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蜂巢与变异铠虫“圣母”发生了激烈的交锋,尽管当时人类取得了胜利, 但是隐匿踪迹的铠虫们并未就此罢休。
此后,似是报复一般,铠虫对人类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尽管双方都损失惨重,这样的惨烈交战却依然持续了数年。
终于,25年后的现在,人类的坚持似乎终将得以窥见曙光——铠虫们集体撤退后便 再无音讯,人类在讨论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为绝后患,将目前最好的资源投入仅的蜂巢人员身上,而现存的信蜂与其搭档叮钩们,将深入铠虫的聚集地“珀底之渊”,先发制人,与铠虫一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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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信蜂的同人企二期《信蜂-黯之光》。
欢迎诸位来此,那么,请到蜂巢报道吧!
【已结企】
纳塔莉亚,纳塔莉亚,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如果你用这个问题问她,她会说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一个漂亮的读音就拿来用了,这就是将伴随她一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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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在前进。
确切地说,她感到害怕。
在下降的过程中四周的光亮逐渐消失,好像墙壁会将光线吸掉似的。纳塔莉亚不安地想起那份留给太阳捕的饭,它被放在那里直到表面泛起一层凝固的油脂,最后本着避免浪费的想法她吃了两份。气温逐渐降低,冷意渗入皮肤、透进肝脏,让人的心肺都开始发凉,不得不加倍震颤来保持温度。真糟糕,这时候分神可是很危险的。“萨利阿姨。”纳塔莉亚开口,惊觉自己嘴边已经会泛起白气。什么时候,冷到这种程度了吗?“萨利阿姨?萨洛蒙老师?”
声音被埋进粘稠的雾里。不知何时,灯光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地方。“凯多!菈泽莉?有人在吗?能听到我吗?”
纳塔莉亚小心翼翼地加快步伐。或许心跳的加速不仅仅是因为气温。可是人呢?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前进,前进,我在前进吗?还是已经偏离了方向?她摸向指南针,却只摸到空空荡荡的绳子。身后似乎传来甲壳摩擦的声音,细听去却又消失。
我想起来了。
浓雾中闪过非人的一角。
我想起来了,那是……
是人吗?我明明听到了朋友的声音,身边漂浮的是他们心能量搅动空气的熟悉的感觉,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的面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纳塔莉亚想要近前,却发现了那如影随形的摩擦声的来源——
那正来自她自己。
她尖叫起来,本能促使她开始奔跑。可是奔逃到何处呢?人又该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纳塔莉亚听到雾中有另一个脚步声,呼吸声,越来越近,直到——
咔哒。
心弹枪顶在她的额头上,而叮钩手中的匕首也指向了对方脖颈。但是一时间谁都没有动手。纳塔莉亚难以置信地眨眼,再眨眼。
那是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退远看的话就会发现各种地方都不一样,对方的制服更老练,帽子上带着蜂巢的标志;身高更高,短发在脑后卷翘好像小鸟的尾羽;年纪要稍大一些,看起来更成熟,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等比例转换过去的脸。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蜂。
她显然也在犹豫,纳塔莉亚感受到肢体上传来的灼痛,却不敢也没有精力去细看。直到信蜂先放下武器,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光临什么?叮钩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脏的震颤没有一丝一毫改善。”早上好,纳塔莉亚——我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也是。这是我的心,应该也是你的。别着急,我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但看这样应该是你那边出问题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脸。叮钩摸上自己的面颊,光滑到诡异的触感让她的指尖又触电般缩回来。“我……我不知道……”她近乎嗫嚅。信蜂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更多表态。这里除了她们落脚的地方以外都是一片迷茫的混沌,或许和心是否清晰有关。叮钩看到她的衣领上别着一个小熊徽章,圆溜溜傻乎乎的,她看得有些出神,忽然问:“他还活着?”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信蜂却当即明白了,好像被问过了很多遍似的:“是,他是我的搭档,这个徽章也是他选的。”
叮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颤抖,信蜂有些犹疑地后退半步,她已经熟练于穿梭在各种各样的“自己”的心之间了,但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既然是纳塔莉亚,那总归还是——
“我能看看你的心弹吗?”叮钩说。哈,好说。只要能提得出来要求那就一切好说。信蜂握紧枪柄,抬起武器,却听到她说:“请向我开枪。”
“请向我开枪,我想……看看你的心。”她说,眼神有些恍惚,最终归为坚定。信蜂抬起眉毛。
