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看。”
一袭白衣的家臣将望远镜递于他身旁的主子,短暂地打破了这营帐之中的沉寂,而后又归于长夜中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默之中……营帐四周的火炬同营火正盲动地噼啪作响,在众人身上的铁甲银饰上映出火舞者的光泽,光荣那莅临主帐中的不速之客。只因他们腰间利刃上那骇人的银光将会同火舞者共舞,在深黑的子夜中跳上一曲令人发难的滑稽舞蹈,
一如眼下。
“他们在……施工?”
米夏尔放下望远镜,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这让威廉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恼火。远处高地上叮当作响的回音几乎扰得他不得安宁,更何况那漫山遍野的火把。只有傻子才看不出眼下高地那头的敌军正为明天的会战深挖堑壕,大兴土木。真正的指挥官不应该只是自言自语,做些反应!
“大人!”
他强忍内心的愠气,继续故作镇定地向米夏尔陈述他的请求。
“您看,我的请求并非空穴来风和无理取闹,面前的高地上敌军正在乘着夜色集结。敌军此时此刻尚未能在高地站稳脚,倘若让敌军乘着夜色修筑完工事。次日的进攻我们将会蒙受来自高地上居高临下的打击,现在如果您允许,本人将带领麾下的骑士团小队利用夜色奇袭敌军阵地!届时您只需要派出您的亲卫迂回截断敌人渡河的退路,再让佣兵战团的火炮朝敌人齐射……”
“我看你是想的太美!”
话尚未说完,身后那令人厌烦的声音二度响起。未见其人,但那甲胄间的摩擦声同浓厚的口音便已经宣示了那人的身份——胡斯,这只七万人联军有骑士团,有皇族,更有佣兵,而他便是众佣兵战团的统领。如果要说米夏尔是战场上畏手畏脚的鼹鼠,那么眼下的这位胡斯则是妄图喧宾夺主的黄鼠狼。威廉打心底里厌恶佣兵的存在,但碍于团长的政令,也只能强忍着内心的不快同这位狂妄的佣兵共事。佣兵没有忠诚,没有信仰,眼下他们义军起事,正是要推翻大逆不道的皇帝同昏庸无能的议会,这决定日塔尔命运的义事。在他们眼里却仅是一桩赤裸裸的生意,毫无廉耻与荣耀之心!在得知敌南方军团启程南下之时,团长便任命威廉为联军中的骑士团统兵,但却仍要受皇族代表米夏尔和佣兵团长胡斯的制约,仅是能统率联军中的骑士团员。过往几十天的行军之中,胡斯便往往几次以所谓的“经验之谈”突然命令佣兵停止行军,联军中的其他部分也不得不因此为了接洽佣兵而停下行军,作为前锋的骑士团几乎都快将剑锋塞入敌阵,敌人却因此每每都能从骑士团的铁蹄下逃之夭夭。威廉有的时候也说不好,会不会是敌军已经向佣兵战团支付了更多的报酬,让他们从中作梗……
“佣兵战团绝对不会同意!你就继续痴心妄想吧,骑士小子!”
伶仃孤主在上!现在的人们都忘却了骑士团过去的荣光了么?一个唯利是图的佣兵竟能这样侮辱一名日塔尔骑士?威廉怒发冲冠,他的右手早已死死握住剑柄。骑士团曾经守望在日塔尔千万伶仃众生之前,在边界孤独地抵御可怖的种种威胁,在那时这群佣兵又到哪里去了?到头来竟没有对骑士团的一点尊敬!
那些英雄史诗居然都变成了庸人之间的笑柄,乘骑士团式微,他们曾拼死保护的众生竟反咬一口,对我们是日削月剥。事到如今,骑士团已然是那富贾恶商手下的羔羊。团长打出起义的大旗,正是一雪前耻之时。威廉早就发誓过要让骑士团光复往日荣光,现在又岂能让这等跳梁小丑坏了复兴大业?
“你说什么?!”
寒光闪过,腰间的利刃早已出鞘,在营火的映衬下闪烁它银灰色的身姿,剑锋直指胡斯棕色的双眸,瞳与刃之间弥漫着摄人魂魄的涵义。一旁值守营火的佣兵也赶忙抽出火枪,骑士们也纷纷利刃出鞘。剑拔弩张,只剩下米夏尔的亲兵近侍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将剑锋对准佣兵还是骑士,就好像米夏尔本人一样无所适从,嘴唇打颤不止,好似有一口气也噎在喉管之中,让那喉结上下动弹,却不见米夏尔本人能对这场阵前兵变说出只言片语。叫骂声四起,击锤扳动,杂乱纷争之中火药桶好似终将被点燃,谁人能掐灭业已过半的引信?在这混沌之中,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够了!我军诸位将士皆为国家大义,怎能在营帐前同室操戈!”
众人回眸循声,唯见那一袭白衣的副官笔挺地站在两方中间,洪亮有力,将营帐外四巡的近侍也一同引来。威廉正想开口,却不料被那凡人副官竟先一步察觉,扭头怒目圆睁,让贵为骑士的他霎时失语,区区凡人而已,但他竟在这怒视之下生出几分畏惧。再者,也有越来越多的我方军士循声赶来。如今继续拔剑相向,在军中产生的影响不可计量……
于是他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将剑收入鞘中。剩下的骑士见头领如此反应,便也纷纷收剑入鞘。肉体上的威胁暂时告一段落,但这副官惊人的胆识却不能消去众人精神上的困顿。
“胡斯,你若是怯战,那可以直说。”
威廉虽是收去了他手上实在的利剑,却不愿悻悻而归,便转而抓起了他言语间的寒枪,
“我军屡次追击,敌军每每都能逃脱,倘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要求停止行军。我们早已全歼敌军!敌军总数不过五万,而光是本军就有七万!优势兵力,优势兵员……种种优势皆在我方。我不知道自诩历战千万,歼敌无数的佣兵团究竟在害怕什么。如果我军没有你的拖延,我军早就全歼敌军,也就不必在如今需要以低地之势迎战位于高低的敌军了!这其中有什么战略,计谋,抑或是玄机也好!我还是希望胡斯团长能为在场的众将士详解,以消除各位的困惑与疑虑。”
“你是笨蛋么?我军七万人之中仅有你骑士团两千人是嘛?我军七万人之众,行军歇息的速度又各有不同,若是照骑士团的速度急行军,我军至少会掉队一半以上的部队,想要依赖我们凡人的力量成就大业,那就好好为我们凡人着想!还是说下次待你孤军深入被重重包围时,再低声下气地过来求援?如今夜战敌军尚占有高地,拥三万人之众。两千人的骑士团虽能突破,但又可曾想如何在众多的敌军面前全身而退?以待增援稳固阵地?我看你是根本没有想过!与其过早开始会战拖累我军的体力,不如乘敌军通宵筑地之时修整兵士,次日再战!还是骑士团之众在一群农民的威胁下,竟然要采用夜袭这种手段才可以安抚他们敏感的内心?”
被对方怒气冲冲的训斥冲得一时语塞,威廉只能别过脸去,躲闪开胡斯尖锐如剑锋般的眼神,他也不过三十岁,初生牛犊。在战场的把控力绝不会能超过两千人的规模,而胡斯所担忧和规划的是整只军团七万人的远景。无力反驳,只好默默颔首认同,防御性地恭维上几句后拂袖离去,留胡斯同家臣以及家臣那错愕的主子仍留在原地。
“让您受惊了,米夏尔。”
“真是辛苦你了……帕米艾。“
那叫帕米艾的臣子递上一叠手帕,好让惊魂未定的米夏尔拂去额头上的豆大的汗珠,随后便在胡斯的冷眼下安排他的主子返回自己的营帐。望着远处的米夏尔和几名仆从,胡斯这才别过脸去,望着帕米艾的眼神里总算是少了几分敌意,更多的是遗憾,或是某种更复杂的……感叹?
“真的需要你做到这个份上么?你的大人不会自己返回营帐?”
帕米艾冷嗤一声,带着无奈与遗憾,如此惨然地笑笑。他那深邃的眼眸流出大海一般的忧郁,倒灌入胡斯的瞳眸,吐诉着一声又一声的难平心意。最后却还是流作一道细流,从无边的大海哺入了战场那头遍插火炬的高地后,一条细又长的河:一如他平静,简单的抱怨,
“米夏尔不会骑马。”
“没有上过战场的骑士,不会骑马的主帅,这只军队还能再糟糕么?在那样无能的指挥下,就算是七万精锐之众又怎么样?不过合流为乌合之众。七万乌合之众对战三万乌合之众,现在的战争是越来越没趣了。
没有回答,帕米艾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方,让眼眸中的灵魂同隔山的火炬一起摇曳。
“这样说的话,对方的指挥官会很难过才对。”
挥铲,倒不如说是将它径直插下,再用手肘压下。踢脚,将那铲身从土中踹出,好似天女撒花般飞扬的尘土沾染上洁白的内衬。但总的来说,这小径上的一方小土堆确实在他的努力下挪向一旁,不再像一只可惧的拦路虎。这是自己的劳动成果,奥利弗觉着有些飘飘然,好似跌入脑仁间吹出的泡泡。但单手铲土确实是过于低效,不同于身边一样挥铲迅如疾风的工兵们,虽说能让旁眼人看明白同舟共济之意,却还是略有些矫揉造作了。
“得了吧,独臂的工兵将军。比起这个,你倒是回到更适合你的岗位上。现在你看看,按照你的布局,这些地方已经布局好了。”
奥利弗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露出了略有些玩味的笑容。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学长,出任南方军后勤保障部长并兼职副官的齐格飞。奥利弗拍拍手除去尘灰,抓过学长手中地图开始仔细打量,又诡异地咯咯笑起来。
“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表情管理能力很差?”
“比起这个,我还是很高兴学长这么信任我。看看这布局,跟我手写的命令书完全一致”
齐格飞推了推眼镜,在火炬间闪过几道得意的反光,但却还是不留情谊地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上一个小圈,直指北方峡谷间的驿道。
“如果……你是寄希望于利用,这里。这里的峡谷来伏击驿道上那条长桥,那我要告诉你,这里的部队太突出了,而你把邻近高地的战线布置的太薄太细。如果高地上的战线被冲垮,北边的战线可是要遭殃的。而且不论说北部战线,背后的这条溪河实际上很浅,在上午时间段里在南部河段仅仅有一名士兵齐膝那么深。如果对方发现了,那对方就可以利用人数优势拉长战线,从上中下各个段的任意一处突破。到时候就算是布置再多的火炮也无法挽回,我们的人太少了。七万人打三万人,我要提醒你再怎么样布置人力也是不够的。”
“那你为什么还是把我的命令传达给各个师?”
奥利弗那习惯性的假笑让齐格飞略有些抓狂,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用指节敲了敲奥利弗的头。不顾对方打诨式的纠缠,齐格飞别过脸去推了推眼镜,半推半就地说出了缘由
“因为我信任你。”
“这就对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反正这高地守不了多久,如果敌军进攻,我们就立马撤走。这不刚好退潮嘛,我们可以很轻易地离开。”
奥利弗轻描淡写的描述惹来齐格飞的咂舌,抬起头来就刚好对上了后者略有些恼怒的眼神,看着学长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奥利弗也只好收敛起得意的笑容,推手托辞着一套又一套理由同解释。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又要逃?”
却不曾想,又激起了齐格飞学长心中的又一份愤慨,于是又转为了一场从高空发起的指节啄木鸟袭击,伴随着齐格飞一声又一声的训斥怒骂重击在奥利弗的天灵盖上,
“三万将士!来这里是为了捍卫皇帝改革赐予他们的自由和生活!不是为了和敌军玩永无止境的捉迷藏!”
见奥利弗捂住头皮喊疼,那标志性的假笑也不再之后,齐格飞这才冷静下来理了理领巾。又继续数落起奥利弗的种种不是。
“到时候他们控制了通往北方的隧道和山路怎么办?打入北方那就真的会演变成不可避免的动乱了!我知道皇帝信任你,但你就不应该逞强接下这个任务!如果就这样渡河走了,火炮和辎重怎么办?如果丢掉了那些重炮,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抗衡骑士团的甲胄和魔法了!而且,在北部战线的士兵们又怎么办?他们恐怕不能好好逃出去哦!”
“谁说要逃走了。”
“哈?”
奥利弗神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灵活地躲闪开了齐格飞的又一记指节袭击,随后丢下铲子,自顾自地朝东方走去。
“学长,你看。”
一头雾水,但所有的工兵,兵士,还有随行齐格飞的骑兵们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远方薄雾中冉冉升起的巨物。那是太阳,正以前所未有的浩荡之势崛起,将它橘红色的光辉肆意地泼洒向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带来生命,亦是这死亡之宴的开始,没有形体的死神向每一位战士耳语战争的开始。而就在同时,新的一天要来了,在这黎明之前,又是多少人的魂灵已经被主垂怜?死神会在晚些时候告诉他们答案,齐格飞也会在册子上阅读到,但现在他所能读到的,是那一初升朝阳下少年的轻狂与骄傲。
“自从我那罪恶的双眼看到这片土地,我的灵魂便有了价值。”
奥利弗冷静与狂妄共舞着癫狂,以熟悉的耐人寻味姿态继续吟唱着圣书中的章节。看着眼下困惑的齐格飞,他张开双臂。
“齐格飞,我们要在这里变成初升的太阳了。”
“真的不喝一口?”
“唔……算了。我还是喝我手上的东西好了。”
见梅丽莎对递来的墨绿色玻璃樽不感兴趣,自称为“john(约翰)”的男人也只好识趣地将啤酒瓶收回,自顾自地好生酌饮起来。梅丽莎用吸管搅拌着手中玻璃瓶里白黑相间的液体,在倒影中一瞥自己紧缩的眉头,最后还是将饮料放在长椅的一边,抬头眯起眼仰望起夏日午后惬意的阳光和朵朵云彩,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这饮料上盖着的冰淇淋雪球。一阵强风吹过,吹动她的长辫朝街热闹的那头飘荡,一同被这和蔼的风所裹挟的不仅是云,还有那来自海边的那股诡异的香气。基于海风中的盐香作底料,夹杂着似血的浓厚甜腥味同香料的辛辣,在海边灯塔的一声又一声钟声中呈上她鼻梁中的“餐桌”,她下意识地掐住了鼻子,循着那回旋于耳蜗同青空之上的钟声望去。看,又一艘悬挂着黑黄双色旗的巨大三帆桅船缓缓驶进远处的港口,在桅杆旁忙上忙下的水手们小得好似她脚畔边的蚂蚁,只为扯下三桅快船的那三展船帆,让她这狂野的仙灵能乖乖安生在这海洋一隅的巨大码头。
“只为一时……卸下她为她的孩子们所带来的礼物。比如南方的小麦,还有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其中指不定就有你手上的那杯【可乐】。待到她的孩子们歇息完了,她就会又一次带着孩子们无尽的期待航向永恒的大海,用她的身体庇护我等伶仃孤苦之子……”
约翰的脸上蒙上一层不自然的红晕,他打了个酒嗝,在早晨时光赶着上班的众人们也不由得投来异样的目光,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格外吸得他们注意。众人眼神中的那份怨念好似匕首的锋芒,梅丽莎赶忙戴上兜帽低下头去,好躲避众人异样的锐利目光。
“在北方就是这样的啦,林立的砖房和码头,还有塞满全世界奇珍异品的行会仓库。它们源源不断地给这【汉森邦】的街坊摊贩们供货,带去你们这些【游客】带去你们已经厌倦的东西,嗝——不过你们却不会再厌倦那么多了,【可乐】,我记得原先是来自远方一个小国的特产,商人们运回来之后经由贩子们的创造,就有了你手上的【雪球可乐】,还真能给他们想出来不是嘛?”
一旁的约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大抵是在赞颂日塔尔的航运业所带来的物质享受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情到深处时不忘语气中带些顿挫。但梅丽莎并不买账,只是皱着眉头,忍他口中的酒气同天马行空的宗教说辞。拿起铅笔,在膝盖上摊开的小本子上摹下远方的船帆。
日塔尔北方因为海湾同拥有大量深水港,于是从很早就开始围绕着航海业同金融业发展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城市带。得益于日塔尔商业行会巨大的商船保有量,在北方的一般市民也可以很轻易地获取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品,同时因为商业文化的兴盛,将不同的文化产品杂糅在一起而推出的众多商品也被那商船……
“你到底在画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暂时合上了本子,郑重其事地扭头看着约翰那天真雀跃的醉醺醺面庞,无情地下达她的宣判:
“约翰先生,我们之间并不熟悉,仅仅是认识不到半小时而已。我想即使你是出于我是异乡人的热情请我品鉴这里的饮料,但这好像也并不代表你有随意侵犯我隐私的权力。”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越轨同反常,约翰像个好心办坏事的孩子一般抿起嘴唇,若有所思似地反复颔首,最后支支吾吾地朝梅丽莎奉上他谦卑的歉意。她也一时间拿不定对这热情青年该举些什么主意,毕竟倘若不是他一时出手相助,因为未登记货物的梅丽莎恐怕还要在码头上再逗留上片刻。正当那群士兵以最近的奇案“割喉杀人狂”的嫌疑扣押下她时,这个男人就那样迷一般出现在绿色的卫兵们之中,用好似舞蹈一样的步伐将他们支到一边去,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法术同催眠,仅仅是用些册子同烟草便将来势汹汹的卫兵们打发无影无踪。她不记得自己的这趟行程有被莱扎尔出版社记录在案,或是有劳他们安排过任何性质的帮助或是向导。那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也曾询问为何,但回应的只有他俏皮地眨巴眨巴眼。
“我叫“john”,是一名游吟诗人。”
还有这样一句云里雾里的回复,所以她一直没有敢喝对方递上来的饮料,现在更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于是乎她对他的戒备心便更重了几份,他究竟是要干些什么?疑问宛如夜空中的星闪划过树梢的枝头,与其没有意义地追问,倒不如让她自己布下咸钩直饵。
“就姑且算是原谅你的无礼了,如你所见,我正在编篡一本游记。我希望能记录下日塔尔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以供世人了解,这便是我原初的目的。”
“哦哦哦……那好啊!这不是给我们日塔尔人脸上长光的好事嘛,来!就我带你去逛逛这北方明珠【汉森邦】的大街小巷!”
“所以,你是做推销的或者做导游的?”
梅丽莎不怀好意地猜测着,看着面前从椅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的约翰露出一个冷笑,却没想惹得面前的约翰用手臂在半空中画出一弧夸张的半圆。也倒是着实让她有些惊骇,他因醉酒而迷离的眼神,竟好似骤然汇成一团的骇人活火,从眉梢间扑面而来好似要烧掉她的眉毛。
“瞧不起谁呢你!”
