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啦,Nat姐姐,皮外伤而已,轻伤不下火线!”安置帐篷里,凯多曲起胳膊,努力展示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已经恢复良好。纳塔莉亚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其实她进来询问状态的时候也并没有很想强制对方不要下潜,毕竟都走到这里了谁也不会甘心原路返回,况且,自己这个状态也不是很有说服力。摩擦的伤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侧,覆盖在青紫的皮肤上,哪怕在包扎后也依然隐隐作痛。对面人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缠绕的绷带下咧出一个笑容。她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了其他同事,没有一人不是带着疲惫狼狈的面容,甚至损失了一些肢体;有人沉默地抱着武器坐着(那武器可能不属于她自己),有人在哭,有人在轻声安抚。但无一例外的是只要他们还有精力,就都会尽力和她打个招呼。纳塔莉亚报以点头,匆匆走过,不敢再看。
所以她看到凯多能够坐起来对她笑的时候心底里涌上的情绪其实近乎于如释重负,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察觉。纳塔莉亚坐在临时摊开的铺盖另一侧,找了个包袱倚着,久违地感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松落下来。气团隔绝了外界的高温和噪音,只留下来暖红的光线,透过布料后甚至让这一方充斥着药物气味的小空间显得有些温馨。纳塔莉亚听到凯多的轻笑声,便问他在笑什么。“啊,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凯多说。
这称呼来源于他们之前待过的孤儿院,据说那是一百年前某个小贵族的领地,接着是各种版本足够听到人耳朵起茧的闹鬼传说,最后结果是那张地契辗转流落到房屋拍卖会里,便宜了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商人的院长。它有一个听起来复杂文雅的好听名字,直译是“某某某的庭院”,但附近的孩子们都只叫它“大院”或者“院子”,哪怕它后来换了新的招牌也一样,而孤儿院的孩子自然就是“院子里的孩子”,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了。
当纳塔莉亚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了,身边是更大的小不点和更小的小小不点。孩子们的生活很简单,吃饭,干活,做礼拜,干活,干活,吃饭,干活。院长坚持信仰可以让孩子们健康成长和平友爱,纳塔莉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她也用不着从那些大孩子的拳脚缝里边把凯多抢出来了。照料者们没法对每个小孩面面俱到,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管,只是乱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才会意思意思管教一番。她不想苛责那些大人,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孩子之间有自己的规则无可厚非;但是规则到了弱肉强食的程度?这可不行。凯多当时真的很小,在那些高个子小孩中间简直像个玩具一样。虽然纳塔莉亚也没有体型上的优势,但好在她打架时候会用技巧,并且很不要命。这很快也让凯多学了过去,被人按着欺负的概率大大减少了,不过毕竟不能总是打架,在觉得有人要找麻烦而他们又不想应战的时候,他们就会躲到医务室去。那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厢房,里面摆着简单的几张床位,小孩的看病需求无非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者吃坏肚子,只要没有流行病就都够用,如果有了那也不是一个孤儿院的医务室该考虑的事了。这里由一个年长的嬷嬷守着,她从不穿彩色,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的髻,表情和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老太婆一个样。但她却总会对到这里躲避争吵的小孩网开一面,纳塔莉亚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攥着她的书——当时它们还很薄——而凯多会拣一个阳光最好最暖和的地方,纳塔莉亚说他像那只会来讨食的灰白花小猫一样,跟着太阳走。
有时她会提起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说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但是可惜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凯多当时尚且不懂大孩子逐渐萌生的对身边环境的窘迫,说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后来纳塔莉亚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天她回来的时候没在熟悉的位置找到那个毛蓬蓬凌乱的小球,听嬷嬷说他被领走了。那是一个好人,年老的女人说,在胸前比划着祷告的手势,于是女孩也放下心来。最近她和教授家的关系越来越好,日子平静而温柔,像一条闪着金光的长河。
只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期待就变得仁慈,纳塔莉亚和平淡的生活擦肩而过,那只被她握在手中的另一只手只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骨头。后来她回到那个院子,走进街巷,走进蜂巢,骨头被精细打磨过,挂在她心脏上方五厘米。她本以为更早走入普通人家的凯多可以得到大众认可中的幸福,直到在明媚的光亮下看到熟悉的制服,和那些三言两语后就已明了的伤痕。其实话语还是太过简单,并不能说清过往的十分之一,但走到这里的他们都已经见过太多事了。
