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清晨,阳光打碎薄雾,秋野泽又迎来新的一天。在这座小镇唯一的校园之中,一个身影安静地匍匐在某处,似乎正在酣睡,一些液体的痕迹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一
2015年4月3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五。
一如既往的工作日,一团团在床上的不明物体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些粗暴地按掉闹钟,然后用了半个小时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一个顶着乱发的少年在自己弟弟的催促下艰难地爬了起来,闭着眼睛被推搡着出了房间。
约莫一年前,宫崎燕跟随工作变迁的继父,与母亲一同转学来到了这个名为秋野泽的小镇。虽名义上是个小镇,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小村庄,他转学的秋野泽学园中等部位于秋野泽右侧的宫道山之上,每个年级甚至也只有一个班。
他的老家远在神户,若论发展,秋野泽如何都难比。但也不知继父做的如何打算,竟然放弃在神户发展,同意了会社给他的工作调动,举家搬迁到了秋野泽。母亲作为妻子,毅然决然地尊重了自己丈夫的决定。
对此,宫崎燕没太多表示。在这个美满的小家庭里,他才是那个多余出来的,只能遥远看着的人。无论母亲决定带着他去哪,他都无法苛责对方——至少,母亲没有选择抛弃他。迁居秋野泽是大人们工作的无奈,而乖乖听话则是宫崎燕为了幸福而做的小小妥协。等到成年以后或许他就能独立出去,不用时不时浸泡在尴尬氛围之中了。
况且在他身上最值得烦恼的,似乎并不是这些琐碎的事情,或者说,正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宫崎燕在卫生间,给牙刷挤上牙膏。身旁一个齐腰高的小人儿也凑到了洗手台跟前,紧紧地贴着他。这正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宫崎鸮。和宫崎燕顺直的白发不同,宫崎鸮长着一头黑色的卷发,长相精致小巧,如果不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太过偏远,应该是会被星探选中出道的长相。这个只有一半血缘的弟弟在这个家庭里是最粘着他的人,坦白讲,被这样可爱又爱撒娇的弟弟粘着,宫崎燕无奈,却又多少有些享受。
鸮总能避开所有的尴尬和刻意,用孩子的纯真让他融入这个家呢。
宫崎燕这么想着,低头对弟弟道了一声带着泡沫含糊不清的早安,手一滑,牙刷顺畅地落在洗手台边缘弹了一下,然后以一个刁钻且优美的弧线,坠入了马桶中,送出一个完美的压水花。
“……”
他所烦恼的正是这些琐碎的事情。
“哥哥,你又弄坏了一个牙刷?”宫崎鸮把嘴里的水吐出来,对此情节,他已然见怪不怪,毫不犹豫地慷慨送出了自己的牙刷,语气里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期待:“那我的给你用吧?”
宫崎燕失笑,抚平弟弟的乱发:“不必啦,我还没窘迫到需要占用弟弟的牙刷的地步,今天放学再买一根就是了。”
“窘迫是什么意思?”
“就是哥哥没有弟弟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哦?”
宫崎燕随口解释了一句,把壮烈牺牲的牙刷捞出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草草洗漱完便出去了,全然没听到自己弟弟经过反复思考得出的结论。
“那不是很好嘛…”
二
“哥哥你看,这个时候居然会有蜻蜓出现在镇子里耶?”
“啊……怎么死在了门外,真可惜…”
早已死去的蜻蜓尸体僵硬地在地上躺着,身体依旧闪着光泽,而碎裂的翅膀在风里一颤一颤,如同还在挣扎。
宫崎兄弟二人刚出门,买菜回来的宫崎妈妈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从地图上不比黄豆大的小镇里,彼此间联系紧密,消息也总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灵通。只一会功夫,秋野泽学园命案的传闻就传遍了半个镇子。
她神色凝重地挡住儿子们的去路,尤其握紧了宫崎燕的手。她这个不省心的大儿子一向迷迷糊糊的,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大碍,如今镇上出了命案,宫崎妈妈被菜市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闹得惴惴不安,真担心哪天这样的噩耗会落到她的头上。
“燕,今天不用去学校了。你们校园里出了事,理子老师刚通知了我春假延放三天。你这命里倒霉的,还是在家里待着吧。”
宫崎燕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显示的是理子老师发送的放假信息。但他还是选择抽出手,安慰般扶住母亲的肩,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妈妈!是学校出了事,又不是我出了事。既然放假了,我就和小鸮去趟点心店吧,顺便再去趟便利店,我的牙刷……呃,又弄坏了。”
“诶?你又把牙刷弄坏了?!……不对,燕啊,你怎么不理解妈妈的苦心呢,真是的!”