下一秒银色的心弹击出,似有飓风掠过,咆哮着奔向更广阔的天地,连心野中的迷雾都被其驱散几分。承受者只觉胸前一空,像是有什么积累依久未被发现的隔阂此刻忽然被冲破,留下一个清澈的空挡,迫切地等待着什么去填入其中。在她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信蜂已经被她压在膝下,刀刃再次出鞘,指向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叮钩的手在颤抖,信蜂却毫无反抗,甚至笑着看她,表情似有期待。胸前空荡荡的抓挠感溢出肋骨漫出喉咙,最后流淌出叮钩的口舌。“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本能驱使着肢体行动。“为什么你可以,为什么你能够……”为什么你能那么放松,为什么你会更强大,为什么你没有经历我的痛苦,为什么……踏进珀底之渊后所积累的经历、疑问、恐惧担忧和慌乱一一闪回,汹涌落下。如果我是信蜂是不是会更好,会做到更多,会更自信更优秀更完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完整了但为什么还会有其他的解法!问题太多了,她近乎语无伦次,最后咆哮出声:“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
话音落时她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捂住嘴巴。信蜂大笑起来,轻易地掀翻身上已经卸了力的人,坐起来看她的眼睛。“我就说哪里不对嘛!你太冷静了,像是一直被压抑着欲望,你不会之前十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叮钩沉默着,并不习惯如此直接的表达,试探性地触摸自己的喉咙。“大概也是在二十岁前后,我遇到了一场重大事件,自此也就换了发型,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你是不是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哼哼,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你越压抑,它就越积越多。爆发出来的感觉怎么样?”信蜂伸手随意地撑着地面,语气很自得。
“很奇特。”她缓慢地回答。“但是,我……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别的我们。”信蜂说。
“会更有帮助吗?在到这里之前我应该是在战斗,但我和大家走散了,并且,很疼……我开始变得不像我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能感受到心的力量正在逐渐消失……实话讲,我觉得害怕。就算我解决了自己的心结,但是真的来得及吗?”
即使看不见,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也通过触感明晃晃地昭示存在。信蜂沉默片刻,接着握着叮钩的手腕将她拉起来:“我知道了,走,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叮钩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猜想也是某时某刻某个世界的自己。迷雾中忽然延伸出一条路。她们跑起来,脚下的路从珀晶,到泥土,到鹅卵石,还有叮钩叫不出来名字的材质。她从窗口中看到各式各样银发女子的面容一闪而过,穿着法袍的、面对着打字机的、拿着酒瓶的、骑在扫帚上的……那是她,是也不是。最终她们停在了一个看起来相当简单的木门前,信蜂抬手敲了敲,示意叮钩站在前面。
“进来吧,小蜜蜂,你又给我带了什么故事?”
屋里传出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叮钩犹豫着推开,和门本身的风格一样,内里的装饰也非常简单,一张书桌,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让人很难不去注意的地球仪和海图。那人坐在桌边,披风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肢体。信蜂欠身行礼:“早安,船长。”
船长。叮钩看着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窗外的风景很奇特,像是海边,陆地上阳光普照,但头顶并无蓝天,远处的海洋延伸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船长转过身来,看向房门口这个局促的女孩。
“嗯……真新鲜。过来,让我看看你。”
她站起来,叮钩这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几乎超出普通人类;卷曲的银色长发散下,像是海水堆砌的浪波;那只伸出黑袍的手像是青绿色的宝石,半透明质感包裹着内里金色的血管。叮钩略微瑟缩了一下,发现它触碰到脸颊时却是带着普通的温度。
这简直……不像,人。她想。那只手滑过脸颊,最后用掌心捧起,船长叹着气开口,语气近乎怜爱:“怪不得。这是个没有好好长大的孩子。”
什么算好好长大?叮钩想。“你的出身和我们类似,它不怎么样,我知道;但你受伤太早了,以至于没有机会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你没看到自己的心,好孩子。”
“您是纳塔莉亚?”女孩说,她知道自己问了蠢问题。船长笑了:“对,但更多人叫我Captain Wolfgang。女王的将军亦要与我行礼。这就是我。”
“沃尔夫冈。”女孩做梦似的重复一句。“纳塔莉亚·沃尔夫冈。这是我小时候随手从书上翻来的名字。没有人给我起名,但这也正说明我们是自由的,纳塔莉亚。你可以选择任何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哪怕是我吗?我还太幼稚,还有太多没做到的事情。”叮钩缓慢眨眼,视线从那只阴影中的绿眼睛上移开。“人生就是这样,遗憾总多过圆满,就像你看到的,我究其一生只能生活在无光的海域之中,太阳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毒药。可能你想不到,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探索更远的世界,却被出身束缚在这阴暗天穹之下。”
“如果这会让你好一点的话,我的搭档是人工精灵,说到这你应该就能明白了。”信蜂适时地插嘴。船长望向她调侃到信蜂真是他们之中最幸运的之一,毕竟至少她还有搭档在身边。
——您也没有搭档吗?——跑船最需要习惯的就是背叛和孤独。——我的身体在变化,我担心它。——我也曾是肉身凡躯,物质上的改变并没有让我的本身动摇。船长向她眨眼。“浪潮是不会停止的,有时只是摇晃,有时几乎能让人窒息。但是只要保持稳定,沉住气,你最终会顺应甚至驾驭它。这是我出海的一点小经验。”
驾驭它。叮钩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一切实在是太奇妙了,我,我,和我……我的不同,我的可能,各种各样的世界与故事啊……
那么,这个我又是怎么想的?
