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备注:是亲友oc,全文3k
mode:笑语
“哇,这可真是太客气了,还给新来的客人留点礼物是吧……!”
雷古勒斯哈哈一笑,非常爽朗地把野餐垫上显然是上一组客人遗留下来的东西捡起来堆在旁边,像是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尴尬一样,笑脸像纯金色的恒星般闪耀。
洁癖大发作,嗯嗯,格利泽觉得自己没有立刻拔腿逃回景点摆渡车上,完全是出于自己对雷古勒斯的溺爱。
她的确是很期待雷古勒斯同她吹鼓过很多次的粉色夕阳,但这不代表她可以纵容这种糟糕的营业环境——真是拼尽全力不去逃跑,格利泽甚至已经感到自己攥着的拳头发起抖来。
这地方的营销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女孩微笑,甚至眼睛微微弯起,凝视着某一位理根本不直气更是完全不壮的心虚鬼。
像被水打湿了毛发的小狗般垂头丧气,雷古勒斯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轻信小〇书…………”
无语。格利泽沉默。
她其实并没有多生气,毕竟翻车的只是这个号称自己拥有最美落日观景点的野餐营地。被雷古勒斯软磨硬泡了这么久,先是拼拼凑凑硬是捏出一个小长假,再是通过组织的层层审核办了签证去国外旅游,说格利泽自己心里不期待,那完全是自欺欺人的。
“别在那儿祥林嫂了。”她用不离身的直柄伞虚空给了雷古勒斯一拐子,“离日落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还能找到其他地方不是吗。”
备选项呀备选项!早知道出门前自己也做一套攻略好了。她想起自己旅行包里为野营准备的大大小小,无奈地叹了口气。
翻车不是主观意愿,这一点她也理解。雷古勒斯准备的东西不比格利泽少,这一点没有比作为雷古勒斯同居人的自己更知晓的了,小到OK绷口香糖大到防潮坐垫炊具套装,天知道来四季如春——是说真的,这地方的气候条件和经纬度导致啥时候都跟春天差不多——的地方干嘛还要准备小风扇和暖宝宝。
——天有不测风云嘛,雷古勒斯如是说。
不测有,风云无,还剩个天,他们正在找机会看。
倒也不用从这个角度要素齐全就是了。
投诉加退款就是一阵扯皮,雷古勒斯倒是在路上浅浅录了点视频,vlog爱好者向来一股脑录上一堆回去却从不剪辑,这时候倒也成了有力的证据。两个小时寻找未果后两人最终决定驱车回酒店。无他,此处就算是勉强看得上的野营地也已毫无疑问地被这家店围圈,说是营销倒也有点本事。
眼瞧着日头渐偏,再这样下去他们只能坐在大马路上吹风看景色,莫名其妙多走了好几千步的两人面面相觑,于是只能掏出回酒店这个压箱底的选项。
好在酒店还是二人精心挑选的,虽然贵是贵了点,但给的房间层数和朝向都算不错,本意是为了看夜景,此时此刻却也能将就着欣赏天空。
没用上的野营用品丢了可惜,带回去呢,又平白无故地浪费空间。格利泽想了想自己来时列出的购物清单,决定进行一些有必要的删减。
至于雷古勒斯的行李里,没用的东西当场就已经断舍离。同店家扯皮结束后格利泽耐心尽失,雷古勒斯眼睛一转就在铃声清脆的退款声里把东西连篮带物送给了围观的人群,在店主面前挥挥手说你看我们是多贴心的前桌客人,给下一批人留下的都是没用的新东西而不是垃圾!
