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帕维纳城的时候可没料想能看见这番风景,朝周遭看看吧。没有哄抢,没有横尸,没有哪怕一丝肃杀之气,真是奇怪。明明城外已然是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但眼前的大街上却是一样的歌舞升平。如此反差让前来探索的众人始料未及,想象中的混乱与肃杀之景去哪了?
街旁的商贩们正卖力地吆喝,不有余力地推销铺里的最新产品。街道上巡逻的卫兵无精打采地谈天说地,从血族老爷们华贵的生活,到昨夜的骰子赌局。在世俗的人群中有时还会一闪而过些许长衫的学者同他们手捧卷宗的仆役,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时还不忘激烈地争论些什么高深莫测的理论。比起这些顽冥不化的学究,还是街上不时出现的孩童更让洛克斯感到舒心。
毕竟他打心底里喜欢幼崽,这种喜欢是无分种族的。见孩子们纵情奔跑的身姿,他进城后的困惑与紧张便霎时烟消云散。
孩子们跻身人群之中,奋力地挤开无聊的大人们,在街上无忧无虑地嬉戏狂奔。孩子中的某些人的脑袋甚至还碰不到洛克斯的裤头,他们面颊上健康的红润同微笑一起,与昏暗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此的活力,如此的积极,洛克斯生来见证的不过是肃杀与绝望的世界,但孩子们乐观的笑容将是毁灭这绝望世界的种子。
倘若不是目睹过外面的光景,谁又会想这样一座能孕育希望的辉煌之城,能有那样的恐惧?饥馑?孩子们路过他时一个个面露惊诧,好奇地围绕着他转起圈来。孩子们的问题是一个接着一个飞来,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些令人难为情的,剩下更多有关于城外的消息。洛克当然斯只能用无可奉告的口吻来搪塞过去,他又怎么忍心告诉孩子们城墙之外满是绝望与混沌呢?如此美好的世界里不应该传播哪怕一丝绝望。突然一个女孩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没等他下意识地摸索自己的脸颊,孩子们就又突然间作鸟兽散跑似地四散而去,幼崽们的行为无论是哪个种族的都会很奇怪。
“你最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口袋,如果里面有荷包的话就更要这么做了。”
走在洛克斯前的同伴在慢悠悠地说道,洛克斯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摸向自己的裤袋,先前还兜在里面的饼干连带着包裹它的油纸一起消失不见了。
“欢迎来到【城市】,小子。”
一直走在前边的同伴是南丁,南丁罗伦萨。她身上背着一扇硕大的盾牌,身上挎着箭袋,肩头上扛着她的名片——那杆标志性的重弩。一如她身上着的奇异装束一样抢眼。她是洛克斯这次调查行动中的领队,也是在教团中的前辈,虽说她只大上他一岁,入团也不过是早上几年,但她雷厉风行的态度和作风倒是挺有“前辈范”的……
“接着,即使是小孩,也不能掉以轻心,古语云”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洛克斯接过南丁从前方抛来的一小块粗布包裹,拆开上面的麻油,几粒饼干碎渣边从中抖落出来,洛克斯赶忙拉紧扎绳塞进衣服的内兜。本来这次行动没打算要待多久,所以口粮压根没捎上几袋。虽说能在城内就地补给,但是花销本就不多的盘缠实属下下策。不过即使是这样,走在前面的这个女人身为凡人之躯,身扛两人之间最多的行李和装备,还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囊中的那一份口粮,不过退一步想,没准她的背包里全是这样的饼干。
无论如何,同她在一起行动总是能让令己安心。洛克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匆匆赶上南丁的步伐,还没来得及道谢,南丁便抬手扑灭了他这个念头。
“城外的尸体堆起来都快要能阻断护城河了,这里的人们却好像浑然不觉。照理来说尸臭早该飘进来了才对,这里的守卫也看上去没有半点紧张,城里的粮食供应也好像还算正常……”
“你觉得很古怪?”洛克斯倒是觉着这里的一切都挺自然,有很多事情都可以解释的通,他事实上也并不是完全簇拥勇火教团的仇恨理念与种族洁癖。只是在心里还免不了对血族对号入座的刻板印象。城内城外会是两个世界可能再正常不过了,毕竟在人类的世界里也未尝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多少座城的城墙外没有臭气熏天的贫民窟?即使那些穷人们的小棚都快要修到护城河上了,城内的贵族老爷也能依旧歌舞升平……
“太自然了,一切都太过于自然了,洛克斯。“南丁侧目瞥了一眼从身边挤过的人群,体会着对方投来的怪异目光,就这样持续了片刻后方才继续缓缓开口“像是有人在读我的脑子,如果那群孩子是想要窃取你口袋里的东西,那就一定会发生。我在脑海里胡思乱想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会同时摸摸鼻子,他们便在顷刻间去抓了抓自己的鼻尖?”
洛克斯倒是觉得小题大做,南丁的这一串问题一时间让他不知道该作何表现,只得在心里暗自苦笑。那些事情都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南丁那么显眼的打扮和明晃晃的兵器,一般人路过也未免不会有些许微词吧?这般敏感很难让人联想到平日里那个缺乏想象力的南丁,但她确实会习惯性地为同伴多想上几步,做好预案。这也是为什么洛克斯觉得她算得上“可靠”,这样疑神疑鬼的话只能让自己折寿,毕竟这阴谋论也未免有些太神经过敏。
“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人们不都这样么?被偷东西只能算是我一时疏忽罢了。“
“如果是幻术呢?血族的幻术,别忘了这里可是血族的地盘。“南丁绕了半圈终于把话说明白了,神经过敏?不,是种族歧视者的巨大偏见。
“那些家伙就喜欢玩这种阴谋诡计不是么?更何况这座城属于我们……曾经属于!他们招收我们种族之内的败类与懦夫,做他们的狗腿子,这些人也都可能是他们的细作!”
提到幻术,洛克斯的脑海中倒是浮现过一抹淡紫,但听着南丁慷慨激昂的仇恨演讲又不得不赶忙打消了脑海中有关于他的念头,还是不经遐想连篇。待南丁讲演完,他的心中莫名浮起一股打抱不平的心,紧接着话茬反驳。
“不,如果是幻术的话,恐怕要特别强的魔力来维持这种级别的超巨型幻术。到目前为止恐怕还没有血族能发动这样的幻术,如果城内真有什么细作,恐怕这城里的百姓早已箪食壶浆来迎接死墓军的王师了吧?”
说到这里,南丁停下脚步回过头死死盯着洛克斯,能从镜片里窥见她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倒映在洛克斯的身上。要他说,那可比入团试炼时的烈火还要吓人。
“我是说,死墓军的……队伍,不义之师。”
洛克斯赶忙改口,摆了摆手想息事宁人,祸从口出看来果真不是戏言。只见南丁嘟囔了几声之后又转过身去前进,不过伸出一根手指,好似是要赌咒,又好像是在做强调。
“没准是血族自己内部的叛乱罢了!他们不也是搞不清楚状况么!那种邪恶的生物心里充斥着野心。一群权力欲熏心的混蛋罢了……”
这也在人类的世界里不少见啊,南丁。洛克斯在内心里小声抱怨几句,南丁的每一句咒骂没让他联想到血族一点,倒是人类那四国间的尔虞我诈浮上心头。或许是因为他在人类的地界待多了吧,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会给血族说上几句好话了?手指在披风上揉搓了几下,像是要蹭掉什么东西,倒还是忍不住去想他的笑容和讲解幻术时故作严肃的神情。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了?是遇见了他开始的?不过,自己做的事情就不要怪到别人头上为好。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脑海中给自己换了个话题,这才又快步追上南丁的身旁。
“所以,其实我先前一直都对行进的方向没有一个所以然。不妨再说说行动目标?”
南丁再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的第一个后辈,有些恨铁不成钢似地深叹一口气。从手套中抽出叠得方正的地图。正想要展开指点,却又碍于街道上人来人往,只好拉着洛克斯的袖口将他拉到一旁的小巷。
“你看,我们现在在这个街区。”她单膝跪地,将地图平摊在膝上,用手指在地图纸上画出一道直线。
“这个区域,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这个区域,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
南丁第一时间摸向腰间的佩剑,循声回头朝巷子的深处张望去。见南丁这般阵仗,洛克斯也难免不紧张起来,在阴影里蛰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见阴影那头也陷入沉默,南丁便试探性地继续说完后半段。
“前进到学校,最后再进入市政厅。”
在沉默之中,大家都心知肚明对方一定是探索队的成员,又绝不可能是同一个营帐下的同袍。若要是的话,为什么现在还不现身?双方剑拔弩张,好像战斗随时一触即发,要拼个你死我活,但又私下里心知肚明对方绝无可能有违反条约之心。却还是要装模作样地准备着拔剑,是在心底里都期待着彼此间的厮杀么?
“完全一致。”
先前在阴影之中传来的女声再度响起,打破了沉默。尔后两道人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南丁在心里咒骂了几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领头的是一位华贵的女性,麦色的长发被冠冕上的那丁点冷光映衬,好似一流冷金色的溪水,一直蜿蜒到锁骨之前,同脖颈上的珠宝链饰交相辉映。身着一袭由白绸与纱丝制成的上衣,与其说是衣,倒不如说像是一块拉长的肩披。由左肩一挎斜落到右肩的一挽,仅是包裹住胸口,坦然露出肚脐,彰显出白皙的肌肤同曼妙的身姿。下身也仅是裹上一层长袍,垂下间勾勒出大腿的曲线。但如此穿着却并不让人联想到媚俗,使人联想到童话故事里从幽径中走出的公主,怀揣一股端庄高雅的气节……只是脸上不加以掩饰的厌恶表情是那样的嫌恶,以至于作践她那姣好华丽的面容。不过无论是姣好的面容还是妙美的身材,先入南丁法眼的自然还是她肩上那象征身份的一袭黑羽披肩,以及异于凡人的尖耳。不过更让南丁心烦意乱的是这女人身后还有那么一位,男性,在白色长发下的一副俊生相,还有一副口帘拦在嘴前,半遮欲掩的模样似是渲染神秘,亦或是提醒自身的沉默?紫色的长尖领贴衬在铜色的别样马甲上倒显得修身,在其上还系有一白色领巾,后者系在胸口的扣上还装饰着一只红色骷髅小人,后者形似被绞杀后的曝尸。两臂从紫色似纱帐一般的长袍中露出,现出其上形如椎骨一般拉长的金臂饰,如同在其袖套上笼一对纯金脊椎。刘海下的紫目中折射出的不同前者的厌烦,倒像是有些惊诧。在南丁眼中,不变的是那一身黑羽肩披同那尖耳。
血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居然会和这两个血族走上同一条道?现在变更路线未免也有些太迟,改变行进路线也只会让这两只血族捷足先登。不过比起想这个不如思索一下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他们倘若没有意愿战斗的话,自己也没有必要在这闹市之中同两只血族大打出手,更何况有条约在先。
“为什么火行骑士会跻身在这乱市的阴巷里?这副阴险狼狈的样子可不像骑士之举啊。”
领头的这女人倒是嘴上不饶人,南丁忍着满腔的怒火缓缓起身,将地图收归手套之中,强装自然地转过身来回呛上几句:
“我倒是好奇血族的贵小姐为什么也要同我们这群鄙贱之人一样畏缩在这小巷里,依我的愚见……大抵是这般幽暗写意的乱巷让您不经联想自己的老窝?毕竟我看蝙蝠与寄生虫一类都喜欢这样阴湿的地方。”
面对这样的挖苦,对方只是嘴角稍稍抽动,将脸稍稍仰起侧过,嘴里嘀咕着几声有关庶民之类的羞辱之词。只是保持一贯的优雅,将贵族的优越感溢于言表。既然对方这般易怒易躁,不对其锋芒才是上策,用沉默堆砌的高墙便能抵御南丁的无能狂怒,让她自讨苦吃。但对方也就误算在南丁这易怒易躁,摆出如此傲气的模样,无疑是给本就怒火中烧的南丁火上浇油。
“我说你小子摆出这幅样子是几个意思。”
等众人反应过来,南丁已经抓着对方的脖颈朝一旁的墙上顶去,而对方也不甘示弱地面露凶光,咧出口中尖的尖牙,双手死死抓住南丁的手腕,作出一副随时都能将其撕成碎片的样子。
“够了,南丁。”身后的洛克斯赶忙将架住南丁的双臂将其拉到一旁,却招架不住南丁乱蹬的双腿与渴望战斗的内心。对方也大差不差,若没有她身后的那一抹紫上前按着同伴的肩膀,这位受奇耻大辱的贵族小姐此时此刻估计也顾不上什么礼数。
“差不多就可以了,伊丽希安……”
那人小声同那着白衣的女子耳语些什么,看来伊丽希安便是那女人的名字了。
“你放开我!洛克斯!这是命令!”
“你别假惺惺地压着我,索墨努斯!今天我不教训一下这帮凡夫俗子我誓不罢休!“
由此来看,南丁和伊丽希安作为彼此小组的领队,在战斗意志与仇恨这方面都是当之无愧。只是眼下领导力和理智上都有所欠缺,一方是血海深仇的癫狂,一方是熟不可忍的热忱。只剩下队伍中剩下两名男子彼此默契地抗命,将剑拔弩张的两人拉开相当距离才算作罢。
“要记得【条约】……”
“你也不想再让这种事情发酵成又一场【血战】吧?“
彼此间的心知肚明,血仇间的装腔作势。幸运的是,就如今血族与人类之间微妙的平衡一般,愤怒的一人一鬼最后还是勉强镇静下来,悻悻地挣脱彼此同伴的束缚。局面在富有戏剧性的冲突过后又回归最初的僵持,一人一鬼继续通过双眼朝“敌人们“掷去心底里最深处的鄙视。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里那里……我们也是惹事在先。”
洛克斯与索墨努斯之间互相道歉的模样有些尴尬生硬,不过倒在剩下两位之间获得了一致的评价——背叛!
南丁诧异地将洛克斯拉到一旁,期间不忘瞟一眼同样拉着索墨努斯的伊丽希安,只见对方用双指冲自己指了指,扭过身去叉着腰,低声教训索墨努斯去了。虽然自己很不想承认,但南丁此时此刻也确实是在对洛克斯做一样的事。
“你干什么,洛克斯。你这是向他们投降!做事那么软弱干什么!“面对南丁咄咄逼人的发问,洛克斯也只能继续摆着手露出一副无辜样子。
“南丁,你冷静一点。我们根本没必要和对方扯上冲突,我们只是来探明情况的不是么?这里不是战场。”
“是他们挑衅在先……!我们怎么可以让勇火的荣誉受辱?还是说我们人类对血族的血海深仇对你们狼人来说,压根没法理解?”
怎么又扯到种族问题上了……洛克斯心头一绞,你要快快驱赶掉那些苦涩的回忆。看看另一头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也许南丁的阴谋论确实有些道理吧。那一抹淡紫如今就站在几步开外,只将披风和披肩卸下便能垫过去,只是这样一想,却好像比平时都还要再遥远,遥远。他越过南丁的肩膀,也只能见他的索墨努斯正在大放“卡利古拉”之词的伊丽希安,无奈地又是赔罪,又是愁眉苦笑,无意间两者四目相对,洛克斯赶忙别过视线,却恰好对到南丁那目镜的镜片上。
“你脸红什么?”
“不……只是我也是着这身红袍的,你没必要这样对我抱有那样的敌意。“
洛克斯扯开话题,将双手拍在南丁的肩上,故作镇定地盯着那双目镜,将脑海中的杂念抛之脑后。
“他们和我们一样的路径,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座城里出了什么事。南丁,这是一个机会,就算是我们现在不跟他们凑一起,最后也还是要一齐到那座学校不是么?与其在学校里剑拔弩张,不如就此……”
“你小子想说什么。”
“合作?”
听罢,南丁转过头去打量对面,却与那伊丽希安做了相同打算。四目相对,便又有些恼怒地双手环抱胸前转过身来。
“你莫不是在说笑?”
