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纳塔莉亚,纳塔莉亚,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如果你用这个问题问她,她会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个漂亮的读音就拿来用了,这就是将伴随她一生的名字。 </p><p> ———————————————————————————————— </p><p>纳塔莉亚在前进。 </p><p>确切地说,她感到害怕。 </p><p>在下降的过程中四周的光亮逐渐消失,好像墙壁会将光线吸掉似的。纳塔莉亚不安地想起那份留给太阳捕的饭,它被放在那里直到表面泛起一层凝固的油脂,最后本着避免浪费的想法她吃了两份。气温逐渐降低,冷意渗入皮肤、透进肝脏,让人的心肺都开始发凉,不得不加倍震颤来保持温度。真糟糕,这时候分神可是很危险的。“萨利阿姨。”纳塔莉亚开口,惊觉自己嘴边已经会泛起白气。什么时候,冷到这种程度了吗?“萨利阿姨?萨洛蒙老师?” </p><p>声音被埋进粘稠的雾里。不知何时,灯光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凯多!菈泽莉?有人在吗?能听到我吗?” </p><p>纳塔莉亚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或许心跳的加速不仅仅是因为气温。可是人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前进,前进,我在前进吗?还是已经偏离了方向?她摸向指南针,却只摸到空空荡荡的绳子。身后似乎传来甲壳摩擦的声音,细听去却又消失。 </p><p>我想起来了。 </p><p>浓雾中闪过非人的一角。 </p><p>我想起来了,那是…… </p><p>是人吗?我明明听到了朋友的声音,身边漂浮的是他们心能量搅动空气的熟悉的感觉,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纳塔莉亚想要近前,却发现了那如影随形的摩擦声的来源—— </p><p>那正来自她自己。 </p><p>她尖叫起来,本能促使她开始奔跑。可是奔逃到何处呢?人又该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纳塔莉亚听到雾中有另一个脚步声,呼吸声,越来越近,直到—— </p><p>咔哒。 </p><p>心弹枪顶在她的额头上,而叮钩手中的匕首也指向了对方脖颈。但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动手。纳塔莉亚难以置信地眨眼,再眨眼。 </p><p>那是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p><p>退远看的话就会发现各种地方都不一样,对方的制服更老练,帽子上带着蜂巢的标志;身高更高,短发在脑后卷翘好像小鸟的尾羽;年纪要稍大一些,看起来更成熟,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等比例转换过去的脸。 </p><p>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蜂。 </p><p>她显然也在犹豫,纳塔莉亚感受到肢体上传来的灼痛,却不敢也没有精力去细看。直到信蜂先放下武器,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p><p>欢迎光临?光临什么?叮钩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脏的震颤没有一丝一毫改善。”早上好,纳塔莉亚——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也是。这是我的心,应该也是你的。别着急,我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但看这样应该是你那边出问题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p><p>脸。叮钩摸上自己的面颊,光滑到诡异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触电般缩回来。“我……我不知道……”她近乎嗫嚅。信蜂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更多表态。这里除了她们落脚的地方以外都是一片迷茫的混沌,或许和心是否清晰有关。叮钩看到她的衣领上别着一个小熊徽章,圆溜溜傻乎乎的,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问:“他还活着?” </p><p>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信蜂却当即明白了,好像被问过了很多遍似的:“是,他是我的搭档,这个徽章也是他选的。” </p><p>叮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颤抖,信蜂有些犹疑地后退半步,她已经熟练于穿梭在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心之间了,但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既然是纳塔莉亚,那总归还是—— </p><p>“我能看看你的心弹吗?”叮钩说。哈,好说。只要能提得出来要求那就一切好说。信蜂握紧枪柄,抬起武器,却听到她说:“请向我开枪。” </p><p>“请向我开枪,我想……看看你的心。”她说,眼神有些恍惚,最终归为坚定。信蜂抬起眉毛。 </p><p>下一秒银色的心弹击出,似有飓风掠过,咆哮着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连心野中的迷雾都被其驱散几分。承受者只觉胸前一空,像是有什么积累依久未被发现的隔阂此刻忽然被冲破,留下一个清澈的空挡,迫切地等待着什么去填入其中。在她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信蜂已经被她压在膝下,刀刃再次出鞘,指向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p><p>叮钩的手在颤抖,信蜂却毫无反抗,甚至笑着看她,表情似有期待。