没等宫崎燕开口,一旁的宫崎鸮率先抱住了哥哥的腰,用着撒娇的语气和孩童的天真作绝招对付不肯罢休的妈妈:“妈妈…我会看好哥哥的,让我吃点心吧……”
“就是就是,我当然理解妈妈啊。”宫崎燕一边装作被宫崎鸮拉走,一边帮腔:“我这不是一直好好的嘛,再说了,小鸮运气不是很好吗,放心把我交给他吧!”
一言难敌二语,宫崎妈妈被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彻底败下阵来。想起宫崎燕各种包纱布,贴止血贴的时候,这个小个子的女人蹙着眉,略带忧郁地扶着脸。宫崎燕耸耸肩,自己的妈妈总是过度保护,正因如此,他面对母亲时总是稍微有点不自在。他不相信世界上关于霉运好运的玄学,大抵是自己总有些粗心罢了。
许是突如其来的假期使然,粗点心店今日的生意还不错。门口聚集的都是去往学校中途折返的学生,正凑在一起谈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案子,初三年级有个学姐的尸体被发现在教室里!”
正在挑选几款常买的点心,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年级,宫崎燕皱起眉头,带着点心凑到了女生堆里。
“可以请你们吃点心吗,你们聊什么呢?我能加入吗?”
见来人是宫崎燕,一个女生捂住嘴巴低呼了一声,然后悄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带着矜持地拿起了一个点心:“是宫崎学长呀,你还不知道吗?今早你们班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似乎是一个叫绫…绫辻什么的学姐,在教室里被发现了尸体,现在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呢!”
女生说的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一般。宫崎燕心下一惊,不可置信地呢喃:“美咲……?”
绫辻美咲。作为同班同学,宫崎燕当然知道是谁,她是一个开朗热情的女生,经常会给同学们请客,在班级里颇有人气。只要在学校,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围绕她的人。然而一个春假不见,再次收到她的消息竟然是死亡。也难怪神经脆弱的妈妈会突然紧张自己的安危。
宫崎燕本以为没多严重,结果竟然这么可怕的事情。可是这么小的镇子,邻里邻居都互相认识,有谁会冒着这风险去犯案呢?如果是自杀,以美咲的性格,实在是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总觉得有些在意……
宫崎燕正思考着,一时不察,一辆自行车飞驰而过,闯进地上一个水坑里,水花直直地泼到站到宫崎面前的女生身上。
“啊……!”女生们一阵惊叫,宫崎燕回过神来,发现女生的校服有一部分已经被打湿,透出了腰部的曲线。
还未及宫崎燕反应,宫崎鸮突然冲上前来,语调平平地说:“哥哥!我买好了,去便利店吧!”
“啊,啊,好!”宫崎燕应付一句,和弟弟的拉扯间急急忙忙脱下羽织盖到女生身上:“你先披着吧,天气还有点凉不要冷到了!”
女生正想扭捏推辞一番,宫崎燕已经依着弟弟的力道被拉走了,只留下一句带笑的安抚之辞:“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多的!”
他一个不注意,又一脚踏进了刚刚的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如愿以偿般落在了宫崎燕的裤脚上,当然,鞋袜也一起湿了。而同样在水坑中的,是一只外壳泛青的蜻蜓。它被刚刚的自行车重创而掉进了这个坑里,涟漪一阵一阵,它没在水里的翅膀也跟着摇曳,看起来还有余力挣动似的。
泛起的涟漪没一会就消失了,蜻蜓也跟着失去了生机。
三
黑沼明正在秋野泽学园的门口,边走边翻看着手头收集的初步资料。作为秋野泽唯一的警官,发生此类恶性事件,让他倍感压力,然而在这秋野泽,甚至连一个可以商议的同事也没有。
远处,是一个白发少年,带着一个只有少年腰那么高的小孩缓步而来,甚至白发少年还不知怎的忽然摔倒在地,揉了揉膝盖又自己爬了起来。
黑沼明一眼就认出他们是宫崎家的兄弟俩。尤其他们家的长子宫崎燕,是个可怜的倒霉蛋,黑沼明总能看见他带着伤,有段时间一度以为秋野泽中等部发生了欺凌事件。认清来人后,他十分尽职地将兄弟俩拦了下来:“你们俩来这做什么,学校应该通知你们今天不用上课了吧?”