半指手套下皮肤的触感一如往常,但疼痛告诉她异变已经发生,只是大脑还没有接受到图像信号。我变成什么了?我会逐渐远离人类吗?胸前涌出的感受陌生,像是无数细小的枝条一般搔着心脏,挤进喉咙,那是自内而外生发的欲望。陌生,但并不令人惧怕。或许我可以尝试去顺应它?心中的空缺仍在,但覆盖其上的隔阂被一扫而空,从那里传来无数回音,是自己的声音。我能,我想,我可以——
我想去试试看我即将面对的未来。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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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视野骤然开朗。“怎么样?”身边是萨洛蒙的声音,她扫到导师体外蔓延出来的节肢,并不觉得丝毫意外。肩胛和大腿灼热的疼痛逐渐消退,随之而来是陌生的链接,纳塔莉亚跌跌撞撞站起,被身后重量坠得一趔趄,那双轻薄的翅膀越过大脑在脊髓的控制下刷拉张开。“我觉得,我觉得……”
如何?这感觉好像不似自己,却又呼吸中逐渐掌握运动的节奏。好吧,这是我,无论形态状况如何,它由我生发,凭我活动,他人他物无一丝可动摇。血液涌流带来的麻木感逐渐消退,她才发现自己在笑。
“我从未想过可以这样好。”
在目光所及尽头是笼罩着光辉的躯体,翅膀柔软,舒展,蜷缩,洒下温柔如雨的鳞粉。纳塔莉亚屈伸手指,试探着迈步,发现异化的双腿习惯起来也并不太难。她捡起一支被同僚丢下的武器,掂了掂。这看起来是一次长久战,用有次数限制的弩箭不算上佳,还好至少手部保持着能够握持工具的状态。“心弹的攻击看起来效果有限……哎呀,真不公平。”纳塔莉亚眯眼。“那我上前去了,老师。”
颤抖,绷紧,振翅,似乎下肢的骨骼也变得中空,能够更轻易地随风而起。这让她达到了以往那些有翼类同僚所习惯的高度,对人类来讲相当新奇。在前方有谁标记的荧光弹猛地炸开,纳塔莉亚垫步拧身,叉尖顶住迷雾中伸出的尖爪,随着碰撞声后武器尖端没入看似顽固的甲壳之中。
“不过是花架子。”她吹了声口哨,侧身闪过又一次攻击。头顶的触角微微摆动着,任何一丝气流扰动都被精准捕捉,纳塔莉亚闭上眼睛,空气中的风,大地的颤动,感知范围比人身时还要拓宽。睁眼,点地,将手中的武器稳准狠地插进铠虫肢体之间。似乎速度和力量都有提高?还是肾上腺素的影响?心脏在胸腔中比以往更剧烈地跳动,几乎能感受到血管的形状。她从迷雾的缝隙间看去,正对上精灵虫的眼睛。
“留下来吧。”
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纳塔莉亚动作顿住,时间像是被按下暂停,谁在身后,肩头落下的触感柔软温和。精灵虫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在人耳边轻声呢喃。“很强大吧?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只要你点头,就还有更多,更好……只要你点头,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那声音和温度都如此柔和,简直就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拥抱。精灵虫的触须卷住人的肩膀和腰肢,缓慢地,缓慢地向光中拉扯……
黑铁尖端刺破了光环。女孩手中的武器自上而下划过,将身后的幻影劈成两截。“不好意思,如果你能拿出的只有这点东西,那还完全不够看呢。”她向着缓缓散开的雾气微笑。“外面的世界,人,高山河流与大海,那才是我想要去看的地方。”
束缚散去,纳塔莉亚从半空中下坠,关节尚且有些发麻,靠自己有些难以安全降落。她看到下方的人影和她对上视线。如果把自己全然地交给同事会怎么样?她之前从未这样尝试过,往往是她去做那个收尾的兜底的人。模糊中她看到对方的口型和手势,调整姿态,这是一个便于抓取的姿势,但如果没有被接住的话就意味着完全没有缓冲。地面在眼前放大,纳塔莉亚蜷起肢体。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对方叼着她后颈的布条降落,急刹。“赶上了!”罗帝骄傲地翘起尾巴。“来得正好。”纳塔莉亚调整气息:“这里的气团已经变得薄弱了,咱们撕出个口子来!”黑豹大笑着点头,双剑摩擦出尖利的声响。身后有其他人赶来,在筹备上前的一刻罗帝偏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我吗?”纳塔莉亚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吧,但也不错。”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我。指爪与甲壳相击,刀光斩开雾霭。再向前一步——
“西12区域净空!请求心弹支援!”