“凯多,你有不想做叮钩的时候吗?”纳塔莉亚说。类似的话语她在琥砂塬时就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凯多的回答也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有过。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并且以此为荣。其实他觉得纳塔莉亚做得相当不错并且为她骄傲,但他看得出来,纳塔莉亚不高兴。凯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捏了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其实我以前是有机会成为信蜂的。”纳塔莉亚说。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到伤员旁边。“但是我没有。当时我想,如果我不成为信蜂,我就可以不用直面压力,也不用给别人看我的心,并且只要搭档时常更换,我也不必长期为他们负责。”她沉默一瞬,接着说:“我和你不一样,凯多,我成为叮钩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我自己剥夺了我自己发射心弹的可能,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其实在昨天之前,我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直到……直到如果不是蜂头及时赶到,可能我们两个就都没法像现在这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就肯定已经在岩浆里了,Nat姐姐!”凯多用没受伤的手晃她。“你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哎!”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愿意为了开拓道路而献出生命,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只是要说完全不后怕吗?那显然也不是。不过无论哪条都不能说给纳塔莉亚听。死亡像一只黑翅膀的鸟,在头顶上轻轻飞过,落下一根羽毛。它下次到来是什么时候?帐篷外的光线影影绰绰,暖色的光斑照亮又远离,凯多转了转眼睛,低头说:“Nat姐姐,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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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管用。纳塔莉亚顿了一下,缓慢地爬起来。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打断并且回到现实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吃点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环境并不很允许他们像之前那样敞开肚皮好好吃上一顿,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摸索,最后将它底倒过来抖一抖。不得不承认,经过了漫长的行进之后哪怕之前做足了准备现在剩下的材料也显得有点可怜。纳塔莉亚看着仅有的肉干和香料,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口小锅。
很难得地,她想念起之前去过的高纬度地区。那里常年低温,但至少食物便于保存,比如油脂,打开纸包用刀剜下一小块黄油可比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挤出来方便太多了。金黄的液体在小火上缓慢升温,滋滋地烤出蒜粒中的香气。要是有个蛋什么的就好了,或者肉类,动物油冲开之后比较好形成白汤。逐渐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她没太在意。
“闻着不错。我还是头一回想到在这里也能这样做饭。”
“做汤这种东西果然是融会贯通的。好香啊。”
“但是要说浓厚汤头的鲜味,果然还是——”
“干海带和骨髓。”
“腌酸菜和白肉。”
太阳捕和义哲法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纳塔莉亚抬头,慢半拍地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
“呃,你要知道到现在大家已经啃好几周干粮了,你这新鲜现做的味儿跟雪地上忽然蹦出来个狍子一样。你等着吧,一会儿指定还会有人过来的。”义哲法耸肩。
“其实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投蔬菜肉汤一票。”纳塔莉亚开始切肉干。“虽然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不见得。”义哲法哼了一声,开始搜罗自己的储备。随着她的动作太阳捕挑眉:“这时候光看着是不是显得有点不道德,不过我确实也没有余粮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这点面粉你们拿着。啧,现在也就是条件有限,等回上面以后都得叫你们来尝尝我的手艺。”
“谢了,其实如果黄油能再多一点的话可以拿来炒酱,但是做成面片也不错。你不留下来吃点吗?”纳塔莉亚接过来,抬头问他。“安置区这边没看到狄安娜,我得去找她。放心,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太阳捕熟练的手法又把后辈搓过一遍。义哲法也和他挥手,这时她的面前已经摆上了些干蘑菇、带盐的海带(颜色有些可疑)以及粘了猫毛的肉干。纳塔莉亚估算了一下用量,还是把带着卡耳门塔馈赠的食材放了回去,看义哲法专心掏着剩下的东西,直到她忽然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在纳塔莉亚“怎么了”的目光中黑发女人最终拿出手,露出握着的一只罐头。豆罐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别的你都随便用,但是这个,咋说呢,不太建议。”
“为什么。”
“难吃。”义哲法言简意赅。“我用我们小组所有人的口味保证这玩意儿就是实打实的难吃,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辛西娅吗这就是真难吃。”
纳塔莉亚拿过罐头,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最后放了回去:“那这样的话你们带着它干什么呢,这都是额外配重。”
“是,但是这也都是钱啊。”
“……说服我了。”
“唉,要是有鲜蘑菇就好了,现在汤里都是些干巴巴的东西。”
“什么你是说你要把米洛扔进去吗?”
“哇,烹饪我的同僚。”
凯利丝路过听了一耳朵,吓了一跳说不可以吃同事!发现只是在做饭以后兴致勃勃地拿出自己的面包;紫头发的前辈对这个比喻笑够了之后把一头雾水的“蘑菇”本人拉来一起加餐;长角的有蹄类同僚带着铃声走过,它的搭档说他有一些根茎类植物,是否可以加入?正如义哲法说的一样,人群起先是抬起头来嗅闻着空气,接着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带着好奇心靠近。这闻起来真好,我还有些东西可以放,能拿它们换一碗成品吗?拜尔沃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纳塔莉亚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毕竟在这里做需要大量水资源的菜简直算得上一种奢侈,但他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问她们需不需要胡椒。
已经变成杂烩的汤从最开始的小瓦斯锅转到便携式的汤锅,最后倒进他们能找到的最大的容器里。纳塔莉亚站在灶前,挑选着不会破坏味道的尽可能丰富的食材,表情运筹帷幄得像个女将军。凯多早早就被香味勾了出来,对着远超出预想的规格睁大眼睛,现在正窝在姐姐身边。“我想起一个故事,你知道吗?”在搅拌的间隙纳塔莉亚说。他眨眼,接着一起笑起来:“啊哈,石头汤。”
石头汤,石头汤,烧开一锅清水,来做一锅汤。
石头汤当然要有石头,找三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来吧;
汤里还需要一些青菜,你有青菜吗?