在警官面前,撒谎都是徒劳的。宫崎燕老实地表明自己的来意:“黑沼警官,是这样的,出事的是我的同学,我和她的关系挺不错的,现在她出事了,我实在有些在意,能告诉我们死因吗?”
黑沼明沉吟片刻,审视着不请自来的宫崎燕,却并未发现对方有任何撒谎的迹象。,便也放下戒心,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时间太紧张了,目前什么头绪也没有。宫崎同学,既然你和她是同学,你清楚她的人际关系吗?比如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呃…美咲在班级里的人缘非常好,我所知道的是她从来不曾和任何人结怨,至于见面……春假前,我们分别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原来如此……你也没见过啊。绫辻同学在春假有很长一段的轨迹空白期,真不明白她到底去做了什么,也许这段空白期会是关键?”黑沼明陷入了沉思,好一会才想起来对面还站着两个孩子等着他。他拍了拍宫崎燕的肩,以表谢意:“…不过还是谢谢你配合我的询问。早些回家吧,你一个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多少还是不太安全。”
本打算找警官询问此事的宫崎燕反而被要求提供线索,那看来黑沼警官也正处在难以理清的谜团之中。宫崎燕有些丧气,却不打算太为难这位压力极大的警官,只好顺着寒暄几句便带着弟弟告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人的校园,一阵风带起了地上的樱花瓣。四月初还是赏樱的黄金时节,盛开又落下的花瓣,雪白中透着点粉,似少女的皮肤,甚是好看。然而这一切在绫辻美咲事件的发生后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霾,连着这阵风都带着难以察觉的阴寒。
“真难办啊……绫辻同学,要不你托梦告诉我一些线索吧?”
黑沼警官的自嘲也顺着风一起传了过来。
入夜。
宫崎燕处理好膝盖的伤口,心事重重的爬上了床。
“早和你说了不要乱跑,还好只是膝盖受了点伤,多亏你弟弟运势好。”宫崎妈妈靠着门框,依旧发表一些忧郁的想法,牙疼似的扶着脸,一副愁容。
宫崎燕对她这些话一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今也是嗯嗯啊啊地笑着应对过去:“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妈妈,你总不能把我锁在家一辈子吧,也不可能把小鸮永远锁在我身边,我下次会小心的。”
“那倒是不要让人这么担心啊!?”宫崎妈妈忧中生怒,抱臂瞪着宫崎燕,又在宫崎燕那些“妈妈你还是多笑笑,我会为了妈妈的笑容努力不受伤的!”之类的托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这些都只是单纯的托辞,宫崎妈妈还有理由生气,偏偏这孩子是真的这么想。他都这么努力了,这要怎么苛求呢……?只能是轻轻带上门,嘱咐一句早些休息了。
不过这倒是不必母亲操心,宫崎燕一向睡眠很好,只消一闭眼,再一睁眼,就能一觉睡到天……亮?