“不,不,南丁。你冷静一下,现在我们两方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对吧?回到刚刚的这个思路,也就是我们完全没有办法预知眼前会是怎么样的风险,他们那头为什么要思索那么多呢?如果对方想要攻击,在我们进入巷子那一刻就不应该袭击了嘛?死墓军最大的敌人是谁?”
“我们。”
洛克斯将手挪开,打了个响指。
“对吧?那么为什么他们不立刻解决他们的敌人,反而是持续维持我们之间的和平?这说明,此时此刻,帕维纳城内有更大的威胁,对我们来说,或许这威胁也大过了血族。为了真相,合作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可是血族!”
洛克斯又将双手拍在南丁的双肩,郑重其事地深呼一口气,不过实则是故作玄虚。他聚精会神地注视那双目镜,保持视线接触的同时继续语言沟通。
“但你作为领队,作为前辈的职责不就是将所有人都安全带出去嘛?我们不是要用火光驱散全世界的黑暗吗?你想要的那个理想世界,为什么不从这一次合作开始呢?”
洛克斯紧张地看着南丁,而后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似是失语一般呆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点小小伎俩会不会起作用,见那头的索墨努斯也好像在和自己一样在做相同的努力,便没有理由推辞。他在狡辩时的脑子动得飞快,几乎快把每一块脑细胞榨干,只得从与南丁相处时的那只言片语与梦呓中找寻措辞。
“如果前辈能安全出去,前辈的师傅也会很开心吧?”
“我不准你提她!”南丁尖叫一声猛拽洛克斯的衣领,却又在停滞片刻后松手放开,退后几步。
“就这一次,一次!”
洛克斯咽一口口水,看来这次他赌对了。他看着南丁转过身去,却发现伊丽希安早就站在面前皱着眉头,好像在强忍什么不存在的恶臭,故作镇定地露出了假笑。只见她僵硬地伸出手去,看上去好像是要同南丁握手。
“伊丽希安,身后那位是索墨努斯……”
南丁颤抖的右手极不情愿地握住伊丽希安冰冷的手掌,上下甩动了少许。
“南丁罗伦萨,身后那位是洛克斯……”
“在这段时间内……暂且停火?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我同意……”
随后双方几乎是用扯的,迅速离开对方的掌心,南丁不自然地用右手在裤腿上拍来拍去,而伊丽希安也一样地不停用手在袍子上揉搓着什么,像是要将什么脏东西抹去。然而谁也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身后的男人们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学校,朗朗上口的诗朗诵从中飘出,伴随沙沙的翻页声与零星的讲义。学者们捧着卷宗缓步走上台阶,站在学校门前的一人一狼同两鬼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人关注——无人关心他们的到来,比起死墓军同勇火教团站在一起,似乎还是面前的经卷典籍更加重要一点。
翻开到第六十页……齐声颂。
以此,这场掠夺无数人与血族生命的恶战终于结束……
肋拱结构能更好地运用上几何学维持稳定……
一跨入学校的门槛,教室里杂七杂八的教学内容就顺风而来,此起彼伏。反倒让人觉得秩序井然,在这混乱的杂嘈诵读声中竟让人感到秩序井然,无人将目光从写字板与书桌上挪开。这对南丁与洛克斯是无比新奇的事情,南丁瞟了一眼身边的洛克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位少年,那少年正站在同学中间讲演些什么,从同学们的神态中流露的有思索,有质疑,更有赞同,单单是从这一幕中便能想象这一群少年彼此之间是多么亲密无间,如此手足情深……如果南丁没有记错,洛克斯好似是被迫离开同伴流浪的一匹孤狼,虽然不能从中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他也未免不会思念过去容身于自己手足同胞的时光吧?
回过头来,轮到她自己了。在南丁早年的生涯中,虽然得益于良师的熏陶得以接触到这教室中的大部分学识。但这种群聚在一起的一起学习的感觉……让南丁感到奇异,他们是怎么来这里的?这和修道院不一样吧,他们会有家人吗?他们的家人一定很爱他们吧……他们吃什么呢?看着学生们身上整洁干净的衣服,南丁的心漏了几拍,照明用的烛光同那落地窗外射入的微光一同流过目镜,滑下似泪滴一般的柔光。
“孩子们依然在学习,这很好……说明我们的城市依然还有未来,这些人材在日后必会成为建设我们王庭的栋梁之材。”
那血族女人,真是煞风景……只见南丁停住脚步,愤然转过身来,死死盯住一脸困惑的伊丽希安,缓缓开口。
“是我们的城市。”
“什……”
话未说完,南丁便下意识地攒紧了拳头走上前一步,拳头几近抵在伊丽希安的下颚。但紧接着冲到她耳门上的不是拳头,而是她歇斯里地的怒吼:
“这座城市是我们用鲜血与汗水堆砌起来的!轮不到你们血族来谈这些!这些孩子们的书上的每一页无不是你们的纹章与宣传,你们以为杀光敢于反抗的,洗脑完剩下的孩子们,你们就能永远独占这座城市吗?你们这群离不开人类鲜血的可怜寄生虫,我们会打败你们,然后让这里的孩子们重新认识到人类的尊严,重新读到人类的故事!”
待伊丽希安从惊愕和困惑中回过神来,也便气不打一处来。只见她用食指尖抵在南丁的拳头上轻轻一推,尔后仰高几分下颚,傲然地反击道:
“这座城过去是你们的不代表就会一直是你们的,你们这群可悲的短命蜉蝣根本没法在历史上留下哪怕一点痕迹,最后只不过会是我们血族漫长岁月与宏大编年史中的一个注脚。因为你们如此脆弱,如此弱小,如此丑陋,多愁善感。就应该交由我们富有力量与美的血族代为管理你们的力量,你们去做一群温顺的羔羊有那么困难么?成王败寇,你在修道院里学的故事难不成有一刻会赞美我们血族曾经创造过的艺术,典籍,雕塑?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反驳我?”
她顿了顿,见南丁正要开口反驳,便嗤笑一声,尔后提高了几分声调后大声说出了她的结论。
“成王败寇罢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南丁正准备要扑上前去同伊丽希安扭打在一起时。一声短促有力的嘘声从一旁传来,不由得让一人一鬼都扭过头去用杀气腾腾的目光寻找声源。
“不要在廊道里大声喧哗!年轻人!”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正拄着拐杖,额头上的几道鱼尾纹早就皱成了一丘丘沟壑,她怀抱几本卷宗,没好气地迈着蹒跚步伐袭来,时不时还冲着一人一鬼挥舞几下拐杖“这是知识的殿堂,想要打架到外面去!吵吵嚷嚷的,我老了虽然听不清,但从你们的语气里就能听出不是什么有利于学习的事情!你们不想学也到好,不要打搅其他人!下次再这样我可就叫院长来收拾你们……!”
看着老人正对着一旁的空气指指点点,南丁和伊丽希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这老妪面对杀气腾腾的二人如此镇定自若,看来是早已经老眼昏花。
“对不起……!”
“实在很对不起,女士。”
一人一鬼也不得不在这位老学究的气势面前噤声,不约而同地朝老人鞠躬点头赔着不是。纵是狂热火信徒与长生血贵族,也得在这蜡炬成灰方始干的老学者面前抱有敬畏。看着那老人朝着空气挥了挥,好似是在给她们的脑门一人一鬼各一棍,方才“哼”了一声后朝一旁的一间教室走去。
两声噗嗤从身后传来,待南丁和伊丽希安转过头来——一张满是怨气的脸和闪着寒光的镜片一起,死死盯着身后捂着口帘的索墨努斯和使劲咬着下嘴唇憋笑的洛克斯。
“你们两个笑什么。”
“哟,洛克斯,你同那索墨努斯还靠的挺近乎,亲兄弟呀?”
似乎是才意识到不对的一狼一吸血鬼赶忙收敛起笑容,咳嗽了两声。脑子动得机灵的索墨努斯肘了肘洛克斯的胳膊,连忙走上前几步。
“恕我无礼,那个,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乱逛。你们有下一步指示么?有任何想法?”
南丁转过身来,先一步抢着一旁的伊丽希安回答索墨努斯转移话题的借口,用手指了指那边的长廊,又扭过来指了指那头的拐角。
“伊丽希安,你和我走。洛克斯跟着索墨努斯一起。”
“啊?为什么我非要和你一起?”
但南丁不予理会,揪着伊丽希安的左肩上的布条朝一旁拉去,不忌讳后者抗议的叫喊与惊呼。
“我和伊丽希安负责找到这里的负责人,他们很有可能接受过来自帕维纳领主本人的信息,你们负责四处打探消息,评估这里的状况。“南丁一边报复似地扯着伊丽希安的衣物,一边慢悠悠地挥舞手臂做一个简短的告别,不忘还在话里话外挖苦几声。
“交给你们了~“兄弟们”。”
“所以为什么拉着我?”
伊丽希安埋怨着将被扯得滑落的衣服扶回肩头,向南丁发难,而南丁这一次则是慢悠悠地走在后头,让伊丽希安脖颈后直感到一丝不平常的寒意,让伊丽希安不得不怀疑她所谓“合作”的诚意。索墨努斯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真的很少见,虽说伊丽希安见他这般伶牙俐齿的样子,让身为长辈的她颇感欣慰。毕竟那是自己的晚辈,自己的栽培或许在其中起到了些许效果。更何况能让缄默之语血系的他说那么多花言巧语,看来他不是一般的认真。
自己没有理由不信任自己的晚辈,更何况血亲。除王庭的大义之外,自己这位血亲是她仅剩的宝藏。她宁为他赴汤蹈火,只是和勇火教团的人合作这个事真是糟透了。这样一群无比愚蠢,自大,狂妄的蜉蝣,若不是目前形势所迫,真是一刻也不能忍耐面前这个叫“南丁”的女人。她几乎完美符合前几项缺点,连带着她内心对人类的偏见和对麦缇亚狂信徒们的刻板印象一起……
卡利古拉在上,真是无比完美的【敌人】。
“因为在这个短暂的四人小组里,只有你是最不稳定的要素。”南丁在廊道里回过头来说道。
哐铛
哐铛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的钟铃作响几声,学生们听那悦动的铃声,纷纷从教室鱼贯而出。他们有说有笑地在廊道上穿行,对在廊道中间的两位视若无睹,像河水冲刷过河道上的两道暗礁。隔着这人潮,混乱之中南丁随时都有可能掏出身后的弓弩。
形势对我不利, 伊丽希安在心底里默默叫苦,倘若要冲过去或者发动幻术,都会受到这人潮的阻碍。尽管她并不在乎学生们的死活,但混乱的情势很有可能会干扰到自己进攻的节奏。隔开的这点距离,使她们如屹立在河礁上的剑客一般,静候拔剑交锋的最佳时机。伊丽希安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在心里暗自咒骂着。
“我不可能任由最危险的你和洛克斯走在一起。”
“想当英雄是么?”她嗤笑一声,无奈地耸了耸肩“从一开始我就能看出那是一个狼人。哼,做火行骑士的狼人。现在想想还真是神奇,指不定也是谁不要的丧家犬吧?不过再怎么说,他在咫尺间的爆发力也远比你要强上几倍,倘若我施展血魔法乃至运用全力,就算没有武器的也不会同你这凡夫俗子纠缠上多久。“
南丁砸了砸舌,并不否认她的猜测,只是颔首表示肯定。但在身后,她的右手不知道抓向了背后的什么东西,这一举一动看得伊丽希安心头一紧,这家伙果然是抱着血战的念头来的疯子。
“是这样,可能是因为我是领队的缘故吧,你的索墨努斯在近身爆发上定不会能给洛克斯造成太大威胁,而且根据先前的情况来看,也就他们两个最支持这所谓的“合作”。至于你?其实交给我对付就行了,别那么自大了。”
“在这里解决我之后回头二对一?算盘打得倒是挺好。” 伊丽希安只是顺着猜想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习惯性地嘴角上扬,露出玩味的假笑。身体微微前倾去,放任自己的心神去寻找袭击的绝佳角度。
“你们血族的想法就是卑鄙龌龊,这里还有学生呢。”
但南丁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身后盾牌的姿态,尔后掏出一袋皮缝的水袋,压下护颈小口喝了起来——尽管那护颈下还有一串链甲制的口帘,这人为什么就是不肯露脸?但总算能让伊丽希安松一口气。
“我哪知道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能做什么打算?”
南丁将水壶收回腰后,嗤笑几声,人潮已经散去,连带伊丽希安战斗的欲望与紧张一起,南丁已经不能借那人潮的混乱发动攻击了,倘若在这个距离内发动进攻她必死无疑。这便是这个狂信徒向我伊丽希安展示的诚意么?
“现在我们的利益……暂且一致,这绝望与亵渎的联盟仅仅会持续到我们寻得真相为止,到那之后,你我双方各自返回大部队,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下一次见面,我就会宰了你,血族混蛋。”南丁自顾自地撂下狠话,正当伊丽希安冷笑几声直起腰来,南丁却猛地抓住身后的背带用力一甩,始料未及之间弓弩便已经端靠在她的腰间。只见她手脚并用她用脚一蹬弩身,用手一拉弩弦,不知何时闪现在她指尖的箭簇便已经上膛,那是一只散发锐利银光的重弩箭头,它的光泽好似毒蛇的一般险毒,像是在得意忘形地狞笑。
中计了!
伊丽希安顿时面露凶光,她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南丁居然真的会赌上自己一时松懈的机会以命相搏,但没等她扑出,却听到了南丁的厉喝。
“躲在影子里的家伙,出来!免得我射烂你的下巴。“
伊丽希安赶忙转过身去,什么时候在身后承柱的阴影里出现了一道人影?定睛望去,只见那人头戴一顶兜帽,刻意压低身姿隐藏在阴影之中。那人呵呵怪笑几声,从阴影之中缓缓现身,但见南丁冲他动了动弓弩,又只好向后退几步。
“什么人敢暗自伺机靠前?“伊丽希安厉声喝问那兜帽怪人,只见扯着他沙哑,好似谵妄般的嗓音回应着伊丽希安的问话,双手还不断似苍蝇一般摩擦着,实属让人作呕。
“我知道你在渴求什么……名望,权力,金钱。这一切禁忌的秘密都深藏在禁忌的书册之中。“
这家伙不会是缄默之语血系的同胞吧……不,还是要对自己的同胞抱有信心。指不定是那个读书读到失心疯的学究乘着放学在这撒野。
“有什么事要说,待在那里即可……不必”
话还没说完,只见那人又发出一连串阴森的笑声,自己到目前为止被那凡人,被自己的后辈已经不知道打断多少次了,内心之中的怨气逐渐显露成行动的预兆。但没等她冲上去掐住那人的脖子,咻的一声破空声便划过耳边,正正地落在那男子头颅旁偏一寸的承柱上,定睛一看,是那柄弩箭!紧接着擦过她的肩旁走过的南丁掏出了匕首,抓着那先前射出的弩箭与顶出的膝盖,捎上那只用刀尖抵着胸口的匕首一起将那人死死地“钉“在柱子旁。让伊丽希安不禁乐呵起来,她开始在这方面喜欢这个火行骑士了,毕竟她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勇火教团那帮子人在折磨【叛徒】这方面可谓技惊四座。如果对方是人类,没有伴手的血酒就太可惜了,毕竟看着人类与人类之间彼此折磨的乐趣,远远胜过于自己动手。
“在痛苦的海洋里遨游吧……在绝望的深渊攀爬吧……”
“不好好说话我就让你看看你的肠子长什么样。“
那人嘿嘿几声,猛地一拉开斗篷,紧接着从中抽出一套深红色簿子,把先前硬气的南丁都吓了一跳,毕竟没料想到他会径直拉开斗篷。如果那斗篷后面是另一番风景的话,说不定南丁真的会把他的肠子拉出来塞进他嘴里。不过那簿子有点……眼熟?
南丁切一声拔出插在一旁柱上的弩箭,收回匕首后一把抓过那几本红书翻看了起来,留那男人在那自顾自地癫狂地说些什么。
“但一切痛苦的尽头,你会得到回报,得到回报!”
