回礼是一幅肖像,以及一个季度后数据美妙的财务报表。
“太感谢你了,塞琳娜!作为回礼,我想为你绘制一幅肖像。”瑟拉芬娜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当场请切尔西帮她戴上了耳钉,“你喜欢什么样的场景……房间内,花园内——哦,或许阳光下的花园?”
“阳光?”塞琳娜挑眉,脸上似乎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嗯……我们已经11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对。阳光是在我11岁时消失的,在那之后,我的油画教师努力通过画作展现阳光下的场景,并且带我练习绘制阳光下的一切景物。虽然学艺不精,但我勉强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在阳光下的模样,然后画出来。”
“听上去很有趣。”塞琳娜笑了,“那就请你画阳光下的花园吧——明天来莫里斯庄园?”
瑟拉芬娜惊奇地在庄园中看见了娇艳的玫瑰。
“阳光消失之后,还是在凋零月,竟然有开得这样好的玫瑰……”她感叹道。
“可能我们的花匠有一些养护植物的秘方吧。”塞琳娜笑着在玫瑰前坐下,随手掐下一朵,“这个场景怎么样?”
“非常完美。”瑟拉芬娜架起画板。
其实只要塞琳娜坐在那里,即使场景是混乱的道具间,画面也能因她的美貌熠熠生辉。
不过这句话太像奉承了,瑟拉芬娜不打算说出口。
画布上,明亮的晨光照耀在白裙女子身上,她手中的白色玫瑰在光线下仿佛散发着柔光。
停下画笔后,塞琳娜绕到她身后查看。
“我很喜欢它,萨拉。”半晌,她终于开口,“我很久……很久没有沐浴在阳光下了。”
“也都快忘了——阳光下的花园是什么样子。”
此后的一年间,瑟拉芬娜与塞琳娜的关系逐渐升温,甚至几乎不再因分处上下级而有隔膜感。塞琳娜也开始和她一起与剧作家交流,后来甚至鼓励她创作属于自己的剧本。
她也频繁受邀前往莫里斯庄园,与塞琳娜共进下午茶。在莫里斯庄园,除了一位女管家外瑟拉芬娜从未见过更多的人,这让她略有疑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知道不该冒昧询问,那是很失礼的。
1307年,暴风月的一个午后,塞琳娜在莫里斯庄园中问和她喝茶的瑟拉芬娜:“你知道血族统治的历史吗?”
“有所耳闻,但我的教育者都认为那只是一系列传说——就像勇火女神。”瑟拉芬娜回答。
“那你的看法呢?”
“历史……往事这种东西非亲眼见证,都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何况那是六百多年前的历史,几乎可以说是与传说交织在一起……但我亲眼见证了一次恩典的降临,也就是阳光的消失。我们认识的世界并非它的全部,所以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也不奇怪。”
“如果是真的,你觉得血族是什么样的存在?”
“教师会说他们是邪恶的。”瑟拉芬娜想了想,“吸食他人鲜血、掠夺生命听起来确实有些邪异,但他们——如果真是像传闻中的那样——毕竟是拥有更长久生命和法力的另一种生命。人类宰杀年糕兔时可不会说自己是邪恶的,所以……”她耸耸肩,“视角不同罢了,可能年糕兔也觉得人类是非常邪恶的。说起来,你是想以血族为题材创作剧本吗?”
塞琳娜笑了:“确实有考虑过,我对血族的看法和你很相近——但观众可不一定能接受。”
“不过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是一名血族。”
瑟拉芬娜差点被一口茶呛住,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是一名血族。”
塞琳娜从容地起身,从愣住的瑟拉芬娜手中拿起杯子放在桌上。
“我依靠吸食鲜血,掠夺生命存活。”
她坐回对面,露出獠牙,盯着瑟拉芬娜的眼睛笑道:“害怕吗?”
“你和我说这些,总不至于是为了把我吸干吧。”一阵寂静后瑟拉芬娜开口,“所以……没什么好害怕?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告知我这些。”
塞琳娜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咧开嘴,眼神中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或是说饥渴,起身凑近瑟拉芬娜:“很遗憾……”
“……没有骗到你。”她看着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的瑟拉芬娜大笑。
“好吧,那我说实话——我在考虑让你成为我的后裔。”
那个午后,瑟拉芬娜在塞琳娜的讲述中窥见了那个阴影世界的一角。
她也终于知道了庄园中的玫瑰盛开的秘诀——这是血族魔力的效果。
她还见到了塞琳娜不经修饰的真容:肤色苍白,与传说中的精灵一样有着尖耳,微笑时会露出尖锐的獠牙。
这让人本能感到危险,但——至少于瑟拉芬娜而言——又因危险而迷人。
血族的力量更是令她着迷,还是人类的瑟拉芬娜开始向往塞琳娜所说的未来——通过她的考察,得到赐血,成为血族。
1308年,塞琳娜带她走进了宴会厅的地下。
那里有一个装帧风格较上层更加古典繁复的宴会厅。人类前往血族在此设下的宴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接下来,你需要旁观我们的猩红晚宴——而下一场宴会将在20天后举行,由你策划。”
瑟拉芬娜看着毫不知情的人类入场,在乐声与表演中融入狂欢的氛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酒精与迷醉间,高涨的热情下,捕食者亮出獠牙、挥舞利刃,展开血腥的杀戮。
瑟拉芬娜一直注视着塞琳娜的身影——黑发的优雅血族轻而易举控制住挣扎的猎物,汲取鲜血与生命。进食的场面是近乎野蛮的,却让她心跳加速、移不开眼——或许是猎物对掠食者的本能恐惧在作祟,但其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钦慕。
半张脸被血染红的塞琳娜从被吸干鲜血的尸体上抬头,明亮的蓝色眼睛对上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视线。
“你一直看着,不害怕吗?”