没人比格利泽更清楚那里面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一次性玩意,吃吃喝喝也净是些磨牙的便宜零嘴,这时候倒觉得雷古勒斯的玩心显得很平价了。
但格利泽确实也不知道雷古勒斯带了酒来。
回房间她眼睁睁看着金发的青年施施然掏出一只漂亮的玻璃瓶,银标的龙舌兰,澄澈又透明。
他们是坐飞机出来的,能过安检简直是个奇迹?不过也有可能是雷古勒斯来这边新买的,谁知道呢。格利泽不甚用力地略作回忆,感觉自从下了飞机,他们两个人就没怎么单独行动过。
然后格利泽就又眼睁睁地看着雷古勒斯掏百宝袋一样从他那只包里拿出了一小瓶橙红色的糖浆(糖浆?),一盒草莓牛奶,转头又从酒店配置的小冰箱里掏出了一个冰盒以及一包已经切好的柠檬(已经切好了的……?)。
今天无语的次数是不是也太多了点,感觉要吐槽的地方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来想要看完日落回来再给你调一点点喝的。”大约是回到了室内,雷古勒斯讲话时使用的力度轻了很多,因不用力而平泛的音调显得这人似乎情绪不高。
“现在喝也一样,不是吗?”格利泽已经落座在茶几旁的小沙发上。这家酒店太知道自己优秀的卖点,观景座椅意图鲜明,只等着人坐下来自己体会。
她知道雷古勒斯的低落不是错觉,诚然,格利泽自己也觉得很不爽——对一声不吭的雷古勒斯、对讨人厌的营销和店家、对胡乱切超出常规的行李、对完全抛弃了思考的自己。
可雷古勒斯的慌乱比她更甚,显得好像格利泽是个多么刻薄的恶人,有些微不顺心就会大发雷霆似的。
并不是这样,显然事实并非如此,女孩理智上更是清楚她的好搭档是为了愉快的假期体验才如此谨慎、如此在乎,重视到像对待稍纵即逝的美丽流星。
然而局面本不该如此。
雷古勒斯直到此时也依然想着要哄她开心。
产生情绪的点太过莫名,虽然格利泽没表现出过于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平时不喝酒的她终于还是喝得有些脑袋晕晕。
可怜雷古勒斯看得目瞪口呆,他上哪儿见过好搭档这样牛饮的阵仗,本就心虚的他这下更是手足无措,对着格利泽返回来的空杯坐立难安。
他根本就没想给格利泽调第二杯酒,她喝不了,他也不会让她喝。
那原本会是一杯调出来很好看的酒。
雷古勒斯特地挑选又从国内邮来的红石榴糖浆红到发黑——实际上格利泽那远远的惊鸿一瞥觉得这糖浆是红色,全是拜它的石榴样包装所赐。草莓牛奶虽然是在当地随便买的,但雷古勒斯自己也品尝过,是格利泽不会反胃的纯工业的水果味道。冰块是趁烧水声音很响时用矿泉水冻的,柠檬则是他跟酒店前台打过招呼搞到手的。
至于龙舌兰酒本身,雷古勒斯在选择目的地时就知道这里有好酒庄。当格利泽终于腾出时间能与他一同旅游,他马上就付款订购择日配送一条龙。
这杯酒本来像一杯融化的草莓冰激凌,不过他的女孩没给冰块释放的时间就将它灌进肚子里去,只留下透明的的重力结构缓缓旋转。
她显然喝到微醺了。
好在她没有继续要酒喝,雷古勒斯于是把开了口的草莓牛奶放在她手边,以免格利泽口渴时找不到东西解渴。至于他自己,则端着清澈的龙舌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同格利泽挨着,挨得很近。
他知道今天格利泽绝对会感到扫兴,你看,这不就闹了小情绪,但雷古勒斯到底不是真的心大,他完全知道格利泽不是因为野营地的那点事气成这样。
甚至他隐约明白,现在她的情绪正与他的所作所为直接相关。
可他知道自己刹不住闸,太渴望、太珍惜,于是只能拼了命地拢在手心里。
头有点重,物理意义的,所以脖子想要支撑,干脆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呼吸也缓慢下来,却变重,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变成刻意为之的运动。看东西倒是清楚,只是眼睛总觉得有些涩,总想好好地闭一闭眼缓和缓和。身上有点热,不是生病的热量,慢慢感到颧骨的皮肤有些紧绷,微有些涨热。
我……好像是醉了?
格利泽抬了下胳膊。
有点重,不是起不来,可若是不控制的话就成了甩、而不是抬。
雷古勒斯在她旁边很轻地笑了笑,气声,像生怕她听到一样。
格利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气了,尽管她还是用她抬起来的胳膊飞快地戳了他一拐子,这回可不是隔空意思意思。
主要是粉色的落日确实也很好看。
太阳离他们很远,可几个呼吸间就已沉入地平线大半,云层巍然不动,被神秘地染成了粉色,而在无光处,沉淀成了纯黑的影子。
——我给你施个魔法吧,用这个东西!