似乎是没有想到个所以然来,南丁朝伊丽希安挥了挥手中的几本红书,满腹狐疑地歪了歪头。伊丽希安这下总算看清楚了,之前在参观某位公爵的领地的时候她见过这东西,为了通过种种官僚职位或者学历证明什么的,很早之前好像是由人类发明了一种名叫“考试科取”的东西。一开始还好,但在后面不断同质化的试题演练之中,学生们学习的重心逐渐变成了试题而不是知识本身,不过是凡夫俗子们的又一处可笑滑稽之处罢了,更可悲的是为了研究试题,他们更是发明了试题,似乎用某种经验积累的方式预言考试。那便是——【模拟试题】。
其中一种便就是南丁正挥舞的《五年寒窗,三年院校,一世荣耀》,虽然没有见过这样题目的教材,但从名字大抵就能猜出来是【模拟试题】了。
“这上面要么是一些知识备忘录,要么就是一些谜题,有数学的,也有历史方面的。“南丁挠了挠头,”这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那么奇怪的书……”
没见过市面的蛮子,伊丽希安在内心中默默又给南丁贴上了这样一个新标签。
“这是一种学生们拿来应对【考试】的练习题罢了,那个家伙指不定只是一个发了失心疯的推销员。南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本红书,又看了看那个发失心疯的男人,还坐在阴影中自顾自地癫狂,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且不说考试什么的,会不会是把某种暗语和密码混合组成在了练习题的答案里。“
伊丽希安回过神来细想,这种可能不过万分之一吧……不过在当下这种超脱常理的环境下,没准癫狂是伪装理智与忠诚的最佳伪装?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对那癫狂的男人打自心底里敬佩上了几秒。
“有……可能。不妨你做出来看看就明白了。“伊丽希安托着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却又被南丁瞪上了一眼。
“原来你们血族在思考与计算这块已经衰退成这样了吗?“
这女人为什么总是在抓住机会对我们血族阴阳怪气?伊丽希安又有些开始恼怒了,跟南丁待在一起的体验果真是折寿式的,前脚刚刚印象有所好转,后脚她就能在你面前倾尽全力嘲讽,从头发丝到脚尖,若是她的嘴能射出法术恐怕血族早已是在灭亡关头。
“这种试题无比单调重复,本质上已经失去了对于知识真正的追求,这种事情我相信你们自强自傲的人类做就行了,我还有更加伟大的事情要思考和学习。“
“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还是说你害怕了?只是几卷试题罢了,就害怕成这样,要是在战场上对上我的弓弩……”
伊丽希安恶狠狠地一把抓过了其中一本,这一回总算轮到自己打断别人讲话了。她向一旁走了几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将练习册摆在翘腿上。就这样自顾自地赌气,赌上血族长生与长辈的骄傲,开始审阅起练习册上的试题。一旁的南丁也心头一沉,抽出手套里同地图一起放好的削尖铅棒,靠在柱子上开始细心揣测起试题题意。一人一鬼在这学校中,互相带着那样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开始了人族与血族永恒的争斗,在这血腥篇章之中翻过不是那么血腥的一页。
这里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真是糟透了。
南丁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过身来,用手肘撑着屋顶的瓦片,蠕动起身子缓缓从屋檐上滑下,好让自己蜷缩在红瓦屋顶的反斜面,藉由傍晚的黑暗将一身红袍同这屋顶融为一体。向下俯瞰,这里据说曾经是商会的仓库,现在不过是一条任人宰割的肥羊罢了。秩序在这里已然失落,底下闪烁的火星不是什么火事,而是无数只火把在黑暗之中如曾经能在天上显现的诡谲彗星一样,正不自然地攒动着,同时也照映出它们主人的倒影—— 一伙伙乘火打劫的流窜饥民,正乘着这帕维纳城秩序的崩溃从仓库中各取所需,不过可没有可贵的互助精神,也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德,或说在“各取所需“这措辞上本就错误,用”哄抢一通“或许更贴切一点,南丁在心中默默纠正自己的措辞,也不经遐想,这混乱的根源究竟是为何呢?在血族的地盘上大概再乱来,那帮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应该也不会允许自己的领地上发生这样的事故吧?更何况还是商会的仓库,倘若失去了商会,那帮自诩贵族的家伙们可没有最基本的奢侈品可用,所以最基本的护卫都到哪里去了?有预谋的犯罪?不,从肉眼可见的混乱在人群中爆发,互动抢夺时的尖叫与咒骂声此起彼伏……这只是一次混乱的零元购物。这是不太能在商会与血族还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真是一道奇景。发生在帕维纳这座城市,仿佛是一种羞耻。南丁远眺远方阴影下被笼罩的城墙,在时而汹涌时而平静的护城河之后屹立,它城门紧闭,不见文明与生机的踪影。倘若要问这里发生了什么,头绪还得从好几天前说起,不,十几年前说起。
血族军队攻势之凌厉让人类的世界摇摇欲坠,即使是无数人中英杰,无数男女老少前仆后继地付出自己的生命。帕维纳还是陷落了,在后来的反击之中也未能收复这座曾经以人类的名义伟大而辉煌的城市。但就在十几天之前,所谓的第七恩典降临了,情报显示在恩典降临的那一天血族似乎失去了对这座城市的控制。几乎是没有犹豫,由勇火教团的他们组织的先遣队火速抵达了这座城市,但却与血族的死墓军,狼人的猎手议会撞了个满怀。本应该是腥风血雨才对,但却被世俗间无数条约紧缚住刀剑,竟将本应快意恩仇的血战摇身一变,变成了脆弱而滑稽的和平,昔日仇敌仅在数步开外,却不能报一箭之仇,只是百米之隔的混乱,却不能挺身而出。
好一出闹剧。
南丁浅叹一口气,却敏锐地察觉到在傍晚的阴影之中,有一道身影在远方缓步朝这边走来,抄起背上的弓弩,扭动弓弩的绞盘拉弦搭箭,锁定目标。南丁深吸一口气,却透过虚化的准星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赤红。
是火行骑士,一位同袍。她还认得出那一身装束,在相同深色的肌肤上遮掩着相同意味的面罩, 一头白色长发扎着一条略有些文艺风气的长辫,刘海下的左眼从眉睫到眼袋上还留着一道不小的伤疤,映衬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不一般的威压。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扎的那一身贴身的皮甲,倒不是因为勒带勾勒出他修身的轮廓,而是在一众着重甲的同袍中鹤立鸡群,那一层薄薄的护甲更像是某一种对自身的绝对自信,南丁自认为为了减轻重量自身的防具已经是极限了,但在他那样的气度面前还是自愧不如。再其次便是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只有活跃在前线的『老兵』身上方能沾染的矛盾气息,生命顽强的活力与死亡可怖的阴影并存,但这一次来到帕维纳,南丁能感觉到这一股气息之中多了一丝沉郁。
回到这里使您感慨万千么,阿斯兰前辈?在十多年前的这里曾有的大疏散之中,他持弓警戒与维持秩序的身影流作成一段佳话,给战场上另一头的南丁与师傅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进入教团后,虽然共事时连寥寥几次见面机会都没有,但也更深切地从其它同袍的言语事迹中感受到了前辈的强大。
南丁看树下的阿斯兰打着手势,她心领神会地将弩中箭卸下,重新背回身后,翻身用双手挂住屋檐,小心翼翼地踩上仓库二楼的通风口,尔后又纵身一跃,落在一楼的窗口上后向前走上几步,这才一跃而下,落地翻滚消力一番方才起身半蹲。她并没有急着立刻起身赶路,而是四下确认没有目击者后,方才朝阿斯兰的方位前进,低姿小跑一段距离后终于与后者碰面。
“阿斯兰前辈”
南丁刚要半膝跪地行礼,便被阿斯兰果断地打断了,
“不必,南丁·罗伦萨,”看起来比起寒叙,实干的阿斯兰还是更期待一些更实质性的东西。
“你观望这里多久了?”
“只是比前辈稍稍早一些,“
南丁自然懂得这位前辈话里话外的意思,开口简述的同时好动地抽出一只弩箭,握在手中摩挲。没等她打算用箭矢在地上画上几笔,阿斯兰便轻拍她的肩头示意她长话短说,南丁也只好一转箭头拍拍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长话短说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骚乱主要集中在出入口,因为宽度较大所以都毫无例外地被前来哄抢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我同时注意到这两处有类似于后门的较小出入口,但同样人山人海。”南丁说罢抬起了头,朝阿斯兰前辈望去,结论中略有一些惋惜
“所以说…..倘若要维持这里的秩序,仅仅凭我和前辈两个人是基本不可能的。”
南丁言毕,但见阿斯兰只是起身,随后便自顾自地朝仓库走去,她也只好先是耸了耸肩为这样的现状而感到惋惜,再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跟上阿斯兰的步伐。不过南丁倒是能注意到阿斯兰的视线并不在人群,而是先前自己翻身下的二楼窗口。
“前辈?“
南丁试探性地呼唤他的名字,见他不语,在心底里略有些诧异。毕竟在自己心目中阿斯兰 前辈一直是一位正直的骑士,现在能打起乘乱窃走仓库内的货物这一门心思,还着实有一些超出她的认知。
见前辈扭头打算离开,南丁不由得赶忙叫住了他:
“前辈是想要加入哄抢的队伍去仓库里面搜刮一番么?”
阿斯兰看着依然在把玩手中弩箭的她,眼神中不见一丝感情波动,她会这样说像是早在他的意料之内。
“是。我怀疑仓库管理员的房间会有与外置货物价值匹配的暗格,商队通常会将贸易的试用品和私人订单的货物放在一起,只要有任一仓库的清单就可以确认位置所在,这是我的打算。“
阿斯兰转过身来正对着南丁,只是俯视看着南丁在耍弄手中的箭柄,但南丁又紧接着娓娓道来,显得有些故作扭捏,轻声细语的言语之中夹杂着暗示与些许怂恿。
“毕竟,事情发生了就没有办法挽回,”南丁将箭头抵在指尖转了转,随后握在掌心间摩挲,挑弄着矢头的棱角。
“想要乘乱从常规入口进入的风险太大,晚辈已经目击了几位血族也乘乱进入了仓库,那样的混乱下我恐怕很容易出现条约之外的……“意外”。”南丁最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心却在怦怦直跳,前辈会注意到她心里的小算盘嘛?
“所以你要阻止我?”
“所以我要协助你。“南丁在面罩下咯咯小声傻笑起来,她并不是想掩盖自己早已将阿斯兰前辈进入仓库偷盗一番的想法付诸现实,只是单单开始从心底里期待起能和阿斯兰前辈共事的那么一小次机会,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不舍得自己的玩伴。不过与一般的孩子不一样的是,她的心底有关于如何将前辈拉上贼船这件事早已有了一套计划。,有些惭愧地来说,就在刚才她从二楼翻进仓库后,屡次在一众混乱的货架与吊车之间迷失方向,加上人群之中的混乱,扰的她没法带出除粮食之外的任何高价值物资。出于对搜刮的小许失落或是希望能为后来人提供情报的正义感,又在屋顶上隐蔽观察了少许时间,这才等来了这样一位懂行的前辈。
“我想前辈需要我的这份帮助。”南丁玩味地又将箭从地上拔出,用食指与无名指夹住箭杆,在指缝间上娴熟转动起来,尔后略有些俏皮地用箭头指了指阿斯兰,又将箭头冲天指了指,再定睛一看,从不知何时起她的手指缝之间除了箭柄之外又多了一张卷起的纸条。那是一份“第二仓库”的清单,南丁虽然在里面走得晕头转向,但还是撞上了些许好运,于是才能在二楼的某个角落里寻得这份文件。
“你知我知,麦提亚知。这些物资会给未来进城的我们带来优势,麦提亚女神会庇护我们的。”
阿斯兰接过纸条展开,瞥向南丁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赞许与欣慰,不过阿斯兰眼神中流露的除赞叹之外,更多的还是没有料到南丁的打算居然与自己一致。这有些“另眼相看”的神色让南丁在面罩下不自然地吟吟傻笑起来。只见她将背后的弓弩靠背带甩到身前,抱在怀里,脚尖向前踮,脚跟又向后倾,就这样活泼地前后摇摆起来,手上还不忘抓着那只弩箭继续在手中灵活地转动起来,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前辈没有理由拒绝自己的邀请,欣喜自打心里涌现。
“我估计的很清楚,我们可以将箭头暂时从箭头上卸下,换上钩爪,在箭杆缠上绳套分散力……您看,一个仓库必须需要换气,在那,建筑的那一角上……”
“你准备了那样的工具?”
转眼间,两名火行骑士早已动身走向仓库。阿斯兰在行走时也不忘聚精会神地上下打量清单时,身后的南丁也没有闲着,正滔滔不绝地向前辈汇报自己是如何进入的仓库。南丁拍了拍箭袋,手中抓着的箭矢上本应是箭头的地方被改制成了攀爬城墙与峭壁的钩爪,本应该是箭羽的地方更是换上了一根长长的麻绳。
“还有麻绳,带钩爪本来是为了应对城墙的。”
“你继续”
南丁此时此刻好似是在长辈面前展示新玩具的顽童,得意洋洋地在指尖上转动那根钩爪箭。而阿斯兰也只好一边盯着清单,一边抽出精力应付有些精力旺盛的南丁。
“我就是靠这几杆改制的弩箭爬上的屋顶,从哪儿进入的仓库内。大概是略高于二楼的地方有那么几排木栅,我猜那里是换气的地方,我们可以射上两只绑着绳索的钩爪箭,最后再将两只箭后面的绳子绑在一起弄成一个活结,只要能钩住,两道绳的力被分散,减少了箭杆破裂的风险……。”
“这样做也有风险,没有掩体的人群聚集的地方容易暴露,时间不足。”
话音刚落,只见南丁将弩杵在了地上,脚踩着弩身手拽着弩弦,不借绞盘便将弓弩拉至待机的卡槽,将预先准备好的箭搭在卡榫上,待她做罢,方才继续先前那不紧不慢的腔调娓娓道来:
“前辈,做什么事情都会有风险,那一块地方在我侦察的几十分钟里可以说路过的人寥寥无几,只要动作够快,不消一分钟我就能靠绳子爬上去……”
“下次可以更谨慎些。“
他抬起头来回答,只是言语之中多了些责备和劝诫的意味,收起手中清单,看上去是已经知道该去往何处找寻自己想要的货物,于是又继续朝着仓库前进。
在仓库的正门口的骚乱依旧,夜晚的悄然降临只是助长了暴力的轮番升级,火把光闪将地上不知谁的血迹映得晶亮,与早些时候留下的乌黑斑印混作一起,如一块颇有层次的血红色琥珀。南丁将思绪从地板上的血迹中回到哄乱的人群之中,连忙小跑上几步跟上前辈的步伐。阿斯兰并没有隐藏自己行踪的打算,这让南丁有些惊诧,不过转念一想,在这样昏暗且混乱的环境隐藏自己的行踪似乎并无太大用处,倒有可能弄巧成拙。
况且,看着一旁人群中为了一袋小麦而扭打乃至可以说“厮杀”的情况来讲,人们在这里失去了他们最美好的一些品质。也许是正直,也许是慷慨,妇孺和老人们不会在这场哄抢中拿到他们最急需的东西,最年轻最强壮的人才能从中分得一杯羹。人是为什么被称作为人?是因为直立行走,是因为劳动?南丁在心里暗暗为这样的不公而祈祷着,或说虔诚地发问,但好像没有声音或者人,能在眼下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人们之所以能被称为“人类”,并不是因为人们能够建造起高耸的城堡,也并不是人们能够互相厮杀,而是人们能够互相爱彼此,能汇聚成一团每个人心中向往的活火,曾经我的师傅就是这样认为的,前辈,这样对么?“
南丁喃喃自语,走在前面的阿斯兰似乎也并不能在这混乱与杂躁之中思考,亦或者压根听不清她的发问。但南丁还是自顾自地说着,或者说想着,向这位她敬爱的前辈。也许在不经意间,“前辈”的形象在某一道职能之中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师傅”的形象。这不能责备南丁,只是她太久没有在他人身上觅得哪怕一点点值得托付的安全感。这也是她自打见到阿斯兰前辈,就表现得如此活泼,如此献殷勤的原因么?如此渴望获得他的认可,尽管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自顾自地想象。
抢夺麦子的人可能也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儿子,我们又能怎么判断他们不是为了他们的父亲或儿子而战斗,去抢一口可以吃的面包或者救命的良药。但因为这样,去抢夺别人的口粮,不也是直接的恶行么?更何况那人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出于对“爱”,爱自己,爱他人的心,反而招致了罪恶的话,难不成我们要去否定爱自身么?这样无数细小的思考与矛盾充斥了人的一生。人是一种如此矛盾与不完美并存的生物……
也许南丁会在这些问题上思考很久,但眼下他们已经登上二楼。二楼办公室的大门早已被撞开,光是从外面窥探就已经能知道里面已经剩不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不过他们本不奢望能够从里面获得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而是寄希望于前辈所说的“暗格”之中的名贵之物。南丁自然不清楚那暗格会在哪,所以只好识相地提出自己负责放哨的请求。
倚靠在办公室的外墙上掏出匕首,指缝间夹着匕刃又开始旋转把玩了起来,黯淡的银光在皮革手套间若影若现,待阿斯兰前辈走进办公室后,她的心又开始四散开来,投身到先前的思绪中去。她有一种预感,一种茫然,但只要和值得信赖的前辈待在一起,那股长久存在的迷惘与不安顿时灰飞烟灭了,像是将心头尘封的不堪回忆用温水化开,将痛苦的那层冰霜化作一缕白气蒸发。
师傅,这会是一种背叛么?南丁扪心自问,匕首的刃尖从手中滑落,转手反握住匕首柄,看着眼前慢慢靠近的两名男子,被打断了思绪?南丁更觉得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提示,用于鞭策在放哨时乱想的她。
“一边去……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南丁反握匕首摆开了格斗的架势,抽出腰际间悬挂的剑刃显得有些多余,在这种程度的近身搏斗间用匕首再好不过了。毕竟正缓缓向她靠近的那两人,手上拿着的不过简易武器——缠在木棍上的割肉刀与粗大些的木棒,其中一人认出了南丁长袍上的焰火纹章,急忙拉住了同伙的袖角,却被对方轻蔑地一甩衣袖挣脱。
“是火行骑士么……喂!那边的骑士大人,您瞧,我们也只是一般人,来这里糊口饭吃罢了。我看您也是受命在身来拿东西的吧?四舍五入也和我们差不了多少,我们兄弟俩不过为了肚子,您为了某种更高尚的东西罢了。不妨您闪过身去,让我们进去瞧瞧呗?不会有任何人受伤……”
即使是透过目镜,南丁也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手上握持的木棍上染上了一大块昏暗的血斑。看向另一人,似乎更年轻一些,手上握着的简易长矛上只是简单地抹上了些许泥土,让绑在杆头的尖刀在仓库内这昏暗环境下不甚起眼。这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至少不是一般的普通平头百姓,他的话自然在南丁内心中没有一点值得掂量的份量。
“倘若是填饱肚子去楼下的货架不成?我是没听说过金银财宝能咽下人肚子后能养活人的,还是说在办公室里吃纸你们就能活下去?”