血族挑眉,扔开受害者的尸体走向瑟拉芬娜,还沾着鲜血的冰冷右手抚上人类温暖的颈侧,“心跳得有点快。”
“说不上来。”瑟拉芬娜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漫上了红晕,“我只是在想……你们看上去很尽兴。”
“我可不能让下一次的氛围大打折扣。”
这话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塞琳娜,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
1308年的风息节,瑟拉芬娜第一次以谋划与谎言带领自己筛选出的同胞走向死亡,用或许是受害者此生中最热烈的狂欢为他们的生命画上休止符。
双手沾染鲜血,她唯有以极致的漠视与利己武装自己的精神,远远甩下心底微弱的谴责之声。
1310年秋,塞琳娜让瑟拉芬娜准备好接受赐血。
时间选在凋零月7日,她的生日。
庄园中,血族凑近她的颈侧,垂落的发丝扫在锁骨上。
她似乎打算下口,又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人类。
“你害怕吗?”
瑟拉芬娜看着她澄澈的蓝色眼睛,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很期待。”
“感谢您的认可,塞琳娜。”
她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冰冷的拥抱。獠牙刺破皮肤的痛感传来,血液迅速流失,瑟拉芬娜望着天花板,视线渐渐模糊。
濒死的体验中短暂有过一种近乎欢愉的幻觉,然后是一段她不想再回忆的漫长痛苦——几乎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事物,唯有血色与痛苦将她淹没折磨。她不得不漫无边际地展望未来,甚至生疏地借用回忆,以捱过这段时光。支撑她走下来的是她看过的未看过的所有美好事物,她的野心,以及……塞琳娜。
从血茧中睁眼的一刻,全世界只剩下那双蓝色眼睛。
“欢迎来到你的新生,瑟拉芬娜。”塞琳娜笑着轻抚她的耳坠,“我们做到了。”
1310年消弭月15日,新的猩红之弦血族瑟拉芬娜诞生。
一天后,塞琳娜将一对人类情侣带回庄园,用男方亲自为新生血族示范捕食后,示意她在陷入惊恐和绝望的女子身上如法炮制。
瑟拉芬娜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而后遵循本能的指引与塞琳娜的示范,将她的獠牙刺入人类的脖颈。
鲜血的滋味胜过她人类时期品尝的一切美食,满足着灵魂深处的某种渴求。吸食间,她感受着猎物的挣扎渐渐减弱,最终无力地停止。
“正视你的天性,这是非常重要的一课。”塞琳娜在她结束后说,“我们是掠食者,嗜血是我们的天性。如果连天性都回避和恐惧,那漫长的永生还有什么意乐趣可言?”
“谨遵您的教导。”瑟拉芬娜凝视了尸体脖颈上的伤口几秒,将她放下。“人类吃年糕兔的时候可不会恐惧。”
“对了,一个月前我们让你‘因病休假’,现在该与你的人类身份告别了——处理你‘病逝’的事。”塞琳娜露出带有几分得意的笑,“不需要露面的那些都由你处理。”
“……是。”
1310年消弭月17日,X剧院发布讣告,舞台设计师瑟拉芬娜•赫尔基蒙因肺炎病逝。她的财产将依照遗嘱用于她的葬礼,与她所热爱的舞台布景。
1310年末,未能赶上葬礼的西尔维娅、克莉斯托前往她的墓地吊唁。
1311年初,赫尔基蒙男爵携夫人前往X剧院,希望从剧院的人口中了解他们的女儿。
“不整理出一些我的‘遗物’,他们可能不会太早离开。”从塞琳娜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瑟拉芬娜凭借模糊的记忆紧急在画布上编造了一个父母、哥哥姐姐与自己齐聚的场景——看不清脸孔,但足以辨认身份,“我不辞而别后对家还有留恋,应该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人类时期,我确实是个挺不负责任的女儿——我无法满足他们哪怕最基本的期望,因为我不会为迎合这个扭曲自己。那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我们短暂的家人缘分收尾了。”
她快速斩断了人类时期的牵绊,全心拥抱作为血族的新生。
作为血族的年龄到达十岁时,瑟拉芬娜再次策划和参与猩红晚宴。这次她从旁观者变为了血腥果实的享受者。
喷溅的鲜血在白裙上绘出画卷时她有些感慨,自己已经是一个漠视人类生命、肆意追求享乐的血族了。
无所谓好坏——她能够享受这一切,那么就这样走下去吧。
