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如猛兽般从街角咆哮而出,吞噬着它周围的一切,车体、铁闸、路灯。玻璃碎了满地,折射出鲜红的光焰,黑乎乎的汽油沿地面流淌,像一条蛇往前缓慢爬行。
梅莉安的脸被近处的火光照得有些模糊。她挪了几步,小心地避开上风口,靠在一根受炙烤而扭曲变形的路灯柱旁,朝最吵闹的方向看去。
仪仗广场一如往日灯火通明,在黑白棋盘上漫步的却不再是悠闲的市民。“杀了他!”“杀了他!”“处决他!”“枪毙!”叫喊声此起彼伏,随着一声爆裂的枪响炸开成热烈的欢呼,又渐渐淹没于嘈杂的议论之中。
她低头,快速写下一个名字,停驻,随后划上一道线。下手的力气大了些,笔尖便哧啦一声扎破了脆弱的植物纤维,晕出的墨将缺口染成红色,像鲜血流过白纸。
才过去多久呢,还有多久呢,梅莉安有些麻木地想。呼啸而过的风卷走微不可闻的呜咽和啜泣,而她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梅莉安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没有一丁点意义。说到底,为什么是自己要来报道这个所谓的杀戮日?
当拿到公司内部渠道发来的NFFA的邀请函时,梅莉安只觉得荒诞。美国人是闲得慌吗?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提案?还正式通过了?直到办齐手续坐上飞机,那种不真实感依旧萦绕在她心头。难以想象在文明的现代,大洋彼岸的国家还保留着如此原始的活动。飞机飞了十小时,窗外始终是白天,梅莉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心中暗自咒骂那个不管不顾就把跨国出差的任务交付给自己的不负责任的上司。
现在又丢下她一个人在瑟柏林的街道游荡。
“你穿红色会很好看,美女。”
一句轻飘飘的话猛然把她从乱想中拉回现实。梅莉安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蒙面男子朝自己挥挥手,大笑着往仪仗广场中心走去。
她吓出一身冷汗。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您正在收看的是20X6年世界杯小组赛德国对阵波兰的比赛。埃芬市灯光如昼,数以亿计的目光投向这片承载过欢笑与泪水的草地。即将展开的,是一场无法避免的碰撞。”
“日耳曼的严谨和斯拉夫的热情,历史的经纬曾在这两个民族间编织过复杂而深刻的纹理。数百年过去,莱茵河与维斯瓦河滚滚流淌,铁与血的奔涌已然退出舞台,时间的车轮缓缓向前,足球的版图上,双方各自占据着独特的坐标。”
“德国,这支曾四度问鼎世界之巅的铁血之师,从不以花哨取悦观众,却总能以秩序与效率书写传奇。他们的足球哲学,如同精密的仪器,追求着环环相扣的运转。他们背负着荣耀,也背负着对复兴的渴望。”
“而波兰,他们是东欧大地上不屈的雄鹰。波兰足球的灵魂里,始终燃烧着一种野性的骄傲,往往能在逆境中迸发惊雷的力量。他们的反击就像是裹挟着东欧平原上凛冽的寒风,足以刺穿任何严密的堡垒。”
“双方球员进场!正在朝镜头挥手的是德国队的门将莱昂纳德·舒尔茨,他是球场上坚不可摧的城墙,不仅用一次次世界级的扑救守护着最后的防线,更用他观察全局的视野驱动着整辆德意志战车。”
“走在他身侧的是波兰前锋拉多斯瓦·切尔温尼,两人效力于同一家俱乐部,是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队友,如今却在这片对他们而言无比熟悉的绿茵场上各自为政——这是很常有的事。拉多斯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边锋,但他的速度不容小觑,屡屡如一把尖刀撕开对手的防线。这是波兰雄鹰最锐利的爪牙,是他们在阵地攻坚之外破局的重要武器。”
“今晚,站在命运的分岔口,历史的厚重感或许会无形地笼罩这片球场。但足球的伟大恰恰在于,它能在90分钟、乃至120分钟里,将所有的过往,熔铸成纯粹的、关于意志和梦想的较量。让我们屏住呼吸,迎接这场注定不凡的比赛!”
夜跑并非拉多斯瓦惯常的选择,唯有今日例外。
埃芬市立中学没有出色的师资,没有优异的生源,但它拥有一条长长的滨海大道,举目望去,眼里尽是宝石般的蔚蓝。这里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学生们逃课的好去处。
拉多斯瓦缓步跑过稀疏的人群,潮湿的风把咸涩味往他鼻腔里送。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上来,激起飞溅的白沫,又很快归于平静。划出校区边缘的粗粝石块们就这样夜复一夜地被侵蚀,棱角都变得圆钝,任由附身其上的苔藓泛出青灰色的光。一只海鸟掠过天空,融入黑暗,只留下幽远的鸣叫声。
他依旧在跑,路灯将身后的影子逐渐拉长,思绪却随着海鸟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当然能看到那座浮于海面的倒悬城市,也当然明白是奥庇沙又显现出新的痕迹。说到底,短短一个月间的许多事让拉多斯瓦不得不接受了现实:盔甲与刺剑,星冠与长袍,曾经萦绕于梦境中的场景在另一片大陆实实在在地发生过。昔日的命运如影随形,想要逃离的念头却前所未有地剧烈翻涌,如同倒悬城市下方永不止息的浪涛。
他的步子重了些,像是要压实脚下的每一寸路砖。
一阵格外温柔的潮声传来,前面,或是身后,或是四面八方。想要解脱吗?脑中有个声音说,大海会包容你的一切,睡吧,我亲爱的切尔温,睡吧……
是吗?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红发少年有些疲倦了,如果一切都早就注定,努力是不是白费力气?
拉多斯瓦又想起夺冠的那个夜晚,同样繁星闪烁的夜晚。彼时莱昂纳德,他的队长,他过去、现在及可见的将来最为信任的朋友,朝跪在草皮上的自己伸出右手,笑着说:“来吧,站起来,让我们去世界的舞台闯一闯!”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将右手叠了上去。而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手上一凉,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纵身越过防波堤,跑鞋陷入漩涡般的细沙,层层叠叠的海浪已没上膝头。冰冷的海水从指尖流走,冻得他一个激灵。
年轻的拉多斯瓦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显然,泡在海里思考人生问题不是个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