应对突如其来的毒舌挖苦,那人在原地怔了怔,没有说教环节也没有大义凛然的骑士或许对他们的记忆或幻想而言都是挺出乎意料的,还有在这样一副打扮下的是一具女人的躯体,也许确实让人有些难以想象吧。虽然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面巾与帽子下面,南丁也能多少看出来这人不过二十出头,他那手持一杆“长矛”的弟弟——看上去也才十七八岁,说他们是毛头小子绝无言过。
“我说过,您要是让开就没人会受伤。”
“真的?我的腰间还系着一柄单手直剑,背后还有一杆重弩。你们的自制玩具在我的武器面前毫无胜算,不拔出来对付你们仅是凭这柄匕首就绰绰有余。”南丁无奈地耸了耸肩“如果不想看着自己呛……”
话音未落,在不经意间绕到南丁身侧那位持“长矛”的年轻人便举起“矛尖”向前踏一步,用力朝南丁两肋之间刺去,南丁只是轻易晃身闪过,将刺过的简易长矛夹在自己的左腋下,左拳向上一顶就将那细杆折断,一旁持棍的兄长见此情形,也叫喊着挥舞棍子冲向南丁,但南丁只是简单向后一闪,乘那人右手片手一挥击空时用左手握住那人手腕,欲擒故纵,乘人用空出的左手反击时将握着匕首的右手向前一推,半握住那人的左手在胸前拧一捆左右手交叉的麻花,将那人甩倒在地,不紧不慢地用左臂锁住那人的咽喉,匕尖在他的胸口玩味地晃动着。
“如果不想看着自己被匕首扎穿肺腑,被自己的血呛死在这仓库的小角落里的话,就快滚。”南丁无奈地说完后半段,看着被自己擒拿在身前的孩子被她的手臂夹得脸色通红,如同一只求生的劣等犬吃力地蹬着双腿,以求逃脱。眼前那先前手执长矛的孩子竟然没有逃跑,反倒是扑通一声跪地下来举起双手。
“求你放了我哥哥,我们真的只是来这里混口东西吃,我们家里还有家人……”
“他用棍子杀人的时候有考虑过别人还有家人们?”
“求求你……我们所有东西都可以给你。”只见那人脱下麻布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从裤带里和衣兜里抖落下一串串项链,耳环,只能让南丁在目镜下直皱眉头,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某具尸体上的金牙,还看着他泪眼婆娑的双眼和木讷的慌张。
这一切都太疯狂了,南丁拖着那人的身体起身,随后松开他的脖颈,一脚踹在他的脊梁上将他踹飞老远,只见那跪在地上的孩子连忙站起身来扶过兄长,一瘸一拐地朝不知道哪里仓皇逃走。
“疯女人……”
那被锁喉的兄长还不忘叫嚷着,至少让南丁几欲作呕的心里多了几丝宽慰,至少他们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女人。不过没等南丁回过神来,在楼下杂乱的争吵中传来一声细声的尖叫,南丁蹑手蹑脚地靠近二楼护栏的矮墙边取下弓弩。她先是看见那两兄弟搀扶着落荒而逃,从扶梯下离开二楼,径直朝一扇小门离开。不由得在内心之中感到一丝解脱感,尔后又循声寻声音的来源,先前有些许宽慰的心顿时又沉下。
一群暴民似乎是正为了哄抢什么东西,而在楼下一隅开始颇有组织地抄着武器正挨个劫掠着其它更弱小的搜刮者。是因为分赃不均么?亦或者是想要稀缺的货物?他们中的一人拎起一个先前被打倒在地上的人,叫骂上几句后将那人摔向地板,众人顿时蜂拥而上,鲜血在地板上扩散开来,这些东西真的会比这人的生命还要宝贵么?亦或者这人的贱命早已不足那东西的价值?无论是那种原因,都让南丁自从第一次进入这仓库以来,那颗愠怒的心便忍无可忍,因为不论是哪一种原因,只要她不出手,这样的暴行是不会停止的。她透过弓弩的准星寻找着绝佳的目标,心中默念师傅在林间狩猎时的小调,无论是出于对自身的爱也好,还是人心中的那一抹阴暗也好。这里的人或许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母亲,甚至是这里曾经的雇员,无论是在沦陷之前也好,沦陷之后也好,他们都这样狂怒而嗜血地活着嘛?显然不是,但现在在这里,没有曾经慈祥的父亲,或者仁爱的母亲,只剩下了这样狂怒而嗜血地活着的——人!不是狼人,也不是血族,做出这样丑陋事情的正是人类自己,麻木不仁,缺乏同情,就这也同他们古老的敌人寻得了难得的共同,拥有这般癫狂的民众不将这样的力量用在推翻他们的血族暴君身上,而是囫囵吞下更弱者。这是亵渎,是一种对战死者的亵渎,对师傅和他们所有人。
麦提亚女神倘若知道自己守护的是这般“温顺”的羔羊,会不会绝望地侧目而视这世界,就此默不作声?她不能容忍这样的麻木不仁,她这一次可以做到,只需要扣下扳机就能让世界更加美好。像师傅说的,她生来是为了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倘若人们皆愿做懦夫,那不妨将自我净化的权力交给我们勇火教团,让我们用无尽的圣火,烧死每一个无义之人与丑恶异族,来换来一个纯洁的世界。
“南丁?”
前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沉浸在内心决意之中的南丁唤回现实,前辈想要的东西已经得手了么?对了,如果我就此射出箭矢,自己和前辈的位置无疑会陡然暴露。但没待她懊悔自己冲动的僭越,阿斯兰紧接着便抛出下一句质询。
“你打算怎么做?”
前辈没有阻止的意思?南丁的眼神在目镜下闪烁着感激,继续瞄准自己的目标,同时在脑海中飞快地想象着可能的后果,以及撤离的预案。
“南数二号货架上方,运货吊塔。”
只要射塌了一旁的运货吊塔上的移动货架,滑轮平台上装载的货物便会翻滚坠下,货物会如河汛从上游翻腾直下一般,砸到那躁乱的人群之中,便可以简单粗暴地驱散他们。南丁的计划就是如此,只是因为愤怒与紧张的叠加,显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也许会砸到民众。”
“已经开始对弱者趁机施加暴行的民众,不即刻阻止情况会更严重。”
南丁的声色中夹杂着急躁与愤慨,斩钉截铁的语气显得不庸质疑。南丁也管不上对前辈的尊敬,礼节了。她只知道每犹豫上一秒都会置更多人于死地,食指早已在扳机上蠢蠢欲动,头脑中也推敲出了计划的全貌。
“即使强制介入之后,我们会暴露坐标?”
“吊塔也会砸落上层货物,以您和我的身手,以货物作为缓冲下去,躲到货架外侧不成问题。”
“左偏三厘,上抬二十度。”
阿斯兰前辈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南丁在心中计算这角度的指向,如果照做,箭矢会径直射向滑轮上的吊索,留给南丁的射击窗口更小,需要的角度也更加刁钻。
“那就会射偏到吊索上…”
南丁表达着自己的困惑,却又在转念间又理解了前辈的意图,“…然后最外面的货架上层货品会完全掉在地上,争抢的人群同样会分散开。”这样货物倒不会飞落而下,少了更多的混乱,也对下面的人们更安全,同时也一样能起到使那伤害弱者的人群自动散开。
“分析得不错。所以你怎么想?”
“这个角度要命中的目标难度比吊塔刁钻。”但南丁还是实诚地说出了自己在实践这个想法时最直观的感受,窄小的窗口,夸张的入射角度……
“那你觉得你做不到。”阿斯兰前辈的语气平缓,不像反问倒是像陈述,好似是在质问南丁的勇气与决心。
“是吗?”
南丁深吸一口气,心中的呢喃的小调也到尽头。即使没有前辈的激将法,她也早就下定决心,伴随轻呼而出的不仅是一声轻轻的嗤笑,还有她扣下扳机后疾驰而出的箭矢。
伴随货架上的货物轰然倒塌坠地的巨大噪音,南丁收起弓弩,感受前辈轻拍自己肩膀的份量,便转身随着前辈一同走下楼去。她的箭矢被货物掩埋,她不需要再担心暴露,也因那倒塌的货架上本就满是人群想要的货物,先前如火山一般激昂的人群在此情此景下也作鸟兽散,四散而去刨掘哄抢坠落的货物。待到他们下楼时,先前集聚的人群早已不见踪影,融入仓库深处那片更大的黑暗中,投身下一场躁动的劫掠狂欢。只剩下少数还在捡漏的正忙着低头将货袋卷入行囊与外衫,他们纵是塞得盆满钵满也还不愿放弃,还在机械式地将尝试再塞入一袋又一袋。从好像已经失去灵魂的他们身边踏过,南丁看前辈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被推搡来的男人,前辈竟蹲下身去,打算为那人收拾劫掠来的东西,南丁见那人偷偷将手朝着身后别着的小刀摸去,不由得想要冲上前去叫住先辈。但却见那人抬头一瞥前辈身上的纹章后的犹豫,南丁这才放心断言这人也不过是另一个头脑发热的懦夫罢了。南丁在前辈的身后看他将东西连人一起提起,随后用他锐利的红色双眼直直地注视那人的瞳孔,像是能用眼神化作比男人身后小刀还要锐利万分的匕首剐出他的心脏。
“滚吧。”
那男人转眼间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两人的面前,阿斯兰转过身来,看着身后有些呆滞的南丁,不由得地朝着她发问。
“意外我会这么做?”
前辈的话好似是在询问南丁关于自己为什么会支持她的行动,南丁也只好接过话茬,
“不…我是在想,前辈果然比我考虑的要更多。”她收声顿了顿,方才将自己的思绪扳回正轨道,又继续接着话,将内心的自责与刚刚的检讨糅杂在一起。
“我也是想着要制止这样的事态的,都做好了被群起而攻之的决心,是前辈的计策我才能和平的解决事态。我学到了很多。”
“不是我。”
“什么?”
“是我的话,我不会去制止事态的发展。我只是适当影响了你的行动。”
阿斯兰前辈将手中将那袋子丢到一边,不过是彼此之间都用不上的些许奢侈品与财物罢了,他从自己搜刮来的一些物品中挑拣出一半递于南丁。
“所以,是你自己做得很好。”
“谢谢您。”她回头望向仓库,那里安静许多,不过只是将这场闹剧推向了黑暗的更深处释然。“即使没能解决问题?”
“是。”前辈应声回答,没有回头。外面已然是漆黑一片,只剩下他与她身上的红袍在这黑暗之中苦苦支撑,她于是便追随他的身影,快步转入那黑暗之中。
“即使没能解决问题。”
夜色已渐浓,眼前摇曳闪烁的光辉提醒南丁教团的营帐已近,阿斯兰前辈扭头看着南丁,徐徐开口道
“路就一起走到这里。我会去啤酒厂与编队的骑士汇合,你自便。”
所有的路都会有尽头,看来是要暂且别离了么?南丁热血澎湃的心也早被这夜晚的冰寒冻得有些许麻木僵硬,在面罩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前辈,我也打算去波波利斯啤酒厂,我们还是同道的。”
南丁暂时还不想从这种“得到保护”的安心感中摆脱,此时此刻无论去哪里都已经无所谓了。所有的道路都会有尽头,也许这一次会是她的尽头,所以为何不让自己再多反刍片刻这样的感觉。前辈是在张望向何方呢?南丁背手试踮脚朝阿斯兰前辈目光远眺的地方望去,啤酒厂…..她内心之中的小算盘算计开来,只是因为兴奋还是疲惫忘记了掩盖?只是踮着脚前后摇晃起来,在那份【感觉】下释放了她本应有的活泼。
“能喝酒的地方搞不好比城郊晚上的营地人多呢,前辈也行动一晚了,不想和大家一起休息放松一下吗?”
前辈的视线略有些挪移,但还是平静地开口回答
“…我可能会有一点别的事再去,还没打算好,你不必耽误时间。”
前辈也一样是如我一般生活一片虚无的人么?这种感觉倒让人觉着有些失望,不像颇会苦中作乐的师傅啊,人终究是有些许差异么?生活只是被一件又一件半推半就的任务填满,从未想过有走到尽头的一天。倘若真的是有做完的那一刻,也不知何去何从。
“喔…可能那就是未知啦?那您去啤酒厂的时候,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谢谢,但不必。大概也只是放松而已。”
“所以前辈果然也是去放松喝一杯的?”