如果在加上一些调味料就更美味了,哎呀,或许肉酱也不错,还有胡萝卜、鸡蛋和面条……
纳塔莉亚耸耸鼻子,用汤勺敲锅沿:可以吃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院子里午餐开饭的时候,人们挤挤挨挨,笑着闹着掏出餐具,到了锅前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勺子里液体咕噜噜落进杯子或碗中。其实按人头能分到的量并不算很多,有人狼吞虎咽结果被烫了舌头一直哈气,有人像猫一样慢条斯理小口嘬着,舍不得把它早早喝光。谁在小声嘀咕这氛围开心得好让人不安总觉得是断头饭,话音未落传来被身边人敲打的清脆声音。
只要还能咽下食物,生命就还有再次抽芽的力气。
“萨利姨姨。”纳塔莉亚端着自己的杯子穿过人群。萨洛蒙喝汤时摘下了她晕起白雾的眼镜,以至于看向面前身影时不得不眯起眼睛:“嗯?”“下一层你要怎么走?”纳塔莉亚问道。即使视线模糊,语气也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萨洛蒙知道自己的学生如果只是单纯问她安排的话是什么语气,而面对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女孩叫过来,抬头对上视线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纳塔莉亚,纳塔莉亚,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如果你用这个问题问她,她会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个漂亮的读音就拿来用了,这就是将伴随她一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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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在前进。
确切地说,她感到害怕。
在下降的过程中四周的光亮逐渐消失,好像墙壁会将光线吸掉似的。纳塔莉亚不安地想起那份留给太阳捕的饭,它被放在那里直到表面泛起一层凝固的油脂,最后本着避免浪费的想法她吃了两份。气温逐渐降低,冷意渗入皮肤、透进肝脏,让人的心肺都开始发凉,不得不加倍震颤来保持温度。真糟糕,这时候分神可是很危险的。“萨利阿姨。”纳塔莉亚开口,惊觉自己嘴边已经会泛起白气。什么时候,冷到这种程度了吗?“萨利阿姨?萨洛蒙老师?”
声音被埋进粘稠的雾里。不知何时,灯光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凯多!菈泽莉?有人在吗?能听到我吗?”
纳塔莉亚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或许心跳的加速不仅仅是因为气温。可是人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前进,前进,我在前进吗?还是已经偏离了方向?她摸向指南针,却只摸到空空荡荡的绳子。身后似乎传来甲壳摩擦的声音,细听去却又消失。
我想起来了。
浓雾中闪过非人的一角。
我想起来了,那是……
是人吗?我明明听到了朋友的声音,身边漂浮的是他们心能量搅动空气的熟悉的感觉,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纳塔莉亚想要近前,却发现了那如影随形的摩擦声的来源——
那正来自她自己。
她尖叫起来,本能促使她开始奔跑。可是奔逃到何处呢?人又该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纳塔莉亚听到雾中有另一个脚步声,呼吸声,越来越近,直到——
咔哒。
心弹枪顶在她的额头上,而叮钩手中的匕首也指向了对方脖颈。但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动手。纳塔莉亚难以置信地眨眼,再眨眼。
那是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退远看的话就会发现各种地方都不一样,对方的制服更老练,帽子上带着蜂巢的标志;身高更高,短发在脑后卷翘好像小鸟的尾羽;年纪要稍大一些,看起来更成熟,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等比例转换过去的脸。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蜂。
她显然也在犹豫,纳塔莉亚感受到肢体上传来的灼痛,却不敢也没有精力去细看。直到信蜂先放下武器,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光临什么?叮钩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脏的震颤没有一丝一毫改善。”早上好,纳塔莉亚——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也是。这是我的心,应该也是你的。别着急,我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但看这样应该是你那边出问题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脸。叮钩摸上自己的面颊,光滑到诡异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触电般缩回来。“我……我不知道……”她近乎嗫嚅。信蜂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更多表态。这里除了她们落脚的地方以外都是一片迷茫的混沌,或许和心是否清晰有关。叮钩看到她的衣领上别着一个小熊徽章,圆溜溜傻乎乎的,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问:“他还活着?”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信蜂却当即明白了,好像被问过了很多遍似的:“是,他是我的搭档,这个徽章也是他选的。”
叮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颤抖,信蜂有些犹疑地后退半步,她已经熟练于穿梭在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心之间了,但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既然是纳塔莉亚,那总归还是——
“我能看看你的心弹吗?”叮钩说。哈,好说。只要能提得出来要求那就一切好说。信蜂握紧枪柄,抬起武器,却听到她说:“请向我开枪。”
“请向我开枪,我想……看看你的心。”她说,眼神有些恍惚,最终归为坚定。信蜂抬起眉毛。
下一秒银色的心弹击出,似有飓风掠过,咆哮着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连心野中的迷雾都被其驱散几分。承受者只觉胸前一空,像是有什么积累依久未被发现的隔阂此刻忽然被冲破,留下一个清澈的空挡,迫切地等待着什么去填入其中。在她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信蜂已经被她压在膝下,刀刃再次出鞘,指向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叮钩的手在颤抖,信蜂却毫无反抗,甚至笑着看她,表情似有期待。胸前空荡荡的抓挠感溢出肋骨漫出喉咙,最后流淌出叮钩的口舌。“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本能驱使着肢体行动。“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能够……”为什么你能那么放松,为什么你会更强大,为什么你没有经历我的痛苦,为什么……踏进珀底之渊后所积累的经历、疑问、恐惧担忧和慌乱一一闪回,汹涌落下。如果我是信蜂是不是会更好,会做到更多,会更自信更优秀更完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完整了但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的解法!问题太多了,她近乎语无伦次,最后咆哮出声:“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
话音落时她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嘴巴。信蜂大笑起来,轻易地掀翻身上已经卸了力的人,坐起来看她的眼睛。“我就说哪里不对嘛!你太冷静了,像是一直被压抑着欲望,你不会之前十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叮钩沉默着,并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表达,试探性地触摸自己的喉咙。“大概也是在二十岁前后,我遇到了一场重大事件,自此也就换了发型,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是不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哼哼,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你越压抑,它就越积越多。爆发出来的感觉怎么样?”信蜂伸手随意地撑着地面,语气很自得。
“很奇特。”她缓慢地回答。“但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我们。”信蜂说。
“会更有帮助吗?在到这里之前我应该是在战斗,但我和大家走散了,并且,很疼……我开始变得不像我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能感受到心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实话讲,我觉得害怕。就算我解决了自己的心结,但是真的来得及吗?”