“嗯?嗯…… 居然不是么?“
“听好了你这家伙,我可同那帮坑蒙拐骗,给咱们的城市抹黑的那帮二道贩子不同,我告诉你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游吟诗人】。我的职责就是记录同传颂我们日塔尔的历史与文化,瞧不起谁呢!告诉你!我可是从【日塔尔国立音乐学院】毕业的……”
看上去不是假的,至少从气势上来说着实让人汗颜。几近泼爬滚打的气势也着实有些令梅丽莎下不来台阶,毕竟异乡的是她,误会眼前这位醉汉的也是她,遭受四周异样目光挑拣的同样是她。至于那醉汉?醉酒便就能找到“酒精中毒”这一无耻的理由开脱。她恨不得立马掌握会隐身的法术原地消失在这撒泼汉子同一众路人身边,但转念一想,危机之中往往富有风险,这不正是日塔尔行会商人们赖以生存的原则嘛?
“好啦好啦,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会出钱……”
“谁要你的臭钱!”
‘好……那就还请尊贵的游吟诗人作吾之向导带我去领略这城间的奥妙吧?“
在梅丽莎的几次言语攻势下,撒泼的约翰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嘴上说着一言为定的同时也不断碎碎念念着些有关游吟诗人的道德操守。梅丽莎也没闲着,在他原地叉着腰得意扬扬地说着游吟诗人的准则时,梅丽莎也不忘记录着日塔尔游吟诗人作为市井文化中的一环独特的故事。
“日塔尔游吟诗人可不是外面的那些臭鱼烂虾!不同于一般游吟诗人,日塔尔游吟诗人乃是需要【日塔尔国立音乐学院】的认证的,他们更多是一种历史学者……!他们除开传唱古歌和史诗之外,还要切身实地去考察古迹和走访村落去收集曾经的古诗!我们不仅是历史的传颂者,更是挖掘者。除开一般受雇于佣兵团和一般商业场所的【撰稿人】之外,更多的乃是像我一样的【求索人】!我们周游日塔尔的各个角落,乃至世界诸国,就为了收集与传播我们日塔尔的文化……甚至有的【求索人】得到了骑士团的黑袍册封呢!不过……”
嗯?
梅丽莎将笔收起,她正好也记录的差不多了,约翰突然的停顿又是为何?她尽力装出一副求知好奇的模样,似乎是这份假装的热情都盖倒了约翰的醉意。让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却又止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梅丽莎。这又是怎么了?梅丽莎内心不耐烦地抱怨道。
“嗯?有什么事吗,约翰。“
“那个,你不要的【雪球可乐】。不要可以给我吗?”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喂,约翰……别来无恙。”
梅丽莎困惑地看着约翰身前的那家小店,被挤压在行会的巨大黄黑旗和一家热闹餐馆之间的缝隙间,好似苟延残喘。挪目侧视一旁的餐厅,刀叉同酒杯叮当交错的声音与餐桌前的笑语声重叠,做工精湛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好似谁人七彩斑斓的影子,是圣像么?鹤立在熙熙攘攘的食客们的短矮小影之中,好似这个国家真的受到了那个【主】的庇护,让这样一群羔羊能从容地作乐。但回朝身前眸望去,却还是照不透那小店布满积尘的橱窗。一声声沉厚悠扬的钟声从身后窄桥的那端传来,太阳早已悄然爬升至钟塔的尖顶,魔导器同齿轮之间的奏鸣之中预昭着城市中规律的升变,却又好像无法预测这小店的未来,店铺橱窗外突出的铁杆好像自打存在以来便蒙染上一层红褐色的新衣,通过铆钉链接的锁链好像随时都会锈断,不堪重负的所谓砝码仅是一块木招牌——涂抹三圆金轮。看来是某种日塔尔市民之间的暗语,梅丽莎的好奇心便顿时调动起来,连忙追上一旁的约翰追问其中的含义,得到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啊?只是典当铺罢了?”
约翰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道,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颇为盛情地邀请她走进这典当铺之中。
“不是,伟大的【求索人】,游吟诗人,约翰先生。我让您带我领悟【汉森邦】为首的北方城市的美妙,您带我来典当铺?“
“不要小看典当铺!“
约翰只是这样故作玄虚地说了一声便推开那玻璃门,店内的昏暗同屋外的大好阳光的结界被破坏,梅丽莎的瞳膜霎时犹如魔晶相机虚化的镜头,令人略感不适。随着眼睛慢慢适应环境,店内的古典美色才慢慢被冲洗出来。店内的装横无疑是用上了上好的樱桃木,随着时间的漫步而换上一层咖啡色的外衣,却让它的陈韵连带香气更甚,亦或者是那柜台后的小小香炉内慵懒的焚兰作祟?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似是药柜一般满墙抽屉之前,柜台之后的秃顶中年男人便是这家店铺的主人。
“哎呀哎呀,老东西,你还是那么有精气神嘛!来——抱一个!“
看约翰没心没肺张开双臂的样子,估计也是一位久相识了,会是有亲缘关系的家人么?但看那老头脸上浮现出夹杂厌烦同宽慰的神色……情况好像又远比这要复杂。
“怎么带了外人来,“
男人鹰钩鼻上架着一副镶嵌金边的眼镜,这也无怪,日塔尔蓬勃的商业下,慕金审美又怎么可能缺席呢?但更让梅丽莎在意的是那镜片后上下打点自身的眼神,不像是待人,更像是在检查板条箱间的货物。她轻轻咳嗽几声以示抗议,就是不知道身前的约翰是否明白这份含义。
“啊……啊!不是外人!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异国他乡的梅丽莎!正在撰写一份有关于我们伟大国家的游记!有朋自远方来,我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啊不是么!“
“有什么好写的,坑蒙拐骗偷,什么时候你对这片土地抱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了。”
他听这话直皱眉头,从柜台后的安乐椅上起身,梅丽莎这才看明白他身上的打扮,灰色围裙下的黑色吊带裤,还有一只从膝盖上起跳到柜台上的一只三花猫,黄黑白相间,好似日塔尔国的旗帜。
“你想说是不是就差一块十字架了?
男人发声将梅丽莎拉回思绪,猫咪好似是能听懂他的言语一般,也伸个懒腰喵喵叫上几声。来不及梅丽莎为被看出心机惊讶,就又转头朝向那约翰板起个脸来。
“说吧,这次是钱还是故事?”
“嘛……这个,说来话长,都有!哦对了,忘了介绍,这位人很好而且世代居住在【汉森邦】的老古董,正儿八经的老汉森邦人,那叫一个地道的——马克先生。”
“幸会”
马克似乎是出于友善伸出了他的左手,让梅丽莎能好好注意他小臂上泛着的旺盛体毛,梅丽莎并不反感这些,退一步讲毕竟对方是一个久居北国之地的中年人,只是握手的力道直想让人叫疼。
“你在看我的短耳朵么?没必要感到抱歉,确实会有很多人注意到这个。”
“哦对了!马克先生还是一个半精灵!很神奇吧,一般来说精灵老东西们是除了头发外一点体毛没有,但在我们开放自由的日塔尔,拥有人类和精灵特征的可爱半精灵可是有相当多的!”
“约翰,“
马克的眼中闪烁过一道火花,梅丽莎也这才回忆起在日塔尔,一个半精灵所能拥有的尴尬境地。
“只是一个老东西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罢了……“
苍凉,梅丽莎只能透过他的话感受到这么多,先前的怒火并未能留下哪怕一份余烬。
受到父辈同母系之间不同的影响,在日塔尔的半精灵们往往都要背负上不同程度的罪孽,有的半精灵可能注定像一般人类一样对掌控一门法术无缘,却又拥有着精灵一般的寿命,尽管他们的外貌会产生一些不可逆转的畸变,例如马克先生这般短小却又畸尖的耳朵,除开外貌和能力上的畸变之外,社会上的压力更是将半精灵群体推向孤僻的深渊,还有什么比看着短命的人类用不可预测的目光在自己面前老去死亡,却又被看重血统的精灵放逐更痛苦的事情呢?梅丽莎或多或少能感受到那样的失落,正因她自己也是半精灵。但她很幸运,她更像一名货真价实的精灵而非人类,在莱扎尔出版社的保护下也能过得很好。
我不会是他,所以那样的心情我大概永远也明白不了,于是她谨慎地选择沉默。
“有劳您了,”
梅丽莎的言辞间闪烁着对约翰的不信任同典当铺之行的困惑,几近是毫无保留地朝面前的半精灵马克倾泻而出。
“约翰先生曾经承诺带我领略北方城市的历史同风采,我自然是相信马克先生见证过这座城市的种种历史。但约翰先生好像对这家典当铺也颇在意的样子,言语中几次暗示这件典当铺同城市的关联。还请您可以为我解释这一点么?”
“某种意义上,他说的确实没错,典当铺就是【汉森邦】,也更是整个北部城。”
马克言毕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身后一众抽屉中抽出其中一屉,一块被好生打磨雕刻的银片出现在他的手心。不像是纹章或是某件工艺品,仅仅只是一块残片,狮子似的浮雕还镌刻在这残片之中,让人不经遐想完整的银器会是如何精美。
“这是?”
“这是日塔尔骑士团高阶圣骑士甲胄上的残片,”
马克颇有感情地抚摸过那的残片的尖锐一角,继续慢慢诉说着这残片背后的历史。
“这一枚甲胄的主人曾经见证了日塔尔从一座无名小城慢慢崛起,也曾见证【戈劳布】教团从一个小小的方济会崛起成【骑士团】的历史。它更是几乎参与那一场所谓的【圣战】的大大小小战役,从仙灵山麓再到遥远的丘陵之地,乃至海洋的彼岸。最后它将随着一支不知名骑猎者的一发箭簇,坠于马下,从此便不再从那冰湖中现身。如果你有用心做过功课,你就知道自从那以后,日塔尔开始慢慢停止了圣战。也不知道是幸运呢,幸好这名骑士死得早,倘若要是让他们那群苦行僧们知道圣战停止的缘故是吃不上饭了,也会气得急火攻心吧?毕竟古语有云——何不食肉糜?”
他的语气升降之中更多是一份超然的平静,好似是能将视线飞跃千码之外带她漫步于古战场之间,亦或者是马克先生本人就曾身临其境?在每个寒冷的夜晚里还会在梦中回应主的号召,回到那冰湖上继续他永恒的厮杀也不定。
“但事实就是事实,连年征战,饥荒。供养骑士团的庶民们已经无法再为骑士团的圣战提供源源不断的给养和器械了,而骑士团想要用征战得来的金银财宝从国外购来粮食,却发现自己早已经因欠下似日塔尔山一般高的债务,又还有哪个商人愿意替他们运来粮食呢?但念再久的经书也变不出粮食。这位小姐,请你试想一个赌徒。在一场又一场不自量力的赌博中输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金币,那么他应该怎么样把自己的家产变成金币去抵债呢?”
“您是说……典当铺?”
“正确!于是乎在商人们的撺掇下,骑士团们不得不开始接受商人同盟,也就是今天你们所熟知的【日塔尔商人行会】。并且将大片土地割让抵押给商人行会,其中就有你们现在所站立的这座城市,【汉森邦】。骑士团正是在这片泥潭一般的【典当铺】中典当完了自己的所有家当,最后才迎来了我们所谓的【王政时期】,由行会的各个自由城市邦同骑士团的封地所组成的日塔尔国,两者共同推举的皇族们中选出君主代为政务统治,但皇族也并不是生来就是皇族,他们存在的原因或许也是或多或少地在名为【历史】的典当铺中做了小许买卖吧。”
骑士团的龙兴之地在南方,北方的大部分土地在骑士团看来并没有利用价值,这样的傲慢也最终促使行会的崛起,现如今百分之九十的重要商贸港口都在行会的控制之下。这便是从典当铺中生长出来的国家么?马克的哲学概念颇为新颖,在梅丽莎的心头顿时浮涌出速写下整座典当铺的冲动,但看马克先生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停止继续叙述的念头
“当然,当你把物质上的东西典当完之后,自然是会断顿的。但重要的是,行会拥有一颗功于心计的心。就拿你面前的这个小子说吧,这小子曾经就通过在三四五家典当铺间来往,将五件商品来回倒卖来创下一段汉森邦当铺界的神话。言归正传,当商人们意识到物质仅仅是某种更基础的存在时,就聪明地预见了在物质之后发展的“意识”本身,脱离了物质而无法存在的意识,而意识本身驱使出生命的精神,诞生出文化。简而言之,“文化”才是更重要的商品。当行会的自由城市们开始脱离骑士团的清规戒律之后,几乎是立马就发展出了五颜六色的文化——所谓【市井】,比如饮酒变得司空见惯,行会在城市中逐渐替代了农村中宗族的地位,更有从世界各地而来的珍惜宝贵之物会被很快融化进日塔尔自身的文化之中。佣兵团和游吟诗人不仅带出的是商品和战争,更是一份杂糅着日塔尔文化的慷慨之信。但可惜的是,这也是一种典当。随着宗教势力的式微,世俗文化的兴起,日塔尔也再也不是那个过去拥有辉煌魔术造诣的国家了……”
他的声音好像也随着那个辉煌与血腥的时代一同逝去了,只是沉默。只剩下窗外的餐厅四周依旧在感染快活的空气,连同一声声欢呼从银行边响起,似乎是又一只佣兵团回到了他们心爱的祖国,正排队领取他们的赏金。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乎有些煞屋内略有些严肃的历史氛围,随着店内的钟声嘎吱嘎吱作响,马克合适地打了一个圆场。
“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有关于典当铺的故事了,整个北方就是这样一个大典当铺。坑蒙拐骗偷,没什么好说的。“
梅丽莎没有说什么,只是如实地摘录下了马克的一些词句,不过她的好奇心还是压倒了内心里那份不愿生事的恒心。
“那个,甲胄。”
她指了指马克手中那块被盘磨地光滑的残片,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是你本人的么?”
“不……这是我母亲的,”
苦笑一声,马克将那一块残片收入囊中。
“她在战死在那片冰湖上了,很遗憾,我每年都会拜托人试着从冰湖上回收她的盔甲,但也只是最近才开始有些眉目。”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杀死我母亲的大概不会是你,我的故事已经说完了。那么,你又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约翰?”
没好气的神色同约翰脸上谄媚的咧嘴笑杂糅出了一种宛如【雪球可乐】一般的反胃感,尽管她没有喝过,但这般先入为主的直觉却依然挥之不去,是一种陋习么?但绝不会比约翰这个惯犯在马克先生面前的谄媚要更加令人反胃,实际可憎嘴脸!
“嘛,说到文化这个事儿嘛!来都来了,不逛逛夜市怎么行,那才是我们【市井】文化的一个象征!但是……”
“你囊中羞涩,对吧?但这里是一个典当铺,你不能不失去任何东西来获得任何新东西,我的老伙计。”
梅丽莎早已行至店门口,便不得已知晓那声音背后的私下交易,她推门而出跻身于这一片【市井】之中。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里是一个典当铺,”
他故作玄虚地说道,
“你不能不失去任何东西来获得任何新东西,我的老伙计。”
End?:
入夜也稍稍有些时候了,挑开那窗帘看看?透过窗户,梅丽莎好像理解了这黑夜并不会困扰在荧光蘑菇路灯下的市民们,相反更是一个崭新的理由,用以继续后半场的狂欢。正所谓【市井】,不是么?约翰不知道从哪里变现出的一大笔钱着实让人有些吃惊,出手阔绰的他甚至还帮梅丽莎也准备了一套单间,也不知道他这人是单纯滥好人还是脑子有问题。
还是早时休息,免得明天没有力气继续周游城市了。梅丽莎这样想着,将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擦净,便又拉上了窗帘,躺倒在柔软的床单上合上了双眼。只是要忍受街道上的喧闹同门外廊道不知名的前后之声了,毕竟只是一间闹市间的旅馆,梅丽莎并不指望能有多好的睡眠质量。
如此以来……你的罪……
廊外的人是在低语着什么?这样的方式对于来自文化开化程度不亚于日塔尔的费国之地的梅丽莎而言,其实并不是什么新奇的情趣。只是在廊道上传来,在被困意完全缠食殆尽之前,略有些令人觉得有些未免太过开放了一些,伴随好似水鱼吐泡一般的阿巴阿巴声,却是女性的那般娇弱感。
不需要……关心……太多……
睡……便……
砰!
是火铳的声响!梅丽莎立马翻身下床,谨慎地匍匐着爬向堆在墙角的行囊中抽出那一把精工制作的火铳,拉开击锤,猫腰起身两步并作一步便靠在了门边。
到底怎么回事?铳响?容不得她多想,门外就突然传来几声砰砰砰地急促敲响声。她并不是生长在花瓶中养尊处优的速写游记作者,在各种地带间摸爬滚打的她也早早练就了一身本事。火铳斜冲着瞄准门后,稍稍平复一下心情……
“是谁!”
“是我!”声音是约翰的,“我们他妈的摊上事了,”、
“为什么是我们!是你开的枪吧!”
“是……不假,但是开的太晚了,妈的。刚刚在你房前有一个穿着黑袍的家伙在我面前用刀子割开了这位小姐的脖子……他一溜烟就跑走了。“
“割喉杀人狂?”梅丽莎回忆起早上不愉快的经历,不由得在内心里咒骂几声,日塔尔的城市之间原来是治安那么差的地方么!
“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
梅丽莎将击锤合上,将火铳塞回腰间,这样回应着门外的约翰道。
“接下来警察……应该很快就来了吧?”
“要我说啊,说好地方那还得是那喀迈拉的风俗街,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那词怎么说来着?对,花枝招展!不过说这些对于你们这群没开苞的小子们会不会太早些了,哈哈哈哈!”
“你这人就是低俗!我想最好的地方还得是天上那些地方或者说联邦那地儿,鸟语花香的,指不定那里还记载了魔法书的秘密啥的……到时候就能学会魔法。“
“我可没想到你小子还想当精灵老爷背叛我们这帮苦命的行会水手呢!哈哈哈哈!”
老水手们欢快的声音飘荡在幽暗的下层甲板里,逗得那先前发声的小水手脸上蒙上一层好似薄纱一般的红。老水手的话羞得他也不好意思再反驳些什么,他便又只能摆摆手清清嗓子说些甚么“低级趣味”一类的话,未曾想却让老水手们的笑声更盛了些。声音穿过甲板直冲桅杆,在冰淇淋似的蓝天白云间飘荡,在码头边清洗衣物的妇人们好似能看到那声响的实体,有些木讷地起身抬头观望天空片刻,便又纷纷回到手上的活中。但也并非无些许好处,至少执勤的陆战队员们可以乘机细细观赏她们的臀部,然后又将思绪放在远方教堂顶端那摇摆的钟上。
“南方不过如此,想下船找些乐子都不行。”这是从北方来的“亲不孝”号船员们最直观的感受,也是事实。毕竟不同于北方的红房砖墙,南方一片片湿润的草地上坐落的更多不是妓院同商铺,而是一块块肥沃的农田同牧场。这里的人们是那样的……土气,穿着严实的皮扎衣裳,勾不起一点商人们的一点兴致。虽说有着难得的良港,但直到今天,能高过教堂的建筑也只剩下了行会兴建的仓库同干码头。
“你们还想怎么样!这已经算富裕的南方镇子了!”