前辈也放下戒心了么?稍稍在话语中下一道微不足道的小套,就这样不慎小心地上钩了。去喝上一小杯吧,醒来之后你要和这种素未谋面的感觉抛之脑后,只因你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后天头上高悬的黑色太阳,也连带你对这世界和这人感到沮丧的心一起离开名为南丁罗伦萨的骑士身上,职责尚未完毕,还不可以动摇,那便用最后一次的畅饮麻痹自己。前辈会怎么样想象我的内心?带有对生活的激情亦或是年轻人澎湃的活力?我的内心早已垂暮,只是在前辈身边时还能回想起我的肉体依旧年轻,让我想起也曾拥抱过某人的温暖与教诲,只是想再品尝这样的感觉一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和这么多各地前来的同袍聚在一起。”
“像这样大家聚在一块喝酒的机会,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次呢。”
前辈的心也是如此地感慨万千么?南丁看到了前辈的身上闪过了一丝动摇,尔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一起去吧。”
若你有心与血在胸膛散发温热,只要置身于林中,便能用眼睛倾听这世界奇异的哀歌。无精打采的枯枝落叶顺着一股本应温暖的风卷向阴沉的天空。寒冬早逝,但春却有可能不再复返了,苍翠的绿叶与可爱的露珠不再,恼人的虫鸣与悦耳的鸟吟也不再,只剩下一片枯萎的肃杀之景与沉闷的阴暗在上空盘旋,林中唯二的色彩是被激荡的狂风掀起的红袍,宛若风中微弱的火光,徒劳地驱散四周的黑暗,纵自身也难保于黑暗。这火红的光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这无情的命运击垮,被黑暗之中无形的巨手捻熄灭,但它们仅是存在本身便能在黑暗之中鼓舞人心,纵狂风呼啸,只是前进,渴望得到的光明世界就永远在前方静静等候。
阿舍尔深呼一口气,看向前方飘扬的红色长袍,那是南丁.罗伦萨,火行骑士,他那在一周前企图用佩剑割开自己的喉咙的同袍,如今是自己训练的同伴,正一起在这前森林的狂风中艰难前行。对于自己是血族这一身份来说,他不会因为狂风无法从现实击倒自身而感到羞愧与不堪,也不会因为这远足而感到疲惫,他并非人类,不是肉体凡胎。但面前的南丁也不过凡人之躯,却还是一人揽下了所有的装备行李,腰上背着硕大的皮制背包与一面夸张的盾牌。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活像一只生长在高山上的薮岩兔,将在身后的阿舍尔甩开几步之远,尽管后者只是想在这肃杀中保持凝重的氛围而放慢脚步。
算上她手中紧握的重弩,或许还得感慨一句:好一只战兔。弓弩上早已弯弓搭箭,弩弦上闪过的锐利寒光昭告着自己冠冕银箭头的危险身份。在阿舍尔看来,她更像一个赌气的孩子,一如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远足。从流言蜚语来看,那一天午后她能突然邀请自己远足至此训练,更像是审判长大人从中作梗的功劳。现在更像是为了想要证明自己更加优越,证明自己更加强势,完成对他人格上的贬低。不过前提是能用他们的视野来分析阿舍尔自己的话,只能是毫无意义。他的心头从这趟行程伊始便萦绕上昏暗与阴沉,亦或者该问在他与人类相比何其漫长的一生里,到目前为止又有几次曾在心头上萌生过欢愉与满足?在勇火的旗帜下,在人类的世界里,自己也永远是一个异乡人罢了。
他还记得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经意间的冷眼与震惊,忍耐每一声嘲笑,每一句辱骂。在那一天仅是擦肩而过就被她抓住肩膀轻声质询时,他未曾跳动过的内心竟然几分期待萌动,他听过太多太多,有关于“生命“,有关于”活着“的体验了,在那一刻他是感觉到他是真正”活着“的,好似心脏也跟着希望搏动起来。你还记得自己不自然地强挤出一个笑脸,唯唯诺诺地回答一声“是”,随后便毫无悬念地被她揪着衣领过肩摔在地板上,被一拳又一拳地砸的鼻青脸肿。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一些什么呢?他很早很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奢望从他人身上得到认可与理解,那一刻自己本应该嗅到危险的味道,但为什么又期待起了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什么东西?照理说自己已经近乎是习惯了痛苦,为何在那一次她的拳头让自己倍感折磨?困惑,痛苦,悲伤一起涌上心头,杂糅。苦涩辛辣如倒入亲人口中沸腾的银,他感觉自己独自怀抱着整个世界于荒芜的虚空中奔逃,被裹挟在两台战车的中间,他大可以继续抱着他所忧虑的世界继续逃跑,但无论何处都会是它们的战场,它们会在撞击中互相毁灭,然后拉着自己与整个世界陪葬,家族已经在血族一边为梦想陪葬了,现在是我在勇火教团一边殉葬……
“我们到了。”南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阿舍尔从头杂乱无章的纷飞思考之中解放出来,抬头望去,在无边发杂草与枯木之中,鹤立鸡群的是一栋泛着黑褐色斑疹的破旧木屋,玻璃窗上早已蒙上一层厚厚的灰蔼,同剥落破碎的窗纸,与树枝伙伴们,和黑日妈妈,一起携手把着木屋的氛围烘托,南丁从盔甲的内兜掏出了一串钥匙,在生锈的门锁上费力地扭动,紧接着用力用肩头上的护肩一撞,厚重坚硬的门板终于吱呀一声惨叫,尔后退开一条道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地的尘土和仓皇逃跑的鼠害与蟑螂,林中的小小厄舍古屋,真不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南丁将挂在弩头上的油灯取下,挂在了门旁的衣帽架上,照亮了昏暗漆黑的小屋,在房左侧墙头边上堆着一张发毛的床褥,铺在秸黄色的草垛上。房间正中央的桌子的桌脚垫着几块麻袋才勉强维持平衡,果盘上的黑斑好似鼠疫病人的疤痕,盘中仅有几网蛛网正顺着南丁不自然的呼吸拂动,一旁的烟熏炉客串了壁炉的职责,橱柜却蒙上了一层麻布,使外来的他们不得窥见里面的景象。
“我经常来这里打猎,散步……当然是这一次恩典降临前,这里住着的老人是我老【战友】曾经的房子,他死后就留给了他衰老的父母。所以我便常在这里落脚,现在恩典来了,什么都枯死了。然后冬天也来了,羊就全冻死了,养兔子都养不了。我只好安排两位老人家进城里,剩下的事情再想办法吧。
“我很抱歉……”阿舍尔为刚刚对这屋内残破的感叹感到有些愧疚,却又在内心里琢磨这话的含义。不经意间与摘下眼罩的南丁直视,彼此间的双目撞了个满怀,她水灵的黑色双眸泛出一道安静的柔光,却又显得有些空洞,好似在越过他的肩头朝着后面的世界做一次远眺,硬说要让他想起了什么的话,南丁便又不是一只战兔了,好似是一只林中受惊的鹿。
“哦,对,所以这里的东西都挺……破旧的,没多少留下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双眼,也不是第一次同她视线相对,但阿舍尔确实没有看见过她的眼睛露出过这般神色,要么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红光,要么是眼白里暴起的血丝同那缩小的瞳孔。严格,不近人情,易怒,但却亦有惆怅与释怀,人真是有趣的生物……一想到这里,阿舍尔又为自己的身份感到些许失落,但突然也有了些许期待。
也许……她真的原谅我了?
“你自己收拾一下,从现在到明天早上我叫你之前你都是自由的……仅限这座屋子内,不要乱动任何东西。特别是那橱窗,我记得上面的每一粒灰尘,明白嘛?”说最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声线明显高了不少,但她紧接着善意地解释道
“你会迷路的,相信我。那橱柜里的都是老人家搬不走的餐具罢了。”然后她用那好似能眺望开几千米的目光上下打量阿舍尔的衣装和面容,尔后抄起门旁倚着的铁锹,低下头去沉默半晌,方才再抬起头来直视阿舍尔的双眼。
“饿了叫我,我就在外面。”
“等一下……?外面?”
“你就在这屋子内修整,我会在外面自掘睡坑,有什么问题嘛?”
“风……”
“没有就好。“
南丁利索地从阿舍尔身旁跻身而过,从地上撩起那块门板顶上的铁环,顺手将那门板重新封好,留阿舍尔一人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中。他学着人们苦笑,然后环视这座房子。是他自己想的太美好了,但是……目前而言,已经很美好了。不过,她说她在恩典前……?恩典在阿舍尔行走于这个世界上之前很早就已经降临了,至今大陆上的人们想要提起曾经高悬的火红热烈之物,都必须从百年前的古书中搜寻措辞。而肉体凡胎的南丁,也不过26岁吧,在第六次恩典之前?阿舍尔最后觉得还是不要多想,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行李不多,仅仅是几件备用的衣裳和自己的短剑,在桌子上罗列清点一番确认无误之后,便长叹一口气,倒在秸草堆上疲惫地合上了双眼。照理来说,这种感觉不应该寄存于血族的身体中,但在与人类同袍一朝一夕的相处之中,也难免不养成这样的“习惯”。倒也并不觉得这种状态算是一种……劣势?能够在一天结束之后拥有几个小时清空大脑的时间也不错。对于他来说,黑暗好像比太阳要稍稍温柔一点,至少不会让自己烧灼至死。在这黑暗之中他放空大脑,舒适地想象自己坐在一张颇不错皮革沙发上,细细品味面前的舞台上走马观花式地演绎自己的人生,这样的感觉真不错。因为,现在他可以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仿佛此时此刻他不是阿舍尔,阿舍尔是台上表演的悲剧演员,演得再悲伤自己也只是旁观者,没准还是虚构的呢,甚至能同旁人站在一起耻笑这个笨拙的家伙。并不会感觉到无聊。无聊,无聊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在漫长的岁月之中,无事可做无欲可求胜过于死亡的痛苦,仅仅是作为一具本就无灵魂的空壳,重复日复一日的操作,一切欢愉,新奇的事都终将沦为时间的奴隶,重复且单调的愚行。但没办法啊,只要活着就没法停下来,就没有办法不去追求刺激,暴虐,纵欲,狂欢并不是血族独享的邪恶,这竟然会是我们所有生命的本能?荣誉背后是鲜血,爱情背后是欲望,好像人总是要吃面包的,血族也总是要喝血的。大家只要活着就避免不了这样的痛苦,但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痛苦人们才会学会制造火种,在黑暗中坚强地活下来,恩典已经来过六次,在其中无论血族与人类还是狼人,大家不依然还是坚强地活着么,只要大家还都能感觉到快乐,都能感觉到悲伤,那么奇迹就有可能……
略微在胸口处悸动了几丝微弱的希望,用这样的幻想哄骗着自己。阿舍尔听着窗外沙沙的掘土声,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血族睡觉还真是罕见啊。”南丁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山巅上传来,睁开眼后证明只是隔了块门板。阿舍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在草堆上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小蜘蛛,见后者没有惊慌失措地跑走,便又小心翼翼地轻抚这小生命的略带毛绒的脊梁,有些扎手,但却又让阿舍尔无限怜爱,于是再爱抚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它离开。毕竟,或许这是方圆十里唯一一只愿意陪伴他的生灵了。抓上短剑,拆开门板,南丁倚靠在窗边,早已换上了昔日里使用的面罩,看样子的要进入到正轨了。
“你来了,拿上了剑,很好。我们再往前面走一段路,就能开始了。”
“真的有必要么?”阿舍尔斗胆问了一句,“南丁,你的技巧虽然说是很精湛。但说实话,我们之间的战斗风格可能会不太相通……”
“经验就是经验,没什么好说的。”南丁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也需要增进对彼此的了解,为我们日后的事业做贡献,我也需要在我的训练中增加强度。”
无论是从战斗经验,身体强度,还是处理能力来看。阿舍尔显然都比一般肉体凡胎的南丁强上太多了,他并不是妄自菲薄,只是单纯开始担心起南丁那年轻气盛的自尊心。但一想到倘若开口明说的后果,也只好乖乖闭嘴,继续跟在她的身后行走。
他们最后驻足的这地方看似好像与林中的其它地方没什么不同,但阿舍尔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些许端倪,这里的灌木丛太多了。以阿舍尔看,这里的地里要么是低矮萎靡,顽强生长的如茄叶一类,要么是枯萎跌落,堆积至发黑的枯枝败叶之流。想要利用地形伏击的心眼几乎快要写在脸上了,感觉她并没有刻意隐藏的意思,反倒是有些赤裸裸的挑衅。
干脆假装不敌好了,阿舍尔在内心嘀咕道。
“规则很简单,目的也很简单,我想看看我的潜行和突击技巧是不是已经能够支撑我与血族战斗了,这里是我经常使用的围猎场,我会尝试用弩箭射中你……放心,我打得很准,不会伤害你,大概只是擦过的水平吧。相对的,你可以尝试用血魔法来【标记】我,只要我的身上沾上一滴血,你就赢了。”
“真的没事……”
“盾牌留给你了,你尽管放心。“说罢,她便将身后沉重的巨盾卸下,随手丢在地上吱呀一声,压垮了几根树枝,微微仰首看了看阿舍尔,扛起弩就要转身向林内走去。
“等一下!”阿舍尔突然想起了什么,喝声叫住了渐行渐远的南丁。
“第六次恩典是在何时降临的?”
“帝国历1407年。”
留下的是阿舍尔困惑的神色与紧皱的眉头,南丁见状扭过头来,将弓弩从肩头甩到左手掌心,语气中充斥着不耐烦与不可质询
“你那副表情,没什么问题么?”
