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9【骑士】启示
卡斯宾将长剑插入地面,刺穿枯枝败叶和松软的泥土,随即跌坐在地。他取下尖嘴盔,身体向后仰去,撞到了粗壮的树干,浑身的气力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全将支撑躯干的责任丢给了这来之不易的依靠。他喘息着,抬起头来。树冠遮盖了天空,随微风吹拂而变换不停的细碎孔隙中,夕阳投射出血红色的光芒。这血光编织成一张罗网,虎视眈眈地在树荫中舞动,笼罩着他大汗淋漓的面颊和灰扑扑的甲胄。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一道光没受任何云层枝叶的干碍,直刺进卡斯宾双眼里,叫他感到酸胀刺痛,眼角滴下泪水。他没有眨眼,死死瞪着血色的落日,视线却再没与任何光束交汇,直到血光被遥远的山脉遮蔽,灰暗的阴影笼罩大地,并将很快带来夜幕。卡斯宾凭感觉便能够知道,今晚将是无光的新月夜,不久后天穹将彻底化作漆黑一片,连繁星也要隐去,就像一位画家要为差强人意之作涂满纯黑的颜料,天主的意志便是那执画笔的手。他清楚,主已给他下达了启示,尽管他从未诚心斋戒祷告,也从不在绝境中哭叫:主啊,求您垂怜!救我免于刀剑与绞索,赦免我的罪过,使我免受地狱的烈火。不,卡斯宾从不祈求上天的援手,他不是会这样做的人。然而他依然接到了启示。他同样清楚,这启示尽管是主送进他眼里的,要救的却是他的敌人。
亚恩·考森走在树林里,跟随在他身边的是一队军团士兵。他们装备精良,手持长戟和长剑,穿着印有考森家族纹章的板甲。然而他仍感到十分不安。自从他的队伍进入树林,本就愈发黯淡的夕阳又被树冠挡去大半,些微如漏网之鱼般照射到地面的光线鲜红如血,相当不详。亚恩从来相信一切天兆。他看着天主的脸色生活,一旦做出什么有违经文教导的恶行,就将大笔金银财宝捐给教堂,购买赎罪的证明,请主教给他讲经,焚香、沐浴,虔心做弥撒。近些天来他在平常的餐前祷告与晚祷告之后又增加了每晚的斋戒,只喝水,吃素面饼,若非还有训练剑术的需要,恨不得一整天都这么做。他虔诚地忏悔,希望斋戒和祷告能够赎罪,使他还有升上天堂的机会。然而他渐渐地越发感到力不从心。尽管他已经如此祈祷援救,基督仍不肯原谅他,每到夜晚,他都辗转反侧,觉得阴影中有窥视的眼睛。当他醒来,折磨他的可怖梦魇便顷刻间抽回手去,叫他不能弄清究竟梦见了什么,脊背上冷汗淋漓。亚恩心里明白天主这样苛责他的原因。犹大为三十块银元背叛了耶稣;他为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说,但并不比三十块银元更加高尚的缘由背叛了他的挚友。
看哪,一位骑士。人们窃窃私语。
卡斯宾骑着高大的白马穿过街道,银光铮亮的甲胄在正午的烈日下闪耀。他微笑着向道路两旁的镇民致意,为他们的眼神躲闪感到困惑。突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上前堵住道路,他连忙拽紧缰绳,省得叫马蹄踩踏了她。
这妇人说道:“好骑士,你快走吧。”
她讲的话既有老年人长久处于孤独中的沉沉暮气,又充满了悲恸。那张皱巴巴的、沟渠遍布的脸上有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卡斯宾跳下马背,一把扶住她的双手。“我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是来帮忙的。”他话音落下,感到老人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软瘫地靠着他的手臂支撑身体。