舰长在三天前就揪出了三个酒后非礼民女的水手,还是水手长极力求情下才改的是五十下鞭刑。一项有礼彬彬的精灵老爷舰长也只在那一天发了火,他就是这样掏心窝子似地同水手长说的。
想到这里,站在岗哨上的一人便又来了些兴致,用手肘碰碰一旁的伙伴。
“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还能有什么,那群老女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像枝花一样那个哇,看上去也才十六七岁吧,同当今圣上感觉也差不多年纪。”
“你说话注意些!” 却没想到那同伴竟然骤时眉头紧锁,转头朝他低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也着实是吓了对方一跳。
“圣上如今年已二十有六,再让我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就找长官让他给你好好吃几记鞭子。三天前舰长怎么训话的?全他妈的忘了。”
“放轻松,老弟,圣上早就废了大不敬罪啦!”他眨巴眨巴眼,略有些委屈地补充说明道:
“我可不是哪有硬上!老弟,我可是准备了伴手礼的,可惜你是没看到那姑娘脸红的样子啊,嗯?他哥哥去南方军服役了。大半夜唤我进他门呢。哎呀,也真是感谢圣上可算是减税,让我们这帮子庶民们有余力寻欢作乐了,就是为啥把鸡奸的那帮子人也正名了……男人和男人又生不出儿子。“
“我他妈就喜欢男的,如果不是圣上我和我爱人他妈的一辈子都是被人瞧不起的王八蛋。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再他妈的侮辱一声圣上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懂?”
话已至此,对方也只好尴尬地噤声后撤两步,装作无事发生那样拂去额头上的几滴冷汗,朝着太阳识趣地吹起了口哨。尴尬持续了良久,同街道上银光闪闪的水潭之类的什么一起,两人的距离又慢慢拉近,只是这次角色转换。
“喂,喂……”
“哥们,我对你没意思……看街那头是什么?”
通向码头的直街上闪烁的不止有太阳下的水潭,更有远处不止何地来的尖尖矛头在闪烁发亮,紧接着从地平线上突起的是矛尖下悬着的那一袭白布,扎眼的黑色十字,同紧握矛杆,镶着金边的铁拳。它们同远处整齐划一的步伐都无不在昭示着他们的到来……
骑士团!?
这个国家虽然名叫骑士团国,但除开生活在驻地周边的农民和朝廷的命官之外,能见识到着甲骑士的机会实际上并不多。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见识到在故事书插画之外的骑士,身着一席庄重的甲胄,胸口隆起的金雕同晦涩难懂的镀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用定是相当沉重的头盔赋予一层阴暗冰冷的意象,透过那一道窄缝朝远处身处夏日午后的二人一起投来冬日寒夜的霜冻。而在那骑士战旗后列横队的队伍,更是挤满了整条街道。他们少说也有至少百人规模,将面容隐藏在面纱同三角帽下,身上胸甲上尚铭刻着漂亮的铭文,妄论四肢上做工精致合身的衣裳上,挑着些许庄重的布羽。让二人更不敢想象那胸甲下的正装是多么华贵,肉体是多么健硕。他们自然知道对方不过和自己一样不过肉体凡胎,乃是凡人。但光是装束、器械乃至精气神上,却同他们这群头戴高桶插羽帽的绿衣北方军天差地别。正当他仍在膛目结舌时,那身旁的“喜欢男人”却早早抬起了步枪,他是什么时候装好的子弹?
“站住!码头重地,需要出示本部上辖的手谕和舰长的许可才能靠近!出示文书!”
“你他妈疯了……!那些是骑士……”
他连忙想要伸手抬下战友的枪口,但只见在那骑士身后的射击仆从们也抬起了自己的滑膛枪,也只好赶忙抬起了自己的枪口虚张声势,却不见自己颤抖的双手已经暴露了自己。
“我乃罗尔林骑士之近身侍从,查理.昴尔斯。骑士团的旗帜就是我们的文书,并没有听说过需要什么市民军的许可!”
那着甲持旗的领头人竟不是骑士……仅是一介侍从,这让他更加不敢想象这位【罗尔林】骑士阁下背后的本队和本尊的强大。意志又动摇了几分,他看向同伴,却发现对方并无半分慌乱,甚至将枪口直冲冲地朝向侍从的脑门,继续开口说道:
“我管你什么骑士团!这个国家是有【王法】的!当今圣上也不能违背【王法】,骑士团难道要比这个国家还尊贵吗!”
仿佛是这一通话起了些许作用,那侍从似是怔了怔,回过头去冲那群仆从们摆了摆手,他们整齐划一地随他的手势放下枪口。于是乎护卫的二人也只好略表诚意,缓缓放下了枪口,一人无比坚决,一人满腹狐疑。
“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允许我为我们的僭越致歉,我们确实有文书,可否允许我上前来交递文书?”
服软了,他内心暗自得意。这天下是秩序的,也是有法的,即使是圣上也不能违背法律。这些年来骑士团的衰弱看来并非是痴人说梦,而是真切存在的事实。日塔尔早就已经不是骑士团的玩具了,更是日塔尔人祖祖辈辈辛勤耕耘的一块【国土】,并不是生来就要为他们耕作的。在议会里他们的影响力和席位更是与日递减,华丽的架子也不过是最后的脾气罢了……看着对方因自己一介庶民的命令而不得不只身上前递交文书,还有身旁那小子崇拜的目光,身为庶民的他也不得在内心暗自愉悦起来,这都得感谢圣上。
你们这帮子骑士老爷也早该……
“这便是我们的许可”
他得意地看着,那侍从却从背后的皮套中抽出手枪。
砰!
“第二排!齐射!”
稀稀拉拉的开枪声断断续续响起,俨然像一群乞丐在发狂似地敲打地板时的杂音。中士掩着脸绝望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很快重整了状态抬起头来狠狠地怒斥上几句:
“有你们这样齐射的嘛!整齐划一!为什么有人没有事先打开击锤?第二排给我一样跟第一排举着枪去跑!第三排!准备!”
看着身穿蓝色制服的新兵们举过头顶跑向远方的那座矮山,奥利弗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嗤嗤地笑了出来,虽然他身后的副官齐格飞却笑不出来,并拉长了一张臭脸以示抗议。
“还有心情笑啊,奥利弗。官拜元帅长官,掌管整个市民军南方军团,操管这一帮子农村兵,练了一个月连放排枪大部分都是一知半解,更别提走队列了……”
“学长,这些新兵不能让你想起以前在军官学校里的日子么?”
奥利弗笑着回头对着他摆出一个颇让人寻味的笑容,得到的却只有对方的白眼和一个装模做样的军礼。
“喂,司令长官大人,这样对本部的后勤保障长官说话可带有太多私情了,比起回忆过去。我觉得还是要您优先处理一下这些文书命令好,而且比起这些文书,您最好还是关心一下兵员质量,第三排的人齐射会把第一第二排的人打伤……简直前所未闻!”
看着前辈递来的那一叠备忘录,他却扭过头去摆了摆手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咯咯地笑着,习惯性插入衣物内兜的左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让身后的副官不得不双手环抱胸前,颇有些严肃地开口询问道。
“让牧师给你的左臂上过药了嘛?”
“啊……?还没,比起这个……”
他转过身来举起右手,却被身为副官的齐格飞当场抓住右腕,用认真严肃的目光直挑奥利弗略有些闪躲的瞳眸,似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用眼神打量一遍,让奥利弗的左手在内兜里的颤抖加剧了几分。奥利弗在过去一场操练事故中,被炸膛的重炮几乎炸断了左手。倘若不是在场的骑士团牧师医官及时施展秘法,他现在早就爬进棺材。这件事不仅是副官齐格飞的痛,更是整个南方军团的损失—— 一颗年方28便坐上元帅位置的新星,却悄然留下了自己的暗面。
“我本来也不是左撇子,再这样我就要治你顶撞上级的罪了。”
奥利弗一把扯过自己的右手,转过身去这样了却人情味地淡淡地说道。让他同齐格飞都噤声片刻,直到他清了清嗓子,似是要用隐语命令要压过这一道人尴尬的话题。
“既然站不成三排就让他们站两排,那些实在跟不上队伍的调离原队新组几个团,就不让他们站队列了,操练体能和射术就可。至于你说的文书里的那些,骑术和炮术相关的。骑兵课程可以省去操马术和队列,让他们也加入步兵的行列操典就行……没时间了,炮兵增加训练量。”
“没时间……?”齐格飞一怔,正欲追问些什么。却换来奥利弗的一声推辞。
“我会去看看牧师的,现在就去。我的主意已经这样敲定了,还请学长您赶忙去和总兵那边商量。“
说罢,他便潇洒地转身离去,也随那群将步枪举过头顶跑向山头的新兵们的步伐,独自朝那盖着些许白雪的山走去。
“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骑士举兵反叛,大人,这次的规模可不是过去的农民起义可以比得了的。现在他们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南方码头和驿站,虽然不知道他们岂敢有独立之心……但是纸包不住火,议会那边已经有声音讨论要不要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她俯身单膝跪地,在昏暗的房间中朝着阳台那边倚着的金发年轻人汇报,剩下的声响除一旁时钟滴答作响外,(现在乃是丑时三刻),还有一声声悠扬拉长的小提琴声。那年轻人好似将她的话视作耳旁风,身着一身轻飘的薄纱睡衣,仍内隐约看到那一身衣裳下曼妙美好的青春肉体,敞开的衣襟似乎在暗示并无将眼下的随从视作是外人,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肩膀上的那一架小提琴,自顾自地演奏着。
是《命运》么,她一边汇报着,一边这样暗自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在宫中最尊贵的主人,这个国家的象征同政务之主,所谓的【解放者】——卡尔皇。另一层关系的话,大概是自入宫以来,自己最珍贵的朋友。
“你做的很好,殡。” 卡尔稍作停顿,像是忘了拍子,尔后又继续慢慢地演奏起那一首曲子,似是陶醉一般合上了双目,拉动琴弦的白纤手背也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透明,伴随那样的曲子……竟有几分凄寒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批评您借新规来对骑士团施压导致了这场叛乱,也指责您不调动北方军团前往营救……恕我直言。“
“海军没有做好准备,自然朕让奥利弗卿去坐镇南方军团,那自然有朕的道理。如果动用北方军团的话,那么我国就又要回到依赖佣兵制衡国家和剩下在北骑士团的历史车轮里去。这样的历史,我想坐在议会里的那些人还是没有忘记的。“
说罢,他便摇了摇头,似乎是没了心情继续拉动小提琴。随手将它丢在一边,用手托着下巴远眺露台外的点点星光同那一轮皎洁的明月。让面前的殡略有些不安地用猫尾扫了扫地上的地毯,沉默了些许,这才缓缓地开口请罪。
“殡,我跟你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同朕尊敬相称,我们不是外人。比起这个,我希望你替我跑一趟国务尚书家,让他在议会上准备一篇:新规乃是尊定当年议会商定的税率而执行,不存在皇权越权的演说。如果摆出这是他们之前搜刮民脂民膏的法律,这时候再反对就无疑是承认了自身的腐败性和特例吧,到时候便再反击就好……”
“是,臣遵旨。现在?”
“现在,倘若皇帝未眠,那么做臣子的又有什么理由酣睡?”
她的猫耳略有些抗议地动了动,似乎是作为一只猫类亚种兽人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超出常理,见她如此抗议,卡尔皇难得地噗嗤一笑,也只好摆摆手道歉。
“是朕的失策,但此乃存亡之秋。还是希望你和他都能克服困难。你还是在用君臣之间的敬称。“
“臣失礼,”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撅起嘴唇,以表对皇帝本人带头违背礼节的抗议,随后便又出乎意料地继续陈述。
“要禀报的还有,骑士团副团长正在宫内等您。”
“哦?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是我的宫廷秘书。”
“是我在潜入宫中时发现的,”她耸耸肩,又只得让卡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明白她话下里对他削减宫廷护卫开支的抗议“我想应该是宫廷秘书把他拒之门外了,但好像是他要在那里等着陛下到白天醒过来为止……?”
“啊……这样么,早知道不拉小提琴了。不过这位秘书也确实很勇敢呢……替朕着想竟独断了么?朕要更衣了,还请你回避吧。”
“臣不敢,但臣并不觉得独自面见副团长会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朕也为你准备了新衣服……”
“原来目的是这个么?“
推开厅门,正在等候用的大殿中望着堂皇壁画的副团长扭过头来。皇帝本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肃穆或说……庄重?矮上他几个头的皇帝陛下本人此时身穿一身简单的教袍,肩头上罩着的是僧侣布道所用的披肩。这一身并不起眼的教袍虽无足轻重,却让几个小时以来不安的他找回了些许信心。皇帝依然站在骑士团这边?他面见自己时也仅是带了一位戴着眼镜的近侍,竖着背头扎着马尾辫的黑连衣裙女孩……副团长暂且相信是能力决定岗位,没有武装,这才是重点。
“陛下,”
扑通一声下跪惹得殡有些想要憋笑,眼前这位副团长到底是怀揣怎么样的心情觐见陛下?他实际上和陛下相比还要小上一岁,比人类还要年幼就登上骑士团军事实际长官的他可谓是相当有为。但是眼下发生了这种事……是害怕名誉尽失么?他如此有能力,年轻英俊……剑技了得,甚至颇为恪守骑士美德,半精灵的身份更是让无数年轻一代国民欢迎……就是不知道精灵族占多数的骑士团怎么想了。现在终于还是在名誉面前折下了膝盖么?
“我恳请您免去我副团长的职务,并且治我管理不力的罪名……”
是个好机会,不如就这样落井下石……
“朕不许,爱卿尚且年轻。这次起兵叛乱的并非爱卿,而是昔日骑士团正团长,朕应该拿他问个是非,而非爱卿。爱卿在首都和北方诸城邦肃正反叛者反应之快,朕仍记忆犹新,不赐恩奖,反倒罚处。朕难道是什么昏君么?”
殡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卡尔的用意。眼前这位骑士团副团长可谓是已经谦卑到不能再谦卑,倘若卡尔再提上几分声调,恐怕他就要支撑不住单膝的重量,转为双膝跪地了吧?
“臣不敢……!臣犯下的乃是亵职之重罪,在骑士戒规中也可找到条例,忠于主君之心的丧失,倘若不罚又该如何镇住剩余的骑士团员?”说罢他手便伸向腰间的剑柄,殡的心在一瞬间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后撤一步准备随时飞扑向前,却不料他竟抽出一柄断剑。
“臣已自断佩剑,还请陛下明日在议会宣布……”
“朕说了朕不会治你的罪。”卡尔将手重重地搭在副团长的肩头,力及胛骨。
“朕和朕的命官会在议会上为你正名,剩下的骑士团员亦会追随朕,温贝鲁伊卿,不要断送自己伟大姓氏的命运与前途!让叛军去担当这个职责……!朕知道反叛的团长是卿之恩师,但卿没有追随他的步伐去举兵反叛,而是如迅雷般清扫北方诸邦的叛乱之声,首先举兵护驾的也是爱卿。我又怎么能治爱卿的罪?”
“陛下……”
殡有些不知作何评价,陛下这一手好人牌打得真不错啊……不过这位“温贝鲁伊”在明知皇帝铁了心要削去骑士团的土地却依然还是站在皇权这边么?还是……
站在【日塔尔】国这一边?
不过主啊,来人扶起他吧……他是不是要哭了?
“温贝鲁伊已经肃清了北方的所有反对派?”昔日的团长大人略有些疲惫地合上了双目,点了点头。
“这很好……这下已经没有剩下的反对派了。现在反对派的大部分势力都已经集结在我的周围了,海军部的叛变也在预期之中在集结起之前就被皇帝已“尚未准备好”之辞扣押在港口了,如果等我的旗帜倒下后,也会打消反对的念头了吧。”
他打发走了汇报的至亲亲信,略有些颓废地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的首席,有些惨然地笑了。
“没想到我这老东西还有用武之地……”
他自言自语道……皇帝交由自己的最后任务么?团结所有背地中的激进势力,让他们在一个旗帜下彼此内耗的同时公然同王朝分庭抗礼,最后在那颗新星的南方军下迅速灭亡,永绝未来五十年内任何叛乱的企图……
就是这任务也太漫长了……不知道温贝鲁伊,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喂!你们去哪?!”
南丁冲着渐行渐远的众人们呐喊,朝向他们所向往那小巷,那方才竟离奇地泛上一层沉厚诡雾的小巷。没有敌袭,没有幻像,但大家却好似被雾中的某物摄去了魂魄。如此急不可耐,竟陡然脱列,纷纷朝那巷中颤颤巍巍地行去。南丁伸手抓住伊丽希安的肩膀,却被她无情地甩。于是她转而大声呼喊,却得不到队友们的一声应答。他们是失心疯?还是幻觉?还是更糟……歇斯底里的症候群?她尽可能不让自己多想,于是她举起弓弩威吓似地开始瞄准他们的大腿,
“回来!喂!再不回来我就要射击了!“
却被看穿了没有扣下扳机的勇气么?众人渐行渐远……
“喂!你们在哪?!”
犹豫片刻,她便尽失三人的踪影。他们在雾中是看到了什么?竟能压倒他们对于窘迫现状的判断?危机四伏,似乎每一块街区间都在传来先遣队员同癫狂者的叫喊声,奔跑踢踏压倒砖块瓦砾,魔法同箭矢横飞,谁人的惨叫与刀枪剑戟并作铿锵?三十分钟前,这般声响还同与高悬的金色巨蛾和可怖的黑色太阳相映衬,将这荣誉之城渲染得好似几十年前的人间地狱。但在这巷中,竟能如此安静?只剩下阴冷冰湿的墙壁在做戏谑的模仿游戏,将南丁的质询重复一遍又一遍,于是传得更远更远……
我 ~在 ~这~!
弓弩循声而动,在一片无尽的迷雾之中直指声那头的远方。南丁小心地好似一只狩猎的猫,她右脚斜跨出四十五度,又屏住呼吸,在这雾中做好了完全的隐蔽。食指不再搭在护圈,而是扣上了扳机。但在内心挣扎片刻后,南丁还是将微颤的食指从扳机上撤回,又搭在了护圈边。
“洛克斯?是你吗?”