“不,,,,,,没有”
这家伙指定有点毛病。阿舍尔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将对他来说都略有些沉重的盾牌挪到一边好好放好。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等待南丁的袭击,
阿舍尔眨了眨眼,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道邪恶而奇异的嗡嗡声拖着滑稽的尾音从自己的侧后方袭来,阿舍尔侧身一闪,重心后倾的时候差点摔倒,但幸好最后还是站住了脚跟,他毫无章法地朝身侧后,右手朝身后一甩,血魔法随即发动,顷刻间一只沉浮着一股抹红的漆黑臂铠便附着在他的右臂上。如果只是要将血甩到人身上的话仅化出一道臂铠然后用惯性洒出些许血液就好,他顺势甩出右手,随意打出几道血丝飞去,但以南丁的速度恐怕早已转移了阵地,阿舍尔也不得不钦佩一下南丁如此迅捷和隐蔽的行动,毕竟以他的标准,她在林中运动的声响也是十分细微,倘若是在有些混乱的战场上,这点美中不足便会很快消弭,自己恐怕也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刚等阿舍尔恢复平衡,下一只箭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正前方打来,这让阿舍尔还是有些吃惊的,毕竟他判断南丁仅仅是机动到了自己的右手边罢了,倘若以自己为轴心画一个圆弧,短短时间内竟然能移动超过一百八十度?不过也无妨,阿舍尔一咬牙,匆忙地用右手的臂铠一挡,清脆的击铁声在这荒地上作响,臂铠竟将那弩箭从中折断,留残杆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空中。开心点来看至少她不是真的想杀死自己,这说明用的并不是作战时的硬杆银头重箭。
没等他小小的感动完,他就不得不并用起短剑辅助格挡,又一发弩箭在命中臂铠后朝空中翻滚解体,不过半响,阿舍尔的四周便零散地散落开来一根又一根破裂的残枝,而阿舍尔身上能召唤的甲胄也召唤的差不多了。顿时场内陷入了一阵沉寂,亦或者说一股角力,阿舍尔警惕地扫视四周的枯木丛,枯树冠,但就是任凭他如何寻找也没法发现南丁身上哪怕一抹红色,目视检索从一开始就好像不大可能,但他那敏锐晃动的两只长耳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正不停地变换着她的发射阵位。有点像和一只血族玩憋气游戏,阿舍尔不禁这一想到。毕竟他经历过更漫长的岁月,有着更镇静的血脉,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南丁好像就输了。不过阿舍尔略微懂些人情世故,倘若毫无悬念的赢了只会让对方感觉到被玩弄,只有在参与的过程中表现出不相上下的水准才能让对方更有成就感。他便先抑制下了用血滴的数量优势压倒南丁一切可能的发射阵位的想法,而是陪着南丁玩起了这场捉迷藏。
下一发锐箭破空袭来,阿舍尔直接干脆地朝着那箭簇袭来的方向向前一推,身上的甲胄也顺势发力向他的四周飞去,延展聚合成一束包围住阿舍尔的圆柱血墙,将南丁的攻击与阿舍尔之间隔开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这也是阿舍尔一开始就能做到的事情,不过这也就违背了阿舍尔一开始的初衷,现在只需要等下一发弩箭射来,自己就解除这血墙,然后输的光荣些。
阿舍尔感到了南丁的迟疑,是因为看见这血墙暂时放弃进攻了么?没事,自己可以再等上……
尖锐的破空声伴随着杂噪的尖细鸣叫呜呜然地窜上天空,像是要炸裂开更大的噪鸣,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好似群鸟逃窜时不绝于耳的尖叫,又好似群蝠出动时诡谲的狂笑,带着几串旋转的尖锐蜂鸣恼人地靠近,搅得阿舍尔的耳朵一阵剧痛,在痛苦之中失神断开了,骤然从四周收缩回到他的身边,又化作了身上的甲胄。下一发袭击马上就要袭来了!阿舍尔几乎是不假思索,仅仅凭着直觉就将血滴朝身后甩去,几乎连诸如“扭过身去的反应“都没有做。但还是正中了持剑刺来的南丁,正中她右眼的镜片。
坏了……阿舍尔转过身来,看着呆滞地站立在荒地上的南丁在内心叫着不好,他走上前去两步,呼之欲出的对不起还没有传到嘴边,就已经听到南丁冰冷的回应。
“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而已,在战场上你也肯定会这样做的,甚至要更加迅疾地结束战斗,没什么好为我的失败感到抱歉。这是我的失败,而不是你的。“这是我的失败,这话压在重音上,让阿舍尔有些许过意不去。看着拿起巨盾的南丁后朝林中深处走去,不由得跟在身后追问了起来。
“你要去哪?“
“阿舍尔同袍……没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回去了,一直朝西边走就能看到屋子……”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再多来几次,说不定……”
“没有时间了!“
南丁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朝着阿舍尔歇斯底里地尖叫道,胸口不安地颤抖着,急促地上升,将沉默的主动权抛回于阿舍尔。在死寂中,南丁拖着落魄的步伐消失在林中。阿舍尔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再舒展开关节,抓着身上的纹上火焰长袍,下意识地希望能掩盖住自己的全身,然后缓缓踱步朝西走去。
回到木屋,阿舍尔倒在麦秸堆上,呆滞地盯着房梁上一轮又一轮的黑褐斑点,好似看到一万双注视自己的眼睛。想到这里,他也只好侧过身去,不与那些目光的锋芒正面相对,不自觉地抱着膝盖蜷缩起来,身边却再不见那只小蜘蛛了。好一场闹剧,除了提醒彼此之间的鸿沟什么都没做到,该责怪自己嘛?还是挑起闹剧的南丁?他几乎是一回到房间就将身上的红袍扔到一边,好让自己能清醒一点。教团的大家崛起于世界最黑暗的时刻,黑暗吞噬了他们身边一切可珍贵之物,这才有了他们慷慨赴死的勇气与心中燃尽自我的猛火,他活得太久了,见得太多了,他就是没法从心底里责备南丁的愚蠢与自以为是。尽管他自身就曾泯然于黑暗之中,但黑暗也可以伤害黑暗,也可以夺走他的一切。一个人的死亡是悲剧,那一万个人的死亡呢?千篇一律的,各具特色的,只是在人们的口中冠上了新的代词就能掩盖自己非人的事实嘛?它与他对自己真的那么重要嘛?无论如何,他都要背负那悲剧,无论是一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
一万个人的死亡是一个人的死亡重演一万次。
睁开眼睛,噼啪作响的火焰声响在朦胧的视线尽头翻滚,壁炉里的火焰自顾自地燃烧着,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真不是一个好习惯,阿舍尔在心里暗自责备道,但却不知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刻了,不过在铺天盖地的阴云中好像也确实没有必要追寻时间的概念。只是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也始终没有传来人的气息。阿舍尔盯着桌上铺开的长袍,好似是在征询它的回答,视线最后还是回到长袍上的火焰纹章,那就是答案。阿舍尔推开门去,他最后决定还是出门寻找,那毕竟还是伙伴啊,不过他并没有带上短剑,还是以防误会。探寻活人的气息对血族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辞而别也绝不是什么易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阿舍尔闲庭散步地跨过倾倒的大树,穿越满是荆棘的灌木。在这黑暗中翻越也不是什么难事,模糊而熟悉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愈发接近,却又夹杂几分香气,像是玫瑰与煮熟的芥菜的混合体。阿舍尔停下脚步。
南丁手上紧握一柄铲子,倚靠在一座他尚看不清的不起眼坟墓上,眼罩丢在地上,头盔和遮住颜面的护颈也一并丢在地上,露出一头干练整洁的寸头——什么遮掩都不再了,她在这墓前卸下了最后的防备,露出她疲惫的面容,早已沉沉睡去。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这般姿态,但倒也与平时言行相符,不过那嘴角上扬成的那般角度,莫不是她的笑容?看来这座坟墓的价值非同一般,不是自己这样的生物可以玷污的。手上紧握的铁铲,看来是为了身旁敞开的袋子而携行的工具。阿舍尔的心头浮起像猫一样的好奇,身子也不由得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朝着南丁身旁的袋子靠近,咔哒一声天降横祸,不知何处来的树枝在脚底下爆裂,让阿舍尔怔在原地,沉重的阴寒扑上他的脊梁,但那南丁只是嘟囔着什么,侧过头去换了个姿势,微弱的呼吸声随着胸脯安稳地起伏。看样子她真的太累了,阿舍尔长出一口气,放心地一步做两步靠近了袋子,蹲下身来仔细打量袋中的东西:一截断箭还有数不清的花种。君子兰,球兰,龙血树……全部都是些耐阴的种子,她是打算在这里种下花卉么?仅凭自己,不依靠血魔法,也不依托誓缚者的法术在这绝望的世界里是生长不出任何花卉的。但她还是那样一颗又一颗地赠予这坟墓的主人,细心祈祷能有一株幼苗能够生长,因为他能从一旁看见她独特的记号,头朝下的断箭:枯萎了,阴影中死去的苗种回答阿舍尔。头朝上的断箭:种下了,阴影中新翻过的泥土告诉阿舍尔。
师……傅……
睡着的南丁告诉阿舍尔,轻细的梦呓飘到他的耳中。这是南丁过去师傅的坟墓,也难怪她会经常来这里么?阿舍尔将手指探入新翻的泥土里掂量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揉捏,唯有阴郁干燥的死亡之气,能让此地开出花蕾的只有奇迹。
阿舍尔悄悄顺着原路朝林中退去,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在林中自顾自地散步起来,再过几个小时南丁应该就该醒了吧,于是便在内心中暗自掐着表,思考着坟墓,思考着南丁,除开抱歉,还有太多疑惑萦绕在心头和南丁这个名字背后,为什么会是1407年?“师傅”究竟是谁?在沉思中他抬头一睹,只见一对对冒着青光的瞳孔在黑暗之中悬浮,他的手下意识伸到身侧,却想起短剑被自己自作多情地放在了木屋里。饥饿的郊狼群不怀好意地从黑暗之中龇牙咧嘴地出现,看起来它们攻击的目标十分明确,为什么它们在之前就不出现?好来给这个肃杀的林子里添些生气?头狼的吼叫听上去尖细而沙哑,也难怪它们会袭击自己,林子里的活物越来越少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铤而走险,不过它们赌对了,即使阿舍尔是一只血族,但这次确实是要“牙手并用“才能摆脱的困局,更何况是单打独斗。
首先发起进攻的第一只郊狼从身后攻击,骨瘦如柴的郊狼在角力上同阿舍尔毫无胜算,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被阿舍尔用臂甲砸开,在空中飞行一段距离后重重撞在树上,留下一滩骇人的血迹,痛苦地低声哀嚎几声便结束了生命,但紧随其后的一只狼飞速朝阿舍尔的右腿扑去,几乎是同时,另一只狼也腾空一跃飞向阿舍尔的右臂,抬腿踹击朝右腿袭来的饿狼,顺势落脚做轴,迅捷地转身一踩,将乘乱爬向自己的郊狼踩在脚下,带臂铠的手臂接住飞来的郊狼,蔓延的血丝拧断了它的脖子。但狼群的攻击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群狼们攻击的速度是按秒作表的,没能等阿舍尔甩开手上的郊狼,又一只狂叫着向阿舍尔支撑着地板的左腿袭去,情急之下阿舍尔从左腿的臂铠飞出缠丝击向那郊狼的前肢,骨骼断裂的声音与它的哀嚎响彻荒郊,但那野狼居然拖着断腿继续奔跑,以悍不畏死之势撞向了阿舍尔,重心失衡顿时失衡,摔倒在地上,阿舍尔本能地化出几道血鞭朝空中鞭挞而去,又击飞了两只奔袭而来的郊狼,但比起倒地的阿舍尔,更加绝望的是这只仅有十三只狼的狼群,它们将整个族群抵押在了阿舍尔这只猎物上,仅剩的七只野狼带着远胜于阿舍尔的决心扑向他的身体,踹开一只,另一只便咬上了踹出去的那只腿,幸运的是臂铠上的血丝尚能纠缠住狼人獠牙,也不至于被单单一只郊狼咬穿,又来两只纵身跃而上阿舍尔的胸膛,见无法咬开甲胄,便寄希望于从裸露的头部进攻,阿舍尔本就因为倒地而锐减的灵活性也因为这两只扑上胸口的郊狼而雪上加霜,他只得分神用右手抓住一只的吻突,用力捏碎,但那狼却好似因为这痛苦而发狂起来,竟然拖着破碎的吻突从手中挣脱开来,纵身向后倒去,在阿舍尔的身上打滚,这是在给同伴拖慢自己么?它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进攻自己,纵是垂死也要为同伴做贡献,而剩下那只则跨过同伴垂死的身体朝阿舍尔的脖颈咬去,扭头躲过,然后便是阿舍尔挣扎地仰起头反咬那狼的脖颈,牲畜的鲜血喷涌进它的嘴里,直叫他作呕,但同时也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饥饿。不对,应该……阿舍尔抵抗着自己的欲望,挣扎地尝试使用血魔法脱局,但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左右两手被各一只郊狼咬穿,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让他松开那郊狼的脖子尖叫出声来。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当他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时,抬头发现还剩下的那三只郊狼正站在他的头前龇牙咧嘴地俯视刚刚啃咬首狼的自己,那三只郊狼在先前的进攻中都没有主动出击过,是族群的其余人主动牺牲自己去换这三只幼狼的存活么?
但还没等他和仅剩的那三匹幼狼回过神来,几声熟悉的锐利破空声夹杂着巨大的噪音断断续续飞来,在左手的牵引感消失了,紧接着是右手,随后一只带火的箭簇正中一匹幼狼的眼眶,径直仰头倒下的郊狼身上的皮毛引燃起一道火蛇,为这黑暗的林中带来一小盏热烈的温亮,让未曾见过焰火的剩下两只幼年郊狼哀嚎着四散逃跑,而阿舍尔盯着那具被射穿颅骨的幼狼的火苗开始蔓延到地面上的杂枝枯叶,不由得开始惊呼起来,被狼群尸体堆压的他在这火势中绝对无法幸存,不过没等他挣脱,他身上的尸体便被来者一脚踹开,旋即被抓着衣领一把拉起,来者也不是别人,正是南丁。她见阿舍尔并无大碍,便走向后面正燃烧的幼狼,用身上的斗篷拍熄了燃烧的焰火。
“你跑出来干什么?你是迷路了么?“还没等阿舍尔开口道谢,她就一把扯过他的双手,从斗篷撕下几块布条,略有些粗暴地包扎上了伤口。
“血族的自愈能力…….”
“闭嘴。”
阿舍尔看着面前倔强的女孩,也只好苦笑地看着她用力地拉紧包扎带的活结。为什么她一开始在比试之中不使用火箭呢?
是不想摧毁这座师傅安眠的森林吗?
南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战斗的勇气了么?不过没有那么多好说的,刚刚的梦真恼人,头疼依旧盘桓与彷徨在她的脑中。梦…….她又梦见恩典前的时候了,你兴冲冲地拿着面包冲进营地,却不见任何人在军营里驻足,只是在正午绚烂的阳光下安静的闪耀。马尔伯格?不在。博克?不在。师傅……?没有应答,你在正午的阳光下推开师傅的帐篷,看到了阴影中断成两截的师傅。
师傅死了!被血族杀死了!大家都死了…….!被血族杀死了!师傅被杀死的那一瞬间,你的太阳也随之落下了,这个世界的太阳也随之落下了。这就是为什么你自欺欺人似地在过去幻想太阳依然存在,因为师傅就是那颗替代你世界一切的太阳。你听到惊呼一声之后从睡梦中惊醒,才意识到那是阿舍尔的呼喊声。我在干什么?只是因为担心来寻找自己?开什么玩笑,你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从自己的身体中流失,半施舍性地给予了它罢了,根本无需担忧——你只是被噩梦吓到了罢了,师傅很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很早就死在战场上了。绝不是在噩梦里被血族…….
推开帷帐,在阴影之中苍白的面孔与呆滞的瞳孔,怀中抱着师傅那惊恐与困惑神色的……绝不是阿舍尔.拉撒勒丝。
“南丁?”阿舍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已经走回到木屋了?心头一沉,只得自己默默拆下门板。
“我可以睡在外面的,你没必要睡在屋外,我是没有问题的。”
她知道他出于好心,但是他的怜悯只能让她作呕,像是假仁假义。她还是不相信麻木不仁的血族能够为她设身处地着想,看他那吸吮自己手腕狼狈的样子,贪婪,让面罩下的她只泛恶心。她还能回想起自己在被审判长训斥之后,那位名叫塞尔斯的誓缚者主动找到了自己,带着他那标志性的面具与微微上扬的嘴角。
“贵安,南丁阁下。”
与贵族们一成不变的有礼彬彬,倒是让她深感不适,却只能强忍着撕裂似的不快放慢步调同他并肩走着。他并无恶意,但却让南丁略有些恼火——有关于阿舍尔的事,去了解一个丧家犬血族的过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过是血族这个残忍种族内部的内耗罢了,你巴不得它们都这样死光,对用烧得滚烫的银处刑感到一丝雀跃。南丁阁下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被处死吧?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平主义者?
你听着塞尔斯的论述有些走了神,寻找一种让大家都能和谐共存的方法?别开玩笑了!你刚想怒斥这个文绉绉的血族同情者,却回头看到师傅严厉的目光。
“你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复杂的心情充在南丁机械式地铲掘睡坑时纷飞如雪花,和塞尔斯的对话让她知道了很多,血族也会害怕,血族也会悲伤,血族也会追寻理想…….她不敢想象阿舍尔为了通过试炼是怎么样克服自己天然的恐惧让火焰灼烧,一如他被处刑的家族。见自己听不进一句话,阿舍尔已经关上了门板回到了小屋内,熄灭了壁炉,而自己也躺在了挖好的睡坑中,扯下头盔,摘下护甲,丢掉面罩,卸下心防,然后随便撒了几捻碎土在身上作不存在的被褥。
该…..继续休息,再睡二十分钟,十分钟也好,然后我们要继续动身。南丁想要再一次合上疲惫的双眼,却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是先前的郊狼么?抓起身旁的弓弩从睡坑中猛地起身警戒,却发觉在林子那头的是一道人影,朝着这木屋缓缓走来,直到她看清他的眼睑与面庞。
“马尔伯格?你不是在…..”