宫崎燕睁开眼睛,自己的校服正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柄雨伞。眼前却并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亦或是熟悉的秋野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和洋结合的小镇景象。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绣着华丽图案的和洋折衷的服装,却怎么看都知道不是人类,有头上顶着树叶的狸子,漂浮在空中的幽灵,各种奇形怪状脑袋的妖,开膛破肚的无头尸体亦或是怎么都看不清脸,无法辨明存在的精怪。
光怪陆离一下冲进宫崎燕的脑子里,他本能地闭起了眼睛,只觉得有些头晕。
我在做梦?最终宫崎燕的理性占据上风,用梦境作理由说服自己。然而有些妖怪已经感受到了宫崎燕的存在,纷纷驻足观察,饶是迟钝的宫崎燕,在他们的凝视中也隐约感受到了几分垂涎的意味。
在一些胆大的妖怪试图动手前,一只苍白却唯有指尖泛着暗红的手搭上了宫崎燕的肩。宫崎燕转头,手的主人是一位浑身绑着胶带,穿着宽大和服的男人。一头暗色的红发和绷带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此人垂着眼眸,灰色的兽瞳沉沉的盯着宫崎燕。
“跟我来。”
在妖怪们窸窸窣窣地讨论中,木履发出的响声在其中越来越远,误闯进来的少年与神秘人一同离开了,众妖驻足片刻后,又渐渐散去。街道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神秘的男子带着宫崎燕远离了妖群,才自我介绍起来:“叫我秋野就好。是我邀请你们来的,希望你们能给死者一个真相。”
“我?这里不是我的梦境吗?而且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警官他们的帮助,该如何查清真相呢?”宫崎燕将将从刚刚目睹鬼怪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却没想到自己只是打算关注此事就被委以重任,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放在心上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秋野微微一笑,并未应答,到了一个僻静之地便驻足停了下来,不再往前了。将宫崎燕独自留在这里之前,他告诉了宫崎燕,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可以去秋野泽粗点心店的位置找到他,也许可以获得一些帮助,然后留下了一句告诫,便踏着木履悠悠地离开了。
“欢迎来到【常世】,且记,匿影藏行。”
阳光不算刺目,偶有微风徐徐,这是一个适合犯困的午后。正值青春活力的少女梳在脑后的单马尾一跳一跳,绫辻美咲三步并作两步地出现在宫崎燕跟前双手合十:“宫崎同学,你有看到■■吗?拜托了,帮帮我吧!”
宫崎燕正对着数学作业犯困,听到绫辻美咲恳求的语气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的神情在午后的氛围中朦朦胧胧,带着一丝不真实,但听起来似乎弄丢了什么东西……是橡皮擦吗?
恍惚间,男人略显低沉的嗓音与少女的清脆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我需要一个真相。”
【一章主线】消失在地板的橡皮擦
一 复学
宫崎燕满头冷汗地睁开眼睛,天才刚蒙蒙亮。自从三天前被秋野召到【常世】以后,每到深夜他就会在那个神秘的和洋小镇中醒来。据他这几天所了解,似乎不只是他,班上的同学也被拉来了,以及这名为“常世”的地方,布局跟秋野泽基本一致。
这算什么……小说里的“镜像世界”吗?真相…我又能从哪里去找呢?小美咲你可真会出难题。
宫崎燕疲惫地呆看着天花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左手手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就在前一刻,他在【常世】之中偶遇一个闻出他“人味”的尸鬼,差点被它一口咬掉整条手臂,然而回到现世,虽然没有伤口,残留的痛感依旧挥之不去。
“哥哥!今天要上学哦,快起床吧!”
当宫崎鸮又一次闯进来充当“闹钟”时,宫崎燕已经爬起来换衣服了。这位小学生瞪着大眼睛大概扫视了两眼,最终视线停留在自己哥哥眼下的乌青。
“哥哥,你又没睡好哦…”
“嗯……最近经常做梦。”
宫崎燕闭着眼睛系着上衣扣子,企图再补两秒的觉,顺便搪塞了过去,毕竟被奇怪的人将意识拉进一个奇怪的世界什么的,任谁听都会觉得这个人烧坏脑子了吧?最后宫崎燕顺利地把扣子系错一颗,匆匆穿上校服,把弟弟一起推了出去。
“我没关系,再拖拉上学可就要迟到了,走吧走吧。”
不过,尽管宫崎燕极力隐瞒不想让妈妈又为他担心,却还是被眼尖的宫崎妈妈一眼看出他脸色不大好:“你又没睡好?真是的…不会是被最近的事情影响了吧?”