瑟拉芬娜跟随塞琳娜学习一切血族需要学习的知识,同时协助她进行一些必要的身份转移操作——数十年间,令人眼花缭乱的“出售”、“收购”、“搬迁”掩盖下,她们一直居住于数次更换名字的莫里斯庄园,也一直掌握着X剧院。
直到1895年珀希尔帝国发生政变,她们才抛下这些离开珀希尔,前往血族占领的区域。
“有些可惜——这幅画不太好带。”塞琳娜抚摸着那幅阳光下花园中的肖像,划起火柴将它点燃,“我会记住它的。”
血族与人类的战争愈发激烈。两年后,塞琳娜加入死墓军,成为一名告死者。瑟拉芬娜也于1399年成为告死者。
1401年冬储月,塞琳娜跟随军队前往帕维纳参战,之后成为驻守在帕维纳的死墓军一员。而瑟拉芬娜仍然居住于绯红诗篇,就此与尊长分离。
1415年,帕维纳城内奥菲勒剧院建成,瑟拉芬娜曾应塞琳娜邀请前去与她一同观演。
那是她最后一次与塞琳娜见面。
1417年,黑日降临,帕维纳全城陷入静默,一切传讯的手段石沉大海。
没有人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而瑟拉芬娜希望自己是最早接近真相的之一。
她自愿作为先遣队的一员探索帕维纳。
“千万不要靠近大公的剧院!”城外遇见的血族新贵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慌说。
“我更好奇是什么让城里的死墓军消失得一干二净。”督军拿着一根染血的鸦羽说。
“城里的死墓军哨所只剩一群失去了死灵法术操纵的静默骸骨,大门敞开,没有任何战斗痕迹。”这是她打探到的消息。
提线木偶般活生活的居民,诡异出现的幻象,禁闭的剧院大门,驱使骸骨的不知来源的执念……这是她亲眼所见。
帕维纳的城门已经关闭,全城被未知的神秘屏障笼罩,飞鸟也无法逃离。
没有退路,那就享受向前冲锋的过程。不必恐惧未知、消亡或什么更坏的后果,因为恐惧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徒增烦恼。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条。
现在,她站在奥菲勒剧院门口,等待着剧院大门开启,带来一个答案或更多的谜团。
瑟拉芬娜摆弄着在集市里找到的黄铜万年历。它的日期永远停滞在某天,让队员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集市里那些市民被凝固的时光。
——暴风月十八日,星期天。
“下一步去剧院吧。”瑟拉芬娜收起万年历,“我曾在城外遇见一位新贵,他说大公在剧院内,但也对每个向他搭话的血族说——千万不要靠近剧院。”
希利亚和玛伦蒂的表情有些无奈,似乎想说上一句“那你还去?”只是碍于性格没有开口。
“但我们是先遣队员啊。”瑟拉芬娜自顾自地说下去,眼中带上热忱,“城内的一切都是充满风险的未知,对个体而言最安稳的对策是留在城外。但既然已经带着各自的目的进来了,我们就该向最重要的地方发起探索和冲锋,不是吗?”
“歌剧院一定是最接近问题核心的地方。我有预感,这次进城探索的所有队员终将在那里汇聚,或许一切问题都将在那里得到答案。”
“这就是你说的答案?”
歌剧院紧闭的大门前,只有杂乱的脚印。
希利亚研究着门上的凹陷空位,瑟拉芬娜指出地上的一块石板碎片。
玛伦蒂拾起碎片,它的背后铭刻一行小字:“我的生命冻结在永恒的边境。”
“听说在帕维纳哨所,也有人发现了这样的石板碎片——在一个血族的尸体身旁。”
“督军说,帕维纳驻守的所有死墓军成员都消失了。”瑟拉芬娜无意识地攥拳,“哨所没有任何发生冲突的痕迹,也就是说他们消失得毫无踪迹——或许还剩督军手里那根染血的鸦羽?”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至于哨所里死去的血族,听说置他于死地的长钉上铭了诡异的太阳——该死的太阳,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新组织?哦,扯远了。总之,既然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碎片,那么很可能在石板碎片拼凑齐全的时候,剧院的大门就会开启。”
“那我们暂且只能等待碎片的集齐。在此之前,先去解决一下赏金任务?”希利亚建议。
两位死墓军成员对此没有异议。于是,三者按照收藏家的指引找到了孤独坐落在居民区偏僻角落的宅院。
推开门,蓝色的幽光骤然亮起——似乎是什么收藏品的骸骨眼窝中亮起蓝光,离开它们被镶嵌的墙壁,在锈迹斑斑的铠甲中、操持着朽烂武器,动作不甚灵活地进攻。
黑锋与猎手拿出各自的武器应对,血族则运转起血魔法,血色长钉在空中穿梭。
“没有人在附近操控它们。”瑟拉芬娜感受着,“是某些人的执念驱使它们袭击——我们要找的那位学者?”