格利泽听见雷古勒斯低声说,像吃干脆面开出了所有人都吃不出来的角色卡。然而就算视线再怎么震颤,格利泽也认出来,雷古勒斯手里拿着的是一根莫名其妙的魔法棒,超级少女心的宝石和蝴蝶结——她认出来这是那个野营地店家的好评赠品。
神经。
不过损都懒得张嘴损他了。
眼前三两下毫无章法的舞动,格利泽淤塞的注意力转向前方,一望无际的天际线远处,一串飞鸟从近乎沉默的太阳前面飞过,垂坠的视线里,鸟儿是纯黑色。
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鸽子这么大。
格利泽睡着了。
—END—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全文1k5,胡乱地写了一点傲慢的人渣老头,随便看看还请轻喷TvT
mode:笑语
卢瑟调整了数次才成功把枪管塞进下颚。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迫使他不得不寻找合适角度的理由,不是生理性的双手颤抖,反而正是他那个换过三次的人工下颌骨。
说实在的,对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家来说,吞枪自杀实在是个再恰当不过的方式——安眠药会引起窒息痛苦,上吊绳对体力同样有要求,化学药剂调配起来又太花时间。
他这个最核心的实验室外墙由某种晶体包裹,在爆炸的袭击下已经发出了开裂的碎响。然而晶体破裂造成的结果反而会是物质外泄,不过卢瑟谁也没告诉过就是了,手牌不嫌多,明天向来是变化无常的。
老人隔着半透明的培养皿看向监控,这个人无论什么年龄都要端起架势,毋庸置疑是极体面的。他既要掌控门外革命斗士的入侵进度,又要最后观察欣赏他的实验体们。
充满荧绿色的培养方舟,生长出猫体态雏形的人类孩童沉睡其中,由他人工安装上的猫的尾巴则十分突兀,那是成年亚人才会长出的尺寸,不过作为人类的卢瑟才不在乎自然的美感适配与否。
液体循环,孩子细软的毛发轻轻浮流。在切割裸露的尾椎处,绝非生物能产生的半透明神经突触正在抽动着、无规律地蠕动,不属于躯体应有结构的融合过程,是苦痛正在抽芽。
脊髓早就被替换成了其他高能物质,在人类幼崽的皮肤骨骼下,流淌的是合成后再输入的液体,是类似的赤红色,含着铁味,姑且也可以称之为血液吧。
卢瑟掐断了自己人工心脏的起搏器,如出一辙的内容物停滞在血管里,这一举动是为了保证自己扣下扳机后,能迎来绝无转机的、货真价实的死亡。
卢瑟不是年轻时就将身体的各个部位替换为人造肢体的——事实上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技术。
真要追究,其实技术的发展和卢瑟自身也脱不离关系。研发、推广人造义肢的中坚力量,正是他的女儿女婿,尽管她们的本意是研究肢体再生与修复。
女儿小两口去世的早。
继承下来的,是小两口的儿子,是他的外孙。
监控画面里斗士们的领头人,赫然与他的女儿有着同样的红色长发,青年振臂一呼,像一团蓬勃的火焰。
有机会的话,还是告诉孩子一声,让他们加强防火墙吧。老人抬起手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液压义肢是他们研发出来的代偿过渡物,他们不在乎这个研究的副产品,但一直对他们的科研成果了如指掌的卢瑟却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大价值。
普通地转化了不是自己的科研成果,是脑子里少根弦的孩子们不好哦。
大名鼎鼎的卢瑟学者,在孩子们出生前,可就是一直研究机械假肢方向的。
同样,垂直在这个领域的卢瑟,没有一刻不在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衰退。人到中年时他便意识到精力大不如前,给这门技术一些发展的时间,到他需要使用时,便已经是成熟的技术产物。
安全,便捷,高效。
视力变得模糊了,听东西有些费力,手逐渐颤抖得厉害,腰和颈椎慢慢被压迫着膨胀出来。肾、胆、肝脏……慢慢都发现了机能性的问题。
是恰到好处的。
目前的肢体科技还没达到能将记忆信号单独剥离的程度,在哲学和人格伦理的层面上,记忆与人格的关系也仍然是亘古的话题。与此同时,大脑作为最精密的器官之一,也仍存在着诸多禁忌。
卢瑟八十岁的身体,仍属于人类原生的组织,其实最后也只剩下一点海马体。
和人性无关,他需要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完成自己的大业……大业?
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癖好而已。
为此卢瑟曾在年轻时毫不犹豫地揭穿他的父母,只为了那两座高山不要挡了他的路。其实方向是类似的,不如说一模一样——亚人区为什么有这么多好用的黑户?是父母慷慨的遗产。
不过卢瑟现在后悔了。
他不该在乎那些所谓禁制的。
打破下线这种事情,一旦突破就无所谓突破得是多是少,他怎么临死才明白呢。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
扳机叩击,最后一点人类组织的消亡无声无响。在身体倒地的十秒内,老人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是什么,驱使着现如今的他,依然顺从着过去的决定,选择自杀?
而当年,又是为什么,他决心要自杀呢?