这座屋子曾经的主人正拖着残破的右腿,怀抱着断裂的左臂,沉默不语地拖着长长的血迹从林木线的尽头走来,紧接着的是卡斯,波尔,汉斯……曾经在方阵中的兄长,姐妹们。都如今已经葬身于不知道何处的真正“家人“们,拖着他们死去的身躯以诡异的步伐蹒跚前进,一只死者大军,南丁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容,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个人战死的身影。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没能看清袭来的血族就已经在魔法下痛苦的死去,长矛从尖头处爆裂开来,长剑只能斩中血族身躯的残影,他们称不上”战斗过“,更像是”被屠杀过“。我们都何其渺小,但他们死后的声势却如此浩大,要压垮南丁最后一根神经,这是幻术吗?但她无法发射弩箭,也没法尖叫,就这样看着他们来到她的面前,俯视坐在睡坑中的她。
“为什么输了?“起初是马尔伯格低声问道,随后是整片林中的死者们齐此彼伏的呢喃,”为什么输了?“
南丁想要开口辩解什么,却在这呢喃之中无语硬噎,只能无助地低声道歉,一个接一个的对不起,对不起马尔伯格,对不起卡斯……..甚至连一箭之仇都做不到的你,你要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还不能报仇,你有什么理由替你们原谅它们所有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但是这样的道歉似乎并不能满足死者们的愤恨,拖着绝望的步伐逐步靠近南丁,南丁痛苦地在这死者的队伍之中寻找着师傅的身影,只看到在人山人海之中一抹红色的波浪长发与她阴沉的脸。
师傅,救救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没法再维持为你复仇的仇恨,我的心已经和你一起死去了,请不要转身离开!不要就这样走开!回来!我求您。
在被死人们淹没的前一刻,她终于从噩梦之中醒来,师傅与死去的战友们都不见踪影,复仇…..必须要复仇,无论是谁都行,只要能向血族报一箭之仇,然后我也自暴自弃式地死去。没有太阳,没有师傅的世界里存在有什么意义?干吧,你的视线模糊,泛起一片血红,你自顾自地脱下靴子,用嘴巴叼着打猎用的匕首,悄悄地翻上窗框上的房檐,你屈膝好似鸭子一样坐在房顶上,用膝盖艰难地蹭动向前,你早就把护膝丢到了一边,这样可以更加安静,几乎毫无声息。但木刺扎进你的膝盖,磨下一道道血流,不过你也毫不在乎,将死之人在乎那么多干什么。从烟囱爬下,手脚并用,从那壁炉中钻出的你本就有一身深色的皮肤,现在连带你的袍子一起被染黑了,将那火焰的光芒玷污。但你也不在乎,仇恨是你活着的全部,你搜索着阿舍尔的身影,正躺在床上背对着你,完美。
兴奋,恐惧,仇恨缠绵不清,暧昧不已。你战栗起来,但本能地贴着地面爬行,不发出一丝噪音,你在他的床头边悄悄站起,心脏……血族的弱点,你要将它的心脏挖出来,然后找个地方上吊。你颤抖的右手高举过耳与眉,就待你的左手翻转过他的身体,将他轻轻翻过,却看到了他平静的黑眸。
你被吓得不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它们本就不用睡觉罢了,阿舍尔没有反抗,没有惊叫,只是平静地挪动了一下黑眸,看着在黑暗中散发淡淡银光的刀刃,又转到南丁的脸上,那不解,困惑,在好似恍然大悟之后又露出一股蛮不在乎的神色一样。
“动手吧?“
这是阿舍尔嘴里吐出的声音吗?
“如果杀了我的话真的能让世界变好?杀了我还有其它的血族啊,你不敢向它们动手而是朝自己志同道合的队友动手吗?“
“杀了……你……为师傅报仇……你让师傅离开我了!”
“我杀了你师傅吗?怎么可能……你知道我那时就不在那里,让师傅离开你的从来不是我。“阿舍尔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南丁手中的刀愈发战栗,却迟迟不能挥下刀刃。
“而是你自己啊,如果你不固执地成为学徒,她就不用为了在战场上救你而死,如果你真正继承了她的遗愿,她就不会离开你。“
“看看你这个狼狈的样子,被仇恨控制,就和这个世界一样肮脏,真恶心。“
“我要杀了你。”
南丁慢慢控制自己的本能,将自己的迟疑扼杀在摇篮里,刀尖缓缓落下,而阿舍尔依旧,像是远处的群山一样不可撼动,只是就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她祈祷他露出哪怕一丝恐惧,那眼睛像是变化之神的诡计,像死去的战友,像丧子的夫妇,像森林中垂死的幼鹿,最后融化成一潭安静的绿水。
刀尖最后抵在他结白的胸口上无力地钻动着,仅仅是挑开了他的外皮就已经失去了锋芒,在光滑的肌肤上划开,南丁惊恐用手腕回正刀尖,却又一次在他的胸口上滑倒,划开一道道浅浅的小口。
“你只是在害怕迎接一个新的时代,南丁。因为在那个时代里没有仇恨,没有厮杀,一切问题都会通过生灵之间的智慧所解决,大家都能过上幸福和快乐的生活,你害怕那个时代没有你这样满是怨恨与仇恨的人可以容身的地方,所以你这抵抗这个时代的到来…….也就是抵抗你的理想,也是我的遗愿。”
师傅躺在秸秆堆上,断裂的身躯还在向下流淌着五颜六色的脏器,做着最后的道别。
“一味的复仇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南丁,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是照亮这个世界的火光,而不是烧灼世界的火光,你要追随正义。时候到了……我不能作为你的太阳继续照亮你前进的道路了,但你还可以作为别人的太阳去指引别人前进,去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能享受光明的世界。”
“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师傅在她的身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用满是鲜血的左手捧住她裹握住匕首的右手。
“在一个光明的世界里。”
阿舍尔迟钝地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南丁将尖刀甩向一边,无言地捂住自己的面孔,抽泣的泪珠一滴又一滴透过她的指尖滑落到他胸口上的伤口,激起一阵阵疼痛与瘙痒,当他睁开双眼时,只看到南丁在喃喃自语的同时无力地划破自己的皮肤,尔后又像现在这样崩溃地大哭。
一直以来的都是幻觉……是么?阿舍尔坐起身来,有些生疏地搂过南丁的肩膀,让她倚靠在自己流血的胸膛上哭泣,安静地用指尖抚过她满是尘土的脊背,轻轻拍打掉寄生在身上的灰尘,抖擞出那熟悉的火红色背影,火红色纹章,也留那坟墓前的一株小花,静静地发芽,静静地成长,孕育出一朵含苞的垂蕊,静静等待好似永远不会到达的黎明,一如这夜一样,会十分漫长,漫长。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这些琐事,南丁?”塞德鲁斯抽出腰旁的长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尔后无奈地将扶额的左手搭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剑尖杵在坚硬粗糙的石板上时直发出哐哐的声响,在这对面的则是他那不紧不慢的同袍,她所挑战的塞德鲁斯已经摆出架势,她却还正在舒展筋骨,
到底谁是挑战者啊……
对了,这位正是前些日子才来到此处的南丁.罗伦萨。头戴面罩与眼罩的慕苏瓦怪人属实让塞德鲁斯这些天有些头疼,她是一位好战友,也是很虔诚的信徒。这些毋庸置疑,但未必有点热情过头了,因为几乎每天早晨与傍晚都能看到她在女神像面前虔诚地祷告,亦或者是在锻炼,又或者是在保养她那造型独特的弓弩……而且从未见过她摘下过那造型独特的面罩,从未……!
更何况,那面罩对于慕苏瓦人来讲都算诡异的了。
“麦提亚女神的骑士们需要保持警觉,坚韧。”她最后扭了扭自己的腰,抄起靠在顶柱旁的巨盾,不紧不慢地走向塞德鲁斯,抽出腰际间的半手剑,剑刃在四周微弱的烛光下隐约泛过几道寒光。
“倘若不勤加锻炼,要怎么样保持呢?”
最后一句带着不加掩饰的挖苦,让塞德鲁斯哭笑不得。依他所见,她真的未免有点认真过头了。
“一击定胜负,点到即止,快点打完早点休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简单宣告这训练场上的规则,看对方点了点头,方才放心地抄起巨剑。他举那剑时好似握一柄重锤,将剑尖指向天空,高举过头顶,一副好似要如怒雷般猛击而下的架势自然地成型。对面的南丁则是右脚后撤一步,屈膝半蹲,摆出一副龟缩在盾牌后的防御姿态,还不忘用剑身挑衅似的拍打着盾牌,好似两军阵前叫阵的骄兵。塞德鲁斯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样的挑衅很难不让人颇有微词。不过于他而言,这并不是很值得放在心上,乃至这场训练,都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让我进攻?您本来也只是一位弩手吧,本身就没有必要在近身战斗之中同我……”
“我知道。”
没等他说完,在对面的南丁就带着玩味的声线将他打断他
“我知道,我听说过……您有些许犹豫与举棋不定的传闻,看来并不是空口无凭。”
塞德鲁斯深吸一口气,一大踏步向前,她是要搞什么名堂?他步伐运动的同时自然地拉动着上肢的扭动,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剑术本能,慢慢来,要保有变通的余地,要一如呼吸一般自然。
高举的沉重剑刃顿时化作怒雷一般,好似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南丁的左肩,要南丁顺势挡出绑在手肘上的巨盾,塞德鲁斯却在在命中盾牌的前一刻让剑尖先一步朝地,剑锋一扭转而为向上的撩击,朝先前相反的方向挑去。倘若要以十字窗来比喻分析眼前的目标,在塞德鲁斯看来,就像是从下两扇画出了一道完美的“V”字符。一切都如同预想的那样,迅捷有力,接下来南丁只需要将剑锋朝下方劈砍去拦截自己的剑锋,那么最后占有体格优势的他将毫无悬念地赢得这场比试。
清脆的剑刃交击声在穹顶之下回响了半响,南丁的剑锋确实在他预想的地方出现了,但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巨盾镶铁的外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的脖颈处袭来,猛击他的喉结。刺痛感伴随着甜腥味直冲脑门,可谓是天旋地转,只得连连后退,刹那间便已分出胜负。看来这人确实不容小觑,并不像是一个只会龟缩在盾牌后放冷弩箭的弩手,畏缩的谨慎似乎并不能从这迅捷的防御之中占的一丝便宜。
“怎么?”
她得意地踱步向前,摆手转剑舞了个剑花,又架出先前的架势,用剑拍打盾身。
“还是说要我来进攻更合你意?”
“不需要。”
塞德鲁斯再深呼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这一次他不再将剑身高举过头顶做出屋顶式的架势,而是收于肩头,尔后又反握住剑柄,平举于头顶,平跨开双腿,时不时朝南丁的位置小幅跨步,也不忘手随步变,灵巧地将平举在太阳穴侧的剑转而为平举在胸前,好似像要用犁务农的农民,又一转将剑身收举于身侧,小心,谨慎,倘若无法用诡谲撼动,那不妨浅浅寄托于迅疾的突破之中,一鼓作气。
他将威胁浅藏于不断变化的架势与步伐之中,静候进攻的最佳时机。
“怎么了?不要对自己的同袍心怀恐惧……麦提亚慈爱宽怀,但仍需我们的坚强撑起她的一切。”
慕苏瓦人好像没有那么多话的吧?眉头紧锁,横跨,靠步,他还在慢慢等待时机,将剑身一甩化做平举在太阳穴侧的牛角,靠步,塞德鲁斯又一次发起了进攻,借着靠步的猛劲向前一跃,剑刃灵巧地从身后回旋,像是要在那十字窗口上劈开一道“一”,南丁顺势将盾牌向上一顶,深藏的半手剑猛地直冲塞德鲁斯的胸口,但在刹那间塞德鲁斯的剑尖又在半空中改变方位,他跻身一侧,利用肩头沉重坚硬的肩甲抵住南丁的长盾,在半空中改变方位的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南丁暴露出的身侧劈斩,在石铸的女神像的注视下,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寒光的两剑又一次亲密相交,但并无缠绵的角力,而是近似亲拥一样甜蜜地交缠不清,他一扭剑锋借着南丁的剑身向南丁的胸口刺去,而南丁此时此刻也不再吱声,仅能用剑格艰难地阻碍着剑尖的前进。胜利就在眼前,塞德鲁斯咬紧牙关让前屈的左腿蹭着挣扎地再向前几寸,剑柄与剑尖间的弧角几近翘成斜角,只为向下斜刺进南丁的胸口。
“以此来看……你既不犹豫,却又不果断。真是奇怪的人呢,塞德鲁斯兄弟。”
南丁猛地将前置的右脚勾向他的左小腿,巨盾用力向前一顶,在塞德鲁斯失衡的瞬间用剑格侧过,将剑尖送出胸前,又颇有力地顺势用剑柄猛击塞德鲁斯的胸口,几乎是让他后仰摔去,却又在触地的一瞬间拽着他胸甲上的护颈将他拉回。
“还要再来嘛?我的兄弟?”
“南丁。”
“嗯?”
“你是我见过最多话的慕苏瓦人。”
塞德鲁斯苦笑着拍拍南丁的肩膀,然后又向后退去,摆好架势。我并不急躁,我并不犹豫……他在脑海中不断思考,平静必须充盈他的头脑,倒不如说他不习惯热血上头的感觉,他只是必须要找到自己的方式。
我这是……谨慎……
他将剑尖朝地上一指,将剑身斜放于前身,形意上同地板构出一道稳定的夹角。
南丁只是迈着不变的步伐朝前靠近,毫不做作地朝塞德鲁斯迈步前进,但塞德鲁斯也不再变换姿态,只是这样维持着朝南丁的轴线。
“这是什么姿态?塞德鲁斯兄弟?朝下的剑尖不能刺,也不能劈斩,女神不青睐过早放弃的人。”
塞德鲁斯一如既往地报以沉默,随着步伐逐渐拉近,轮到南丁这一次先出手了,她故技重施似的用盾身朝塞德鲁斯的左肩顶去,寄希望于再次让他失衡,同时又平举起半手剑朝着胸口刺去,但赛德鲁斯并不急于求成,只是将力手悄然滑至配重锤,向上一撬将剑锋回正,挡开刺击的锋芒后左手裹握住锐利的剑锋,将整只剑身甩向盾身,沉闷的撞击声预示着盾击的失败,紧接而来的是迅猛的反击,靠步一跃,左膝猛地阻顶在南丁胸甲的护胯,毫不留情地踢开南丁的支撑脚,决胜的窗口在此时此刻无比清晰,配重锤向前袭去,同南丁的头盔碰撞发出哐哐响声,伴随着膝盖有力的上抬,有力的攻势一鼓作气,直将南丁掀地人仰马翻。
女神像沉默不语,但她早已预见结局。
“现在如何?”塞德鲁斯沉默的颜面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我不得不承认,您的沉稳名如其实,塞德鲁斯先生。”南丁吟吟地笑了几声 ,像是认可,也像是自嘲“看来我已经没必要再试探您的技艺与虔诚了。”
“如果你不是故意的,而是本来就这样,我会更加满意一点。”塞德鲁斯伸出手来,却被南丁摆手谢拒,紧接着他看着她用剑支撑起自己站起。
“不被言语蛊惑与挑逗导向险恶着实是您近乎本能的美德”
“但你这一身剑技也未尝不是近乎美德。这是……”
南丁将剑一杵,自顾自地抬头仰望着穹顶天窗外的那点点星光。
“我有一位好师傅。”
倘若是空脚踩下去,这雪八成都要没到腰际了。南丁将弩举过头顶,在这冰雪统治的世界中艰难地缓步前行,在进这林子之前护林的老者就曾警告过她这漫天飞雪的厉害,不过对南国风景下长大的南丁而言,林海雪原的奇景还是胜过了老者忧心忡忡的警告。抹一抹镜片上不知道何时结起的霜雾, 粗制滥造的木屐绑在靴底上,也盖上了一层层厚厚的雪花与冰晶,打湿了毡靴的皮绒,刺骨的寒意便从这里不怀好意地来,尔后猛击她的足踝。但她却十分享受这种感觉,是因为陌生嘛?绑在弩箭前头的煤油灯慵懒地驱散着一望无边的黑暗,南丁抬起头来端详远不可及的天空,此时此刻应该还算是“白昼”,在昏暗的天空上不见点点星闪,只剩下沉闷的乌云盘踞一边。自从“那一天” 之后便一直如此,白昼一去不复返之后人们才知道平日一成不变的日光是多么的珍贵,这或许也是她现在存在的原因之一吧。总的来说,能在这片林子里独享单人时光的机会不多了,人类最古老的仇敌正在秘密集结,世界需要我们。 啪嗒 前方一声清脆的声响从灌木丛中传出,眨眼间在南丁扛肩头的弓弩就已经收到了胸口,关上挂着的那盏煤油灯,这就是她的一些些消遣——漫无目的地游猎,不过也请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恶习,只是她放空自我的一些方式罢了,在这里她可以拜托教团里的经义六艺,可以摆脱同袍,可以摆脱……她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向那灌木丛的侧翼慢慢包抄去,耐心可不仅仅是猎手们独有的长处。忍耐,沉稳,好比禅师一般的从容,因为仅有等敌人冲锋到面容可见时齐射才能发挥最大效力,你必须……克服生理上的恐惧,即使是遍天的箭簇如雨点打下,即使是猩红的战旗如潮水从高地上倾泻而下,即使是…… “我主,审判长大人。”南丁单膝跪地,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审判长大人传见,或许是自己的苦修有了成果?或许是自己不辞辛苦得到了他的青睐?她谦卑地朝椅子上坐着的那位尊主颔首,却始终不敢直视他的面容,房间一隅,香炉正温柔地焚烧不知名的香料,燃起不少缥缈的青烟在房间中缭绕,为这一次会面又增添了些许神秘感,这样的感觉反倒让让南丁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欣喜。
“我主,审判官大人……”
“闭嘴”急转直下,仅剩下一旁香炉的火光还在摇曳,发出噼啪的作响,一如林中愈发响亮的枯枝破碎声,那从脊背上传染的冰寒一如无光林海里一般幽异。但拽不回她重返到这现实之中,此时此刻她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块时空,她就在那房间的红地毯之上,盯着地毯上的焰火刺绣的同时,发自真心地战栗。
“我主……”
那一声叹息如此遥远,却是那样沉重,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垮。
“说吧……”她能听出言语中不加掩饰的责怪与厌烦“你犯了什么罪,自己清楚……”
你自己清楚……你清楚……你清楚的。
“说吧,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这野丫头。”她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双脚离开地面,咸鱼干从衣兜中一块接着又一块地摔在地上,以一种新鲜的散裂方式掩饰它垂暮的事实。这个世界平平无奇,一如既往的黄沙与一如既往的日光在头顶滚动,但却滚不进这条小巷,也照不亮巷子里其余高壮的二人。“饿疯了吧……在哪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在阴影之中,依偎在墙根的男人用近乎怜惜的语气回答着同伴, 而那位“同伴”此时此刻将她玩弄于鼓掌,肆意在半空中摇晃她的身体。“你还能怎么办,要把她吃了嘛?”