即使看不见,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也通过触感明晃晃地昭示存在。信蜂沉默片刻,接着握着叮钩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我知道了,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叮钩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猜想也是某时某刻某个世界的自己。迷雾中忽然延伸出一条路。她们跑起来,脚下的路从珀晶,到泥土,到鹅卵石,还有叮钩叫不出来名字的材质。她从窗口中看到各式各样银发女子的面容一闪而过,穿着法袍的、面对着打字机的、拿着酒瓶的、骑在扫帚上的……那是她,是也不是。最终她们停在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简单的木门前,信蜂抬手敲了敲,示意叮钩站在前面。
“进来吧,小蜜蜂,你又给我带了什么故事?”
屋里传出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叮钩犹豫着推开,和门本身的风格一样,内里的装饰也非常简单,一张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让人很难不去注意的地球仪和海图。那人坐在桌边,披风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肢体。信蜂欠身行礼:“早安,船长。”
船长。叮钩看着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窗外的风景很奇特,像是海边,陆地上阳光普照,但头顶并无蓝天,远处的海洋延伸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船长转过身来,看向房门口这个局促的女孩。
“嗯……真新鲜。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站起来,叮钩这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几乎超出普通人类;卷曲的银色长发散下,像是海水堆砌的浪波;那只伸出黑袍的手像是青绿色的宝石,半透明质感包裹着内里金色的血管。叮钩略微瑟缩了一下,发现它触碰到脸颊时却是带着普通的温度。
这简直……不像,人。她想。那只手滑过脸颊,最后用掌心捧起,船长叹着气开口,语气近乎怜爱:“怪不得。这是个没有好好长大的孩子。”
什么算好好长大?叮钩想。“你的出身和我们类似,它不怎么样,我知道;但你受伤太早了,以至于没有机会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你没看到自己的心,好孩子。”
“您是纳塔莉亚?”女孩说,她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船长笑了:“对,但更多人叫我Captain Wolfgang。女王的将军亦要与我行礼。这就是我。”
“沃尔夫冈。”女孩做梦似的重复一句。“纳塔莉亚·沃尔夫冈。这是我小时候随手从书上翻来的名字。没有人给我起名,但这也正说明我们是自由的,纳塔莉亚。你可以选择任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哪怕是我吗?我还太幼稚,还有太多没做到的事情。”叮钩缓慢眨眼,视线从那只阴影中的绿眼睛上移开。“人生就是这样,遗憾总多过圆满,就像你看到的,我究其一生只能生活在无光的海域之中,太阳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可能你想不到,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探索更远的世界,却被出身束缚在这阴暗天穹之下。”
“如果这会让你好一点的话,我的搭档是人工精灵,说到这你应该就能明白了。”信蜂适时地插嘴。船长望向她调侃到信蜂真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之一,毕竟至少她还有搭档在身边。
——您也没有搭档吗?——跑船最需要习惯的就是背叛和孤独。——我的身体在变化,我担心它。——我也曾是肉身凡躯,物质上的改变并没有让我的本身动摇。船长向她眨眼。“浪潮是不会停止的,有时只是摇晃,有时几乎能让人窒息。但是只要保持稳定,沉住气,你最终会顺应甚至驾驭它。这是我出海的一点小经验。”
驾驭它。叮钩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一切实在是太奇妙了,我,我,和我……我的不同,我的可能,各种各样的世界与故事啊……
那么,这个我又是怎么想的?