黑暗的视野里,慢慢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年轻火焰。
他要体面,要不屈服地决定自己的最后时刻。
而现在,他老了。
只能产生虚假信号的组织一如既往地沉默。
END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全文5K字。试图学习李碧华,学不来她的感性,因此想学的是叙事思路和转场,但总觉得不是很像,不怎么顺利。可以的话,希望评论老爷们评一评,这篇文结构上和描写上是什么感觉,或者和李碧华的差距(区别?)在哪个点。【※本文出现的所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均为虚构※】
mode:求知
烧黑烟,最新公布的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
而芳龄三十的化学教授陈宝珠,是这门非遗手艺的第七代传人。
要说这门非遗手艺的起源,不怎么好听,同某时前朝的某次饥荒有关,数百年的光阴,历史上绕不开的一次变迁,而那饥荒,更是稍微接受过一点教育的人都知道的大型事件。
时至今日,“烧黑烟”已经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在官方的介绍上,这门手艺,作为白事的一环,是为了祈雨而来。
人们会在下葬后,于坟前将火盆点燃,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要由沾亲带故的血脉亲属伸出手来,将东西慢慢地添进火底,通常是:死者生前常用的物件、死者所穿的最后一件衣服、以及在火化前最新从死者身上取下的一部分东西——任何东西——直至火盆里烧出黑烟,升上苍穹,汇集成黑色的一片云彩。
这便是手艺本身。
可祈雨。祈求的事情,人的愿力在其中,满心欢喜地翻云覆雨,就成了旁的东西。更复杂的东西。
“嗳,宝珠,听说有纪录片要去采访你老家哦?”
食堂净是些平平无奇无功无过的大锅饭菜谱,若要刺探八卦,却成了再好不过的地方。
“是呢,因为这次采访同非遗有关,我也要一起回去才行。”陈宝珠笑说,“小兰,怎么你又把实验室的白大褂穿出来?”
“我那边还有一件,这个?是要拿回去洗掉啦。”同事小兰摆摆手,“别岔开话题啦,这次我听说,那个许教授也要跟着一起去哦?是真的吗?”
说的是学校里英俊到令人昏迷的风云人物,许逸周,较陈宝珠略年长几岁,虽然遭受过婚变,反倒成了女人们虎视眈眈的钻石王老五。
听说是女人追求外国梦,偷渡,便失踪而抛下了他。
小兰又说:“他对你那样亲近,这一次,还不给他机会吗?”
……旁人是不知道的。陈宝珠无意识地咬了咬筷子尖,浓黑的长眉蹙起来。教化学的她与教文学的他唯一的交集便是车子,停车时,两人会同样因为想找个靠近学校大门的位置而碰在一起。
校园社交中,总是说那个许教授对那个陈教授殷切得勤,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陈教授总是晾着人家。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对儿,平时也没见有什么交集不是,不过许教授都那么上赶着追求了,陈教授可真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喔!
“是他自己总凑上来,不是吗?”宝珠扯了张纸擦嘴,“何况咱们在一个实验室,你也知道,实在总忙得很。”
“哎呀,可别说了!我前两天向公司要的试剂还没到货呢,该催了呀,我都忘记了!”
宝珠端起空盘,就见小兰眼睛一转,眼巴巴地要凑过来:“宝珠,我的好宝珠,你那大徒弟能不能借我一用?”
“你自己同他讲去!”
“先要等你发话不是?你讲话一顶一起效,好宝珠——”
“原来你的家乡是这样子。”
许逸周讲话的声音很好听,他全然通晓自己的魅力。
若要说,他是一颗熟透的、已被采撷的果实,将自己用时尚品味妥帖地包装起来。毛发?向来打理得清清爽爽。知道这次是去什么地方出差,还特意穿了有民俗设计的设计师品牌。
簇簇红绳自胸前坠到腰间,串珠颜色剔透,被重力拖在绳弧的最低点,腰间的挂饰还缠着数股流苏,行走间摇摆不断。
“是呀。家里人都不在了,我也很久没回来了。”陈宝珠仍是抿着唇笑,好矜持。
许逸周神色变换,想要道歉(社交辞令的一种,不是吗)却被纪录片的负责人打断。
是中央派下来的人,不好再插嘴。他紧紧地合上嘴巴,捏着公文包的拳头攥了一攥。
“陈教授。噢,许教授,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讲话。陈教授,我们这边这组人要去找村长面谈一下,麻烦您,您看我们怎么去比较合适?”