“放心啦,Nat姐姐,皮外伤而已,轻伤不下火线!”安置帐篷里,凯多曲起胳膊,努力展示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已经恢复良好。纳塔莉亚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其实她进来询问状态的时候也并没有很想强制对方不要下潜,毕竟都走到这里了谁也不会甘心原路返回,况且,自己这个状态也不是很有说服力。摩擦的伤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侧,覆盖在青紫的皮肤上,哪怕在包扎后也依然隐隐作痛。对面人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缠绕的绷带下咧出一个笑容。她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了其他同事,没有一人不是带着疲惫狼狈的面容,甚至损失了一些肢体;有人沉默地抱着武器坐着(那武器可能不属于她自己),有人在哭,有人在轻声安抚。但无一例外的是只要他们还有精力,就都会尽力和她打个招呼。纳塔莉亚报以点头,匆匆走过,不敢再看。
所以她看到凯多能够坐起来对她笑的时候心底里涌上的情绪其实近乎于如释重负,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察觉。纳塔莉亚坐在临时摊开的铺盖另一侧,找了个包袱倚着,久违地感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松落下来。气团隔绝了外界的高温和噪音,只留下来暖红的光线,透过布料后甚至让这一方充斥着药物气味的小空间显得有些温馨。纳塔莉亚听到凯多的轻笑声,便问他在笑什么。“啊,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凯多说。
这称呼来源于他们之前待过的孤儿院,据说那是一百年前某个小贵族的领地,接着是各种版本足够听到人耳朵起茧的闹鬼传说,最后结果是那张地契辗转流落到房屋拍卖会里,便宜了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商人的院长。它有一个听起来复杂文雅的好听名字,直译是“某某某的庭院”,但附近的孩子们都只叫它“大院”或者“院子”,哪怕它后来换了新的招牌也一样,而孤儿院的孩子自然就是“院子里的孩子”,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了。
当纳塔莉亚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了,身边是更大的小不点和更小的小小不点。孩子们的生活很简单,吃饭,干活,做礼拜,干活,干活,吃饭,干活。院长坚持信仰可以让孩子们健康成长和平友爱,纳塔莉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她也用不着从那些大孩子的拳脚缝里边把凯多抢出来了。照料者们没法对每个小孩面面俱到,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管,只是乱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才会意思意思管教一番。她不想苛责那些大人,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孩子之间有自己的规则无可厚非;但是规则到了弱肉强食的程度?这可不行。凯多当时真的很小,在那些高个子小孩中间简直像个玩具一样。虽然纳塔莉亚也没有体型上的优势,但好在她打架时候会用技巧,并且很不要命。这很快也让凯多学了过去,被人按着欺负的概率大大减少了,不过毕竟不能总是打架,在觉得有人要找麻烦而他们又不想应战的时候,他们就会躲到医务室去。那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厢房,里面摆着简单的几张床位,小孩的看病需求无非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者吃坏肚子,只要没有流行病就都够用,如果有了那也不是一个孤儿院的医务室该考虑的事了。这里由一个年长的嬷嬷守着,她从不穿彩色,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的髻,表情和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老太婆一个样。但她却总会对到这里躲避争吵的小孩网开一面,纳塔莉亚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攥着她的书——当时它们还很薄——而凯多会拣一个阳光最好最暖和的地方,纳塔莉亚说他像那只会来讨食的灰白花小猫一样,跟着太阳走。
有时她会提起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说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但是可惜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凯多当时尚且不懂大孩子逐渐萌生的对身边环境的窘迫,说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后来纳塔莉亚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天她回来的时候没在熟悉的位置找到那个毛蓬蓬凌乱的小球,听嬷嬷说他被领走了。那是一个好人,年老的女人说,在胸前比划着祷告的手势,于是女孩也放下心来。最近她和教授家的关系越来越好,日子平静而温柔,像一条闪着金光的长河。
只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期待就变得仁慈,纳塔莉亚和平淡的生活擦肩而过,那只被她握在手中的另一只手只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骨头。后来她回到那个院子,走进街巷,走进蜂巢,骨头被精细打磨过,挂在她心脏上方五厘米。她本以为更早走入普通人家的凯多可以得到大众认可中的幸福,直到在明媚的光亮下看到熟悉的制服,和那些三言两语后就已明了的伤痕。其实话语还是太过简单,并不能说清过往的十分之一,但走到这里的他们都已经见过太多事了。