最后一个亡灵被湮灭,三人眼前展开了被不断修正的历史画卷。
如果历史是任人涂抹妆扮的姑娘,同一张脸在持不同立场的人手下呈现出不同感觉,那么这位学者所做的就是为她洗尽铅华。
层层剥离叙事者在立场与情感驱使下添加的色彩,还原往事本真。
拂去蒙尘,或翻开土地,发掘被重重时光掩埋的一切。
一切非亲眼所见皆无法确信,但多方材料拼凑间能勾勒出事件与时期大致的面孔,依其在变迁中寻觅脉络、描出草蛇灰线的走向。
历史画卷延展间,她们听见踟蹰的脚步声,最终结束为一声下定决心般的叹息。
她们环视四周,却一无所获。
“我们看到、听到的是幻境还是真实?又或许是过去某天发生的事在重演?这座城里,这类诡谲的事件未免太多了。”
怀着悬而未决的疑问,她们向剧院走去。
算上剧院门前那块,先遣队员们已经找到了六块碎片,拼合后即使有两处空缺也能看出石板上的图案是门罗公爵的百合家徽。
与剧院门口的那块一样,每块碎片背后都刻着字。
“我的生命冻结在永恒的边境”,剧院门口的碎片写道。
“我无法被时间的洪流推向死亡”,一个自杀者悬挂的尸体口中含着这块碎片。
“这份孤独的荣耀将常伴我身”,死墓军哨所的碎片背后写着。
“令我躲避死亡的追猎”,市政厅中一个死前不断重复书写“谎言”的男人握着。
“令我的魂灵永不消亡”,飞鸟的尸骸簇拥着。
“我挣脱了桎梏枷锁”,旅店一个诡异死亡的乐团,众人的尸体围绕着。
众人聚在剧院门前,等待着剩余两块碎片被发现和收集,同时互相打听着消息。
“你们说旅店里那块碎片下面是乐团首秀演出的海报,地点是歌剧院,日期是……暴风月十八日?”
瑟拉芬娜拿出那个黄铜万年历,“我们在市集找到的——它的日期也永远停在了暴风月十八日。”
“这个日期有什么意义吗——恩典降临的时刻?”
重复出现的日期加上地点剧院,如此多的脚步汇集,有可能与那个乐团演出有关吗?他们是否在整件事中占据一点特殊的地位——例如是什么祭品?还是说他们仅仅是这场混乱戏剧中一群普通的不幸者,只是安排好的演出恰巧撞上了这个时间?
一切未知,只能猜测。信息整合后,扯出的是更深的疑问。
听说城门自动闭锁,而飞鸟也无法从城内逃离——它们撞击在无形的边界上,尸骸堆积如山。是什么力量隔绝了帕维纳城内外,原本紧闭的城门为何在三方人马齐聚时为他们开启?
打听一轮消息后,瑟拉芬娜与队友交流着目前的情报。一团乱麻间,倒是还能抓出一点有指向性的线索。
剧院西侧,巡演的木偶团与观众整齐划一的欢呼声让去过集市的队员们想起那群像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一样机械动作的人;听说就在集市南边,一群跳舞的骷髅也有着整齐划一、木偶般机械的舞步。
“这座城是变成一整台机械木偶戏了吗?”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这点。
总之,帕维纳城内有太多诡谲和未知,而带来它们的……
瑟拉芬娜望向那轮悬挂在空中的黑日。
“更多的信息,还是要等进了剧院才知道。”
经过商议,临时组成的队伍选择探索市集——出发前她们设想,这种人员汇聚的地方或许能听见或者刻意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们一起走进安宁祥和的午后集市,路过木偶戏剧场,商定分开探索后在此汇合。
瑟拉芬娜注意到许多小孩环绕在糖果铺周围,想着童言无忌,或许孩子们的交谈中会透出什么特别的消息,便向那个方向走去。
但环视聚集的孩童时,一种怪异感先于一切理性判断短暂攫住了她的心神。再细细看去,这里孩童微笑的模样及其相似:明明呈现在一张张不同的小脸上,却比一群绘画学习者对着同一个模特画出的速写还要雷同。
这个场面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怪异,这里的孩子应该出了问题。瑟拉芬娜相信自己的观察力和直觉,不过比起单纯地观察推断,她更喜欢发散思维做出一些小小的尝试——以甩开内心滋长的不安并支撑自己的结论。
于是她捡起一块圆润的小石子包上糖纸,递给其中一个小孩。
“谢谢您!”孩子礼貌地道谢,像完全没看见她之前的操作一样撕开包装将石子含在嘴里,向她点头致意。那张小脸上仍然挂着纹丝不动、越看越显僵硬的微笑。
石子似乎在他的嘴里被来回吮吸,碰上牙齿发出轻微响声。但在瑟拉芬娜观察的一段时间里,孩子并没有用牙齿咬那块“糖”。
如果他咬了,会有牙齿崩裂的场面吗?会打破他诡异的笑容吗?问题的答案暂时不得而知了。
有点可惜,但也还好——至少目前她的举动没有让什么潜藏的危险浮出水面。
而那个孩子没把石子吐出来也足以佐证,先前的怪异感绝非她脱离人类生活太久产生的错觉。
她本想再问一些与剧院相关的问题试探他们,但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无论是稍纵即逝的一丝危险预感,还是理论上这些孩子对剧院的事知情的低可能性,都让她认为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她转身离开糖果店。
市集中的人们依然乱中有序地生活着,例如右侧前方一个摊主正热情叫卖:“这位先生,给您身边的女伴买一枝花吧!”