这含义倒是很清楚的。
“最合适的?自然就是我带你们去啰,你们拿好文件和证件就OK啦。”
陈宝珠站起身来。
她穿得十足青春靓丽,极便于出行的全套运动装,扎起一个干脆利索的马尾辫,旅途奔波而出逃的碎发垂坠在额旁,随风轻轻跳动。加上她保养得体的身段与面庞,同许逸周站在一处,不像同事,像教师与学生。
村长,看不出岁数的老大爷,高原的日光与风不在乎人的年龄,总一视同仁地击打下来。
“我是赫连寨子的二女儿呀,让玛,你认不得我啦?”
陈宝珠牵起老人的手,相携坐下在床边。让玛,就是他们方言里对一家之主的称呼。见到老村长,谁都能叫上一声让玛。
可让玛老人实在是太老了,呼吸腐朽,动作迟缓。
“就是烧黑烟的那丫头呀,让玛!中央来人啦,要拍咱们村子呢,你看?”
让玛老人略显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一动,转向面孔显然柔和许多的陌生人们。高原上的种族,约莫是长久的环境影响,脸庞的骨骼较之平原要深邃许多。
许逸周的眼睛仍追在陈宝珠身上,她连发绳都是都市人最常见的黑色松紧带,只看穿着打扮,一点不像高原上的女儿。可那张脸,只一眼,就教人无法不意识到她的特别。而旁人见了他,也不会觉得他穿着的是什么民族风情呢,那摇曳的珠绳流苏,尽数是去神留形的设计语言。
“阿赭赫连,你的席加回来了。”老人放开了陈宝珠的手,向门后的人唤道。
好一个青年人。
赭石色的长袍同让玛老人类似的形制,二十五六的青年却有着少年抽条般的体型,青葱一样挺拔。油亮乌黑的粗硬发丝,留得半长,编成小小的辫子,用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发顶仍野蛮地炸起,直戳戳指天。
更招眼的是青年的脸。
相似的浓眉,相似的眉骨,相似的眼。
一双乌黑的眼珠钉在她身上。
陈宝珠收回了手。
“我的弟弟,这是怎么搞的,你又瘦啦?”
她抿了抿唇,柔和道。
在平原上、在学校里,未曾听过的温言软语。
“或许你可以叫我言午?”许逸周捻着陈宝珠乌黑的发尾,说,“你们的姓氏都是两个音节呢。”
“好没情趣的叫法!”陈宝珠打他两下,嗔笑着,没什么力道,“怎么就‘都’?明明我姓陈呢!”
她自己给自己的名字,随的是她妈妈的姓氏,但除了为自己置办户口的陈宝珠,没人知道这件事——甚至没人知道她妈妈姓陈。
陈宝珠在让玛老人家附近借了寨子住,同许逸周一起,没人说什么。
拍摄组在村子里到处采风,让玛老人点过头后就没人再反对,这里女人不多,孩子也少,看到摄像机都闪躲。不像男人们,尤其是阿赭赫连,能接替陈宝珠的访谈,向外来人介绍需要入镜的事物。
预定中最后的拍摄素材是陈宝珠亲自烧一次黑烟,结束后大伙儿就收拾东西回到平原。因为没有白事,让玛老人着阿赭赫连选个日子,去打开祠堂的门。
而陈宝珠没有同阿赭赫连住在一起,尽管两人都是赫连寨子的血脉后人,哪怕多年不见也亲——如——姐——弟——
“你没有这边的名字吗?我真好奇,宝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寨子的窗也被厚实的绒布遮掩,缝隙间挤进来一点甜蜜的月光,在雪白的皮肤上,糖霜一样。
“哪里有呢,只有陈宝珠呀,我就是陈宝珠喔。”
臂膀缠上男人的脖子,将他扯下,赤裸的两具肉体,经由皮毛包裹,性爱是更粗蛮的、更放纵的,完全暴露本性,毫不遮掩。
是的,陈宝珠完全放开了,热情的、欢迎的,仍是同平原中截然不同的。而许逸周,他狠狠掐住了陈宝珠的脖子,扼到双手青筋层层迸起,汗珠掉下来,蒙住了两个人的眼睛。
“是什么意思呢,宝珠?席——加——是什么意思呢?你出轨了吗?你背着我有别的男人了吗?”