“凯多,你有不想做叮钩的时候吗?”纳塔莉亚说。类似的话语她在琥砂塬时就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凯多的回答也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有过。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并且以此为荣。其实他觉得纳塔莉亚做得相当不错并且为她骄傲,但他看得出来,纳塔莉亚不高兴。凯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捏了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其实我以前是有机会成为信蜂的。”纳塔莉亚说。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到伤员旁边。“但是我没有。当时我想,如果我不成为信蜂,我就可以不用直面压力,也不用给别人看我的心,并且只要搭档时常更换,我也不必长期为他们负责。”她沉默一瞬,接着说:“我和你不一样,凯多,我成为叮钩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我自己剥夺了我自己发射心弹的可能,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其实在昨天之前,我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直到……直到如果不是蜂头及时赶到,可能我们两个就都没法像现在这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就肯定已经在岩浆里了,Nat姐姐!”凯多用没受伤的手晃她。“你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哎!”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愿意为了开拓道路而献出生命,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只是要说完全不后怕吗?那显然也不是。不过无论哪条都不能说给纳塔莉亚听。死亡像一只黑翅膀的鸟,在头顶上轻轻飞过,落下一根羽毛。它下次到来是什么时候?帐篷外的光线影影绰绰,暖色的光斑照亮又远离,凯多转了转眼睛,低头说:“Nat姐姐,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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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管用。纳塔莉亚顿了一下,缓慢地爬起来。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打断并且回到现实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吃点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环境并不很允许他们像之前那样敞开肚皮好好吃上一顿,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摸索,最后将它底倒过来抖一抖。不得不承认,经过了漫长的行进之后哪怕之前做足了准备现在剩下的材料也显得有点可怜。纳塔莉亚看着仅有的肉干和香料,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口小锅。
很难得地,她想念起之前去过的高纬度地区。那里常年低温,但至少食物便于保存,比如油脂,打开纸包用刀剜下一小块黄油可比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挤出来方便太多了。金黄的液体在小火上缓慢升温,滋滋地烤出蒜粒中的香气。要是有个蛋什么的就好了,或者肉类,动物油冲开之后比较好形成白汤。逐渐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她没太在意。
“闻着不错。我还是头一回想到在这里也能这样做饭。”
“做汤这种东西果然是融会贯通的。好香啊。”
“但是要说浓厚汤头的鲜味,果然还是——”
“干海带和骨髓。”
“腌酸菜和白肉。”
太阳捕和义哲法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纳塔莉亚抬头,慢半拍地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
“呃,你要知道到现在大家已经啃好几周干粮了,你这新鲜现做的味儿跟雪地上忽然蹦出来个狍子一样。你等着吧,一会儿指定还会有人过来的。”义哲法耸肩。
“其实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投蔬菜肉汤一票。”纳塔莉亚开始切肉干。“虽然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不见得。”义哲法哼了一声,开始搜罗自己的储备。随着她的动作太阳捕挑眉:“这时候光看着是不是显得有点不道德,不过我确实也没有余粮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这点面粉你们拿着。啧,现在也就是条件有限,等回上面以后都得叫你们来尝尝我的手艺。”
“谢了,其实如果黄油能再多一点的话可以拿来炒酱,但是做成面片也不错。你不留下来吃点吗?”纳塔莉亚接过来,抬头问他。“安置区这边没看到狄安娜,我得去找她。放心,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太阳捕熟练的手法又把后辈搓过一遍。义哲法也和他挥手,这时她的面前已经摆上了些干蘑菇、带盐的海带(颜色有些可疑)以及粘了猫毛的肉干。纳塔莉亚估算了一下用量,还是把带着卡耳门塔馈赠的食材放了回去,看义哲法专心掏着剩下的东西,直到她忽然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在纳塔莉亚“怎么了”的目光中黑发女人最终拿出手,露出握着的一只罐头。豆罐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别的你都随便用,但是这个,咋说呢,不太建议。”
“为什么。”
“难吃。”义哲法言简意赅。“我用我们小组所有人的口味保证这玩意儿就是实打实的难吃,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辛西娅吗这就是真难吃。”
纳塔莉亚拿过罐头,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最后放了回去:“那这样的话你们带着它干什么呢,这都是额外配重。”
“是,但是这也都是钱啊。”
“……说服我了。”
“唉,要是有鲜蘑菇就好了,现在汤里都是些干巴巴的东西。”
“什么你是说你要把米洛扔进去吗?”