半指手套下皮肤的触感一如往常,但疼痛告诉她异变已经发生,只是大脑还没有接受到图像信号。我变成什么了?我会逐渐远离人类吗?胸前涌出的感受陌生,像是无数细小的枝条一般搔着心脏,挤进喉咙,那是自内而外生发的欲望。陌生,但并不令人惧怕。或许我可以尝试去顺应它?心中的空缺仍在,但覆盖其上的隔阂被一扫而空,从那里传来无数回音,是自己的声音。我能,我想,我可以——
我想去试试看我即将面对的未来。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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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视野骤然开朗。“怎么样?”身边是萨洛蒙的声音,她扫到导师体外蔓延出来的节肢,并不觉得丝毫意外。肩胛和大腿灼热的疼痛逐渐消退,随之而来是陌生的链接,纳塔莉亚跌跌撞撞站起,被身后重量坠得一趔趄,那双轻薄的翅膀越过大脑在脊髓的控制下刷拉张开。“我觉得,我觉得……”
如何?这感觉好像不似自己,却又呼吸中逐渐掌握运动的节奏。好吧,这是我,无论形态状况如何,它由我生发,凭我活动,他人他物无一丝可动摇。血液涌流带来的麻木感逐渐消退,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好。”
在目光所及尽头是笼罩着光辉的躯体,翅膀柔软,舒展,蜷缩,洒下温柔如雨的鳞粉。纳塔莉亚屈伸手指,试探着迈步,发现异化的双腿习惯起来也并不太难。她捡起一支被同僚丢下的武器,掂了掂。这看起来是一次长久战,用有次数限制的弩箭不算上佳,还好至少手部保持着能够握持工具的状态。“心弹的攻击看起来效果有限……哎呀,真不公平。”纳塔莉亚眯眼。“那我上前去了,老师。”
颤抖,绷紧,振翅,似乎下肢的骨骼也变得中空,能够更轻易地随风而起。这让她达到了以往那些有翼类同僚所习惯的高度,对人类来讲相当新奇。在前方有谁标记的荧光弹猛地炸开,纳塔莉亚垫步拧身,叉尖顶住迷雾中伸出的尖爪,随着碰撞声后武器尖端没入看似顽固的甲壳之中。
“不过是花架子。”她吹了声口哨,侧身闪过又一次攻击。头顶的触角微微摆动着,任何一丝气流扰动都被精准捕捉,纳塔莉亚闭上眼睛,空气中的风,大地的颤动,感知范围比人身时还要拓宽。睁眼,点地,将手中的武器稳准狠地插进铠虫肢体之间。似乎速度和力量都有提高?还是肾上腺素的影响?心脏在胸腔中比以往更剧烈地跳动,几乎能感受到血管的形状。她从迷雾的缝隙间看去,正对上精灵虫的眼睛。
“留下来吧。”
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纳塔莉亚动作顿住,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谁在身后,肩头落下的触感柔软温和。精灵虫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在人耳边轻声呢喃。“很强大吧?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只要你点头,就还有更多,更好……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那声音和温度都如此柔和,简直就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拥抱。精灵虫的触须卷住人的肩膀和腰肢,缓慢地,缓慢地向光中拉扯……
黑铁尖端刺破了光环。女孩手中的武器自上而下划过,将身后的幻影劈成两截。“不好意思,如果你能拿出的只有这点东西,那还完全不够看呢。”她向着缓缓散开的雾气微笑。“外面的世界,人,高山河流与大海,那才是我想要去看的地方。”
束缚散去,纳塔莉亚从半空中下坠,关节尚且有些发麻,靠自己有些难以安全降落。她看到下方的人影和她对上视线。如果把自己全然地交给同事会怎么样?她之前从未这样尝试过,往往是她去做那个收尾的兜底的人。模糊中她看到对方的口型和手势,调整姿态,这是一个便于抓取的姿势,但如果没有被接住的话就意味着完全没有缓冲。地面在眼前放大,纳塔莉亚蜷起肢体。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对方叼着她后颈的布条降落,急刹。“赶上了!”罗帝骄傲地翘起尾巴。“来得正好。”纳塔莉亚调整气息:“这里的气团已经变得薄弱了,咱们撕出个口子来!”黑豹大笑着点头,双剑摩擦出尖利的声响。身后有其他人赶来,在筹备上前的一刻罗帝偏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吗?”纳塔莉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吧,但也不错。”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我。指爪与甲壳相击,刀光斩开雾霭。再向前一步——
“西12区域净空!请求心弹支援!”
——你说此地是归乡之径,可我将我的故乡定位学海尽头,在那里只有理智作舟,你作为最初与最后之物是否懂得那是何处?人类,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前行的存在啊。
手提箱被握在泛白的骨节下,攥紧、握实,仿佛那是一捧流沙而非实体,只有这样做才能挽留它的消逝。拥有实体的人造物烙进持有者的掌心,属于知识的鞭痕在一瞬成三。
萨洛蒙·爱坡斯坦·琥珀星深呼吸,向前踏出第二步。她的鞋跟向下踩落,平底的高跟是一把承载她体重的天平,向下平等碾过看似柔弱的花茎与爬行的如虫的虚影,将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信蜂,没有部队,引路的地图在手中抛散进平地而起的风,瘦削的学者是脆弱的陷入网络的飞蛾,除却朝向灯光行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叮勾来说是错误的,对学者来说也是错误的,飞蛾不知扑火的危险,她已作为学者近乎一生,难道还不知道么?