“你会死的!”她竭力喊道,实际上的音量细弱蚊呐。她的声音十分沙哑,一定是许多天的悲痛用哭泣和哽咽损害了她的喉咙。卡斯宾盯着她的脸,一边握紧她的手,企图给她些力量,好叫她相信自己绝不会殒命在此。他忽然感到这张脸有些熟悉,可是,岁月为人刻下的痕迹是如此具有破坏性,他不能想出这位老人年轻的模样,无法记起何时曾与她见过。此时头顶上的烈日忽然大放光芒,一小片阻挡着它的云团被驱赶开,炎热的日光灼烤着他。
“您回阴凉处去吧。”卡斯宾说,“谢谢您的好意;可您不能叫我对这里的不公移开眼去,视而不见,这实在有悖我赖以为生的信念。请您相信我,”他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我们在天上的父知道人间有这些苦痛,因此才教导如我这样的人侍奉于他,替他持剑斩除苦痛。我是受保佑的,您且放心了。”
老妇人喃喃了一句什么话语,卡斯宾没能听清。他带着每个自诩骑士的年轻人共有的那股谦恭之情垂下头去,请她重说一遍。
老人用兼有悲伤、憎恨、无可奈何之间的语气说道:“我的孩子,他比你虔诚得多,主在人间的仆人们全被他迷惑了。那魔鬼现在要来杀你。你逃进树林吧,这样他们才不能用骑兵轻易残害你。”
卡斯宾听到一声细微的破空声,迅速转过头去。一支箭扎进白马的脖颈,在伤口处流下的鲜血漆黑如墨。这头高贵的动物痛苦地嘶鸣,原本温顺平和的、亮晶晶的双眼被疯狂盈满、浑浊一片,狂乱地抬起马蹄横冲直撞。他拔出长剑,看到一队骑兵出现在道路尽头,朝他飞奔而来。
“站起来。”卡斯宾说,“把你的剑捡起来。”
亚恩呻吟着。他的两条胳膊软得像两根面条,指尖不受控地颤动。他伸出手去抓住训练剑的握柄,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回地面,即使缠满了防滑的裹布也毫无用处。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因为常遭踩踏而植被稀疏的草地上。
“我做不到。”他无力地说,“让我歇会儿。”
卡斯宾走到他身边,扔下训练剑,也坐了下来。
“别这样灰心丧气。总有一天你能超过我的——你得这么想才行。”
亚恩抬起左臂盖在脸上,遮住阳光。天色没有刚才那样好了,漂亮的天蓝色变得稍有些发灰,肯定是要下雨的征兆。灰蒙蒙的天空总是让他心情不快。
“你说得轻巧,卡斯宾。”他抱怨道,“可事实是这非常难。连光是坚定不移地这么想就已经很难了。和几个月前比起来,咱们在力量上已经不相上下了,你有时甚至掰不过我的手腕。可是每当和你单挑,我总是输。你面对刺击反应得比我快那么多。你的技巧连弗宁大师都毫不吝啬赞赏之词。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使如此,我依然每天都能看到你的进步。我得怎么办才好?离决斗只有一个月了,我不可能赢过你。”
卡斯宾握住他的右手。经过这段时间的严苛训练,这只手掌已经覆满厚茧,并且十分有力了。他仔细斟酌着措辞:“亚恩,听我说。也许我会说得有些伤人,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而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不满。你明白吗?”