转天陈宝珠带上了围巾。
阿赭赫连用漆黑的眼珠望着她和他。
赫连寨子里有女娃娃死了。
说是干农活时上了不常去的山侧,那处山雨常来,土壤松软。孩子就这样坠到山底下去。
摄影组自然是想要拍摄的,但陈宝珠摇了摇手:“这不好。”
他们民俗上对人离世的仪式有多重视,通过烧黑烟这件事存在本身,就足以彰显出来。
阿赭赫连捉住她的手腕。他二人乍一看甚是相似,凑到一处来,就又觉得这男女之间是泾渭分明的了。
“让我的席加来做这场仪式。只要你们除了拍摄什么都不做,我可以带你们去。”
年青的让玛候选人说。
陈宝珠清澈地看着这个年岁更小、却也早已成年的男人。她知道许逸周在一旁深重地吸气呼气,鼻翼鼓动着压抑怒气,但腕上扣紧的这只粗粝的、乡间劳作的手,她太熟悉。
她用手指头尖叩一叩那宽阔的指节,像绒毛脱落:“阿赭。”
“这仪式我可以做,我当然要做。”
她抿起唇,略一眨眼睛,多叫人感动的一双水眸,太美丽。
青年人向她压过身体,只一个呼吸,就松手离去。
而后是另一个男人的温度,附骨之疽一般覆上来。
“我会解释。”她抢在他前面开口,“但要等仪式结束,那时,我同你回家。”
“你一定要带我回家。”陈宝珠在许逸周耳边,轻声呢喃。
火很快点了起来,热量盘旋而上,在镜头里,空气中剐下扭曲的影子痕迹。陈宝珠仍是再平凡不过的一身都市服装,阿赭赫连叫人送予她的长袍被她同其他燃料一并抱在怀里。除此之外,还有小女娃最喜欢的一根头绳,被树枝石子割裂的七寸长的外套,孩子的头发——还有一只细小的血肉模糊的手臂。
“是孩子的父母要宝珠用上的。”许逸周在镜头外轻声解释着。
“我还需要一些土壤。”而陈宝珠左看看右看看,望望天望望地,浓眉蹙起,“这时刻的天气比我预计要差一些,就近取一些土壤就可以,大概这些。”她在满怀抱的东西里艰难地伸出手,比了一个圆,许逸周知道这是她常用的某个实验器具的大小。
“大概十五克。”他补充道。
阿赭赫连猛地拧过头来,目露凶光。
许教授就沐浴在这种视线中,矜持地抹了抹不存在的褶皱。
交锋间陈宝珠的第一样东西已经放了下去,便是阿赭赫连送给她的衣服——许教授更加挺直了脊背——一声堪比天雷的爆炸响声!火焰一时间塌陷下去,随后猛地窜高到两米,呕吐般冒出一大股黑烟。
这次满意的换成阿赭赫连了。
摄影机后爆发出阵阵惊呼,可高原上的人们,尤其是女娃娃的一双父母,却是像明白了什么一般。夫妇俩身体哆嗦着想要指一指那火焰,却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陈宝珠仰起脸,向两位一夜间苍老下去的人点了点头,热度炙烤出来的汗水同她后颈的碎发一同蜿蜒在她莹白的颈侧。
而后是那只小小的手臂。难言的气味轰炸开来,火焰弯下腰去,那股黑烟却更凝实地直冲天际,随后是那根发绳、破碎的衣服,终于,陈宝珠要的土壤来了。
她方才直起身来,绕着硕大的火焰行走,一圈,一圈,一圈……天暗了下来。
天暗了下来。
夫妇两人跌倒在地,他们看着陈宝珠,紊乱地、激动地、全身呈现出一种无意识的痉挛,眼光却灼热,像在看他们的登天梯。
起风。
陈宝珠将死去女孩的新鲜头发与土壤混在一起,向火焰泼洒而去。
一阵舞动的异色的火焰,雷光骤然打亮。
火焰在中央,高原的人们环绕着,由阿赭赫连的一声调子起头,高喊着祭奠的方言向天空举起手来。摄影镜头被紧紧地拉住,盖上紧急避险用的防水布,许逸周被这动作惊动,才如梦初醒伸出手,要去拉陈宝珠避雨。
没能走到她身旁,骤雨滂沱而下。
人们环绕着陈宝珠,蹦着跳着高声念唱;那对夫妻匍匐在她脚下,合着双手拜天拜地拜陈宝珠。哭和笑混在一起,泥土与水渍在脸上蜿蜒成浆。
陈宝珠就在喧闹一片中被许逸周拉进怀里,在阿赭赫连走上来之前,她一同地向他说:“是阿赭赫连杀了那孩子。”
“我是阿赭赫连的席加,言午老师,”
她蜜糖的嗓音成了含着雨水的砒霜,融得堵死了呼吸与心跳。
“我是他的女人,言午老师,他要把我变成他的女人。”
女人被从怀里拽走,被雨水淋湿的寒冷顷刻填补了体温的空余。
陈宝珠在人群中心被阿赭赫连亲吻,湿淋淋的发丝布料贴合在一起,青年人抱紧了他的女人,一匹未经驯化的野生动物捉住了经由文明烹饪过的食物,他们是那样蛮横又无礼,而生机极蓬勃。
而文学教授的怀里只剩下一颗小小的激发器,女人不顾一切地塞给他,贴在心口。
宝珠。
是妈妈私下叫她的小名。
虽然白天妈妈是爸爸的席加,到了晚上,她就成了不知道哪个男人的席加。陈宝珠不是爸爸的女儿。她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她是妈妈的女儿。
妈妈曾是化学家。在来到这个寨子之前。