花?瑟拉芬娜下意识抬手摸摸耳钉,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那是一个用布料假花装饰的小摊,摆着插在瓶中的花和精致包装的花束。
但这些花的状态似乎不佳,瑟拉芬娜走近,重重地皱起眉——无精打采地垂头,花瓣皱缩、颜色变深,一派残损凋零的景象。
对曾经打理花园和处理房间插花的她而言,这简直难以容忍。
但花摊的顾客似乎浑然不觉,被推销的男士经过一番挑选买下垂头玫瑰,女伴又欣喜地从他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别在耳边。
或许整个集市的人都有问题。
瑟拉芬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不悦感包围,她干脆使用血魔法做了一点伪装,使其中一朵花看上去重焕生机。而挑选花朵的顾客对此视若无睹,无人选中那朵看上去娇艳盛放的鲜花。
一群行尸走肉。
烦躁的情绪在心里滋长,她并不喜欢应对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甚至宁愿爆发点什么冲突,但又忌惮未知且顾及之后的任务,不得不忍。
带着这样的心绪,她无心再逛集市,走回木偶戏的摊前打算与队友汇合。
在此驻留的片刻,她又注意到木偶戏观众的欢呼声过于整齐划一,比她做人类时家中老旧摆钟的节奏还要精确。
“好!”十几轮整齐划一的喝彩过后,她终于忍不住做点什么破坏他们的节奏,例如比众人慢半拍地结束喝彩。
依旧无人受到她的干扰,观众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像玻璃罩中上好发条自顾自旋转的八音盒,不受外界影响地运转着。
市集除了这种诡异感觉和随之而来的各种碎片化猜想之外收集不到更多信息,等队员齐了,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1】
“Old memories are toxic...(陈旧的记忆暗藏剧毒)”
瑟拉芬娜还没进酒馆的门,就听见了熟悉的曲调——有人在唱经典歌剧《树林中》的一个独白唱段,音色还挺好听。
她推开门,目光锁定于声源处——金发的年轻人被众人围在中央,他一条腿曲起坐在吧台上,另一条腿垂下,右手高举酒杯放声高歌。
“Cuz recalling them make me weak...(因为回忆它们使我变得脆弱)”
瑟拉芬娜在歌声中向吧台靠近,听着他一直唱到独白的结尾。
“...But now I'm all alone...But now I'm all alone.(而现在只剩我独自一人……而现在只剩我独自一人。)”
在原剧中,女主演会在这句唱到末尾时开口加入,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自此独白转为对唱。
“No you're not alone.(你并不是独自一人)”瑟拉芬娜恰到好处地接上唱词,向他走去。年轻人有一瞬的诧异,随即跟着她的节奏开始了对唱。
人群为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那人面前。他身材高大,有着明亮的蓝色眼睛,只是右眼处有一道从眉下贯穿至颧骨的伤痕。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盯着年轻人仍完好的左眼向他凑近——“……And you will always have my eyes on you.(而我的目光将总是为你停驻。)”
她在复现歌剧舞台上的互动:这句词唱完时,双方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拂过脸颊。
周围响起喝彩声,瑟拉芬娜顺势退回正常社交距离,对面前的年轻人微笑:“唱得很好。”
“您也一样。”,他说,“我从没想过能这里遇到会唱《树林中》的人。”
“您不是也来这儿了吗?”她笑着挑眉,然后指了指自己,“瑟拉芬娜。”
“阿纳托利·别列科夫。”年轻人说。他转身从前台手中接过一扎酒,递向面前的女子:“一起喝一杯吗?”