算是吧……宫崎燕接受着妈妈测他额头温度的手,有些心虚地在心里回答。
“燕君,要不去旁边的诊所看看吧,别让你妈妈担心。”很少在这些事情上发言的宫崎爸爸忽然开口,一张巨大的晨间报遮住了他的表情,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宫崎燕低下头喝粥,他一向不擅长推测别人的内心想法,继父也总是不喜形于色,半晌,他才不明不白地回了一句。
“嗯……”
临出门前,宫崎妈妈在为幼子整理衣领,嘴里的话却还是对着长子絮絮叨叨:“燕,妈妈也觉得你要去诊所看看,记得找山田医生,他看起来更有经验些,一直睡不好可不行啊…或者去神社吧。总之医师和巫女,你至少得咨询一个!唉,怎么总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家……”
宫崎燕对母亲的唠叨依旧选择了左耳进右耳出,他打算先去学校打听一下,万一只是他的幻想那真是该看看医生了。
“知道了知道了,妈妈,总是叹气才会让幸福溜走哦。”宫崎燕丢下这一句,在妈妈愣神的那一秒就捞起弟弟迅速逃走了。
在经历了差点一脚从校门口滑到神社的意外后,宫崎燕总算在迟到前赶到了学校。与三天前拉满警戒线的阴沉气氛不同,学校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日常当中,学生们和朋友一边聊天一边迎接开学,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然而哪怕是宫崎燕,也已经清晰的感受到身边的人全都在小声讨论着那件事。
“那么,下课时间到了,相信大家已经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希望同学们尽量调整好自己,不要过于陷进悲伤的气氛当中,调整心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才是对沉重的现实最好的反抗。”
历史课结束后,老师小野理子语气温柔地说着激励之辞,然而她脸色郁郁,嘴角还起着干燥的死皮,看得出来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话自然也少了很多说服力。
宫崎燕撇了撇嘴,想找理子老师追问一些内情,不料刚好撞到一个学生,看样子是低年级的。
“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他的肩膀不停地发抖,正神经质地呢喃着这句话。
“什……你是…美咲同学的弟弟吧?你…”
宫崎燕认出这是绫辻美咲的弟弟,正准备询问之时,对方却像触电一般,抬眼看了他一眼,便逃似的离开了。
下一个?宫崎燕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也就是说绫辻君肯定知道内情,也许得拜访一趟绫辻家了。
“宫崎同学——”一个戴侦探帽的少女推着她的反光眼镜出现在宫崎燕的身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想,你一定也去到【那个地方】了吧——为了调查真相。”
宫崎燕猝不及防被突袭,脑子里闪回出被奇怪的妖鬼缠上的可怖回忆,差点转身一个肘击就送了过去。但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矮他一头的少女——侦探社社长千里光。他急忙撤回一个肘击,改作双手合十的道歉姿态:“抱歉,小光…我这几天有些精神敏感。”
“不用道歉!我看出来了,你也做了同样的梦,不如说我们班的同学好像全都被拉进了【常世】之中呢。所以有兴趣跟我去旧校舍看看吗?”
“旧校舍?”
……
千里光扶了一下眼镜,用侦探般锐利的眼神暼了宫崎燕一眼:“所谓旧校舍,其实是学校以前为设立的高等部而建成的,只不过后来生源不足,久而久之便废除了。有人称在旧校舍附近,看到了去世的绫辻同学……本侦探的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有问题!”
“哦……”宫崎燕在围网外观察着面前的老旧教学楼,在春日的一片祥和下,它布满了尘埃与蛛网,散发着阴暗的气场。围网上带着已然褪色的标语——【房屋老旧,禁止入内】……完全符合小说里对鬼楼的描写。不过比起这个,宫崎燕在意的倒是另一个方面:“但我们为此逃课,不太好吧……”
“小野老师会理解我们的,反正无论是她还是其他同学,都没什么心情上课。”竹刀振地,左眼戴着眼罩的粉发少女——听说了他们的计划毅然决定一起探险的栗山胡桃冷淡开口道:“不过宫崎,话是这么说,但你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过来了啊。”
宫崎燕大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先斩后不奏的行为,捂着嘴严肃地进行心理博弈。
片刻后。
“……唔,理子老师肯定会理解我们的。”
二 神社
旧校舍之行算是很顺利,包括宫崎燕也非常顺利地出现了很多意外,此时正在校医室里给自己包扎。
旧校舍的确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危楼。宫崎燕给手臂上长长一条的伤口换药,这是他为了躲避因年久失修而掉下来的电风扇而撞到后排的储物柜,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被柜门边角划伤的。甚至还发生了走着走着地板突然塌陷一块,宫崎燕不出意外地中招了,好在塌陷范围不大,一脚踏空只是把宫崎燕卡在了原地,挣扎了一会顺利脱身。
不过幸运的是,一趟下来也算是有些收获。宫崎燕顿时释怀了,给自己包扎好以后哼着歌往教室走,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他可以直接回家了。恰好小野理子从班里走出来,手上拿着几本教材,冒冒失失地差点又撞上宫崎燕。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看清是谁,才虚弱地开口:“宫崎同学?你的伤口包扎好了吗?…对了,你来的正好,能拜托你帮绫辻同学把书本送回给他吗?…我是说美咲的弟弟,他跑得太匆忙,书包拉链没拉都不知道,作业和课本落了一地。”
小野理子将书本递过来,上面附着绫辻家的地址。联想到之前弟弟君的怪异表现,宫崎燕几乎可以断定他是知晓一定内情的人,于是立即将书本接了过来,多一秒犹豫都是对自己睡眠牺牲的不尊重。
“我知道了,放心吧理子老师,我一定会让绫辻君对我毫无保留的。”
“?”