她也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像这里的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
一座好的坟墓应当能经受大雨的冲刷,自古以来,这里的人们相信,如果坟墓的土包能在烧黑烟带来的雨水之下安然无恙,那就是死去的人在保佑剩下的族人。
永远是活着的人获得更多。
到如今,只要黑烟能带来骤雨,死去就是更有用的。
更有用的是能烧出降下雨水的黑烟的人。
妈妈是这样活下来的。
那时土里埋着的,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是姐姐,同她一样,没有名字的姐姐。
那样一场急促狂嚎的骤雨。
我的宝珠。妈妈干裂的唇贴着孩子的额头。这一切都是可以制造的,只要知道原理,这一切都……
之后妈妈死去了。可她的东西出现在了让玛家里。
她知道是爸爸做的这一切。接下来轮到她来做这个烧黑烟的人。
女孩慢慢长成了陈宝珠,她靠着那一点点干裂的爱,为她自己挣来一切。
并且决意用这一切的筹码,换一刻短暂的天光。
某个桃色消息,因为牵扯到真实的人命风声很小,就只在学校范围内传播,半遮半掩,成了校园社交里一代又一代津津乐道的八卦故事。
非遗相关的纪录片最后成功上线,只不过在某一集的开头特意添加了背景解说,演职员表里某几个人名加上了黑色的方框。
旁白饱满而公式,讲这门手艺的历史,讲非遗传人的优秀,又遗憾村庄的偏远与落后,在导演组离开不久后,年华正好的非遗传人因为习俗上的恶性争斗而不幸离世,村庄更是十不存一。当天,更是在当地发生了一场奇特的特大降雨,没有预报,时间不长,一场莫名其妙的骤雨。
如今,烧黑烟这门手艺已经失传,再不会有人提起来。
END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备注:尝试性地选了这种题材,也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了日式文学的写法,还很拙劣,希望能短暂地写清楚这个角色的一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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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话,你的密码,就请为我解开吧?”
七河爱子望向刚从盥洗室走出来的未婚夫,翻出在他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既然你说那个口红印是同事聚餐才意外留下的,那还请亲爱的证明给我看。”
七河爱子如今才升上高中不久,少女的特征仍在她身上未曾褪去,留着齐耳的可爱短发,刘海也翘起在眉毛上方,走路时随着空气轻轻地晃。有时能看到她穿着没有被学校收回的学生服,毕竟七河爱子不算真正地退学,她只是没有任何解释地不再去学校念书。
但爱子本人长得却并不十分美丽、也并不十分丰腴,相对与普通的高中生来讲,爱子的身形过于细瘦,能看出是营养不良造成的症状。她走路时总是微垂着头,肩膀无意识地垮下来,含着种少女独有的忧郁愁苦,视线游离,像裹在泡沫里似的。
也正因此,她的客人们总喜欢用些奇怪的花招同她胡闹。
她在小河下桥旁的帘子房里工作,不为别的,只为了吃一口饭,穿一件喜欢的衣服。她的父母不经常地管束她,更不要提成绩和健康状况,父母似乎只要确保七河家的几个孩子没有死去就足够了。爱子有两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哥哥和姐姐,还有一个才出生不久年龄相差很多的弟弟,家里总是十分吵闹,而哥哥姐姐经常不知所踪,于是爱子也不是多情愿回到家里去。
在下桥旁的帘子房里接客是她能最轻易找到、也最符合她期望的工作,总是有地方过夜,运气好的话还有慷慨的人带她去吃大餐。七河爱子认为自己并不贪婪,这种以她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绝对接触不到的东西只要有一次两次就足够她享受并为之开心。