“我明白。”亚恩嘟囔道。
“好。现在听我说。议员们决定作出这样的裁决的时候,完全是存心不想让你好过。”卡斯宾顿了顿,“当时你不可能胜过我。而你一旦输掉决斗,好处全都是议会的,考森家族会因你而蒙羞。即使男爵大人将决斗的日期推到了半年以后,他们也觉得无可厚非。他们很清楚我和你各有几斤几两。但大家都远远低估了你,亚恩。你天赋异禀。我敢说你现在已经不会输给主教身边的教团骑士了。”
“但我会输给你。我……唉,卡斯宾,我实话实说吧。父亲已经觉得这事的结果是板上钉钉了。他叫我滚出家门,随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不再和我见面,甚至连着我的母亲一道冷落了。真是个混账!她年纪已经那么大,竟然把她从宅子里赶出去。”
“还有一个月。”卡斯宾温和地说,“你得振作起来。如果你赢了,男爵大人就会重新评估他的态度。他会向你和你妈妈道歉,责备自己怎么那样不信任自己的长子。”
“他从来没信任过我这个他最厌恶的孩子,你知道的。他甚至认为我是私生子,但他根本心知肚明不是这回事。他眼里只有我那个才刚学会走路,认识的单词还不到三十个的弟弟。”亚恩说。他苦闷地想道:况且他根本看不到任何赢过卡斯宾的可能性。他这朋友平时看着风度翩翩,一拎起剑就像变了个人。卡斯宾的剑技在整个郡国闻名遐迩。他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我输了,基督在上,我就得舔他的靴子,求他开开恩,别把我可怜的母亲饿死。”
卡斯宾轻声说:“天主会保佑你的,也会保佑你母亲。你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你知道,亚恩,凭借信仰,你就有机会击败我,我看得出。你必须相信这一点。”
“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做不到,你会让我赢吗?”亚恩不抱希望地问。
“别说这种话。”卡斯宾果然皱起眉头,松开他的手,“这既是欺骗议员们,又是欺骗你父亲――欺骗他们倒没什么羞耻的,因为他们个个都两面三刀、谎话连篇,可是一旦被发现,情况就要糟糕得多;这还既是欺骗你和我,又是欺骗我们在天上的父,此后你定然不可能因此原谅自己。”
亚恩·考森闭上眼。“你觉得有办法取消决斗吗?”他说。
“除非你意外身死才行。要是我因为什么原因退出,他们就会安排给你一个教团骑士做对手,他们不知道那种水平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一合之敌。可是,亚恩,非常抱歉,我不能退出。鲁伯特议员用掉了我欠他的人情,诚恳地请我做你的对手,我不能突然背叛他。”
“没关系。”他对卡斯宾笑道。尽管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淌血,滴落下的都是邪恶的黑色。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感到心中生长出了一个长着尖角的奸猾魔鬼,在他耳边低语着种种亵渎的计划,而他将全部领受。但他的笑容是那样真挚:“我会有办法赢过你的。”
卡斯宾对他回以微笑。
“懦夫!”
亚恩猛地惊醒,一下就从床铺上弹起来了,拔出剑指着空气,警惕不存在的仇敌。他看到自己的剑尖在止不住地颤抖。是卡斯宾的声音。自从他将长剑刺入卡斯宾的脖颈,被那狂怒却满是悲悯的眼神注视着,与之对视着,直到卡斯宾的双眼因为死亡而失去光彩,他便总是被卡斯宾的声音惊醒。
他已去教堂做过驱魔。考森男爵带着春风满面的笑容与主教握手,送上献给神的财宝,换来一大串夸奖亚恩的花言巧语,接着主教亲自拿来圣水,为他祛除邪魔。然而毫无作用,亚恩依旧噩梦缠身。他只在独处时惊惶失措,彻夜难眠,在外,亚恩·考森风光无限。
谁也不知道议员找来的年轻骑士去了哪里,而亚恩只在噩梦中能够回忆起卡斯宾死前的情景。在清醒时,他试图将其抛之脑后,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这个名字,甚至是读音近似的单词。当时,卡斯宾尽管筋疲力尽,尽管重伤未愈,尽管双拳难敌四手,仍然轻易地刺死了一半他带去的士兵,剩下的一半给吓破了胆,迟迟不敢上前。
接着卡斯宾咬牙道:懦夫,你怎么能逃避决斗?拿起你的剑,上前来!不知怎么的,亚恩下意识便照做了。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决斗。他体力充沛,装备是新崭崭的,旁边还站着掠阵的帮手。可是卡斯宾还是赢了。
因此才不公平。卡斯宾赢了,却死于非命。
在那漆黑的夜幕下,亚恩亲手残杀了与他一同长大的好友。他从没见过那样深邃的夜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仿佛繁星都为这损毁荣誉的背叛别过了头。卡斯宾挑飞他的长剑,将他撂倒在地,几个懦弱却忠心的士兵立刻扑上来踢开了他,让亚恩有时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剑、刺入那哽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咽喉。鲜血喷涌如柱,使亚恩浑身鲜红,仿佛夕阳仍未落山。亚恩抓着他的尸体,紧握着长剑,直到那双眼彻底黯淡下去,才有胆量松开手,连退数步。接着他哭了,起初是啜泣,一分钟后变为嚎啕大哭。迟来的黎明在东方升起,微弱的晨曦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