她轻声呼唤队员的名字,不顾暴露的风险,却殊不知早已超脱于巷内。
我 ~在 ~这~!
索墨努斯?南丁猛地调转弩口朝向声音来的另一头,
我 ~在 ~这~!
伊丽希安?异样的声音又从不知何处的彼岸传来,南丁的方向感被这团团迷雾挤压,惟知身旁那些沾着碎纸同苔藓的巷墙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团又一团迷蒙的诡雾飘荡……想象一个时钟,想象一个时钟,南丁,就像师傅教的那样。
南丁合上眼睛,将四周想象成滴答运转的时钟,机器。即使是在长久的昏暗之中,人们也需要钟表来分清阴暗中的白昼同夜晚,这并不是一种多么高尚的信念,而只是人们大多无法想象一个超跃时光恒久的永夜,只是习惯的力量……但早也扭曲了时空,毕竟没人说过钟摆一下便是半响。大家只是如此相信着,好似能苟且到宇宙灭亡的规律,还是宇宙中真切地存在这样的规则,即便是先知都无可撼动?
来自过去的惯性滑翔到了名为现在的当下,但还要继续这样滑向未来么?
真是亵渎!原谅我的僭越,麦缇亚。
无论如何,南丁很快就凭借和师傅的过去判断出了大概的方向标,洛克斯的声音来自一,索墨努斯的声音来自十一,伊丽希安的声音似是在三到六之间漂流。显而易见,这绝对是幻术。
但问题是为何?施法者又在何处?
在十二,正前方隐约浮现出一道似是人影的轮廓。明明这湿寒的雾气中是如此寒冷,但那一轮人影四周却好似滚动的是一团又一团热浪?在滚动的空气之中逐渐清晰,聚合,食指搭上扳机,却逐渐靠近。
“后退!表明身份……”
话尚未能说完,南丁就被耳畔间那熟悉的铁靴叮当声惊得塞住了嘴。目光透过迷茫的雾海,一道绚丽的火红打乱了南丁的心房同心防。迷雾中浮现的那闪烁绿光的瞳目,当她朝南丁挤出熟悉的笑容时,你又怎能责备她的意志薄弱?
师傅?
是我哦。
师傅!
咔哒一声阻铁回滚,昭示了弓弩的噤声。奔跑,几近丢盔弃甲似地将弓弩舍弃在背后的背带上摇晃,没有任何犹豫便回归于她的怀抱之中,如此温暖,如此熟悉的拥抱啊。绝非平日中的幻觉,更非那地窖中令人沮丧的失能,而是真实的温热,真实的触觉同那发丝一起。师傅……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做师傅的,还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徒弟了?
放弃思考,还是沉溺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吧。南丁紧紧搂住师傅的腰际,不厌其烦地同她诉说十六年来的日夜思念,斗转星移。但她好似全然知晓,只是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脊梁。
没事的,嘘,没事的。
如此温顺,好似壁画上演绎的演义,有关垂死的羔羊同仁慈的先知。南丁又哭上一会,总算是鼓起勇气二度向她询问。那么现在我可以同您一起走了么?
嗯……为何不可呢?我想他们也都去追逐各自的幸福了,为何我的好徒弟不可呢?来吧,一起来吧,我们要去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那里大家都在,其乐融融,再也没有刀剑,再也没有善恶丑美。
那里会是天国么?南丁笑了,如此久违同陌生的感觉,一个没有黑暗的地方,我已经在黑暗之中苦战太久了,没有善恶丑美,没有非我族类的世界。人们终于可以舍弃刀剑,第一次如此团结,向彼此敞开的心扉,那会是如此完美。
让我们享受这份潮涌的湿热,融为一体吧,师傅……不重要了。
归一是一种回归,来吧,来吧,我的孩子。总归是要走的。
你好像很聪明,嗯,我问问你,回归又该走向何方呢?
师傅!南丁恐惧地骤然睁开眼睛,拖着血淋淋残肢与塞不下的脏器,脸上布满血污同早已黯淡无光的眼。越过那拥抱着的师傅肩头,是罗伦萨,作为战死者们的幽灵二度重现。
没有善恶丑美的人并不能算作人,为什么?既然命定的苦难无法夺去更无法逃避,而死亡是如此真切与迅疾地否定,那么抗争的过程又可能有意义?日复一日,惯性的力量泛起时空的涟漪,千百人机械式地出生,再各千百人机械式地战死,不如归一呢?错,大错特错!我们为何去战斗?开创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是么?那是我所期望你去做到的,那孤独的战斗并不是为个人独享的,即使死亡,但你所缔造的世界并不会死亡,被那自由而满载的世界所接纳,随着世界的永垂不朽,你也将永存。你会将你的意识回归到宇宙背后的绝对精神,你也将真正地回到【归一】中,将所有的悔恨抛予逃避,没有尊严地去拥抱他人给予的模型,去成为他人而非自我。这未免太卑鄙了一点。
对吧……不对……对?
泥泽似地拥抱同师傅的残肢一同矗立于名为过往的迷雾之中,面前拥抱着南丁的师傅却骤然化作了一滩黏稠的面糊,正欲将她生吞活剥,南丁尖叫几声,尔后挣扎地用小腿踹开那好似面糊一般的意识体,看着她又从一团团面糊中又扭曲浮现成师傅的模样,只是脸上的表情露出了它险恶的獠牙,那轻蔑的微笑。南丁抽出匕首,似是下定决心。
嗯……翅膀硬了啊,来啊,杀死我吧。杀死师傅,你之前不也那么对我了么,在战场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屁孩,多少人为了关心你而在战场上分神,然后死去?
她向前靠近,但却不觉南丁曾后退过。
归一有何不可呢?战斗,你那是如何拙劣的战斗,仅靠妄想同一厢情愿便可以开创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你的战斗,你的生活全部建立在对过去的妄想中,离开了这过去的惯性,你剩下的只有幻觉,精神错乱,你甚至记不清太阳何时就落下了。如此幼稚……你真的认为我喜欢你么?你不过幼稚的小屁孩炫耀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高尚,希望从谁哪里讨来糖果吃么?离开了过去的幻影,失去了过去的幻痛,你连维持对现实的认知都做不到,为何不去投身我给予你愿景下的现实呢,来吧。
“师傅”终于行至南丁的胸前,同南丁平视的目光里好像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慈祥与平静。
归一,然后我会无条件地爱你,我会如你所想的那般爱你,我会如幻觉那般爱你。因为我会与你【一体】。
刀刃捅入人体的噗嗤一声宣告了南丁的答案,师傅瞳孔收缩,后退半步,露出一个惨然的微笑。
失算了啊……我没想到你真能对过去的幻影下手。
“如果在这之前对我如此,我想我会投奔您的怀抱。“
南丁如此回答,
“您也曾教导我过荣耀同人密不可分,你也曾教导我舍弃,很感谢这段时间来您的栽培。但我现在还有事要做,再见了,我很快会来陪您的。“
礼貌地从那师傅的幻影的身体里抽出刀刃,却不见鲜血流出,而是融化,好似炙烤下逐渐蜷缩的废纸。它拖着软趴趴的身躯走向了远处的那具尸体,朝尸体上的那人讨要着烟草。
你确实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我只是告诉她怎么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保持人的尊严罢了。
苦涩的蓝色烟雾在迷茫的灰白雾界中显得格外扎眼,她好似是专门知道南丁对那茄科碱的过敏,做最后的一份闹别扭似的抵抗,任由那烟管里的火焰加速自己的灭亡。融化……最后不成人形,坍塌,转为一只肉色的飞蛾,消逝在迷雾之间。
结束了……么,我感觉到了一份号召。我同你在一起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南丁看着远处合上双目的尸体,谁人真正的魂灵同鬼魂,浸没在一道银光的边界中。她握着匕首向前,最后也只敢伸手去抚摸她的额头,希望能缓去她的痛苦。还是没有勇气再去说再见么?
舍弃?但我是否真的做好了面对新世界的准备?
师傅,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们那时都还曾年轻,我并不能知晓你对我的那份感情,而我一人将如此沉重的感情让你独自承受,十六年……如此之久,那样孤独的战斗。南丁,对不起……
但这也是我所选择的道路,师傅。
有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把你从那个小巷中带出来的话,会不会事情就不会那么糟糕?但我也舍弃了这份逃避的心,因为她已经发生了。更何况,你现在都长得和我一样高了啊,能看到这样的成果,本身就是鼓舞人心的……我的牺牲至少没有完全白费,你确实成为了我所想的那样……高尚的战士,我不行了,痛苦的阴影在这冰冷的世界中无时无刻不再灼伤我的脊梁。不过我很感谢你带我回来,我们失掉家乡太久了,南丁,我在前面看到了很多纷飞的高洁——那些银光,我想那里会是我的新去处。
对了,帮我一个忙吧,送我解脱。
同满天的血光一起,阴暗的灰云笼罩着天空,同被折断的旌旗一起来回激荡。万里青山,万里死尸。鲜血铺就的成人之路啊,好像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沟堑之中,那与师傅的最后一刻。
请……帮我,解除最后的痛苦?好么?南丁……
一字一顿之间她与你的幻影重叠,你明白了,这份【幻痛】如此真切的原因。她从未曾离去,只是在等待对的时机,青山与风之间,她永在树梢之上用别开生面的疼痛,告知你早该舍弃感染的坏肢。
遗弃,然后生存?还是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
热泪滚下你的脸颊,她将你的头颅搂在胸前,任凭你怎么哭泣与挣扎也不曾停下安抚。口中又一次弥漫那陌生的小调,只是这一次你终于回想起了她的过去,回想起了这曲调的真正含义——生灵的循环,化作气,化作山和水,永远在这世界中,不曾同我们离去。
你该去找你的队友们了,这是你的使命,终于你也要变成别人的前辈,别人的师傅了么?对了,嘘……我还有对你的最后一句悄悄话。
她捧住南丁的脸,轻吻她的唇合,玫瑰的香气如此辛辣,好似腐烂的野花。
这是……大人的吻。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插曲]:
迷雾消去,南丁发觉自己已经走出了这片迷雾之间。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她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在两只手腕间莫名多出一袭鸦羽披肩拧聚成的绳结,走在她身前的是伊丽希安,扭过头望去,洛克斯,索墨努斯,大家都在啊。彼此之间昭示身份的披风同披肩此时此刻变成系于每个【人】左右手的纽带,伊丽希安就是如此带着大家离开那片秘境幻雾的么?
“你……?”
南丁的语气中略有些诧异。
“嚯!醒了啊,喜欢做白日梦的骑士。等他们后面那对小情侣醒过来的时候,别说是我干的。”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为什么……好问题,为什么呢?”
伊丽希安扭过头来,透过她的瞳眸,南丁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哀伤,承载彼此身份,先前能隔阂开众人的披肩与披风,好似一堵冰冷的高墙,却在如今承载起彼此间脆弱的纽带?倘若失掉了这一层定义,这一份我们自己的【身份】,便恐怕再也走不出来了吧?
她的心中又浮现了谁的身影与谁的理想?但南丁没有多问。
“问卡利古拉可能比问麦缇亚快。”
南丁原谅了这一次亵渎,然后第一次看到血族贵小姐的噗嗤一笑,在内心深叹一口气。
“嗯,我想之后我会去问问的。”
“接敌!正前!”
恶毒的嗡嗡声并不似虫鸣,却破空而来。飞石同箭簇,那声音的主人们,在转瞬间就将在那拐角的承柱上打得碎屑四溅,惊得躲在柱后观察形势的南丁后退连连。她不过凡人之躯,法术、箭簇、利刃,无一不可如疾风捻断细枝一般折断她的脖颈。所以她必须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她并不为自身的弱小感到羞耻,她早已释然,倒是为了这一份弱小而欢呼雀跃。因为弱小,方才永秉自审之心。因为弱小,方才常有向光之心。去将这份弱小折成一艘纸船在这恒古永夜中漂流向远方,便又永远能怀揣对未来的信仰,便是再微小的光也能照亮这无尽的黑夜……
“喂!南丁,太危险了!情况如何?”
伊丽希安的手臂搭在南丁的右肩,回头望去。大家都在啊,洛克斯、索墨努斯、伊丽希安,她能钻过他们好似兔子洞一般的眼瞳去坠落,轻轻舔舐彼此间悄悄涓下的情谊。或是焦急,或是期待,或是一份无奈?
重要的是,大家正等待你做出回应。
“拐角后正前方接敌,是被那亵渎东西吸去了神智的市民们,有少数人持有武装,可能是前守备队员之类的存在。大部分人更多只是拿着简易投石索和简易武器的乌合之众……我们赶时间,帮他们解脱吧。”
也正是因为那份人心中的弱小,才会回头盼顾身后的彼此。然后,便是再弱小的光也能汇聚成那团无上的勇火。去驱散这蛊惑众人的扭曲君王吧,那高悬在每个人头顶的一轮镶嵌黑边的金蛾,这一切灾祸的根源。
南丁的微微颔首像是在回应这份臆想,但不知道身后的大家会如何理解这份抽搐?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她将弓弩挽抱在怀中拉开弓弦,搭上一杆崭新的弩箭,无误?旋即扣上阻铁上的保险。还要抽出腰间上别的那一把利刃,再去掂量手中巨盾的份量。我即是教团的利刃,无情的打击者,我即是人民的护盾,坚韧的守护者……她又一次将心拿向无垠的黑去展示——默默朝她所坚信的神明祷告着。
“速战速决,我们并不谋求杀伤,只要快速穿过人群到达阶段起始线。”在她祈祷之余,南丁还必须作为这只小队战斗的中枢去认真思考战略的可行性,传达着作战的目的。这也是她的职责所在,如同祷告一般的分内事。她最后用目光再巡视了一圈小队中的大家,然后下达了指令。
“作战开始。”
麦缇亚啊,请您分享您的仁慈,请您惠及我的同伴,带着您的仁慈和宽容一起,在最后赦免他们的罪。她合上双目,侧过颜面去轻吻剑柄,这是她私下与麦缇亚约定好的结语。
她随即举盾冲出已经被集中力量攻击得不成样子的拐角,而街角那头近五十人的小集团也迅速变换投送武力的对象,转向这不自量力,横冲直撞的骑士。但任凭那箭簇与石砖如雨点般打落在盾上,南丁现在能做的只剩下咬紧牙关承受这重压如潮水般涌向己身。
归一,归一。那发失心疯的人儿正挣扎地扭动他们的身躯向前,如布道的游僧那般口中振振有词,只是如果他们手中不是尖刀或钝器的话南丁会更高兴。事与愿违,那恶毒的破空声袭来,接踵而至的箭簇接二连三地砸在了巨盾上,厚重的盾身也接连发出不详的悲鸣,看来对方有同她一样杰出的射手。南丁从站姿转向蹲姿,那泪滴状的巨盾也顺势借由地面矗起,为南丁提供一道绝佳的掩体。她探头小心观望,那蹒跚的近战行者们还有相当距离方能到达自己身前,真正让南丁在意的是在那街道为阻行而被人为侧翻的一辆马车,五十癫狂之人,但近一半人需要翻过那马车后方才能同小队接战,看他们蹒跚滑稽的样子,那爬过马车时的丑态是林中有八肢的甲虫应有,绝不会是两肢直立的人。但南丁关心的并不是那么一群乌合之众,而是正如山一般矗立在那倾倒马车上那一位身披锁甲的长弓射手,不同于翻滚扭曲的蹒跚乌合之众眼中流露的陶醉或是恐惧,在用碎布与钢帽遮掩的背后,
更多是一抹淡蓝色的平静。
高悬的金色巨蛾正孕育着颠覆现实的黑太阳,万千居民溺于幻象中轮回死生,超越这一切现实的现实背后分娩出的是恐慌同错。畏惧,谁人心头未曾萦绕?南丁亦然对那片刻间迸溅出的死亡之火花感到恐惧,每一次交战,每一次突入中她心盘亘的必有那一抹恐惧的灰霭。但又如何呢?无畏并不是战士的必需品,一如弱小唤起生命间共情,怯懦催生出战士们敏锐的思维……因为归根结底,战士们是由无数渺小脆弱的生命化作的一团团绚丽而短促的白蝶,同那蛾驱使的那蹒跚的人们并无甚么差异。她用膝盖顶住盾牌,空出左手将挎在胸前的弓弩取下,打开阻铁待击。她回头观望在进攻起始点(便是南丁先前冲出的那根承柱),索墨努斯与洛克斯一鬼一狼已经就绪,只差南丁的信号便可以向前推进。
蝶同蛾么?蝶早已化作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个美好的遐想,像一串符号,像师傅胸口前不知名的木首饰。蝶与蛾都必须要忍受长久的黑暗与丑陋同那无力的爬行,在短暂的绚丽之中化作美的。然后去吧,振翅!去在生命的最后百分之一中飞行,直到你们凄惨地凋零,直到在死亡前留下期欲未来的种子,然后往复。只是一直飞奔于黑夜之间,一者浸染在光明之中,但奔向了相反的境地?成蝶的战士们奋战在暗无天日的黑日之中追寻一道光明,成蛾的奇异恩典诞生于阳中却要将一切染上划一的黑?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我们都在痛苦的挣扎之中绽放出人生最绚丽的光彩,去战斗,去牺牲。但战斗本身又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只是为了战斗而去葬送自己的花样年华,不过是痴人说梦,一如这些被折磨得疯癫的可怜人,这样战斗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她会将答案寄托于师傅过去曾给予她的答案,她会在烟雾缭绕的昏暗书房里倚着窗台,手中轻捧一本翻了又翻的书。
为什么去战斗?嗯……对于我们来说,是为了钱财。我只是一介佣兵啊,南丁。但是我想我至少读过几年书,让我们看看大人物们是怎么说的。
“和平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不自然的现象”
自从人类降生在这个世界以来,无论恩典与否还是天灾实在,我们都没有停止杀戮啊。即使是和平,也很拥有超过五十年和平的存在,况且就算是五十年之间的和平下也有战争之外的暴力。不然我们佣兵还怎么赚钱呢?现在,有血族也好有狼人也好,他们在古老的日子里与我们也曾是兄弟或姐妹,但这会阻止我们厮杀又短暂和平嘛?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异族就要上升到永恒的对抗之中,在血族的土地上依然生存着很多人类,人类的领地中也有狼人隐秘地生存着。没有绝对与永恒的敌人,真正能在这个世界上威胁到人类自身的只有【人类】自己。所以要继续战斗,但并不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是为了战胜自己。战胜人类内心深处的劣根,战胜人类的天性,而不是去战胜他人……而要战胜敌人必先见你的敌人,所谓战斗的进化史也正是如此。
承认弱小,方可战胜弱小。我们向超越弱小之事迹与人举剑致敬,这是荣耀。我们为弱小者界下阻碍堕落的屏障,这是秩序。战士们因此在个人短暂的生命之中,无悔地化作了蝴蝶,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忠诚,有自己的荣耀。自下而上的荣光汇聚成了那至高无上的丰碑。而你呢?你这亵渎的蛾,和那以冷漠压倒骄傲的射手,你们将战胜自身的责任抛之脑后,选择了这自上而下的福音。不同于战士之蝶,你的蛾是在为一个无尽痛苦循环,全无意识的混沌而服务的超然,人存在是一场战胜自己的伟大远征,而你将人变成非人,仅是作为循环中的一块小小齿轮。
我决不能原谅……!