“哇,烹饪我的同僚。”
凯利丝路过听了一耳朵,吓了一跳说不可以吃同事!发现只是在做饭以后兴致勃勃地拿出自己的面包;紫头发的前辈对这个比喻笑够了之后把一头雾水的“蘑菇”本人拉来一起加餐;长角的有蹄类同僚带着铃声走过,它的搭档说他有一些根茎类植物,是否可以加入?正如义哲法说的一样,人群起先是抬起头来嗅闻着空气,接着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带着好奇心靠近。这闻起来真好,我还有些东西可以放,能拿它们换一碗成品吗?拜尔沃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纳塔莉亚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毕竟在这里做需要大量水资源的菜简直算得上一种奢侈,但他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问她们需不需要胡椒。
已经变成杂烩的汤从最开始的小瓦斯锅转到便携式的汤锅,最后倒进他们能找到的最大的容器里。纳塔莉亚站在灶前,挑选着不会破坏味道的尽可能丰富的食材,表情运筹帷幄得像个女将军。凯多早早就被香味勾了出来,对着远超出预想的规格睁大眼睛,现在正窝在姐姐身边。“我想起一个故事,你知道吗?”在搅拌的间隙纳塔莉亚说。他眨眼,接着一起笑起来:“啊哈,石头汤。”
石头汤,石头汤,烧开一锅清水,来做一锅汤。
石头汤当然要有石头,找三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来吧;
汤里还需要一些青菜,你有青菜吗?
如果在加上一些调味料就更美味了,哎呀,或许肉酱也不错,还有胡萝卜、鸡蛋和面条……
纳塔莉亚耸耸鼻子,用汤勺敲锅沿:可以吃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院子里午餐开饭的时候,人们挤挤挨挨,笑着闹着掏出餐具,到了锅前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勺子里液体咕噜噜落进杯子或碗中。其实按人头能分到的量并不算很多,有人狼吞虎咽结果被烫了舌头一直哈气,有人像猫一样慢条斯理小口嘬着,舍不得把它早早喝光。谁在小声嘀咕这氛围开心得好让人不安总觉得是断头饭,话音未落传来被身边人敲打的清脆声音。
只要还能咽下食物,生命就还有再次抽芽的力气。
“萨利姨姨。”纳塔莉亚端着自己的杯子穿过人群。萨洛蒙喝汤时摘下了她晕起白雾的眼镜,以至于看向面前身影时不得不眯起眼睛:“嗯?”“下一层你要怎么走?”纳塔莉亚问道。即使视线模糊,语气也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萨洛蒙知道自己的学生如果只是单纯问她安排的话是什么语气,而面对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女孩叫过来,抬头对上视线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地底深处除了暗河流淌的细微的水声以外便再无他物,铠虫甲壳摩擦的声音被隐藏在土壤和岩石之下,等待迷途旅人的脚步降临。这里没有光明,没有时间,所以久居于此的生物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格鲁瑞在洞穴中栖居,周遭土层被它的利爪挖动,松垮地渗下,刚好包裹住它的外壳从而形成保护和伪装。
它许久没有再品尝过那种甜美的感觉,饥饿,燃烧的饥饿回荡在甲壳之间。前几天有活动的物体再次出现,它像其他同伴一样循着空气中的甜味捕食,却被食物中包裹着的热浪灼伤。它疼痛,恐惧,瑟缩着钻回土里。这里的食物不多,它们早已习惯了利用仅有的养分来供给成长,但是最近匮乏得简直可怕。饿,饿。格鲁瑞双颊的鳌牙勾动着。
地表有震动。双足动物,单个。格鲁瑞嗅到了那甘霖般的气味。动物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在土层之下的话或许发现不了,可这里的土层已经被它铺展成最适合捕猎的模式了。坚硬的、酥脆的、甜美的……格鲁瑞伸展肢体,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游弋而去。地表上的生物跑起来,快不过它,它挖开土壤的速度如同在水中游泳,但这生物的轨迹很狡猾,时有时无,像是在土地和岩石上来回跳跃。格鲁瑞发出恼怒的咯咔声。再向前就是大片的岩石区,一旦猎物到了那个地方的话就再难捕获,或许可以等待下一次,但,它太饿了……铠虫注意到猎物的一瞬停留,捕食者从土层中一跃而起——