显然小野理子不明白宫崎燕在说什么,但也没来得及询问,宫崎燕也匆匆拎起书包跑掉了,顺带捞走了正来寻他,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哥哥为什么和两个姐姐去探险却不带我!”之类的话的弟弟宫崎鸮。
秋野泽中等部位于宫道山顶,而山腰附近坐落着秋野泽唯一的神社。也许是早上被妈妈念叨过的缘故,宫崎燕并没有宗教信仰,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神社前……就当做调查的一部分吧,进去看看也无妨,他想。然后拉着弟弟迈步走了进去。
神社的历史十分久远,单从鸟居和社殿的风格就能看出来,虽然庄重,但总体比较简朴。且因秋野泽太过偏远,连带着神社都少有人至,庄重之下是掩藏不住的破败之景。
神社里现在只有一个巫女坐镇,是现任神主的妻子,正在清扫落下的樱花花瓣。见有人来,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兄弟二人。
“你好,巫女大人,我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在此之前,我想问问您听说过【常世】吗?”宫崎燕下意识用了较为书面的措辞以表尊重。然而巫女听完也并未回答他们,甚至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收起了笤帚离开了。
宫崎鸮带着不满地撅起嘴,小声跟哥哥吐槽:“哥哥,这个女人好没礼貌。”
“我也觉得呢……难怪没人参拜。”宫崎燕颇为认真地附和。
秋野泽神社供奉的是秋野泽的山神,宫崎燕带着弟弟在殿外参拜,殿门紧锁,难以看出其中供奉了什么,也许是山神的神物。
尽管身陷【常世】,宫崎燕也并不崇拜鬼神之说,如若山神真有保佑众人那么大能耐,美咲为什么会死呢?
简单参拜过后,兄弟二人投入一枚五元硬币便离开了,巫女自始至终都没对他们说过一个字。今天的秋野泽神社安静异常,连动物的鸣叫声都没有,安静肃穆,却没多少生机。
三 美咲
在神社内耽搁了一会,天色已见晚,宫崎两人匆匆赶到绫辻家。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低低哀哭——是绫辻太太。绫辻美咲的母亲正椎心泣血地为女儿的逝去而痛哭,她不断地诉说着自己的女儿多么优秀,多么受欢迎,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宫崎燕听得一阵心颤,转头看到宫崎鸮也一副沉重神色。也是,一个小学生见到这种场景恐怕很难不留下阴影,宫崎燕可不想弟弟也被拉进那个地方,于是嘱咐宫崎鸮在门口等自己,不要进去,随后敲响了绫辻家的门。
……
又是一夜。宫崎燕回到了【常世】,正站在秋野的点心店前。
“晚上好,秋野。”宫崎燕在覆面之后微笑着对秋野打招呼。
“你好。你已经准备好了吗?”秋野正摆弄着那台带着血迹的摇奖机。
宫崎燕微微颔首:“算是吧。秋野,【常世】与现世的秋野泽方位布局基本一致,这难道是个镜像世界吗?”