“索墨努斯!就是现在!”
因为我们拥有……我们拥有……我们拥有什么?南丁那由师傅作为润滑液而存在的脑机器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似崩裂一般停摆,同遥远的过去间形成了【隔阂】,因为我们拥有……什么?是拥有什么来将自己注定奔赴死亡的战斗化为荣耀?但行动的箭簇早已离弦,在那射手射出又一发锐箭的间隙,索墨努斯身姿如箭,一蹬似做弯弦拉弓,猛地冲出掩体。没等那射手有反应的时间,经他手所塑的那一团紫之瘴便拉扯着受难者的呜噎与尖啸冲向那射手同他治下的獠牙,他下意识举手遮挡,但那幻术岂容得他抗拒?但那紫色瘴气并不如一般幻术那般摄入人的心神。相反,它如安抚行刑队的那一卷遮人眼目的紫布一般缭绕在射手的目前,遮挡得严严实实。无论那射手如何挣扎地用尝试甩开,却只能让徒劳抓扯的手在眼眶边留下淌血的伤痕。
“洛克斯!南丁!封住了!”
“很好!我将推进阶段线!”
南丁正欲提盾上前继续冲刺,却惊诧地发现那射手将左手伸入紫瘴中抠挠,鲜血如注从那障目的紫雾,只见他将抠出的两只眼球一甩,便又用左手从身后的箭袋掏出一矢箭簇,搭弓,那瞄准的架势可不是装模做样的!
障目作战没有成功!但为时已晚,紧接着南丁信号突出的是洛克斯,他朝街道的另一头奋力奔去,殊不知他脆弱如下颚的侧面早已暴露。起身吗?来不及了!倘若现在移动掩体去掩护洛克斯,早已移动到自己身后施法的索墨努斯将成为新的射击目标。南丁甩下利刃,将巨盾朝右侧一甩斜架在胸前,将弓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上了盾身。尽管自身会完全暴露出上半身,但又有何妨?南丁看着那垂下血泪的射手出现在虚化的觇孔中心,
扣下扳机,
扣下扳机!
似绷断的琴弦,弹晃的弩弦倒映出师傅的笑容,那样刺眼。待到南丁回过神来时,肌肉的记忆早就替她走完了弑杀流程。那一发弩箭正中紫霭下的眼眶,那射手还未曾拉满弓弦便已经丧命,只留下那只积力未半的上弦箭矢,好似一记轻声哈欠,再向前蹦弹上一码便灯枯油尽,随主人一起直勾勾地坠倒在地。但旋即几块飞石射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南丁的目镜同头盔上,让她不得不又将盾牌扶正,等待时机。
而洛克斯也安全无恙跑到了下一处掩体,冲南丁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那可真是千钧一发。幻术对这些人根本不起作用么?”
身后的索墨努斯如此说到,声线中多少参杂了些许起伏,多余的感情么?不过这并不是南丁眼下该评判的事情。
“你还好吗?”
“没事……我想他们,不,它们口中常说的那一声声归一,恐怕是真的。”南丁在遮住颜面的护颈后细细品尝滴落的血滴,从额头降下的甜腥在湿热的口腔中别有一番风味,也为先前索墨努斯的问候蒙上一层阴谋论的阴影。
“你是说,即使是在感官上也是一同归一的?”
南丁回过头点了点头,但她也并不能证明这个猜想是否正确,只能浅作为一个估计,将这样的变量加入作战之中。她从地上捡起利刃,又缓缓起身举盾。现在射手已经倒下,投石索的伤害虽不可小视,但在巨盾面前也不过鹅毛细雨,更何况在战斗状态下的洛克斯?躁乱在前方蹒跚的人群中似烟火中骤然绽放,同那被抛上半空的几道人影一起预示着战斗舞台的新章。那是洛克斯,计划的原本便是让洛克斯乘持盾的南丁承担所有攻击的同时,让索墨努斯得以施展法术致盲后迂回侧袭。虽然中间发生了令人不愉快的小插曲,但洛克斯依然在后方将投石的敌人解决,并且制造了足够多的混乱。这支小队的彼此间的【信任】同【纽带】正越来越紧密。
只是那些被抛起来的人,为什么脸上依然带着那痴迷的微笑,真是不可理喻。我们同他们的战斗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与荣耀,但未来与荣耀又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再不推进洛克斯就要有麻烦了,南丁!”
索墨努斯的推搡又将南丁唤回现实,她浅尝话中的咸涩与甜腥混杂——是什么时候滑落到唇边的一滴冷汗?
麻木?迟疑?呆滞?
无论如何,她起身向前,同她面前回过神来的敌人们有几分神似。巨盾似一堵将倾倒的红色巨墙在向前做最后突击,第一记劈砍夹带令人吃痛的沉重推击一起袭来,紧接着便是如雨点般袭来的第二记同第三记,再然后便是无数棍棒刀枪如浪潮般袭来,却不能撼动这巨盾背后的南丁后退一步。但比起这些业余人士的攻击,无法维持一条稳固的阵线更具威胁,身后传来血族们接战的声响,尖牙刺入脖颈,匕首划开皮肤。但它们似早潮一般浸过滩沙似的我们,如果不能保持稳固队形,我们最后都会被无穷无尽的人潮逐个击破。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比这更重要!但我想不起来了!
一道黑影从身侧闪过,敌潮如浪,被南丁这柱礁石遏压的结果必然是分流,拥挤向她脆弱的左右身侧。那黑影将右手高举过头顶,刹那之间便是如落雷般惊人的一记劈砍至上而下,却被她反手一刃割断腕上的筋络,那宰牛用的铁斧便跌落在地。但持盾那侧又接踵而至二三人,该死!但她已经没有机会拉过右侧的剑去反击了。
“你们还差得远!”
南丁怒喝一声,虽然不指望能用这一声怒喝震住早已非人的它们。但见她左臂用力一推,盾前的敌人霎时被这一记重击撞得晕头转向,她转推为扇。这一记重击的余威便又骑在了左侧那三人的鼻梁上。却时不我待,敌人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时间所短远超她的想象,正前的敌人再度挥舞着铁棍朝她冲来,不过一记蹬在小腹上的突踹或许能让他再老实一点。将剑刃戳入他的眼中或许会更快,但她没有选择,右手上的剑刃必须用作处理右侧涌现的新客人。一记横斩,扑通两声是手掌坠地,即使是到了现在,南丁也不是很有兴趣将这群可怜人看作是弑杀无赦的敌人,她不愿意做选择,即使没有选择。
但敌人做了选择,正前方奉还的一记猛踹就是答案。她尚在从左侧归回正前的巨盾上瞬间顶上她的胸口,紧接着又是一记铁斧砸在盾顶。这家伙是专业的,南丁一惊,这劈击绝不是什么莽夫之举,那半月似的斧刃卡在了盾牌的内侧,
想象一下开瓶酒的起子,她还记得马尔伯格同师傅那天是怎么样将她连人带盾拽下地面,只需将斧刃卡入盾顶的内侧,斧刃下沿就变成了支点,而持盾者,必早已同盾结为一体,似如外肢。那既然盾牌倒地,盾手也亦然……
你看,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撬开瓶子那么简单。一点点来自北方的爱罢了,哈哈。
那我应该如何避免?师傅?
只是丢掉它就好了。
舍弃!南丁急忙将左臂从巨盾的握柄中抽出,这才避免了被那斧手连人带盾拖走的结局。现在装填弓弩也来不及了,南丁只好将空闲的左手搭在剑柄上,转而为锤握。剑锋扭转向正前,斜倾横放好似是用剑作揖。她后退去几步,这才发现右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流血的伤疤,是刚刚那记横斩动作太大,被乘虚而入了么?那斧手头戴一盏仅露眼眶的战盔,除开似发光的金瞳之外的一切都藏在阴影之中,古老的北地铭文昭示精英的身份,手中的战斧挑衅似地在腕的舞蹈下旋转,却与记忆中那位留着金色长发的高大剑士转动长剑的身姿重合。该死的,马尔伯格,这个时候出现干什么?我想知道我师傅在哪,您能告诉我吗?在篝火下绷断的琴弦与她尴尬的笑脸,在沙地上同您和她一起训练的身影,她独一人时会静倚在林间与灯同书一起,静静翻过书页的那几声沙沙……我未曾遗忘!
但究竟是什么的遗失让我彷徨?我想不起来了,请告诉我。
但他却带着那一如既往稚嫩的笑容,同那斧手一起,没入身后人的海洋中。只留遍地的欢喜同痴迷,还有那剑戟刀枪。虽仍在把持剑刃,但终归是虚张声势,远方传来洛克斯战斗的嘶吼声与不知何人的狂笑。几步之遥,却比任何道路都要遥远。南丁察觉到手心间的冷汗和随着双手一起颤抖的剑锋,恐惧?那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正似毒蛇一般盘踞她怦怦作响的心。恐惧的根源来自何处……?不是如潮般的敌人更不是伤口上的疼痛,而是忘却过去。她还记得那个重获新生的午后,她还记得和大家,和师傅的点点滴滴。那些如数家珍的回忆阿,永不会褪色的现实答案。我究竟遗忘,不,我不曾遗忘。那究竟是想不起来什么?
为之战斗的理由,出生,战斗,拥抱理解自我的爱情,然后短暂地死去。荣耀究竟是否能鼓动死亡的浩大?如果从出生就注定要死去,那么存活的过程是否真实存在?至于荣誉自身,像是被用骨头打发成犬的狼,不过也是委身于比自身更浩大的存在——像是被用骨头驯化成犬的狼。
那一轮黑日……不正是那根抚慰人心的骨头?
在战斗中想太多容易送命哦。
但还是请您先告诉我!
第一记袭击从后方袭来,一记沉重的劈斩在背后的甲胄上留下一道可怕的伤疤,又一记横斩从不知何处猛击她的太阳穴,震得她头晕目眩,似雨似潮般的攻击终于卸去了盾牌同护甲构成的餐桌礼节,无情地撕咬南丁的身体。疼痛,正扭曲神经,但还不能倒下,还没想起来之前不能倒下。力量好似重新倒灌入她的头颅,剑刃铿锵作响,伴随她向前一大跨步而动的是剑刃风车般的横扫。躲闪不及者,看他们的鲜血同脏器炸裂于眼前,透过南丁眼前的裂纹,像是怒绽的牡丹花,又像师傅的长发。
师傅……师傅……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忘记,遗忘过去之人亦称【叛徒】,而我未曾背叛!
在尖叫中冲过洛克斯的身旁,癫妄似地拥抱战斗的荣耀。呼吸之间,步伐转换之间,剑锋又举又落。她已入癫狂之境,无论身后的同伴如何呼喊同苦战,只是单刀直入进敌人之间最深处,越过那辆马车,每一次跨步同呼吸间都伴随着无情的斩击。
上撩斩将那人拦腰折断,再变化成一记如雷霆般的怒击斩裂它的头颅,谁人捂着喷涌鲜血的手腕痴迷地傻笑?那便再送它一记封喉的刺击!南丁尖叫着从那人的脖颈中抽出浸满鲜血的剑刃。杀戮,杀戮!仅剩下恐惧和狂躁充斥她的心头,将那业已倒地的死尸,那死后仍保持的嘲弄似保持的微笑剁成红与粉的肉酱,红色的长发,粉色的舌头,一幕又一幕虚化的回忆接连浮现在脸前。
“疫病……”
“转移……”
“如神圣的……”
那是一个奇怪的午后,看不见太阳的你觉得有些难过,为什么这些天太阳从来都不见踪影?你向大家询问,你的太阳去哪了?但他们只会一味地推辞,“罗伦萨去执行任务了,要回营帐还需要点时间。“ 于是你又沮丧地回到你的帐篷里,翻开师傅常看的那本厚书尝试品尝大人们的智慧,永久和平的智慧似乎并不能钻入你的稚嫩双眼来污染皮层,但至少能让你排解无法入睡的焦虑。师傅,罗伦萨。你这时候不会想到在未来你会将她的名字堂而皇之地夺走,冠为自己的姓氏,那些都对你来说太遥远遥远了,现在你仅仅只是一个尚不能端起重弩的小孩。不过很快就不再是了,师傅承诺过在十岁那天的生日里便会让你正式成为见习弩手,或许这样你能和她更近上一步?带着这样懵懂的思索,略带些湿热,用嘴唇小心试探指尖,直到那扉页上沾上几滴你的口水。昏昏欲睡,眼皮不经意间抹去了意志的岗哨。你就这样带着欣喜的幻想入睡吧,直到营地那头的噪声将你吵醒。
尖叫着再度冲入敌阵之中,又砍下了谁的头颅?谁人的妻子?谁人的丈夫?谁人的孩子,谁人的兄长?你曾在意过这些嘛?杀戮……杀戮!这都是——勇火之敌!麦缇亚早就降下旨意让我成为此地的利刃,如此神机妙算的先知大人!南丁的思绪几近癫狂,好似是一场奖励游戏,只是有时候顽皮的她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大开大合的动作将防御的可能性杜绝,但倘若未能命中要害便会遭遇她疾风骤雨般的报复,只因安息会是她最后的奖励,杀戮……杀戮!以麦缇亚之名!祭司未能看见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么?一颗慷慨赴死的心,一颗慷慨就义的心,她耐心地等待一枝命中注定的箭簇射穿她的眼眶,将这欲望隐藏在苦修同狂热下。如此的卑微……
冲出营帐,遍地的伤残呻吟让你瞳孔收缩,那留着马尾的医者正用他毕生所学奔波前后挽救生命。这时你看到曾计划将你卖走的姐姐,不过比自己大上八岁,撑着斧枪,头上裹着一圈圈绷带,正落寞地坐在一旁。对了,这群残兵败将不正是师傅几天前出动时的同一拨人么,那师傅去哪了?你不由得心脏砰砰直跳……
“你好……温博!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你所见啊,小东西。我们被打得很惨,不过我们佣兵的贱命不就这样嘛。我只知道我们很快就要有大单子接了,更多死亡,更多赏金……妈的,我真的需要换一个更好的头盔,更好的头盔……”
你摇晃她颤抖的肩膀,直视她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 我 师 傅 呢?”
“南丁!“伊丽希安的惊叫将她拉回现实,剑刃高悬在她的额头两寸,再晚些的话或许这高傲的血族便身首异处,
“我可是将我的背后托付给你了……!拿出点诚意出来!”
“伊丽希安!南丁!小心!”
“我他妈怎么知道……她兴许在轻伤帐篷那里,你自己去找那个穿着马甲留马尾的娘娘腔不就知道了!我真的需要换一个更好的头盔……就差那么一点……!我真的需要换一个更好的头盔……”
你落下不停自言自语的她,留她一人独自颤震。快步向轻伤帐篷奔去,轻伤帐篷?那师傅一定没事,师傅,你等不及要见到独属于她的太阳,师傅这一次一定会在床头露出那迷人的笑容,即便是苦笑。她一定疲惫不堪,她一定无比渴望一个拥抱和一个安慰,从骇人的战争之中归来的……一定会是一颗期盼理解与陪伴的心。你小心在轻伤帐篷前停下脚步,你蹑手蹑脚地潜入阴影之中,撩开那帐幕同屏风。
红色的长发,同那粉红色的舌头一起呀,纠缠再纠缠。你看到她的手垂在谁的胸膛间抚摸,渴求拥抱,渴求理解,如你所想的那样啊。总是怀揣智慧,但只能隐藏在轻浮与慵懒下无可分享的心,总会向某人敞开的吧?你确实猜的不错,端坐在床头边,小臂上缩紧的肌肉只为用力拥住某人,抓挠他的脊背吧,好似您从未活着那样。红色的头发同金黄色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你很聪明,你真的很聪明南丁。但你应该知道,那个拥抱着师傅的人不一定会是你。
罗伦萨,正与马尔伯格在一起,接吻,好似没有明天。这是结局(end)。
我不曾背叛!我不曾遗忘!但却为何至此?师傅一定是爱我的……但我不曾遗忘,我为何对过去的执念这样清晰?却无法回忆转瞬间忘却的朦胧?战斗,从出生以来就在战斗,为了生存战斗,为了金钱战斗,现在拥有了更高尚的理由,为了先知,为了勇火?但我可曾在乎砍下的是谁的头颅?是谁人的亲人子女?那又有什么区别?为个人的成就?失去了木匠的石匠造不出帕维纳,集体的机器并不是在这一轮黑日之后才得以诞生,战士们的彷徨,战士们的恐惧比起荣誉同道德而言真的不值得一提?疲惫,困惑,一定会是一颗期盼理解与陪伴的心……归一,有何不好?
南丁……
南丁!
南丁.罗伦萨!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是谁的头颅在自己的剑锋上碎裂?我又是站在谁的尸体上?有那么一瞬间南丁认为自己砍死的是师傅,但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头发不过是被血染红的,在灰白色的砖路上显得格外刺眼。抬起头来,洛克斯,索墨努斯,伊丽希安。大家都在么?我有没有忘记谁?
持弓的骑士,哭泣的血族,懦弱的战士,寡言的剑客……不,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在别的地方。我还要向他们汇报,我还要让他们全部安全地出去……洛克斯脸上的血污让南丁难以分辨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眼中看出惊骇同困惑还有……迟疑?
“洛克斯,你的脸上,全是血,没事吧?”南丁这才意识到萦绕在耳畔边的喘息声并不完全来自幻想与他者,疲惫同疼痛也终于涉过眼眶边若隐若现的白与黑,只是一时的充血让南丁不得不瞪大眼睛来对抗那份黑视。
“不是我的,”洛克斯下意识摸了摸鼻梁,“只是……南丁,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我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
师傅曾管这种现象叫做,“坠入泡泡”。用来形容一种状态:世界的一切都因射手的专注而停摆,好似凝固在泡泡中缓慢。现在正是那样的,缓慢?但南丁清楚地发现在洛克斯的肩后,一只闪淬着白光的利箭正缓慢飞来,南丁所熟知的恶毒声响在慢放下竟会如此滑稽,却又如此真实地将要嵌入洛克斯的肩胛。盾牌仍远在后方,让南丁更为恐慌的是她的动作竟会比那箭簇的速度还要迟缓,洛克斯右手上的戒指依稀可见,她并不反对……她也曾短暂地在这对隐秘的感情中看到和平与理解的未来。在战场上多想可是会丧命的,但应该是我的命,而不是他的!远处的索墨努斯的眉毛逐渐上挑,非人的血族也先一步察觉到了么?