“好。”瑟拉芬娜欣然应允。
他们从《树林中》的作者聊到酒的种类,又聊到世界地图的完善……相谈甚欢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因此阿纳托利率先离场时二者甚至约定了彼此再聚的时间。
后来,他们大约每两周一次在这里相会,谈论了数不清的话题——聊得最多的还是歌剧。
【2】
转眼,瑟拉芬娜与阿纳托利已经相识百日,二者相约在这天去看新剧《焚毁玫瑰》的首演。
阿纳托利一如既往地早起锻炼,只不过这次他在洗完澡后,专门换了一套礼服。这套礼服昨天下午才从裁缝铺被领回来,花费了他三分之一的积蓄。男人快速穿好礼服,有些不适应地抬了下手。
他伸手取出银刀,桌上燃烧的烛火摇曳,旁边的金属盒和刀面一同反射着火光。微调角度,刀面映出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影。
多久没看清过自己的样子了?阿纳托利感慨着,上次还是安娜拉着他试衣服……
那是在暴风月,一个哪怕是在他的家乡——维斯兰的北方,天气也慢慢温暖起来的月份。那天,离家许久的他难得有机会为妹妹梳好利落又不失雅致的发辫,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露出欢喜的笑容。
即使未曾见过太阳,但在那时,在见到笑容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只存有一个形容————耀眼的太阳。他看着她的笑容,怔愣着,一种绵密而无法严明的感受像冰原蜘蛛捕猎时吐出的丝,将他团团围裹。女孩恋恋不舍地从镜前离开,拉着他为他穿上她亲手制作的衣物……
“咔——”钟表的响声将他的思绪从已死于吸血鬼之手的安娜身上拉回,他瞥了一眼表,快速将刀归鞘。拎着刀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又回身拿起烛火边的金属盒揣进胸前的暗袋里。
他又瞥了一眼表,时间差不多了。
男人摇摇头,将佩刀放下,将衣物理齐,走向剧院。
瑟拉芬娜熟练地对镜调整自己头发的长度,为脸颊和嘴唇添上血色,用血魔法修饰自己的獠牙,而后对镜中的自己露出牙齿笑了笑。
嗯,很自然。
三个月前,走向一家酒馆的瑟拉芬娜只是想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检验一下自己伪装人类的练习成果。
脸颊嘴唇添上血色,头发长度定期调整,魔法修饰尖锐獠牙;呼吸依据氛围调频,四秒一次保持眨眼,佩戴手套隐藏体温……现在这些已然十分熟练,她的自信源自从未出错。毕竟自那天后,这一系列“练习”几乎每两周就有一次。
那天酒馆门外,歌声勾起了她的兴趣,本只想顺着兴致与人类闲聊几句,却在交谈中发现他们的灵魂比她预料的更加契合。
今天散场后想办法试探一下阿纳托利对血族的态度吧,她想,顺利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为他赐血。
镜中的女子的神情在矜持基调下流露出愉悦和期待。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哪见过很相似的神情——是她的尊长,塞琳娜。那是她一直全心崇敬着的存在,而在瑟拉芬娜还是人类时,她们也是因艺术相识。
“你的优秀与忠诚是你得到赐血的敲门砖”,塞琳娜曾带着相似的神情对她说,“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环是——你取悦了我,即使你只是在做自己。这样的契合即使在永生时光中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当然要珍惜。”
她现在似乎与当时的塞琳娜感同身受了。
——赐血和教导是很麻烦也很有风险的事情。即使猩红之弦鼓励转化,之前的她也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动这个念头。
但这个人类实在与她合拍。
她瞥了一眼摆钟,时间差不多了。
女子扬起唇角,将手套戴好,将裙摆理齐,走向剧院。
【3】
《焚毁玫瑰》是一出悲剧。
女主角凯瑟琳明艳、热烈、张扬、美好,如同盛放的玫瑰。她怀揣理想,热情地踏上征程,最终却在她曾经帮助过的、曾经无私爱着的人们的无尽索取或指责中,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追寻的理想永远不可能真正实现。
最教条式的解读或许会说,相似的事在现实也会上演,剧作者想告诫人们切勿让自己的狭隘私心化为焚毁玫瑰的火焰。
在最后一幕中,女主角在唱出自己曾经的理想后,一遍遍高唱着“Light a fire(点燃火种)”于房间内自焚。
阿纳托利看着凯瑟琳追逐着她炽热的理想,在荆棘中走过。在女主演灵动的演绎下,他感到一阵触动却又感到茫然。曾经的自己从未思考过理想是什么,那对他而言太过奢侈。七岁就不得不肩负起一家人的生活,他的目标只剩下赚钱。沉重的责任和冰冷的现实压得他失去憧憬的余豁。过早的失去理想,眼中的整个世界都由冷漠和物质交织而成,驱使他行动的仅剩在心底燃烧的复仇之焰。越是不理解,越是无法想象,就越被其所吸引。就像好友艾德,每当谈起他对夺得恩典后世界和平的憧憬时,总是耀眼夺目的;就像sera每每谈到对艺术理想的追求,也总是明媚地让人难以移开注视的目光。
之前交谈中无数次深刻的共鸣让他下意识看向瑟拉芬娜,或许是想在她的反应中再次印证二人的契合。
这一看,他却察觉到一丝怪异。
瑟拉芬娜看上去很陶醉,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段剧情不是反抗者无奈的绝响吗?可她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一道美食,还带着一丝愉悦和怀念——硬要说的话,简直像把人逼到这种境地的始作俑者在欣赏自己罪恶的成果。
况且,怎么半天没见她眨眼?
他暗暗数秒,30、60、90……
两分钟了。
正常人即使在极度专注下也该眨眼二十余下,而她一次也没有。
教团教导的辨认吸血鬼方式深深刻在记忆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怎么会这样?他的灵魂被彻骨冷意包围,又紧接着被极致愤怒灼烧。
那天在酒馆中她唱着歌走向他,像《树林中》的女主角走上台前一样闯入他的生活……他们交谈甚欢,无比默契,他还以为是自己幸运遇到了真正的灵魂伴侣,原来都是血族的骗局吗?
她打的是什么算盘?投其所好地接近他,让他放下戒心后以他为突破口做危害教团的事?要不是她在今天露出破绽,他还会被哄骗到什么时候!