“那你说怎么办!”言语之中夹杂的愠气与怨恨是纯粹的,毫不费力就能寄送到南丁的内心,激起她内心中名为恐惧的荡漾。
“我说……不如干脆卖了吧,小女孩,买家不也挺多的。”
“你是魔鬼嘛?那不如让我刚刚就杀了她。”
“可是……”
在墙旁的那人不紧不慢地拉起了长音,又装作无辜似地续上前言:“犯了罪就要有对应的处罚,更何况这丫头几天之内偷了我们团一周的鱼干,现在就剩这几条,你说她吃的完嘛?不是藏起来了估计就是拿去变卖了,这是很有头脑的啊。你说能不罚嘛?”
“行吧!”
南丁依稀能回忆起,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彻头彻尾的绝望,剩下一次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你暂时不能看,她也不能看,最近的一次,你刚刚看过了。她记得当时她玩命地开始挣扎,却挣不脱那人掌心一点。她想尖叫,却什么用都没有,恶臭污秽的布条被粗暴地塞入她的口中,毕竟这布条遮住的也只是她毫无价值的枯瘦身躯,与这人相比,或许布条在洗涤之后的价值更高。现在她唯一能做到的是尽可能让舌头碰到牙齿,好让自己痛苦而无意义的生快点结束。你看到了什么,在你最接近死亡的时候,你看到了孤儿院里护理疲惫的双眼,你看到了孩童因饥饿而凹陷的眼窝,你看到了夜晚的星星,你看到了……背着光的一束人影。
“又在做什么奸犯科?你们两个,少看你们一分钟你们可以飞到太阳上去作恶多端。”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年轻,而且听口音不像是慕苏瓦人,那女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像是一位小姐人家……
“头儿不是说要我们查查营区附近是不是有小偷,你瞧。这不是抓到了一只,一个人赃俱获。”
“那是人,一个人 ,不是一只畜生。马尔伯格,把那孩子放了。”
那人似乎还是敬重那女人,便还算温柔地将她放在地上。抓住机会,她立马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地上拼命打着挺,挣脱,必须马上逃走,却依然徒劳,慕苏瓦的大地不再是承载她生活的母亲,而是一块正听屠刀施号发令的砧板。她从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女人的身影靠近自己,不由得更加恐慌起来,透过布条发出呜呜的尖叫声,活像恐慌的羔羊。但她却一把搂过自己,将自己收容在缓慢起伏的胸口前。“母亲”,这就是她霎时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词。
“嘘……没事了,没事了……冷静一点。叫我罗伦萨就好,你叫什么名字?”你第一次觉得,你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只因你的存在。那女人不容置疑的语气与斩钉截铁的坚决为你而融化了,剩下的仅是温柔轻声呢喃,以及一份陌生的沙哑。
南丁,你泣不成声地回答她,紧紧抓住她的衣襟,将自己蜷缩成婴儿模样,只求能被她保护再多一秒。她问你你姓什么,你回答她你是孤儿。
“为什么要偷鱼干呢?”
因为……你快饿死了,倘若是你一个人饿死还好,半间孤儿院的孩子也都快吃不上东西了,护理呢?工作人员呢?房子已经被抵押卖出去了,你们只是乘着荒置的空档期偷偷躲在那里罢了。因为……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南丁?”
“卖了,你和她很熟嘛?”
“别绕圈子,你卖多少?”
那叫“马尔伯格”的在一旁打趣地吹起了口哨,而那在阴影之中频频低语之人沉思半晌,似乎是在阴影中打量罗伦萨上下坚定的眼神,与她怀中抽泣的南丁,细细端详完这份心,然后放心地对这件商品开口。
“呐,我要你半个月的薪资。”
“成交!”罗伦萨抱起你转身就要走,却又被那人吆喝一声叫住。
“还有团里的损失……”没等他故技重施似的拉长音说完,眼疾手快的他就接住了掷来的钱袋,吹着口哨满意地清点里面的钱币。
“我会收她做学徒,她的损失会在日后由她偿还……给我,她给团里的赔偿由我垫付……不过。”走出昏暗小巷的她们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南丁第一次觉得让她毕生都想要逃离的街道此时此刻多么整洁,干净,一切都像是被净化了,连带这裹挟沙砾的风一起,连同毒辣的太阳一起。都被她……罗伦萨,净化了,在日光的点缀下她火红的波浪长发是如此的耀眼,她能看到她自信与慈祥的微笑。“你还太小了,我们不妨等你长大一点再说这些事吧?”带着一股朦胧的冲动与虚幻的爱意,在南丁的世界里打成一团浆糊,拖曳着她,不过也正和她意,最好能溺死在这为数不多的甜蜜回忆之中。
可是……为什么你想不起来她的脸?
她,长什么样?牵扯着沉重过往的丝线终于不堪重负,连带她的面庞一起消失在无垠的虚空之中。她猛地停下在雪中前进的脚步,木讷地直视灌木丛中踱步的身影。沙沙声又作响,她急忙调转弩口,却一头撞上在树梢下微笑的罗伦萨。
“师傅……?”她半不情愿地认出这软弱的硬咽发自她自己的喉咙,她伸出手去,她却背过身去只留一对背手在腰际,还饶有兴致地勾着食指,来呼唤南丁跟随。
“师傅!”几乎是没有犹豫,仅是将上好的箭簇将雪地里一插,便奋不顾身地在雪原中挣扎前行,只是为能跟上师傅的步伐。但师傅的双脚似乎是悬浮在凡世的雪上,不沾一点冰花也不陷一寸雪海,就这样超凡脱俗地走着,就这样抛下她,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望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林海之中,又一次只剩下自己。镜片下的南丁早已泪眼婆娑,世界的最后一丝绚丽景象变得愈发狭窄——世界正在被那四面八方袭来的黑暗疾速统治,但你却无能为力,为什么?南丁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倒在了雪海之中。
“放松……”审判官大人的言语把他从那房间中唤醒,你最后还是跌到了这里,于是你茫然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审判长。南丁,你木讷的表现让他失望透顶,他歪着头,无精打采地用右手撑着太阳穴。“为什么你要袭击自己的同袍?”
同袍?你想起来了,两个星期前,你几乎把剑塞进那……血族的喉咙里,当然是我们这边的血族。你做的其实没错啊,点燃烈火需要最纯粹的情感,难道仇恨不是嘛?你恨……所以你现在是火行骑士,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不是么?
“血族永远是我们最古老,最邪恶的敌人,难道只是穿上一件袍子,流几滴鳄鱼的眼泪就可以被信任嘛?”南丁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你自己也被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吧?但你还是死死盯着审判长大人,不过彼此还是将对方隔离在面具之外。但你能感觉到你的愤怒如海洋在冲刷这座房间,焚烟都被你的恨意搅动,但他只是……毫不在乎。于是乎你这才意识到你的僭越,急忙低下头去。“我主,审判长。以我愚见,这说不定只是另一个陷阱,更何况……背叛了自身种族的人!”
“对你来说,于麦提亚,于勇火,只是一身红袍那么简单么?”
不……大人,绝不是……它是……
它是什么?你要用这身袍子干什么?告诉我啊,南丁,告诉我,也就是你自己。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来,公理……正义……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知道他不会反抗,所以你就那么做了么?你把他推倒在地上,一拳又一拳,这样做到了什么嘛?世界有变得更好吗?血族带来的危机消失了嘛?你只是……
“拜托你……不要暴力……”
你还记得他蜷缩的样子嘛?在地板上无助地抱着头的样子……他和你当时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样无助,一样任人宰割,实际上他比你要高尚多了,你知道嘛?
“不要暴力,不要暴力,求求你……”他幽怨的硬咽回荡在你的耳边,你看那地上那似人的躯体,它的胸口紧张地上下起伏,而你对此感到满意。
你只是渴望复仇的快感,仅此而已,你只是想血债血偿,仅此而已。
“南丁!你在那边干什么?”
师傅!
南丁猛地睁开眼睛,静谧的晨曦穿过树梢再透过空气中的埃土,散射出一束和蔼的光,安静地笼罩在你的头上,好似女神像脸上那忧国忧民的郁结,轻轻打湿你的衣襟与面庞。一切都是那么有活力,富有生机,却又是如此寂静,只剩下几声鸟鸣和沙沙的风声点缀这美景,与站在树梢下的她。
“我来了!师傅!”你看着南丁穿过你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奔向在远处的师傅,同她撞个满怀,欣喜地缠抱她的臂弯,同她向树林的深处走去,南丁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有活力,尚有一头油亮的卷发与灵动的双眸,尚能陪伴在师傅身边。而你,南丁,只是一个身穿红袍的空壳,来自未来的恶鬼,再不能那样同师傅漫步在这静谧的林中。但你不甘心,带着迟疑紧随二人其后,好似一只期待归宿的败家犬。
“你一定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佣兵嘛?我已经给了你温饱,又给了你典籍。你已经比同时期的我好上太多了,”导师走在前面,温柔地抚摸南丁柔软蓬松的头发“你一定要投身于战场嘛?”“我只是想追随师傅,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哪怕是天涯海角也不怕。”南丁搂着罗伦萨,搂着师傅的手臂沉思片刻,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师傅,那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像你一样的全职弩手呢?”
“等我……”
“你去死吧你!”你重重地将那所谓的“同袍”摔在大理石制的地板上,他的尖叫充斥在空旷的食堂,留柱子下阴影里观望的在窃窃私语,并无人上前阻拦,只是交头接耳,从他们的瞳孔里流出或许是麻木的阴影,缠绕在你的身上。但你只是一拳又一拳地殴打在他的身上,体会纯粹的快感。注视是你前所未有的快感,施虐欲是只有观众在场时才拥有舞台。
“人总是要追求什么的”在柱子旁的罗伦萨,师傅,低下她的眼眸朝着角落尽头的你说些什么。
“他所经历的磨炼……与对教训的信仰不是任何人能所及的。”审判长大人的声色也沉浮于你的视线之内,还有灌木丛的那鹿深邃的黑色瞳眸,连带漫天的血光一起,你在回忆之海里迷失了,你在你的过往里无处不在,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尖叫,痛苦,一切都好似要回到真正的,一切的起点,你只是茫然地一拳又一拳地殴打在他的身上,体会纯粹的快感。
“人总是要追求什么的”在柱子旁的罗伦萨,师傅,低下她的眼眸朝着角落尽头的你说些什么。
“他所经历的磨炼……与对教训的信仰不是任何人能所及的。”审判长大人的声色也沉浮于你的视线之内,还有灌木丛的那鹿深邃的黑色瞳眸,连带漫天的血光一起,你在回忆之海里迷失了,你在你的过往里无处不在,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尖叫,痛苦,一切都好似要回到真正的,一切的起点,你只是茫然地一拳又一拳地打在那人的脸上,一如你在那条河边绝望地用手刨掘着掩体,你抽出腰际的利刃,不过你那天没能做到。
“按照规定……你本应该被火刑处置”
这个世界的声音正在被不断的拉远,同空气一起被抽出,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一声好似雷鸣的庞大巨响从远方袭来,铺天盖地,当巨物途经时你不得直视它的眼睛,你必匍匐屏息以求生路。但你就是没法将头扭过去,你就是不能本能地去拥抱背叛过你的大地,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举起弩箭对着灌木丛闪过的梅花鹿,却又转瞬在战场上将你推开,与那巨大的黑影相交,箭离弦了,精确地命中灌木丛中的一颈动脉,进而迸溅出你一生都在追寻的火花,她伏在那鹿的身上小声呢喃,牲畜不断抽动的小腹与地板上的那人重叠,垂死的黑眸里折射出你站在一旁的声音,与那呢喃一起,让绿色的眼睛高悬在天空审判你。
于是,你终于看清她的脸了,绿色的眼睛里最后流露出的是一丝不解,伴随着面容上扭曲出的痛苦与难以置信,被一起掷向天空。原来这就是你深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一次绝望,现在你能看了,南丁。
“南丁”
那浩大的声响以这一声呢喃陡然结束了,谁抓住了你握剑的手腕?仅剩下房间里的钟敲响了晌午的钟声。
“够了,骑士。”
“但我现在赦免你,不要有第二次,现在,离开。”
你谵忘的幻想终落下帷幕,不过没有雷鸣般的掌声,只剩你一个人在舞台上迷茫地望着你生命中的一切从这舞台纷纷退场,仅剩你一人,作为一种惩罚。
“师傅,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把我赎来呢?”
“人总是要追求一些东西的,当时……”
师傅在最后一声呢喃祷告后用匕首结束了那牲畜的痛苦,一边自顾自地割下块鹿皮,一边回答着身后提着木篮与弓弩的南丁,“如果是我,我就会把剩下的鱼干都藏起来自己吃,但你把鱼干分出去了,这是你当时让我最哭笑不得的一点,因为最后都分完了,自己却没吃多少。又回来偷,结果被抓住了吧。”
“您就别挖苦我了……”
“简单来说,我相信南丁你,一定能……追寻到什么东西,比如说,正义。”
师傅微笑着回过头来,整洁的白脸上沾染上了半边鹿血。
“我相信你是能让世界更美好的存在。”
南丁深呼吸一口,吐出呛在喉咙里的口水,黏在面罩内衬的皮革上化作一道雾气,睁开眼注视正好奇地俯视她的黑眸与黑日。她回到了现实的严寒之中,只剩下弩与一只鹿还在安静地陪伴着她在这片林海雪原之中昏睡。雌鹿安静地用头蹭着她的胸脯,像是在呼唤沉睡不醒的同伴。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隔离开彼此面容的镜片,好像是觉得那就是这奇怪生物的眼睛。南丁小心翼翼地摸向腰际的剑鞘,然后一跃而起,鲜血染红了无尽的雪,然后她就这样趴在她背叛的小鹿上,温柔地安抚着它困惑与不解的额头,轻声呢喃……倒不如说是哼唱师傅曾经的旋律,唱错了,就从头开始,她就这样注视着那忧郁的黑眸,无情地端详从中流失的光芒,然后结束了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