她坚信未来一定会有一个足够理想的丈夫,得到一场足够完美的婚姻。她与他共同支撑一个爱巢,她在家里照顾孩子,而丈夫在外面工作。如果他回到家里,她会将晚餐温馨而美味地端上餐桌,让他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听着新闻享受这段时光。而她则在这个时间照顾他们的宝宝,当丈夫用餐结束,他会来到她的身边,与她一同牵起孩子的小手,而这时他们爱情的结晶会对他们露出全天下最美最纯真的的笑容。
这也是她为何毫不犹豫地就钻进帘子房工作,尽管姐姐们和妈妈们最初都在阻拦她。可如果这份工作真有这么坏,或者真的完全无法实现我的梦想,那为什么她们后来又不再说什么了呢?爱子觉得自己十分聪明,并没有被大人们的“指导”所干扰。
但有时爱子也需要她们指点,这是爱子后来才意识到的。当七河爱子想要判断自己究竟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怀孕时,她想起曾经在一起等候指名的大姐姐们聊起过相关的话题。她不知道自己曾经的那次异常出血究竟是不是流产,但后来那次自己通过大量异常运动将那个东西排出的经历绝对是怀了孕的。
那之后爱子意识到她有时候仍需要有经验者的帮助,自己尝试着流产后爱子失血到几乎死去,是运气好遇到了巡逻的警察才勉强休养过来。因为地点就在小河旁,那个东西滑进了水中,只有血渍在地面上,所以警官根本不知道七河爱子可能犯下了遗弃或者谋杀婴儿的罪,只当她是运动不当受伤的高中生。
显然爱子意识不到流产与受伤存在多大的区别,没人告诉过她,她也没有经验。
之后爱子久违地被警察送回了家,她全天候待在家里的父亲诚惶诚恐地将他的女儿和巡警先生迎进室内,而警察先生却只是示意将事情讲给父亲听,不做打扰地离开了。
父亲也并没有对爱子多说什么,他一个劲儿地叮嘱她洗澡时小心一点不要弄脏了浴室,而后便又一次进了房间,不作声了。
松了一口气的七河爱子,在吃力地洗过澡后又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是偶尔回家来的姐姐喂她吃的药,还有味道寡淡但浓稠的白粥,七河爱子饿得咕咕叫,姐姐往她嘴里送了几勺,等爱子坐起身来就叫她自己吃掉。
“那个男的就什么都不管你吗,你都烧成这个样子了!”
姐姐的脸皱起来,她比上次爱子见到她要变得稍微胖了一些,而神情却是爱子很少见的、为她而起却非指向她的愤怒,爱子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这样就好了,已经足够了。”爱子抿了抿嘴,充分熬煮过的柔韧米粒在口腔里留下触感蓬松的细微甜味,“我宁可爸爸什么都不管我,也不想再听他向我抱怨什么了。”
不去工作的中年男人在家酗酒,虽然也做些家务,但更多时候是向一切能交谈的对象哭诉自己生活的痛苦。爱子离开家前是这样,如今也依旧没有改变。
这个男人的生活每天就只有卫生打扫得不干净、饭菜做得不好吃而被工作回来的妻子发火大骂,最小的弟弟每天都哭泣让他不得安生,孩子们都长大了不愿意与他讲话,社会对适龄男性不公导致他无法找到工作,还有他不知道家里存折的密码手里一点钱都没有,连买酒都只能赊账或者借钱。
尽管他的孩子们,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也不过刚刚成年。
从小到大爱子都会听到爸爸哭诉他是如此爱着他的妻子,而妻子心里却只有工作,从来不爱他。
而妈妈也不会给她回答,年幼的她如果对此产生困惑询问母亲,只会得到母亲疲惫的拒绝。于是七河爱子只好走远一点。
爸爸是爱着妈妈的,只是他太过笨手笨脚了,妈妈也不够爱爸爸,所以从来不照顾他。如果这一切条件都达成了的话,那七河家一定会是个最幸福不过的大家庭。
七河爱子如此相信着,也因靠着自己的力量总结出一切不幸的根本理由,而坚信换成自己一定能弥补所有缺点,使自己的婚姻生活美满幸福。
流产的孩子也好、如今所怀着的孕也好、这个最有可能是孩子生父的男人也好,这一切都是她走向幸福婚姻的尝试,七河爱子坚信着,这是独属于她的、不得不走的道路。
“只是密码而已,你为什么非要知道不可呢?我找给你看也是一样的,不是吗爱子?”
“你在胡说什么啊!只是密码而已?才不是这样呢!才不只是密码而已呀!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爱子怒火中烧,她感到小腹中那还不足以让肚皮鼓起的胚胎在她内脏的表皮下晃动起来。
连密码都不肯告诉我,连这种最基础的事物都对我瞒来瞒去!太差劲了、真是个糟糕透顶的男人!啊啊、如果是我未来的丈夫的话,那个人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