胸前空荡荡的抓挠感溢出肋骨漫出喉咙,最后流淌出叮钩的口舌。“为什么……” </p><p>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本能驱使着肢体行动。“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能够……”为什么你能那么放松,为什么你会更强大,为什么你没有经历我的痛苦,为什么……踏进珀底之渊后所积累的经历、疑问、恐惧担忧和慌乱一一闪回,汹涌落下。如果我是信蜂是不是会更好,会做到更多,会更自信更优秀更完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完整了但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的解法!问题太多了,她近乎语无伦次,最后咆哮出声:“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 </p><p>话音落时她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嘴巴。信蜂大笑起来,轻易地掀翻身上已经卸了力的人,坐起来看她的眼睛。“我就说哪里不对嘛!你太冷静了,像是一直被压抑着欲望,你不会之前十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p><p>叮钩沉默着,并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表达,试探性地触摸自己的喉咙。“大概也是在二十岁前后,我遇到了一场重大事件,自此也就换了发型,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是不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哼哼,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你越压抑,它就越积越多。爆发出来的感觉怎么样?”信蜂伸手随意地撑着地面,语气很自得。 </p><p>“很奇特。”她缓慢地回答。“但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p><p>“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我们。”信蜂说。 </p><p>“会更有帮助吗?在到这里之前我应该是在战斗,但我和大家走散了,并且,很疼……我开始变得不像我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能感受到心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实话讲,我觉得害怕。就算我解决了自己的心结,但是真的来得及吗?” </p><p>即使看不见,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也通过触感明晃晃地昭示存在。信蜂沉默片刻,接着握着叮钩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我知道了,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p><p>叮钩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猜想也是某时某刻某个世界的自己。迷雾中忽然延伸出一条路。她们跑起来,脚下的路从珀晶,到泥土,到鹅卵石,还有叮钩叫不出来名字的材质。她从窗口中看到各式各样银发女子的面容一闪而过,穿着法袍的、面对着打字机的、拿着酒瓶的、骑在扫帚上的……那是她,是也不是。最终她们停在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简单的木门前,信蜂抬手敲了敲,示意叮钩站在前面。 </p><p>“进来吧,小蜜蜂,你又给我带了什么故事?” </p><p>屋里传出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叮钩犹豫着推开,和门本身的风格一样,内里的装饰也非常简单,一张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让人很难不去注意的地球仪和海图。那人坐在桌边,披风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肢体。信蜂欠身行礼:“早安,船长。” </p><p>船长。叮钩看着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窗外的风景很奇特,像是海边,陆地上阳光普照,但头顶并无蓝天,远处的海洋延伸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船长转过身来,看向房门口这个局促的女孩。 </p><p>“嗯……真新鲜。过来,让我看看你。” </p><p>她站起来,叮钩这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几乎超出普通人类;卷曲的银色长发散下,像是海水堆砌的浪波;那只伸出黑袍的手像是青绿色的宝石,半透明质感包裹着内里金色的血管。叮钩略微瑟缩了一下,发现它触碰到脸颊时却是带着普通的温度。 </p><p>这简直……不像,人。她想。那只手滑过脸颊,最后用掌心捧起,船长叹着气开口,语气近乎怜爱:“怪不得。这是个没有好好长大的孩子。” </p><p>什么算好好长大?叮钩想。“你的出身和我们类似,它不怎么样,我知道;但你受伤太早了,以至于没有机会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你没看到自己的心,好孩子。” </p><p>“您是纳塔莉亚?”女孩说,她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船长笑了:“对,但更多人叫我Captain Wolfgang。女王的将军亦要与我行礼。这就是我。” </p><p>“沃尔夫冈。”女孩做梦似的重复一句。“纳塔莉亚·沃尔夫冈。这是我小时候随手从书上翻来的名字。没有人给我起名,但这也正说明我们是自由的,纳塔莉亚。你可以选择任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p><p>“哪怕是我吗?我还太幼稚,还有太多没做到的事情。”叮钩缓慢眨眼,视线从那只阴影中的绿眼睛上移开。