痛苦,悔恨,竟能与十六年前如此相似。它们久违地涌上南丁的心头,遗忘之物会比未来更重要么?如果不是你被战场的残酷变得僵硬,师傅又怎么会为了救你而死去?现在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癫狂,这一簇冷箭又怎么会射入洛克斯的胸腔?
不可以再这样……!
似千钧的力量从南丁的胸膛与绝望并存的勇气一并崛起,南丁看着自己的手臂艰难地抬起,抛弃剑刃,舍弃巨盾,现在仅剩空无一物的心同身,去拉过洛克斯的肩头,同那死神的号箭赛跑。用尽全身气力,却仅能将他拉后几分,她是如此缓慢,而那命中注定的号箭却又如此迅捷,洛克斯的身体甚至比南丁自己要更加缓慢。来不及躲避,来不及藏身,无力感慢慢爬上南丁的心头,却催生出了希望的种子。
对,我还有一面盾牌,我不曾失去的盾牌。
她展臂扑向箭簇,然后时间加速。
湛蓝色的天空同几朵似棉花糖一样的云彩飘过,你侧过脸去,发觉遍地的绿茵复活在这美丽的西部森林上,伴随着缺席良久的虫鸣一起,一只七星的瓢虫飞过眼前,朝更湿润的地方飞去,在那里露珠被久违的日光照得通亮,那是露珠们五彩斑斓的赠礼。我在哪?洛克斯应该没事吧?一切都是这样宁静,这就是……我所期盼的?安息,终于。你疲惫地合上双眼,自部署到帕维纳城郊以来你就不曾休息过二十分钟,这下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但那一抹红色浮现,又让你睁开疲惫的眼睑,你长久以来所等待的微笑。
The end……?
“不过,我是来叫你起床的。”
耳光清脆,南丁深呼吸一口气,似被地板火燎一般弹起。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伊丽希安,看来便是那记耳光的始作俑者便是她,南丁下意识朝另一头望去,相安无事的洛克斯同索墨努斯也在这条小巷内么?说来有趣,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条小巷之中。一样的阴暗,一样的污秽,一样的四【人】。
“箭……射在腋甲上了,可能裂了几块骨头……不然我就吐血死了,而不是疼昏过去。”南丁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又恢复平日里不紧不慢地解释原委的声调语气,或许是沮丧同绝望?随后便卸下了身上的腋甲,同早已破破烂烂的甲胄一起,丢下头盔,解开束着内袍的束环,再扯下那护颈,不过让众人略有些失望的是在那护颈之下更有铁面纱,恐怕是难以窥见南丁的真容了。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已经碎裂的目镜,然后再度起身,单膝跪地装填弓弩。
“我们躲在这破巷子里干什么?”
“托你的福,喜欢梦游的家伙。”
伊丽希安没好气地指着巷口的阴影解释道,顺手用随身的面巾拂去南丁额头上的血污,只是不太客气,弄得南丁暗地里叫疼,但却并无他想。
“屋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厉害的射手,正隐藏自己的行踪来猎杀我们,我用血魔法轰掉了几处窗户,但他毫发无伤,现在仍在这附近游荡,我想这家伙待我们一冲出去就会击伤我们其中一人,然后围点打援。”
“不能利用掩体躲避么?”
“不可能,你也看到外面那条直道有多空旷了,顺带一提这条巷子是死路。“
“那我们就解决他。”南丁用拇指打开阻铁让弩箭待发,站起身来就朝洛克斯走去。
“请等一下!”
发言的竟是索墨努斯,这还真是罕见,毕竟他不同于他的长辈伊丽希安……更加沉默寡言。
“如果您要带上洛克斯继续这样冲在前面,请也带上我,虽然我只是精通血魔法中的幻术,但体力上我也并不会比洛克斯差……”
“不行,你要安全出去。“
一旁的伊丽希安先一步替南丁回绝了这个请求
“因此,避免作战。听明白没有?”
“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谁?不相信我会带着洛克斯和你们安全出去?”南丁转过身来,砍得有些迟钝的剑刃被收回剑鞘,端起弓弩蓄势待发,
“但你刚刚的状态……”
“刚刚么?我抱歉,只是我想不起什么东西了。”
“短暂的失忆会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么!”
南丁眉头一皱,遗忘?失忆?内心的冷焰,好似是幽冥鬼火。她端起弓弩对准索墨努斯,但没等伊丽希安用身体护住索墨努斯,但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洛克斯,用狼人化的右抓拉住了南丁的手臂。
“南丁……别这样做。”
“它们不过非我族类,又怎么能理解这份失忆的苦楚?”南丁的语气如此平静,以至于令人有些怀疑南丁的意志是否仍属于她自己。
“过去对于能苟活百到千年的叛徒们,不过是一张破纸,弃之脑后便可,这便是我最难以认同的事。杀戮之言,人类也并非未曾宣誓。但人类会回忆是谁人的生命,铭记,痛苦与欢乐便也可以因此萌发。你们?什么都没有。”
南丁将手指搭在扳机上,心如死灰。
“遗忘并非是一种背叛……如果过去无法带来未来的幸福,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溺死在过去的沉船上?“
索墨努斯的唇动同他身后师傅的唇合竟能如此相似,幻影是浇压垮南丁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挥之不去的幻痛。师傅……对不起,即使是您死去了这么久,我也依然要依靠您来看清事物的真相么?
只是丢掉它就好了……原来如此。
确实,我确实未曾遗忘任何事……但未曾遗忘更是一项原罪么?南丁收起弓弩,合上疲惫的眼睑又良久。遗忘,并不是背叛。而是一根救落水者的绳索,让浸殁于名为过去的怀旧者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说得对,我只是突发奇想罢了。请原谅我的无理,你的要求我会考虑的。”
“就这样一笑而过么?大度的骑士?”
南丁对伊丽希安的挖苦只能二度耸耸肩,说着一些晦涩难懂的推脱之词,眼神重心却放在了一旁的洛克斯身上,让他略觉得有些不适。
“放心,帮我把手便成。”
南丁稳当当地着陆在巷顶的砖顶上,利用熟悉的反斜隐蔽着自己的身姿。力道正好,她朝巷里的洛克斯比了个拇指表示一切安好,
“你们要幸福。”
这一声祝福在她的心中其实含蕴很久,只是除伊丽希安之外没有同任何人有机会说过。看着脸上蒙上潮红的洛克斯,面纱下的她笑了,随后便收敛起欣慰的心情,继续匍匐向前运动而去。
箭,本身是借由弦崩弹的力道射出。风,水,甚至几垛灰土都能干扰箭簇的导向,从而射偏。射手们唯一可以依赖的便只剩下了最简单也是最原始的存在——高度=重力!因此在射手的布局中,高地会永远是最好的发射阵位,南丁将弓弩搭在屋梁上,小心翼翼地舒展开双腿与脚掌,为了调整重心,更为了等待时机。
面前的一排矮房的确如伊丽希安所说,被血魔法侵害过三轮的模样暴露无遗,基本上已经将高楼层的外墙都已被轰塌,如果那名射手依然活跃,说不定早已转移了阵位,此刻大概率正同自己一样隐藏在那屋顶的反斜面之后吧。
那现在就该演员出场了,南丁思绪刚作了解,伊丽希安那一袭白袍便闪现似地出现在街上,正奋力奔跑,血族的脚力果然不同,几乎可以赶上洛克斯疾驰时的速度。不过出于南丁的考量,她特意让伊丽希安跑出一道“Z”字型的路线。
“你是想害死我么?”
“你不相信我?”
“为什么不让洛克斯来做?”
“为什么不让索墨努斯来做?”
此时此刻的伊丽希安内心里会不会咒骂自己呢?答案十有八九,但她也没兴趣知道了,那从对楼屋顶反斜缓缓浮现出的碟盔也让南丁多少对对手有了些了解,那家伙曾和自己一样,是一名佣兵弩手。
她依然没法看清对方的面庞,但她的觇孔并不需要多余的信息与累赘,舍弃一切……四周的楼房同头顶的黑日一起褪去了颜色,好似融入了某种更加要浩大的黑白世界之中,轮廓被粗写的铅棒描出,那跃动的碟盔是如此的缓慢与清晰。
“坠入泡泡之中……”
南丁沉浸在这泡泡之中,欣慰地看到了师傅的面庞。
我明白了,师傅。您的爱是不同于我的懵懂,浅尝即止那对后辈的慈爱么?
我更害怕你会误入因爱而癫狂的杀戮之中,南丁,世间多少卑鄙杀戮因爱而生,却又因爱而止,荣誉固然是我们战士抗争的起点,但这份荣誉也并非完全生自丑恶,是生自于【爱】之中,舍弃掉意识里变化的态势,你没有永恒的敌人去杀戮,舍弃掉你心中的仇恨,因为你没有永恒的生命去恨。去爱那一个人吧,去替我击碎那份扭曲的非个人的集体,拜托了。
我明白了,师傅,但爱又是什么?
爱是世界里最浩大的【动词】
一发箭射出弓弩,却只是擦过了伊丽希安的耳侧,并无分毫伤势可取。又一发箭射出弓弩,南丁满意地看着觇孔弥起的那一团粉雾,慢慢地爬下了屋顶。
“大家都还好吧?”
“除开差点丢掉一只耳朵除外,还真挺好。”
“洛克斯身上的伤也很快痊愈了,我们应该能准时到达撤离的阶段线。”
“我没事,索墨努斯。只是……南丁你的伤。”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最后用目光再巡视了一圈小队中的大家,重要的是,大家正等待你做出回应。
“这里清扫完成,我们移动。”
我这是在哪?南丁困惑地睁开双眼,再度以别样的目光审视她所在的世界,血红色的霞光弑杀了昏沉的雾霭,戴上了称霸天空的王冠。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放眼望去,那现实崩塌得来的一片实在的荒芜。它是那样辽阔无际,延绵到天际线的那头也未见它寂灭的足迹。这里会是哪里?我死了嘛?我们失败了嘛?还是说……这又是一场我空洞寂寥的梦?幻想着死亡的阴影降临,因此遭了神明的报应,在这短暂与亘古并存的梦境里消磨我的生命?
这是不忠与乏信的诅咒,愿麦缇亚原谅我。
在这短暂的独处插曲中,她也终于可以稍稍流露出内心深处,那长久的恐惧与不安,就这样虔诚地合目呢喃。索性跪坐在这荒原一隅的中间,任由那股阴风用不详的红沙鞭挞她的身躯。就这样将我埋葬好了,她自暴自弃似地想着,疲惫,不安,这也许是我的道路,终于在这癫狂之中走到尽头了么?
据说在人要死之前,是可以预知到自己将死的。于是乎身体便会让心神自觉地发送信号予意识,不安与困惑,疲惫与沉重会一起涌上头脑,于是就有了最初的恐惧。是这样嘛?
“嗯……听上去还挺有道理的,但是南丁,就是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死没死过。”
师傅……!
她惊得睁开眼睛,前一秒还沉重如灌铅似的双臂,刹那间又好似拥有了揽摘星辰一般的万钧力量,她向声音的源头扑去,不带一丝犹豫。而那从指尖传来的触觉,却是那样的真实,在千次万次的空挥之中,她终于再一次抓到了过去的幻影。
“你还在担心什么?我在啊。”红发的罗伦萨……师傅,现在就在这里屹立着。带着她恬静的绿瞳与慈祥的笑容一起,轻捧南丁的面庞。
“我是真的死了嘛?”南丁的问询裹挟着软弱的哭腔,同时还有她那颤巍的双手,去松开护颈,去摘下头盔扯下眼罩……去拥抱。
“你还记得些什么嘛?南丁?”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打开门后,就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解脱了嘛?我真的能和您在一起了嘛?”
“嗯……那你的同伴们呢?”
在她怀中抽泣的南丁,突然间有了片刻迟疑,但更深的恐惧终归不是在于罗伦萨的质询,而是在于害怕回答后这幻影的骤然消逝。
“好啦好啦,为师这次不会不辞而别,不过这一招腰铡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意识到自己相拥的力度略有些僭越的南丁,这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但仍是用双手紧紧牵着罗伦萨的手腕,不愿分离多上一刻。
“哎呀……师傅我也算半个老人了,好歹也要爱护一下我的老腰啊。”罗伦萨无奈地耸了耸肩,看着颜面上染上一层红晕的南丁,不由得略有些得意地嘴角上扬起来。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人在做,天在看。师傅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你说的话,哼——『要把大家都带出去』!怎么现在就那么急着来见我了?”
“您就别挖苦我了……更何况一开始您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是么!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这可是师傅您教我的”
“在拐弯抹角这块,就算你现在长得比我还高了也没有变,怎么就不能学的变可爱一点呢?”罗伦萨轻敲南丁的头顶,触觉是如此的真实,惹得南丁咯咯地笑出声来。这或许并不是死亡的终点,她这样想,而是过去的短暂复活。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你还没死透呢。到现在这个份上,你还不够格来见我呢,修行还不够上不了天堂的哦。不过大概是垂怜你太劳累了,麦缇亚命令我的魂灵来陪伴你也不为过罢了。”罗伦萨伸出援手,一鼓作气把跪坐在地上的南丁拉起,替她掸去身上的尘埃,便又扭过头来说道:
“现在走吧,你的路还没到尽头呢,我想我们至少应该弄清楚这里是怎么回事。”
嗯……?
南丁怀疑,地平线上那若隐若现的黑影并不是眼部肌肉抽动导致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物,正在那地平线的反斜上蠢蠢欲动准备些什么。她举起弓弩,谨慎地转动曲柄。屏住呼吸瞄准,正欲扣动扳机时,却意外地被一旁的罗伦萨嘘一声喝断。
“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嘛?”她的语气中略有些责备“连目标都不知道是什么就发箭,是只有菜鸟们才会做的事情呢。”罗伦萨嘴上不饶人,虽说身上没有一件武器,但还是在南丁眼中展露出了极大的勇气与镇静。“喂,南丁,好久没来了呢。要不就这一次怎么样?我数到三就一起跑过去,谁先到那里谁算赢?”
“师傅,别把我当小孩啦,您至少也得拿件武器……”
“三!”
在耍诈这一点上,罗伦萨倒是一点都不让南丁感到意外。因此等罗伦萨嘴巴一张,话实际上还没出口南丁便就同时和她一起朝地平线的那头欢快地奔去。
“喂——!你也太慢了吧!”
先一步抵达地平线那头的罗伦萨从小坡上探出半身身子来,只见她撑着腰得意地笑着,别说淌下一滴汗珠了,连粗气都不曾喘出过一口。
“因为师傅每次都是作弊!”
南丁没好气地抱怨一句,也终于有机会长出一口气,这才平复下怦怦直跳的内心
“说吧,那东西是什么。“
“铛铛!一头幼鹿,你想我做的炖肉了嘛?“师傅从身下一捧,臂弯中的那黑影赫然出现在眼前,如她所说的一样,是一只身上有着白色斑点的漂亮小鹿。看它短小的鹿角,南丁虽然怀念,但也一时间无法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我现在暂时还没有吃东西的闲心……!”
“不想吃鹿是嘛?那吃年糕兔,大象什么的怎么样?”罗伦萨伸手向上一捧,将那只小鹿抖落在地上。只见那鹿很快便消失在南丁眼前,仓皇地从她看不见的曲线下滑向了远方。
“您又在发什么疯啊……师傅,你也知道我是一个脑子动得很慢的人。”南丁忧心忡忡的问询反倒让罗伦萨坏笑着比一个噤声的手势于唇前,倒惹得南丁略有些不好意思。她转而挥了挥右手,示意南丁跨过眼前的那一道坎翻身到反斜面来。
“您就别卖关子了……这?”南丁话还没有说完,待她越过了那斜面后便也只剩下了膛目结舌,眼下的一片蜿蜒的谷地里,千万野兽生灵正整齐地行进,朝着不知道何方做着亿万生灵的行军,无论飞禽还是走兽,乃至于水中的游鱼,有南丁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就这样整齐地行进着,跟随承载游鱼与海兽的某条蜿蜒的江河一起,奔腾向不知道何方?它们好似秉持某种似野兽又超然于野兽的高贵,在行进间肆意摇摆,张扬着自身野性的身躯与尖牙。却又井水不犯河水式地和平。但千万头野兽为群,所感之情竟只剩“平静”与“祥和”?看,似毛绒团的鼠与兔们欢快地从狮一类的猛兽头顶越过。其乐融融?倒不如说——团结一致?
“南丁,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嗯,顺手把我的弩还给我,这个距离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一点。”
“师傅!”
“嘛,我交给你的东西我肯定是不会要回来的,这你大可放心。”罗伦萨做个鬼脸,假装对南丁真正愤怒的根源视而不见,毕竟在她心里,南丁的射术就算再精湛,也永远是自己手下的小徒弟吧。至少南丁自己是这么想的。
“不过说真的,我开玩笑的,你看那群畜生的样子,不像是能吃的样子啊。”南丁循着师傅随性的一指望去,定睛一看,那些行进中的野兽们身上原来并无原初的皮毛或鬓发,倒是泛着一层同这遍地红沙一样不详的,似油脂般上泛出的灰霭。
“吃了会不会得病啊?”