雾气为她的孤独欢呼起来,而她依旧保持静默。美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阻碍她的道路,于是花朵摇曳生姿、青草向阳生长,异常的天空在萨洛蒙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道差互的罅隙,落下怜悯如期盼孩子归家的慈母的眼神。
她抬起了头,看向在她的事业中蓝紫的夜,在那里不知名的存在剖开了天的伤口,洞开的晨星中分娩涎下银白的一滴泪。
“您在为什么哭泣呢?”萨洛蒙发问。
——她眼中的世界如同一盘水中倒影的颜料,在模糊的晃动中融化了。
叮当,叮当,叮当。
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敲打了一声又一声。
年幼的萨洛蒙坐在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她脚下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被她的脚尖拨弄,倒伏贴近了地面。她只是折断了它,并没有让它死去的欲望。只是低估了鲜花的脆弱,这才不得不遗憾地把那朵花捡起来。
她背后是属于琥珀星家族的堡垒。尖形拱门向天空戳刺,不知面容的雕塑与藤蔓交织构成被锁的魂灵,缝隙中填充上尖叶纹,肋状雕刻堆积阴影写就的祷告。倘若巴别塔因为高度才触犯了神的位置,那琥珀星想要复刻的一定不只是抵达神的国度。本家并非以宗教出名的故居,只是这等风格才是家族本质的彰显。但家族同样宽容于孩童,就像挂在门下的风铃,幼稚却无人摘除。
萨洛蒙看向自己手指的茧,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送来的第四年。
——她其实并非是琥珀星家族中主枝的孩子。那些孩子有更鲜明的外貌:黑而柔顺的长发,灰如冬日的眼睛。仪态是可以训练的,但基因与血统不能。更何况萨洛蒙的外貌在这其中混入了部分属于她父亲的印记:她的长发一直更偏棕色,容易打卷而定型;她的眼睛并非是灰蓝,而是带有绿色的灰,像生过苔藓的山石,嶙嶙立在众人那些纯粹如阴天的眼睛之中。好在家族的氛围并不包含排挤与血统的强调,她自幼年开始展露的聪颖让她比同龄的那些更快进入了家族事业的核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她的母亲送回了本家,从此再也未见。
“萨洛蒙。”表亲在她的背后喊她,“小萨,今年你也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去。灰蓝眼睛的表亲手里还握着一块精美的点心,那是表亲的母亲为她提供的零嘴,用手雕的模具做出的漂亮纹路因手指施力略略变形,依旧是可爱的。
“嗯,不回去。”萨洛蒙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怀里的书抱紧,“母亲说,要我好好学习,把图书馆的书多看些。没有必要担心家中,也并不需要我在家。”
“大人其实会很想念你的哦。哪怕他们口是心非的说你并不需要。”表亲拿出新的点心,塞进萨洛蒙的手心,“把这里当成家还是有一点难的不是吗?老师是姨姨和姑姑还有伯伯,怎么想都有点无法和家人联系起来啊。”
“是这样么……”萨洛蒙眨眼。她学得太久,乃至与人交流得太少。锋利的智慧斩开了她社交中的繁文缛节,也藏好了她在这些情况下的迟钝。她不觉得这与她定义的家庭冲突。
母亲会想念自己吗?萨洛蒙无法想象。她从幼年时与母亲的关系就与其他家庭不同,虽然是被照料长大的,但很早就学会了用理性与知识和母亲交流。似乎从她能言语开始逻辑就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主题,表达情感则不如列出理由来得真诚。
「萨洛蒙。我给予你的名字并非与莎乐美有关,而是所罗门。你要明白你生活的钥匙是知识而非情感。不必偏执,因为足够聪颖、知道的够多你总有办法。」
「我的女儿,我无法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之后也不希望你当一个母亲。照料一个孩子的时间太多,我无法从我热爱的学术中抽调这么多时间给你。哪怕你不曾怨恨我,这也是错误的。你的父亲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而我对你有所亏欠却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我将要送你去我们的家族。你可以把所有那里的人当做你的家人。并非征求你的原谅,而是想让你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你需要朋友与陪伴,而我做不到。」
「倘若你没有想起我,那不回来便是了。在家族的领地里有更多,而事实上,人需要一个家这样的事只是社会性的一部分。」
「我不曾拥有,但我想你也许需要。」
“不了。”萨洛蒙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点心,却拒绝了表亲的提议。幼年的她依旧存在于她的躯壳下,但随着成长,她如今幼年未曾推拒得到的失望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理解的现实。
她在当时其实回到了家。听从表亲的意见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意识到此地的灰尘已经半月无人打扫,她推开房门,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母亲出去研究了,或者干脆在某些实验中失踪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报告的习惯,沉默的断联是无法与惊喜共存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瞬间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了然。