秋野头一歪,似乎在思考如何解释这个问题,而后用有些僵硬生疏的措辞回答:“应该算是,死后的世界。只有【常世】中才会出现死去的幽灵和妖怪。”
“啊……这么说,你也是死人。”
“……我的身份不重要。只要帮我解决了事情,就可以离开了。”
“好的,那么我出发了。我会去神社的位置看看,今天的秋野泽神社总有些不寻常。”
宫崎燕向秋野告辞,转身往神社的方向去。背后传来秋野的嘱咐。
“记住,山即是神明,小心空腹之人。”
……
【常世】•秋野泽神社
在躲过数位异常热情的妖怪以后,宫崎燕来到了秋野泽神社,它依旧沉着地矗立于此。只是比起现世,【常世】之中的神社华丽了许多,一盏盏灯笼随着台阶蜿蜒而上,烛火明明灭灭,在欢迎访客的到来。
不过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了。
宫崎燕自阶梯缓缓而上,穿过一座座鸟居,妖怪的数量也越来越少,到达神社门口,已经看不到一只妖怪。神社的拜殿在樱花的簇拥之中,一阵风呼啸而过,樱花被吹落了大半,不仔细听的话恐怕会误以为有谁在呜呜地哭。
突然,神社紧锁的门徐徐打开,光线昏暗,模糊中似有一座神像威严地端坐在殿内正中央,似乎正代替神明注视这里的一切。
神像之下,是一个渺小的背影,穿着看起来像是校服,比较醒目的马尾依然梳在脑后。然而,宫崎燕的耳边却听到风声之中,更加沉重更加庞大的呼吸声。
那是谁……这副打扮好像是美咲?
“美…美咲?”宫崎燕游疑地唤了一声,美咲动弹了一下,状似回应。宫崎燕这下才喜出望外:“是你吗?……太好了!我还烦恼着该去哪找你呢,既然你在这,那事情可就好办了!美咲,你的死究竟是……”
下一刻,宫崎燕的笑容僵住了。绫辻美咲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在一边,口鼻处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血液。她的眼神很是平静,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最为骇人的,是她的腹腔处,内脏不知何处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谷物。每走一步,血块与谷物都会一簇一簇地往下落。
“啪嗒”
“啪嗒”
绫辻美咲嘴巴张合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拜托了,请帮帮我吧,宫崎同学。”
惊骇之下,宫崎燕脑内闪过许多画面,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记忆中仍旧鲜活的绫辻美咲略带俏皮的请求话语。可惜现实中的她,因为脖子被拧断,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气音。
“小心空腹之人。”
绫辻美咲摇晃了一下,如一些描述中的狂犬病人发狂一般扑咬向宫崎燕。好在这一刻,宫崎燕的走马灯终于播放到了秋野给他的忠告。
空腹之人…原来指的是这个?
宫崎燕举起手中的和伞挡在自己身前,奋力一推,将绫辻美咲掀翻在地。
“抱歉美咲!……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橡皮擦的!回见!”
宫崎燕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誓言,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神社。他不敢多作停留,哪怕被树枝绊倒也迅速爬起来继续跑。
沿着主干道,不知狂奔几时,宫崎燕来到了一片繁华的街道,绫辻美咲早已不知所踪。他耗尽了体力,支撑自己一路的肾上腺素发挥完了自己的作用。宫崎燕倚在墙边大口喘气,肺抽抽地疼,美咲同学死亡的实感以最可怖的形式摆在自己眼前,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悲伤。担心被路过的鬼怪觉出端倪,宫崎燕将在秋野店里买到的手串戴上,多加上了一层隐藏。
“哎呦,这位…阁下,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了?”
一个盘发的和服女人满脸带笑,殷勤地关心宫崎燕,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以及伸在外面,长及腰间的舌头。
宫崎燕抬起头,隔着覆面一看,原来是自己跑到了旅馆的位置。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也真情实感地在心里疑惑。
为什么她的舌头伸在外面却不影响说话?
女人看他这幅样子,立刻识相地招手让人送来一杯水,熟络地拉着宫崎燕进旅店:“客人,你看看,累得不轻吧,正好,小女子的旅馆就在这,这可是这里唯一的旅店。您可算是来着了!”
宫崎燕确实累得不轻,可看到店内妖来鬼往,也有些胆寒。但转念一想,鬼多口杂,旅店不失为打听线索的好去处。
算了,反正睡醒了也不会受伤!
“好,不过我没带钱。”
长舌老板娘脸色一顿,快速扫视了宫崎燕的穿着,随后又爽快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来了便是客,给您赊账一次也算交个朋友了。”
“唔……”
既然是秋野拜托我来的,这些钱对他应该也不算什么吧。于是他便也爽快地回复:“好,麻烦记到点心铺的秋野账上。”
在店员的迎接下,宫崎燕迈步走进了旅店。而在远离繁华街道的宫道山上,秋野泽神社中声似悲鸣的风仍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