他起身,在观众的掌声中一把抓住瑟拉芬娜的手将她拽离座位。
在女主演音调逐渐升高、高得让人感觉近乎断气的吟唱声中,瑟拉芬娜仿佛真的看见那个一身红裙的明艳身影大笑着点燃房间,让烈焰吞噬一切。
真是热烈又凄美的场面啊,她陶醉地品味着。
模糊的记忆中,人类时期还是少女的她曾经点燃自己最满意的一幅虚构人像画,目不转睛地欣赏火焰将画面吞噬。
她永远会被带有毁灭感的美丽场景吸引——很多时候,毁灭使艺术升华,尤其是这段剧情还带有自毁的元素。
直到帷幕落下,掌声响起,她才堪堪回神——而阿纳托利在此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要拉着她走出剧场。
还好没摘下手套,否则冰冷的手多少有点说不过去。瑟拉芬娜想,但他这么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吗?在这时候离场可不太礼貌。
他一言不发,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算了,不妨等着看看他打算做什么。
瑟拉芬娜配合着对方的步调快步前进,然后,她被拉着一路冲进了剧院外狭窄黑暗的小巷子里。
【4】
“吸血鬼,你什么意思?”阿纳托利推着瑟拉芬娜的肩把她狠狠按在墙上,“伪装成人类来耍我?如果你想通过接近我盗取教团的资料,那你可找错人了!”
瑟拉芬娜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而后略带纷乱地重新运转——“教团?原来你是勇火教团的人啊。”她皱眉回想自己的表现在哪里有所疏漏,“你这是职业病犯了吗?拜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平时从不谈论半点工作相关的信息,谁会知道你是勇火教团的成员?更遑论盗取资料——别太敏感了!”
真是一沉浸艺术就疏忽了,刚才看到最后一幕时……有记得眨眼吗?但也就勇火教团的人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吧。
命运真是难以捉摸。
关于转化的设想全被打乱,原本的好心情和欣赏新剧的美好体验还炽热着就被兜头盖下一桶冰水;之前带来愉悦的关系一牵涉到阵营的对立,立刻变成了棘手的麻烦。
真是扫兴。
“你在装什么?”阿纳托利深深地皱起眉,“你分明是刻意设计与我‘偶遇’,定是有所图谋!”
“左一个‘分明’右一个‘一定’,看来你已经先入为主了。”瑟拉芬娜耸耸左肩,“只因为发现我是血族就不经求证地一心认定我是在设计你?阿纳托利,你太高看我的耐心,也对血族抱有太深的偏见了。如果你听得进去,我倒是可以说说真正的事实。”
“哈哈,我先入为主?”阿纳托利松开压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臂靠在对侧的墙上,“那么,我倒想听听,你还能狡辩到什么程度。”
“活得久了偶尔也想参与一下人类的娱乐。”瑟拉芬娜自动忽视了那个带着厌恶色彩的“狡辩”,将对方的话理解为可以沟通,“当时我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玩玩,一进酒馆正好听见你在唱《树林中》,后面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哦,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是血族,那不妨告诉你我是猩红之弦支系的成员。你们教团应该说过不同支系的特性,我真的热爱艺术且没那个设计人的耐心,也不负责类似的事。我们的相识纯粹是巧合——”
“以及灵魂的吸引。”她凑近阿纳托利,轻声说完这句,而后退回原位。
“无论你信不信,之前你所认识的我就是真正的我,只是不完整,但没有任何伪装。不存在阴谋,两个相似的灵魂遇到了彼此,但你恰好是勇火教团的人,我恰好是血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阿纳托利兀地暴起,猛地掐上瑟拉芬娜的脖子,重重地将她掼在墙上。石屑纷纷落下,砖石砌成的墙壁上出现了以手为中心的放射性碎痕。
——阿纳托利啊阿纳托利,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血族接近你三个月之久,你却没有丝毫察觉,还以为遇到了知己!你也要背叛安娜吗?你口口声声说着对血族的恨意,你就是这样恨的吗?连血族的伪装都无法识破,你有什么资格说能战胜血族,又凭什么为安娜报仇?你忘记右眼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了吗?万一被血族套话,你该怎么给审判长、怎么给教团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莫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怒火焚尽理智,他更加用力地卡住血族的脖子。
愤怒取代了混乱的思绪,操控着他的行动,眼前的一切是模糊而扭曲的。他几乎无法感知当下发生的一切,复仇的烈焰熊熊燃烧,熔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系,隐约有沉重的钟声在耳边回荡。
下一瞬,凭空出现的冰冷绳索捆住了他的双腿,将他拉向后方,双手也随之被束缚。
瑟拉芬娜从墙中起身,抬手理了理撞乱的头发和衣物,缓步走到被血绳索捆住后瞪着自己的人面前,抬头与他对视。
“怎么,这不是能让你满意的解释吗?”心中翻腾的理不清是愤怒是挫败感还是失落,她笑了一声,语调染上怒意,“那你期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啊,你预设的那些——一切都是血族的阴谋,我就是算计好了带着伪装处心积虑地接近你?我像什么很贱的家伙吗?”
“我最后再说一次,放下你的偏见,冷静下来看看现实!”