灼热贯穿躯体,格鲁瑞爆发出尖锐的嘶鸣,重重跌落在石板上翻滚挣扎,脚爪划动着吱嘎作响。好痛,好热,好亮,它扭动身躯想要回到安全的地下。“要跑!再来一发!”近在咫尺的烟尘中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半空中若有响雷。
回声逐渐散去,铠虫只剩下散落的甲壳碎片,没了动静。碎片堆抖了抖,接着里面伸出一只人类的手来。纳塔莉亚扒开碎屑,灰头土脸,连连咳嗽,表情却是松了口气。“真漂亮。”她对赶来的菈泽莉说。
蜂巢的前辈们透出消息,在探路的时候他们曾经遭遇伏击,当时的虫群被成功驱散,有些当场击毙,也有零散的铠虫受伤后遁入地下逃跑。一般来说逃走的铠虫日后会变得更加狡猾,毕竟哪怕它们并没有思想,捕食的经验也会逐渐累积,所以最好在它还未安定的时候就加以击杀。年轻的叮钩和信蜂们循着踪迹一路尾随,最终找到了有新土痕迹的巢穴——受伤逃窜时会忽略掉对痕迹的掩藏。“应该就是了,这里有瑞比姨姨的抓痕。”纳塔莉亚打起头灯端详着盔甲上大大小小的凹陷和坑洞,指着明显新鲜的一处说。
“能搁岩刃底下跑了那它也挺能耐呢。”菈泽莉凑近来看。在珀晶邑聚餐时纳塔莉亚听说她对方向的识别上有所欠缺,当即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在地下迷路可真是会没命的。”叮钩如是说,邀请了落单的信蜂同行。后来证明这是明智的选择,格鲁瑞的弱点部位甲壳依旧坚硬,哪怕之前受过伤也是在两位信蜂的接连攻击下才真正解体。
“是挺厉害,不过我觉得或许更是……奸诈?还好我们做了足够的准备,诺,还有一些完好的可以拿回去做战利品,菈泽莉这是你的,还有……哦哦哦好好好我知道,很厉害很厉害。”纳塔莉亚转向一脸写着“我呢我呢我呢”的佩拉尔德,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这次做的很好啊,指令配合得很到位,时机也清晰。”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啊!”佩拉尔德的表情像是被夸了的猫,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高高地翘起来了。“走吧,我们先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准备去会会这里的自然地形……啊对了,差点忘了。”纳塔莉亚指向身侧的岩壁:“火把。不错,现在地图上可以记录了,我们标记了一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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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做好了准备,在真正站到临时帐篷门口的时候纳塔莉亚还是紧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她下定决心伸手拉响铃铛的那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目光下扫,接着露出笑容:“哦,是纳塔莉亚,怎么了?”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被这突发情况全卡在了嗓子里,纳塔莉亚有一瞬间保持在张嘴的动作,接着努力地吸进一口气:“——馆长先生,我来报告,之前逃脱的铠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这是它的甲壳请您过,过目……”
话语溜出嗓子,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在听者并没在意这点小事,拜尔沃抚摸着年轻人的战利品点头:“做得不错,好孩子。”
“您刚才是要做什么事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这次来只是汇报工作如果打扰了的话我这就告辞……”纳塔莉亚握紧背包带,站姿笔直。拜尔沃绕过这根小旗杆走向帐篷外的储水罐:“我的天,小家伙……别紧张?我只是出来拿点水,顺带休息一下。你也得好好休息了,喝杯茶吗?”