在自己幼年躯壳里的萨洛蒙想,其实我是理解母亲的。母亲的表述在很早就是如此,我很清楚,母亲也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表演性质的欺骗——母亲不需要自己的孺慕,而自己也在更大的环境下生长。
所以她面对幻觉里的表亲摇头。“我的母亲说,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家。”
她知道也许这一次前往的时候母亲会在家中垂泪,会走出家门拥抱她,会告诉她她的想念。
可我的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不需要我的依赖。她需要她自己的成功和事业,我也是。
学者手腕上的手表骤然破碎,透明无色的液体从中流淌出来,雾化、弥漫、将表亲惊讶不解的目光推拒出视野。
疼痛,疼痛,疼痛。
在自古以来,剥离与家有关的联系就与自我折磨别无二致。萨洛蒙拒绝了家虚构的接纳,也许这就是此地带来的惩罚。她在离开虚构的幻觉后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幼年的躯壳,哪怕她在幼年时期干瘪却高挑得如同一棵云杉,这也不代表她如今的躯体能够被塞回那时的身中。属于小时候的时光在此刻成为困住她的外壳,而有什么存在为她代劳,开始在剧痛中自她的后背将她剖开。
学者的大脑依旧泡在持续的疼痛中,但她懂得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新感官如何动作:蜷缩、敲击、用锋利的角度划开破损的地方,随后忙碌着将外壳剥离。在那之中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开始重见天日,比她想的更柔软而脆弱,但在接触到周围环境的第一秒开始重新获得人类皮肤的质感,好像上一秒骨头都融化的只是错觉,疼痛随着她将自己从旧躯壳中解脱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像是不使用麻药就动手术。萨洛蒙苦中作乐地想,刀锋从内脏里向外延伸,肋骨倒转,某种全新的组织结构像是终于接上了她的神经,带来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知。
人如何不通过五感理解大地的震颤与风?如何向人描述她能感受到的花朵的摇曳,感受到的空气的波动,感受到她眼睛看不见却突然理解的在另一无从观察的维度存在着的同伴的身影?色彩、声律与冷暖竟是可以具有方向性的,新生的器官与大脑之间的连接并不和谐,向心的冲动鼓噪喧鸣。
萨洛蒙的身体柔软地折叠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玻璃的碎片。在环境中她捏碎了自己的手表,而那其实是一剂自铠虫体内提取后重制的药剂。她并未做过多少临床试验,除却知道它的作用是稀释铠虫与人类释放的心相关能量外并不知道它的作用。如今她低下头看向那片朦胧的玻璃,看见自己从脊骨中延伸、撑在地面的一对节肢。
“是蜘蛛啊。”
学者低声笑了起来。
难怪是蜕壳。
新生的肢体有自己的想法,原本模糊的方向现在有了引路新官。人往往在理解一些事后就再也无法明白过去不解的自己。萨洛蒙的笔记向外摊开,记录的字迹凌乱却依旧清晰:
新生的附肢与原本的骨架之间存在某种更加复杂的连接结构,非人类生理结构的肌肉拉伸,动力呈现的效果如今因不完整生长只能做出支撑而非替代行走肢体。整体机制若参考蜘蛛本身的生长结构,推测接近于液压式舒展机制。
她停在了原地,将一只蜘蛛腿向空气中刺穿。破空声像一声哨响——也许这就是铠虫力量中的部分。学者仔细品味了一下刚刚瞬间中发生的事:之所以推断是液压式完全情有可原,如果有朝一日体内突然能感受到体液流动的压力变化的话,她绝对也会怀疑自己疯了。
笔记继续下去:
屈伸不论力度大小都伴随链接躯干部分轻微的鼓胀感。可能是当地环境中雾气造成的污染。没有其他心态变化,没有嗜血冲动。未发现状态与本身人类身体之间的矛盾,是否为现实存疑。
就好像为她的严谨退让,她周围空出一大片无雾的平原。花朵闭合,草叶蜷缩,幻觉、痛觉、除了变为蜘蛛的部分躯壳外一切都变回了刚踏入此地时的结构。
是……雾气造成的结构变化。和心的影响有关吗?萨洛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划掉了两行猜测。蜂巢一直以来的研究任务中似乎对铠虫的形成和感染有所提及与猜测,但介于部分学说太过可怖,具体情况一直相当不得言明,就好像闭口不谈就能够避免情况发生。
科学需要假设,哪怕其结果没有人想要接受。
萨洛蒙打开了她的皮箱。药剂依旧存在在那里:蓝色,绿色,红色,紫色……药剂的名字只有编号,按照色谱排列的全员是属于她自己的逻辑。她从未对人介绍过她的皮箱,哪怕是厄勒也并未问过她这些东西究竟来自什么提取物。
所以她拿出了来自铠虫的体液涂抹在她的子弹上,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那是所谓信蜂的心保存的结晶,偶尔在实验室留有一些存货。不过萨洛蒙箱子里的来源特殊,她不必吝啬,抬手对着远处前进的方向扔出,举枪!
——砰!
雾气席卷而上。
“萨洛蒙。”
蜂巢当初带她的教官也是一位女性。她实则并非是最好的学生:理论知识当然全无问题,她很擅长,但运动……
“你得对自己更严格一点,亲爱的。”教官的语气在此时总会更柔和一些,“你其实能够完成,只是不愿意多做一点,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不喜欢吗?”