“人生就是这样,遗憾总多过圆满,就像你看到的,我究其一生只能生活在无光的海域之中,太阳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可能你想不到,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探索更远的世界,却被出身束缚在这阴暗天穹之下。” </p><p>“如果这会让你好一点的话,我的搭档是人工精灵,说到这你应该就能明白了。”信蜂适时地插嘴。船长望向她调侃到信蜂真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之一,毕竟至少她还有搭档在身边。 </p><p>——您也没有搭档吗?——跑船最需要习惯的就是背叛和孤独。——我的身体在变化,我担心它。——我也曾是肉身凡躯,物质上的改变并没有让我的本身动摇。船长向她眨眼。“浪潮是不会停止的,有时只是摇晃,有时几乎能让人窒息。但是只要保持稳定,沉住气,你最终会顺应甚至驾驭它。这是我出海的一点小经验。” </p><p>驾驭它。叮钩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一切实在是太奇妙了,我,我,和我……我的不同,我的可能,各种各样的世界与故事啊…… </p><p>那么,这个我又是怎么想的? </p><p>半指手套下皮肤的触感一如往常,但疼痛告诉她异变已经发生,只是大脑还没有接受到图像信号。我变成什么了?我会逐渐远离人类吗?胸前涌出的感受陌生,像是无数细小的枝条一般搔着心脏,挤进喉咙,那是自内而外生发的欲望。陌生,但并不令人惧怕。或许我可以尝试去顺应它?心中的空缺仍在,但覆盖其上的隔阂被一扫而空,从那里传来无数回音,是自己的声音。我能,我想,我可以—— </p><p>我想去试试看我即将面对的未来。我的未来。 </p><p> ——————————————————————————————— </p><p>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视野骤然开朗。“怎么样?”身边是萨洛蒙的声音,她扫到导师体外蔓延出来的节肢,并不觉得丝毫意外。肩胛和大腿灼热的疼痛逐渐消退,随之而来是陌生的链接,纳塔莉亚跌跌撞撞站起,被身后重量坠得一趔趄,那双轻薄的翅膀越过大脑在脊髓的控制下刷拉张开。“我觉得,我觉得……” </p><p>如何?这感觉好像不似自己,却又呼吸中逐渐掌握运动的节奏。好吧,这是我,无论形态状况如何,它由我生发,凭我活动,他人他物无一丝可动摇。血液涌流带来的麻木感逐渐消退,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p><p>“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好。” </p><p>在目光所及尽头是笼罩着光辉的躯体,翅膀柔软,舒展,蜷缩,洒下温柔如雨的鳞粉。纳塔莉亚屈伸手指,试探着迈步,发现异化的双腿习惯起来也并不太难。她捡起一支被同僚丢下的武器,掂了掂。这看起来是一次长久战,用有次数限制的弩箭不算上佳,还好至少手部保持着能够握持工具的状态。“心弹的攻击看起来效果有限……哎呀,真不公平。”纳塔莉亚眯眼。“那我上前去了,老师。” </p><p>颤抖,绷紧,振翅,似乎下肢的骨骼也变得中空,能够更轻易地随风而起。这让她达到了以往那些有翼类同僚所习惯的高度,对人类来讲相当新奇。在前方有谁标记的荧光弹猛地炸开,纳塔莉亚垫步拧身,叉尖顶住迷雾中伸出的尖爪,随着碰撞声后武器尖端没入看似顽固的甲壳之中。 </p><p>“不过是花架子。”她吹了声口哨,侧身闪过又一次攻击。头顶的触角微微摆动着,任何一丝气流扰动都被精准捕捉,纳塔莉亚闭上眼睛,空气中的风,大地的颤动,感知范围比人身时还要拓宽。睁眼,点地,将手中的武器稳准狠地插进铠虫肢体之间。似乎速度和力量都有提高?还是肾上腺素的影响?心脏在胸腔中比以往更剧烈地跳动,几乎能感受到血管的形状。她从迷雾的缝隙间看去,正对上精灵虫的眼睛。 </p><p>“留下来吧。” </p><p>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p><p>纳塔莉亚动作顿住,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谁在身后,肩头落下的触感柔软温和。精灵虫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在人耳边轻声呢喃。“很强大吧?你喜欢吗?” </p><p>你喜欢吗?只要你点头,就还有更多,更好……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那声音和温度都如此柔和,简直就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拥抱。精灵虫的触须卷住人的肩膀和腰肢,缓慢地,缓慢地向光中拉扯…… </p><p>黑铁尖端刺破了光环。女孩手中的武器自上而下划过,将身后的幻影劈成两截。“不好意思,如果你能拿出的只有这点东西,那还完全不够看呢。”她向着缓缓散开的雾气微笑。“外面的世界,人,高山河流与大海,那才是我想要去看的地方。” </p><p>束缚散去,纳塔莉亚从半空中下坠,关节尚且有些发麻,靠自己有些难以安全降落。她看到下方的人影和她对上视线。如果把自己全然地交给同事会怎么样?她之前从未这样尝试过,往往是她去做那个收尾的兜底的人。模糊中她看到对方的口型和手势,调整姿态,这是一个便于抓取的姿势,但如果没有被接住的话就意味着完全没有缓冲。地面在眼前放大,纳塔莉亚蜷起肢体。 </p><p>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对方叼着她后颈的布条降落,急刹。“赶上了!”罗帝骄傲地翘起尾巴。“来得正好。”纳塔莉亚调整气息:“这里的气团已经变得薄弱了,咱们撕出个口子来!”黑豹大笑着点头,双剑摩擦出尖利的声响。身后有其他人赶来,在筹备上前的一刻罗帝偏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p><p>“我吗?”纳塔莉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吧,但也不错。” </p><p>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我。指爪与甲壳相击,刀光斩开雾霭。再向前一步—— </p><p>“西12区域净空!请求心弹支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