“您还是稍稍积点口德吧,师傅。这群野兽成群结队其乐融融的样子,如果贸然攻击的话,说不定到时候就被它们群起攻之消灭了呢。”
南丁撤下弓弩,干脆在师傅身边抱着膝盖坐下,一起静静观赏这群兽奔腾的美景,奇景?不重要了。
“我记得您说过,在作战前都不要吃东西尤其是肉为好,不然被砍中了肚子就很难救活了。因为这个原因您还说要做苦行僧一样的试炼,从此成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呢。”
“那当然,我是一个相当有底线和原则的人,只是我的原则是看到香喷喷的烤肉就必须破戒,因为所谓的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别人看,看到好吃的东西却戒断自我也是一个道理的!”罗伦萨闭上双眼,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哼哼了两声。而南丁也一时语塞,只是别过脸去对着她笑笑,然后就这样保持双份的沉默,直到罗伦萨挑开右眼的眼睑,和凑上来的南丁得意地对视上片刻。
“不过你的观察能力要是能有你的记忆力要好就好了。”她又任性地指了指兽群逆反的方向,在她所指的那一块空地上,那一头幼鹿竟在朝着反方向狂奔着,像是在逃逸天地一般仓皇,与那整齐划一的兽群渐行渐远。
“也就那一头能吃了吧,不过比起给你做炖肉。这或许也就能看出一些倪端了。南丁,从表面上看,食肉和食草动物能够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并进,在同一个意识下整齐划一,甚至说是融为一体也不为过。这种理想我也曾经对你说过吧,追求所有人的安乐。曾经有古事记说过,曾经有一位圣人为了躲避灾难,曾经带领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各一对到一艘巨舰上躲避灾祸。这样的奇景或许正是对那样的事迹进行的致敬吧?不过随便它们怎么想,古事记里倒没有多说,这之后的事情。而且在现实的运动中去期待一个那样的伟人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很讽刺的事情,不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而转去拜托别人去拥有无上力量来整合自己,本身就是一种【堕落】呢。南丁,我一直是一个很随性的人,我一直觉得人类也好,血族也罢,狼人……也成吧,所谓智慧生命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们有其独特性的存在,也就比如说南丁喜欢吃胡萝卜而我十分讨厌胡萝卜一样,如果一个群体之中被融为一个意识的话,去喜欢胡萝卜和讨厌胡萝卜就没有意义了。那么,我们又该怎么样去判断几千年历史以来料理胡萝卜和不料理胡萝卜的人呢?真是荒唐呢。”
“可是。”南丁挠了挠头,看着面前噘着嘴表示抗议的师傅苦笑“如果大家合为一体了,那就不用去思考胡萝卜的事情不是了么?这怎么能说几千年来料理胡萝卜的历史就会被忽视了呢?我想到那种程度的生命来说的话,去思考能不能吃胡萝卜是一件很没有价值的事情才对。师傅你也只是在发脾气顺带贬低一下胡萝卜吧!胡萝卜可是很有营养的东西……更何况,就跟师傅你所说的那样,有的人喜欢吃胡萝卜,有的人不喜欢吃,正是因为我们都会希望对方秉持和自己一样的立场,因此求而不得的完美对象就一直在困恼着我们,这样上下求索的痛苦倒不如让大家合二为一更好,而且这样……”
南丁的思绪也随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娇涩而中断,便不再把“同师傅融合在一起,不会分离的念头说出。”而是摇了摇头,选择了沉默。罗伦萨见她这样,也只好无奈地揉一揉她的头,然后干脆地躺在红沙上望着血红色的天空继续论证:
“但正是因为那一份上下求索而不得的心与痛苦,才能让我们意识到追求完美是一件尽善尽美而不得完整的事,因此我们才会去选择尊重对方的存在,去接受彼此间的差异,进步,爱情,喜剧和悲剧也就在这种不断进行的运动之中完成了不是么?倘若是说只是因为怕痛就要将自我完全消灭掉,那么选择不要出生或许还能给身为母亲的另一位他者少一些痛苦才是。可惜我们不能选择,只能够接受这样的生活好好活下去,去选择长期交流和长期共存这一剂良药,让我们的智慧克服彼此的恶劣才是。而不是自暴自弃地献出自我,选择这样一记不负责任的单一色彩……这样的选择其实也再正常不过就是了。”罗伦萨合上双眼,躺倒在这片红沙之中嘟囔着嘴。
“时候到了。”
“什么?”
“唉,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多,我的好徒弟你可一定要听进去啊南丁。不过按照这个思路来讲,具有诱惑性的东西往往具有强烈的自我毁灭隐喻,而独立自在的个体往往都要承受无边的孤独,对无边孤独的恐惧又导致后者倒向了前者,最后也只是流着血在跑马拉松罢了。”
“我不懂,您到底在说什么?”
“唉,你又怎么能保障我不是谁的幻影呢?出于对我的爱,却是忽视了对我存在的合理性与正当性,或许这也是差异的一部分吧。即使这一份差异最后或许会害死你,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请您再说明白一点!”
“我不过幻痛,南丁。”
Guten Morgen, Pavina.
Ich liege auf deinem Arm und singe.
Guten Morgen,Pavina.
Wir sind auf dem Weg zum Tod
Ich werde in dieser Stadt sterben
Wohlhabend du, Pavina.
Guten Morgen,Pavina.
Wir alle werden Helden,zusammen mit dem Sarg.
Mein Unbehagen,Zusammen den Tod .
Mein Leben erfüllt sich tod seitdem
Mein Leben ist verschwunden,
Guten tag,Pavina.!
Ich wurde in Stücke gerissen und mein Blut floss
Und meine Leben,meine liebe.
mein Blut floss weiter.
Mein Leben.erfüllt sich tod
Guten tag,Pavina!
Gib mir ein schönes Glas Wein!
Guten abend,pavina!
Wir werden bald zusammen sein, meine Liebe!
und Verflucht sie. pavina!
Guten abend.pavina!
du wirst für im
unsterblich!
Aber mein Leben
Schon tot!
早安,帕维纳。
我将在你的臂弯上歌唱
早安,帕维纳。
我们正走向死亡
我将会死在这座城市里,
繁华的你,帕维纳。
午安,帕维纳。
我们会成为英雄,和棺材一起。
带着我的痛苦,一起死亡。
从这之后,我的生活已经结束!
我的生命已经逝去,
午安,帕维纳。
我被撕成碎片,鲜血直流
还有我的生活,我亲爱的。
我的血液,正直流!
我的生命,充斥死亡
晚安,帕维纳。
给我一杯好酒!
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的,亲爱的!
还有,诅咒你!帕维纳!
帕维纳,你将永垂不朽!
晚安,帕维纳!
但我的生活
早已死亡!
沉闷的阴云盘桓在他们的心头,一如头顶高悬的黑日。
自从他们四人从那市政厅的档案室中的死者手上,缴获得那一块无可查证的残片。但这并不是探索同困惑的终结,残片只是如那掠过水面的飞石,激起一片又一漾的水花。这是何物的一角残片?那物又将用于做何事?篆刻其上的狂言又出自谁口?帕维纳城这潭死水中泛起的荡漾水波中,秘密与恐惧为沉浮升降的气泡。它们破裂开来,化作这样一个又一个谜团驱使着他们马不停蹄地寻找答案。眼下,他们便从城内不知何时竖起的布告板上揽下了一个委托。这一纸委托上的著名是【收藏家】与【老猎人】,据索墨努斯的描述,前者是某位在缄默之语血系之中颇具声望的贵人,不过剩下那一部分有关于可怖而精妙的收藏,以及她是如何缓慢地将这些怪诞展品来塞满她阴森诡异的城堡这部分。但看着索墨努斯难得兴致盎然,走在他身旁的洛克斯同伊丽希安一狼一鬼,也颇识相地佯装听得津津有味。毕竟现在这沉闷的氛围下,能有些奇闻异事活跃一下气氛也不错。至于南丁?一如既往,她还是对血族的一切事物感到本能的厌恶,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老猎人】身上,不过早年便离群索居的洛克斯也只知道这位狩猎大师的些许流言蜚语,失去兴趣的她便早早就走在前头,习惯性地将剩下三位甩在身后。
只是为了些许情报,只是为了能早日解决这摊烂摊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这座伟大之城重回人类怀抱……南丁有些疲惫地垂眉合目稍许,在心中不断重复默念祷词与那些安慰之语,同血族合作让她作呕,现在又要为血族工作?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南丁在从路过的探索队伍口中听闻几个新闻,到处都是的疯子、到处都可见的诡异场景,以及剩下的残片正陆续被探索队们发现。但真正让南丁他们如五雷轰顶的消息,莫过于城门关。
城门关上了,奇怪的魔力屏障似乎沿着城墙笼罩了整座城市,换句话来说:目前探索队全员处于受困状态。那这种情形会持续多久?我不知道,回复是:“尚不明郎。”
食物补给暂时毋需担心,如果这一切能像推测的那样找到这里的血族领主就能结束的话,凭借探索队的阵仗恐怕只消三四天便能解决。武器维护是每个骑士的必修课程,仅靠街边补给的材料南丁就能制作新的箭杆与修补巨盾。与其他三人不同,她对受困未知领域并不感到惊诧或抱怨。南丁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她只需要教团经书与水就能生存,那么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究竟,还要和这群血族待多久?我还要和这群血族假惺惺地并肩多久?
这是南丁的心魔,她无法忍受眼下的这场合作,发自内心地抗拒着眼下发生的一切,她只希望联手至搜集完足够的资料便立马亲手将这场合作终结。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还得持续到找到那叫门罗的领主,离开这座城市,然后方可同那两只讨厌血族永别?无法忍受,绝对的无可忍受!要忍受早已刻入血脉中那滔天的血仇,究竟是为何?为了任务!你承诺过你要把洛克斯安全带出去,也一样是为了其它同袍,为了勇火和麦缇亚……你必须忍耐,南丁!南丁在内心中与那天外之声搏斗。扪心自问你是为什么你无法忍耐?并不仅是因为憎恶血族,更不是出于你内心中的狂躁,因恨去杀死某人某物无比轻松,但你无法摧毁精神上的她。真正能吃干抹净一个人的是遗忘……
你害怕那团仇恨的怒火熄灭。
习以为常,只要在精神上对这血族“伙伴”有那么一丝松懈,你便会见证这【习惯】的可怕。如果只是因为松懈导致被谋害,南丁只会怀恨于自身技艺的松懈而已,更可怕的是接受它们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将其视为【同伴】。去为它们放哨警戒,作尖兵突破,甚至在行军间不经意间为它们歌唱,在祈祷时不经意间捎上它们的份筹……哪怕有一丝这样的念头,哪怕持续一天,南丁都觉得是对战死者们的背叛,将他们崇高的牺牲不经意间遗忘……
“南丁?你要走去哪,我们到了。”
洛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显得颇有些遥远。南丁放下地图扭过身来,自己什么时候从那栋宅子前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她在心中默默向麦缇亚祈祷这样的走神不要再有,却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回应。只能自顾自地按掌于胸口结语,寄希望于自己依然不够虔诚。
这一片老住宅区萧瑟破败,在这座繁华的伟大之城里显得有一些格格不入,像是一排排无法适应新时代与新主人的弃子,被人们扫进了历史的角落。阴郁的屋檐上泛着几滩绿色的油光,腐臭的气味从小巷的尽头渗透进每个人的毛孔之中。南丁很早就习惯在这种环境行动乃至生活,剩下的血族们也好似无甚感觉,只有洛克斯捂着鼻子直皱眉头,恐怕是因为狼人的嗅觉更加灵敏,真是辛苦他了。南丁穿过这街角最偏僻一隅的宅院,登上阶梯直抵悬赏上说的那一间老宅门前,这群叫“缄默之语”的血族就真是一群怪胎,与他们光鲜亮丽,故作扭捏的同胞们相比,它们似乎更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把玩自己的病态收藏。
“门没有锁……真是不怕遭贼。简单来说我很轻易就能弄开,诺克斯,上前搭把手。”南丁扭了扭门把手后朝身后的三位总结道,也只在这须臾间的对话中,她便也拿出了巨盾架在身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突入的架势。
“还请您稍稍靠后一些,” 伊丽希安用手轻拍洛克斯的肩头,像是拉着他的手臂向后一甩,将他半推半就地拉下,尔后自己漫步走上台阶,带着有些戏谑的神情上下打量着南丁和她的盾牌。
“别忘了里面的可是血族的学者,没准他还活着呢,如果您这样横冲直撞,怕是惹恼了他,到时被他撕成碎片可还算小事。” 伊丽希安走到房门前有些随意地摆弄了一下门把,“我们可以有【有礼貌】一点,敲敲门,再轻手轻脚地进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南丁只好嘟囔着将举起的巨盾放下,让它自然地随着手臂下垂,横卧在自己的腰际,退后半步让一同上前的洛克斯和索墨努斯有些位置落脚,同时在心中以种怀疑主义的姿态揣测这两位的关系。
伊丽希安轻敲门三声,没有回应,便加大了些许力度再敲三声,没有回应。
一旁的南丁幸灾乐祸地耸耸肩,见伊丽希安压根懒得搭理她的嘲讽也只好略作收敛。紧接着伊丽希安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让黑日昏暗的微光照亮阴沉的玄关与廊道些许,于是奇异古怪的各式收藏便顺着光映入他们的眼帘。看来索墨努斯并不是喜欢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只是简单陈述着那样奇异怪诞的收藏罢了,如果只是占领一整面墙的各类动物标本那还算好,一旁陈列的各式奇异刑具,机关,武器一样的器械像是孩童的玩具一样散落房间的四方,在走廊的墙壁两边还镶嵌着不少等身的玻璃柜——用以承载手持武器的种种骷髅死尸,做呼喊状,做劈砍状……种种身姿,无一例外是死尸们战死的那一幕,不知收藏者以何种心态与兴致,把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定格在这玻璃橱窗内,永不见归于尘土之日。
“真让人恶心。”
南丁本能地脱口而出一句对这病态艺术的一声咒骂,伊丽希安则是耸耸肩,跨过门槛回头反击上几句嘲讽,
“这就把你吓倒了?骑士大人?”
这句话确实起到了几分呛人的功力,南丁心头一沉,也只好抗议似地跨入这阴森诡异的死者长廊之中,随后在身后的剩余两位也紧随其后。
“这便是你们的短板,骑士大人。看看,这些你所称之为【荣耀】的战士们,时光如白马过隙,顷刻间便化作白骨森森。好像只要打开这玻璃柜之后它们脆弱的骨便会在两袭轻风的摧残下化作一尘涓埃之微,四散而去。”
她陶醉地在胸口前握拳,面带习惯性的微笑:“血族优越于你们的一点便是在这里,我们无法死去只因我们早已死去。倘若不在死亡之中,你又怎么才能参透死亡的真正含义,可惜……你们无法僭越死亡来知晓答案。”
她将手放在玻璃橱窗上轻轻掸去几粒尘埃,给出了她最后的观点:
“这便是我们给予你们的施舍,将你们无法僭越时光与死亡的身躯永远定格在你们所谓最荣耀的时刻,以供后来人来敬仰,你们这样一群小小蜉蝣之中也有如此荣辱与壮丽。”
“你以为我们的【忠诚】与【荣耀】是从哪里来的?你们这帮东施效颦的老东西,”南丁厌恶地咒骂着伊丽希安。
“你们总是觉得能以超越时光的能力和穷极凡人一生的力量来高于人类,但你们也只能愚笨地玷污这些光荣的战士们……战士们高贵之处在于,他们亦是人类,不同你们血族会在那病态的所谓“战功”与“收藏”来梦呓自己的高贵。战士不同,战士们有自己的判断,战士们会害怕,战士们会悲伤,战士们并不完美,但正因为是有了这不完美与差异,战士们才会拥有【忠诚】,没有对暴力的恐惧,又从何而来对仁慈的向往?真可惜你们没有办法再次去理解我们【忠诚】的动机,只能是无谓地模仿。至于跨越死亡?恰恰相反,我们的缺陷是你们穷极时光的尽头也没法获得的东西,因为对于死亡的恐惧而聊以慰籍的创作是我们艺术的开始,从人类开始的艺术填满了你们这群叛徒全部的艺术殿堂,正是因为开始畏惧起了死亡,我们才会尽全力在活着的日子里高歌生命。”
南丁也将自己的手掌放在那玻璃橱窗上,轻轻叹息祈祷着,希望麦缇亚在可能存在的彼界中指导它们的灵魂。
“你们现在连生命最大的奖励,永远的安息也要一起夺走。”
哐当一声,不知道是谁关上的前门,没等众人诧异地回头,面前的玻璃橱窗却吱呀一声破开几道裂痕。回过神来向前看,橱窗内那骷髅早已伏下身来用枯槁的双掌隔着玻璃同一人一鬼十指相合,玻璃从那四只手掌间破裂开来,如狰狞的狂笑与讥讽,伴随那令人战栗的蓝色诡焰,在骷髅的眼眶中燃烧。
“死灵法术!”
伊丽希安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拽去,紧接着四周的玻璃不约而同地相继破碎,手持锐剑与利斧的白骨战士们一跃而下,松垮的下颚好似是在放声大笑。它们队形紧凑,就这样将四人包围在这狭长的长廊上,握紧手中兵器伺机而动。
“你不是说轻手轻脚一点不会把你的朋友激怒么!?”南丁的声音中流露着惊诧和愤恨。
“这不是由血族发动的死灵法术,更像是一股……【执意】!” 伊丽希安赶忙站起身来准备施展法术,嘴上也不还忘解释道几句。
“别在这里施法!太狭窄了!我怕屋子也受不了那样的折腾!”南丁首当其冲,骷髅们的攻击开始了,其中一只骷髅高举手中利剑朝巨盾上砸来,伴着说不清是滑稽还是惊悚的骨头扭动声,有力的斩击震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你说怎么办?!“
“我的身后!把匕首抽出来!混入近身战中吧!盾牌还能……”
南丁的泪滴形巨盾上总是上着一层滑油,更别提盾体中间用作支撑形体的裹铁,倘若只是毫无章法地斩击,便很快会把武器卡在盾上。眼下的骷髅战士便是如此,等伊丽希安抽出那把闪烁着银光的匕首,南丁便低喝一声将盾牌向后一收,来不及拔出嵌入盾牌中的长剑,那骷髅便被猛地拉到南丁的身前,失去了平衡摔倒在盾上后朝地板上摔去,脖颈正撞南丁右手的剑刃,尸首分离的颅骨还在地上哐当弹跳几番——却早已失掉眼眶中诡秘的蓝火。
“拥抱战斗的荣耀!为了麦缇亚!为了勇火!”南丁忘我地怒喝道,虽然并不能吓退没有灵魂的骷髅们。她将巨盾架在臂前,奋力向前顶去,撞得面前剩下三只骷髅零八落,从盾后探出的直剑便直冲其中一只倒地的骷髅的眼眶。拔出,正欲向前继续突进时却被那落地的骷髅抓住脚踝,几近摔倒。
“原谅我,前辈们,愿你们的灵魂安息。”
南丁本想小声喃喃,但砰砰直跳的心脏同在身体内早已炸裂开的肾上腺素让这一声好似如雷鸣一般的怒吼炸裂开来。她顺势回收步伐,后脚转为前脚,一记后撤步狠狠地将那倒地骷髅者的颅骨踩至粉碎。但这一势也将她前进突击的锐气耗的一分也不剩,重整好队形的骷髅们不给她一分一毫的歇息,便左一劈右一斩地朝她袭来。她也只好见招拆招,用力将盾朝左劈来的腕骨上顶去,将那骷髅的手腕顶在墙上用力一绞,将整只手腕拧脱在地。见南丁大开身形,右侧持弯刀斩来的骷髅便也灵活地在空中变化着刀路,回路不再是右肩,转而是一记平斩朝面颊斩去。
但正中她的下怀,南丁举剑格挡,她依稀能认清楚这是慕苏瓦的弯刀,出路灵活的弯刀并不会执着于同对手玩太多较力与格挡的游戏,只见那背手袭来的骷髅将刀路一扭便是在了侧下,微缠剑身是在盘算着如何施以撩斩还是变化刀路?