“哈哈哈哈哈……”阿纳托利突然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咳咳…也太可笑了,咳咳咳。”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烈火将他层层包围,争先扑来。他垂下头,嘶哑着嗓子,“你无需伪装。我了解你们…自私,残暴,奢靡,荒唐……你们血族不都是这样吗?不就是喜欢把别人踩在脚下,不就是喜欢让别人当狗吗?”
“别开玩笑了!”阿纳托利抬头盯着她,大吼道,“我不会向你低头的,永远也别想让我屈服!”
血丝狰狞地爬上他瞪大的眼睛,在滔天的愤怒下,划过隐秘的悲伤。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瑟拉芬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这样有意思吗?让我学学你的话——”她幅度轻微地摇摇头,语速因激动加快,“‘我了解你们:冲动,从众,盲目,愚蠢,你们人类不都是这样吗?’哈,天哪,简直可笑!”
“如果仅仅是我是血族这一点就能将我在你心中形象全盘颠覆,那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猛然抬手卡住对方的颈部,手指却在隔着手套感受到属于人类的体温和血管跳动后,在松开和收紧间略微犹豫。
阿纳托利感受到她手指的颤抖,反抗着试图摆脱。挣扎间,有东西从胸口的暗袋跌落,金属外盒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他挣扎的动作立刻僵住了,随即拼命伸手想够到掉落物。
瑟拉芬娜的注意力也被掉落物吸引,看到对方在意的姿态后更是饶有兴味地松开手,拾起掉落的金属盒,故意在他面前晃过。
“嗯?有意思,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不许看!”阿纳托利急得挣扎着向她靠近,“还我!”
对方着急的姿态进一步勾起了她的兴味。瑟拉芬娜收紧绳索将他拽回墙边,不紧不慢地摘下一只手套,而后欣赏着他焦急的神色,在他面前打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是一对精致的耳坠,银色天平中间镶嵌一块小小的紫钻。
两周前——
“日罗特尼克大哥,能帮我把这个做成耳饰吗?”阿纳托利找上唯一认识的珠宝商人,不舍地将紫钻和天平样式的银饰递给他。
“把钻镶在中央就行。”他忐忑地盯着日罗特尼克接过紫钻和银饰。
银饰是父亲的遗物,紫钻是他花了大价钱,又托了很多关系才弄到的。那一小块,就花了他几乎所有的积蓄。
脑海中浮现那双眼睛——紫色的钻石,一定会很合适吧。他紧张地握住佩刀,又松开。
“小子,两周后来取就行。”日罗特尼克将东西收起,拍了拍他的背“几年不见,已经这么大了啊。这是有———”
“大哥我有事先走了!会在两周后来取的!
阿纳托利打断他的话,转身匆匆离开。
瑟拉芬娜端详着饰品嗤笑一声,“哈,还挺好看,这么珍惜,怕不是准备给心仪的女——”思维终于慢半拍地追上了被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情绪与捉弄对方聊以泄愤的冲动驱使的嘴,话语猛然卡住,她看着对方的表情诧异地挑眉:“等等,这该不会是准备给我的吧?”
“……”阿纳托利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而后大声反驳,“这是…这是送给剧团女主演诺娃的首演礼物!”
“是这样啊,可它的颜色和我的眼睛很相配。哈,都不重要——总之,它现在是我的了。”瑟拉芬娜心情不错地盖上盒子,刚才被扫兴的恼火似乎在这个有趣的小插曲中消散大半。她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类,“我不知道你对血族深重的偏见扎根何处——如果不是这个,我们本可以继续做不错的朋友,或至少留下没那么难堪的收尾。”她顿了顿,“种族或阵营只是一个扁平的符号,而你忽视了符号之下立体的不尽相同的灵魂。尽管我们相识了三个月,你还是因为这个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扣上预谋利用你的指控……”
她用戴着手套的左手点了点对方胸前挂着的天平项链,轻笑道,“这对我可不太公平。”
偏见?公平?阿纳托利感到可笑,但并不想以这个状态继续与血族争辩,干脆闭上眼隔绝她的目光。
——她能如此轻巧地将深重仇恨概括为“偏见”,只是因为她是血族,是高高在上掠夺生命的那一方。血族残杀人类时又何曾想过公平?
血海深仇无可调和,而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的左眼,紧接着颈侧接触同样的低温,传来轻微刺痛。
身上收紧的束缚和眼上的手让他动弹不得,视觉的缺失让其余感受放大——獠牙刺破皮肤,血液在冰凉柔软的触感下流失;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有轻微的吞咽声响起,随后声响都在耳鸣下远去。
身上的束缚稍稍松解,他重心不稳地靠在墙边,身体一阵阵发冷。
眩晕间颈侧的凉感离去,有指尖按住伤口上方,流失感渐渐停滞。
覆在眼上的手移开,颈部传来布料的触感。他吃力地睁开眼,模糊视线中白裙身影转身离去 消失在黑暗中。
身上的束缚也彻底松开,化为猩红的蝴蝶四散飞去,不知所踪。
文/青予、震虩 (合写)
角色:【告死者】瑟拉芬娜,【火行骑士】阿纳托利·别列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