当时年轻的萨洛蒙眨了眨眼。
“教官。”她发问,“我能够使用它,应该并非代表我应该使用它吧。”
教官在她的疑问下愣住。
“您看。”萨洛蒙指向训练的众人,“我理解他们。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擅长也并不能够适应那些贴身的战斗。我愿意研究被控制的敌人,我也可以战斗。但是我不喜欢,我明显在这里的进步弱于我在知识的掌控。”
“我认真学习了射击,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是教官,心就是心。对我来说,我的心弹可以通过琥珀释放,但它和我都知道我们该去的方向应该是实验室里的药剂。”
她的教官看着萨洛蒙。其实萨洛蒙对自己的评价有失偏颇,她只是太过于擅长科研与理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很弱。教官看见过她的武器,她的心弹一直是深沉的墨绿,比起一枚子弹往往更像一颗流星,发射,命中,燃烧殆尽,不会留下陨石。
其实萨洛蒙拥有自己的武器,她将那柄枪称为钥匙的理由却并非为了打开普通的大门。
“我是以将自己视为所罗门的原因才叫它钥匙的。”萨洛蒙指向腰间的左轮,“我一共申请研发了72种不同的子弹,他们可以携带不同的药剂成分,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带不同的弹夹。”
“教官,我其实知道这与其他信蜂不同。我会继续训练,但是我确实更想成为科研人员。我知道团体中很少有人这样申请,但是我想要这样做。”
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结束训练后她上交了精灵琥珀,进入了研究区域,从此二十年。而如今她依旧这么选。拒绝教官的话语如此平静,平静到幻境无法再支撑询问有关家的问题。
似乎因为她的拒绝,幻境里开始响起叮当作响的铃声。在远处,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敌人的影子。庞大而绚烂的外表,反复呼唤的诱惑,学者在那些愤怒的反抗里想,也许这就是交换了。不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你与我彼此互相侵蚀。你想让我变成一只蜘蛛么?那我将要为你织出一张痛苦的网的。
幻境将她拖进最后的场景。幻境都褪色,只有她与另一位坐在画满图文的地板上。周围似乎盛开着虚幻的坦桑石色的鲜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而萨洛蒙认出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这就是最后定义的我的家了。
她对面的人头发乌黑如鸦羽,只有末梢常年苍白。她有着比夜空还要蓝的眼睛,此刻注视着萨洛蒙,在她手中药剂快要倒地的时候扶住她的手。
“……是你啊,丽姬娅。”
萨洛蒙收回手,将自己的药剂继续倒进子弹里,心想也许真实的丽姬娅在这里的话,她会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幻境中被当作我的桎梏而难过的。哪怕是不那么爱说话的孩子,她也真挚而温柔。
我的宝石,我的挚友……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的琴弓有84克,知道其中21克是我为你做出的用于传导心弹的结构,在那里装着属于我献给挚友的灵魂。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这虚假的你漏洞百出。
“萨洛蒙不回家吗?”虚构的丽姬娅空洞的脸庞上生出一点错误的担忧,“你工作了好久,我们都好担心你的身体。”
萨洛蒙凝视着丽姬娅,右手握紧了那根试管。在那之中流淌的是与她挚友眼睛同色的深蓝,如同剪下一片夜空酿造的奇迹。
我亲爱的海兔子,我的小水母……我亲爱的丽姬娅。萨洛蒙叹气,对着幻境的额头举起名为钥匙的左轮。
“哪怕在幻境中我也无法斥责丽姬娅。可我一直以来就在实验室,我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家。这样的蛊惑,才是真正毫无意义的。”
她扣动扳机,按下了看起来会穿透丽姬娅额头的子弹。那枚螺旋状的存在如同一颗曳尾的烟花,穿透幻境,直奔天空。
——轰然炸开一场人为降雨的药剂挥发。
萨洛蒙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长出不知第几对长而锋锐的节肢,如荆棘一般的边沿舒张开,在空气中捕获她大脑还不太能理解的信息。
她意识到自己要尽快。刚才的操作驱散了很大一部分的雾气,这让她终于看见了最前方的敌人与同伴。弹夹推出弹壳,更替成那些在半途就能炸散的品种,萨洛蒙往那其中用针管注入了因为混合药剂而浑浊的液体。
她举起枪,瞄准围绕同伴的雾气。蜘蛛的节肢将她的身体朝着天空支起,因为疼痛她几乎是颤抖的,但她的手依旧稳定。
她是射击里最优秀,最理智,最稳定学员。萨洛蒙一直很认真,工作也是,战斗也是。
她开枪。
——你看啊,造物主。哪怕我不在战场,哪怕我没有心去反抗,但人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去。如果人类无法独自生活,那作为人类与群居的虫子确实也并无分别。可我见过的,独自守望矿坑的老先生,独自战斗的信蜂,独自演奏的战斗者,独自徘徊的亡灵。回到家是一种诱惑,但是最后人都是自己孤独徘徊在世界上的。我们可以忍受孤独,虽然可以因为家的存在这样做,但是将某种集体的群集与无意志的一统作为家,恕我无法原谅您。
我是一个社会化非常糟糕的存在,亲爱的精灵虫。
我与我的朋友,作为人类,需要我们的自我。
这才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