师傅的评价真是极富精髓——极具侵略性,但防御不是一种软弱,一切都是在变化的,南丁。战场上的对决是在顷刻间决定的,好似芭蕾舞蹈。
那骷髅反扭手腕朝南丁向前一撩,抡开刀身,南丁后跳一步闪避。骷髅似乎是早已预料到南丁的决策,先前的撩击不过变化刀路的防御。弯刀的刃锋转眼间便又是高悬在太阳穴侧,预备着最有力的劈斩,没等南丁落稳脚跟便随着刀路的回扭而前压上一大步。刃随步动,刀剑技艺中最基础的一步莫过于此。好似芭蕾舞蹈?正是如此,剑刃比拼间关键的不仅是出击时如雷霆万钧一般的速力与气势,揣摩技艺施展前后的破绽。更是下盘步动的比,若没有施展开来的步伐,身形与刃锋绝无可能化作一体……亦无可能施出惊骇一斩,在骷髅的直觉面前,此刻身形不稳步伐不定的对手,便如案板上的鱼肉一般唾手可得。
但南丁就将胜负赌在这一刻。
南丁后撤一跃并不是没有立稳,只是虚晃的佯装。只见她后脚尖朝右,灵活地一扭便顷刻间侧身避开劈斩下来的弯刀,靠脚并拢扭身间又避开了转势朝下斩来的刀锋,轻盈地跃动起先脚踹开身前的刀刃,落地后又是一记踢击猛袭那骷髅的颅骨。清脆一声,那踢击施展的筋力传导,便将骷髅的脖颈径直折碎。看着它眼中仍闪烁蓝火,便又快步上前一刃捅穿早已弯曲的脖颈,这才算结果又一只。
愿你的灵魂回归慕苏瓦的大地……南丁突然略有些伤感,在心中默默哼起师傅传颂的调子,却刹那间被一股强有力的冲击感撞翻在地上。回过神来剑早已被撞离手心落在一旁的地上,先前被盾牌拧下手腕的骷髅飞身扑来,骑在了南丁身上掐着她的脖颈。南丁看着那松垮的下颚上下摆动,眼眶里燃烧的蓝火愈来愈近。南丁双手并用抓住那唯一一支完好的腕骨企图脱困,奈何那力道如万钧重物一般,且不论能托开,先担忧那指节会不会先一步嵌进喉中将她活生生捏碎。更糟的是,那先前被拧断的腕骨正缓缓靠近她的脐前,骨裂出的天然利刃也能将她剜得开膛破肚。
剑……剑……
南丁松开一只手去尝试够到自己被打落一边的直剑,却仅能勉强够到剑柄后的配重。但很快她便不需要了,只见一只苍白的手臂挽过骷髅的脖颈,一柄熟悉的钢刃转眼插入它的太阳穴,随着刃锋用力一拧,它身后那人便顺势将骷髅的头卸下,将骑在南丁身上的骨架踹向一边。
南丁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赶忙起身抓起剑刃,竖好盾牌,踉跄地回到战斗位置上摆好架势,还不忘咳嗽几声以证明自己还活着。
“没有一声谢谢?”
伊丽希安反握着匕首走到她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厅中正不断打破玻璃鱼贯而出的骷髅们。
“守住这长廊我们就能最大削减……”
“趴下!前辈!”
话音未落,洛克斯略有些沙哑的一记喝声便从身后传来。南丁又一次用手肘用力一击伊丽希安的左肩,将后者眨眼间便放倒在地上后自己也便向后猛地倒去,只见一只骷髅从身后嗖的一声从头顶飞过,重重地落在廊厅内剩下的骷髅群中。将先前气势汹汹的骷髅大军顿时砸的只剩下一地白骨,还在不甘心地上下摆动着下颚。
起身扭头望去,洛克斯举着狼化的巨大毛绒手臂比了个拇指,脸上还挂着一副天真的微笑。他和索墨努斯身边也散落着不少白骨,看来在近身战上狼人的利爪还是胜过人类那点子器械百倍……
“嗯……做得好。”
南丁和伊丽希安不约而同地颔了颔首,随后整齐划一地朝他比出一根拇指。
“你说,这是一股执意?”打扫“战场”的南丁从白骨堆中踢出一颗尚燃着诡火的头颅,这恐怕是最后一只了。
“一股强大而执着的意念……”一旁的伊丽希安耸了耸肩,“我让索墨努斯检查了剩余区域,洛克斯也跟着他再确认了一遍,没有找到悬赏说的目标,恐怕我们是没法知晓那执意背后的主人了。”
“会是这些战士们的执意么?”
“我不知道。”
南丁将那颅骨甩到地板上,用力一脚踩碎。这是最后一只骷髅了,这场战斗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愿你的灵魂重回家乡的大地……”南丁呢喃,但就在这头颅破裂,骷髅大军消亡前的那一瞬间。无数残念与哀怨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欢乐一起软绵绵地砸在众人的头颅上,化作摄魂的魔力一般冲入脑中,狂暴地朝脑内输出一段又一段故事,一段又一段回忆。
“是那股执念!” 伊丽希安扶额靠向一边的墙壁,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涌现不知道对她起到了什么作用尚不明料,但对南丁而言,犹如万千根钢针直入脑门,它们一齐搅拌起来好似要将她的灵魂撕扯成两半。
伟大之城此刻仍是一片荒芜的滩地,伴随着寂寥的牧羊歌声……
流淌奶与蜜的天国腹地被英明的……
城门沦陷了……
帝国兴亡衰败,青年人从出生到垂暮,城市从建立到倒塌,荒芜间沧海桑田,太阳起起落落,师傅告诉我的故事不是这样的……仅留下痛苦与残忍的真相,伟大之城背后那一尘不染的黑暗与肮脏不沾染上理想的肮脏,好似图绘一般娓娓道来。如此残忍,又如此忠实,只是一丝不苟地冷漠记述百千年来的故事。
不对!你这是在骗人!师傅明明和我说过这些故事,绝不会是那样的——那里的一切都是那样有活力,有希望的。世界不可能是虚伪的!并不只是在不停重复过去的错误……
她痛苦地合上了双眼,却在黑暗中看见了她的身影,正在惊讶地询问着她为什么躺在地上。
快起来吧,地上容易着凉,不是还有伙伴等着你吗?快快起来吧!
可是……那些谎言?它们是真的吗?
南丁,你每次都很喜欢和我一起阅读那些过去有关于星星的卷宗,有一天你突然同我说,你在夜晚上也能看到那星星了,我出门去和你一起看,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只是你兴奋地指着乌云间那隐约可见的一隙同我说,那就是星星!我相信你,我相信那就是未曾被遮挡过的那一颗星星。现在告诉我,在凝视黑夜时的你,是希冀看到星光还是无边的黑夜?
……我明白了,不过师傅说的那些同伴,我不喜欢他们,我更想和你呆在一起。
一如我刚刚说的,当你在凝视黑夜之中的时候。你的新同伴们在先前还有一人救了你呢,不是么?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不是一味地仇恨,你担心遗忘我吗?傻瓜……我看你现在还记得我啊。
遗忘的力量并不在于忘记让人慷慨奔向正义的麻木,而是在拥抱新未来的明天,如果你无法遗忘掉你心中的偏见与仇恨,你最后也只能如这一排老房子一般被人遗忘在新时代的一个小角落里。我的时间也到了,你的还没有,现在快点起来别让你的同伴担心啦。
你只是害怕习惯现在这样只剩下仇恨的你而已,快起来。
南丁猛地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睛望着担忧的洛克斯和一旁照顾伊丽希安的索墨努斯,另一边的伊丽希安似乎也是沉浸在一股莫大的痛苦与悲伤之中,扶着额头的同时死死地指着窗外的一角。
“南丁?你还好吗?”洛克斯拍了拍她的脸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护颈被取下了。“你刚刚尖叫了一声就倒下了,呼吸和心跳都很急促。你足足昏迷了快五分钟!
南丁同扭过头来的伊丽希安对上视线,后者则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支开一边守着她的索墨努斯,抓着南丁的衣领将高出自己不少的她立起。
“你也一样看到了?”
南丁没有开口,但是伊丽希安急忙拉着她到窗边,指向远处的波伊提乌图书馆。
冥冥之中,他们感觉到一束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踌躇的脚步最后化作一道决意的叹息,吱呀一声,谁又将来时的门打开?
“繁华,美好,荣誉”。
索墨努斯站在通往市政厅门廊的台阶上仰望,轻声念出横梁上隽秀字符,木石堆砌的横梁支起面前那道方正宽阔的正门,更如脊椎一般撑起了整座建筑的形体。又好似一座安详的石棺……毕竟自己是血族,没法不往这方面多想。话又说回来,仅是木石结构对于一座市政管理中心来说有些过于朴实,兴许是从帕维纳城易手之前便矗立于此。倘若不是,那么门罗领主说不定是一个相当务实的有能之鬼。
“寂静,吊诡,耻辱。”
一旁的南丁腹前挎着弓弩,在索墨努斯身旁评价道。她从索墨努斯借道而过,两步并作一步灵活地跃至紧闭的大门前,慢慢单膝跪地,似是在侧耳倾听门后的种种动静。从队末的洛克斯见南丁此举,也只好快步向前,超过伊丽希安同索墨努斯到南丁的身旁。
“南丁说的确实没有错,” 伊丽希安微微颔首表示肯定,随后继续说道
“今天照理来说应该是工作日,市政厅门口没理由那么冷清,甚至连一个守卫都没有。这有些诡异,太反常了。更何况在我们进城时就应该看到市政的雇员迎接,到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在礼数上可谓是耻辱。”
伊丽希安和索墨努斯稍稍放快了些脚步,走到半蹲着的南丁身旁。她身后的洛克斯则是将右手放在南丁肩头,做好了随南丁一起鱼贯而入进门后的准备,但眼下还是要静心等待她的结论。索墨努斯看了看洛克斯,用眼神交换着疑问。
有那么严重么?
不知道……
“里面没有一声动静,鼻子尖的血族不妨凑过来闻闻里面全是死人还是活人?”南丁在伊丽希安的影子下抬头望了望本尊,语气中略带一些戏谑。后者也并不想和她多纠缠些什么,只是轻叹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盯着面前的这扇大门良久,尔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下一次我听到你开口求人时,我希望至少能听到“请”这类字眼。况且,我们血族又不是什么狼犬,这种事情交给你的狼人伙伴不就好了?”伊丽希安将手掌放在大门上,宣告了结论“里面没有一个活人的味道。”
说罢,南丁骤然起身,将弓弩甩到身后。朝身后的洛克斯挥了挥手,示意其上前,尔后转过身来,面朝一旁还在用手撑着门板的伊丽希安恭敬地半鞠一躬,抬头用满是献媚的声线怪声怪气地嘲讽道。
“恕我僭越,我的贵族小姐,现在能麻烦挪动一下您尊贵的手吗?我们要进去了。”
伊丽希安见状,心里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也只得收开手,向后退几步。露出那标志性的微笑,前脚回靠后脚跟回了个礼,也算作是她优雅的反击。
“不必如此客气,南丁阁下,下次不用再这样了。毕竟,考虑到您的礼节礼数如野蛮人一般令人作呕。”
“多谢夸奖,洛克斯!把这门给我踹开。”
轰的一声作响,大门被踹开一道足够容纳四人纵队跻身而入的门缝。率先冲入其中的便是南丁,她端着弓弩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无奈地耸耸肩,回收弓弩上的箭簇的同时朝一旁检查角落的洛克斯竖了一个拇指——后者在南丁入门后便紧随其后地冲入。见南丁给出了安全的信号,自己也反手给出一大拇指,只是那只手臂在入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狼化了,尖锐的利爪同带绒的指身与南丁的小小凡人之躯一对比,南丁也只好耸了耸肩。
“这里清空了,门外两位?”
“我说了里面一个活物都没有,要是里面有敌人我还会不说,害你不成?” 伊丽希安用脚踢开从门上爆裂出的那么一块残片,皱着眉头幽怨地说道“这下我们日后需要花很多钱来修缮这座大门了。“
“这座城?还不一定轮到你们血族老爷小姐们掏钱呢。”南丁回呛几句,就差做几个鬼脸了。在先前几个小时里,这只在暗巷之中缔下盟约的一人两鬼带一狼小队,又可暂且被称为教团与死墓军各占半壁江山的组合。才刚刚从学校中收集资料的落空算盘里撤出,转眼间他们又已经转移到了这座市政厅之中,寄希望于这里还能有市政工作人员和足够多的材料来还原帕维纳城在第七恩典后失联那段时光的情形,弄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为何。
这座突然断联的城市,先前骚乱暴动的城外,如今歌舞升平的城内,现在轮到集体失踪的市政厅。这里看上去一切秩序井然,但恰恰正是这不如常的秩序井然铸造了此地的诡异。没有排队的人群,没有抱着备忘录的职员,有的只是被打扫干净的地面,被摆放整齐的档案,条条有理的等待区长椅。但就是见不到一人,在桌子上还有一本摊开的档案,是坐在桌前处理文书的雇员突然消失了?看,上面的墨水好似也才刚刚干涸定型。这里的一切都是这样“秩序井然”,倘若是荒废了很久,那应该会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霭才对,但这一切都好像是……所有人都在南丁与洛克斯踹门而入的那一刻消失了。
“兴许是你的动静太大把他们都吓跑了。“伊丽希安揩一手木桌的边角,见无甚么不干净的污垢,便半打趣地讥讽了南丁几句。但没等南丁抗议上几句,她便又扭过头去询问起索墨努斯。“这会是幻术吗?”
“不,也许……不是。从我的修为下来看,看不出真伪。”
这个结论在伊丽希安进城的那一刻索墨努斯就已经说过了,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苛求太多,就暂且当眼下所见为【真实】吧,伊丽希安见南丁靠近墙边的煤油灯盏,踮脚小心翼翼地取下,做罢便举着那盏煤油灯,用脆弱的火光朝着她身旁一条昏暗的石拱隧道无力地散射了几束光。
“你想进去?” 伊丽希安靠上前去,她们就这样扒着隧道的壁檐朝黑暗中好奇地张望去,“这里都没查完呢。” 伊丽希安提醒上几句,却转眼便被身后的索墨努斯补上一记。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民事卷宗……找不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南丁扭过头来耸耸肩,略沾些讽刺意味地朝着伊丽希安歪了歪头,转身便呼唤着洛克斯“你听到他说的了,洛克斯!我们走吧,你眼睛在黑里看得亮堂,你打排头。”
这隧道内虽然时不时有上那么几盏蜡烛,但它们微弱的光亮压根没法照明昏暗的前路,这建筑的内的肃穆与寂廖慢慢升级成诡异与死寂。整条隧道之中只剩下四道单调且重复的脚步声,没有一人愿意开口说话,倒也并不是因为这只小队里只有一个人。而是这股静谧有一种抓住人心的力量,将小队中的每一颗心缓慢朝面前的黑暗拖曳去,在这黑暗之中每待一秒都感觉灵魂与心智都会被黑暗之中未知的存在吃干抹净。但至少现在小队里的四位还暂且有彼此可此依靠,而且更好的是至少走在前面的两都是勇火教团,就算出什么事了我们也可以撂下他们不管直接逃离,伊丽希安这般满足地想到。突然,队伍骤然停下,领头的洛克斯高举起右手攥拳,尔后转头向身后的南丁讲述眼前所见。
“南丁,我们好像到尽头了,前面有一间房间。”
“这次不准再踹门了。”伊丽希安拍了拍南丁的肩膀,本以为是挖苦,但没想到伊丽希安的眉宇间里闪过一丝严肃,“我嗅到了死者的气息。”
吱呀,吱呀。
南丁小心地推开房门窥探,她正倚在门框边缘,右手早已取下了巨盾戴在臂前,她小心翼翼地用盾身跻身门缝之间,尔后从盾后探出头去,谨慎地打量着门后的光景。
“我看着不像是甚么你说的死灵法术……更像是一个真死人。男性,趴在桌子上死的,脸别过去了看不太清。手上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南丁同身后的剩下蹲伏在盾后的同伙分享自己所见所闻,另一只手上还反握着一只银光闪闪的匕首,让她身后的伊丽希安略有些不适。
“有可能是伪装,还有什么。”
“纸。”
“纸?”
南丁举着盾,踏过地上由羊皮纸铺砌成的地板,放下手中的匕首,转而抽出腰际间的片手剑,不怀好意地用剑尖拍了拍他的肩头,见没什么反应,便将剑尖抵住他的腋窝一挑,将整具尸体翻转过来,哐当一声碰到了一旁早已干涸的墨水瓶与羽毛笔,露出那男人死前惊恐无比的神色。南丁打量几番,便舒心地吹了几声口哨,旁人来看,那死人脸上狰狞的面容实叫人心头一紧。不过,这下倒是能让人放心了。。她转身挥了挥盾牌,得意地朝着门口的伊丽希安招呼着。
“现在如何?“
剩下倚靠在门边的两鬼一狼也没有什么借口在这里做更多停留了,于是纷纷走进其中打量起这间房间,铺天盖地——从天花板延伸到墙壁乃至地板,全部都是那钉死的羊皮纸。
“谎言……谎言……”洛克斯指认上面的字迹,顺着目光不断呢喃道
“这里的羊皮纸上全写着谎言……失心疯?”他如此总结,从地上捡拾起墨水瓶和羽毛笔打量一番,至少这一罐一杆是很早前便干涸了。
“会是什么谎言呢?这座城市?这次失联?这次恩典?” 索墨努斯拍拍那可怜人的肩头,尔后去尝试掰开他的指节,看看那物是何方神圣。但没想到竟要略废些气力,他一定花上了很大的决心来死死攥着这块奇怪的残片。
“这好像是一块石板的残片……至于死相,他写这些东西一定是为了给予自己心理暗示,想要从某种幻术中脱困。可惜最后没能成功,被幻术惊吓折磨至死?我能给出的结论是这样,亦或者是某些更真实的东西把他吓成这样了。“索墨努斯给出了结论,将碎片扭头交给了伊丽希安,南丁好像对此并没有太多微词,只是抬头看着一天花板的羊皮纸发呆。
“现在做什么打算?”伊丽希安用用脚尖轻踹一下南丁的小腿,将后者从思绪中拉回。
“啊……我在想,这么多羊皮纸得杀多少头羊。抱歉走神了,既然现在有了这石板的残片,我想我们应该找找这附近还有没有多余的残片。看看能不能凑齐。”
她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啊……带着这样的担忧,这只四处乱逛的小队,好像无意之间,又像是有意之间。朝着这座城市命运的终点,又缓慢地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