纳塔莉亚的表情有一瞬间天人交战,最后严肃地点头,前辈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胛:“来,随便坐。”
“您……记得我?”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什么陈设——虽然这里简单得也没什么陈设可碰——最后坐到一个充当矮凳用的包袱上。“我记得所有人。”馆长在类似的地方坐下,那双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蜷曲起来看着有些别扭,但他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况且你很努力不是吗?在季度统计里面相当显眼呢。”
纳塔莉亚感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她将这归结于正在燃烧的简易炉火和上面坐着的小锅,随着热量的传导,水汽不再安分,逸散出来蒸腾着围坐之人的面颊。拜尔沃看看水的状态,撒了些茶叶和香料进去:“有时你完成任务的数据惊人到大家忍不住要关心你,不过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状态不错,也就放心了,无论如何,工作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嘛……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煮茶,没法像上面一样冲泡,但刚好合适。越靠近地下越要小心失温,茶水里加了葛姜根,试试看,小心会有点辣。”
后辈接过茶杯的动作认真得有点僵硬,把它握在手心里暖着。温度从皮质护手下逐渐传来,也将紧绷的神经熨得逐渐放松:“嗯,毕竟,如果我更努力些,就有更多人可能得到帮助。我不确定是否每一次都有用,但如果刚好在那一刻有人急切地需要一个叮钩呢?我就可以为他避免危险……”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
“嗯?”
“就是,怎么解决搭档之间出现矛盾的,这个情况。”
纳塔莉亚说,表情有些为难,或许是因为打破了年轻人不必要的矜持。拜尔沃搓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到帐篷顶上:“搭档啊……其实这种问题是很常见的啦,人和人毕竟性格不同,更不用说你们才刚开始组队?要是一开始就相处融洽,那才比较难得吧!哪怕是我和瑞贝斯,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会有摩擦呢。”
“唔……”纳塔莉亚抿起嘴巴。“其实,我就是和别人搭档的时候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会觉得有些难办……本来说好了要一起行动,结果他又临时反悔,而且总是想什么做什么,平白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她的眼睛向左转,向右转,最后垂下来叹了口气。明明回来的时候还说的好好的!
“喔,这样啊……嗯,我不是很擅长说教,所以就直接切入主题吧:与其一直想这件事,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多走走?任何语言上的权威都没有实打实去尝试配合来得快,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慧灵敏,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冰障’的突破口的。”后辈看起来有些犹豫,话语在唇齿间咀嚼了几遍,最终开口:“喔,好……吧?其实如果那家伙不是我的搭档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揍他一顿的。”
“原来到了这种程度了吗?那……”拜尔沃挑眉,接着俯身压低声音:“既然这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你都如此困扰的话,我会推荐你实践心中所想:直接揍一顿。”纳塔莉亚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像是难以想象这种回答居然真的从面前的前辈口中说了出来。她连忙喝了口饮料,接着脸完全皱起来——好辣!香料的辣味直冲鼻腔,但也迅速流进四肢,让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
瑞贝斯进门的时候刚好就看到这个场面:“老沃,你又欺负小孩!”
“……我没有。”拜尔沃辩解,虽然听起来有些苍白。他给妻子也斟了杯茶,顺带拿出一个小瓶为自己加了点料。“没有的,瑞比姨姨,我只是被辣到了。”纳塔莉亚点头。“那是什么?”
“白兰地。”他说,晃了晃瓶子。“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了。”纳塔莉亚绷起脸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拜尔沃像是想起什么,拖长了声音:“是这样?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叫瑞贝斯瑞比姨姨,叫我就是馆长先生呢?哎呀……难道是我太有距离感了?”
年轻的叮钩无意识张开嘴,脸颊完全变红了:“啊,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是太紧张了所以……”
前辈们笑起来,瑞贝斯伸出手把纳塔莉亚搓得左摇右晃:“哈!小坚果,这次算他真欺负小孩,不过呢,还是等你成熟一点了再说喝酒的事情吧!”纳塔莉亚这才意识到被他们摆了一道,有些不甘心地抿起嘴巴。
帐篷门口的铃铛第三次响起,这次出现的是副馆长,但脸上却没有笑容。她环视一圈,点点头:“很抱歉打扰这个时刻,但是,纳塔莉亚,麻烦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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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塔莉亚哈出一口气,用披风一角擦净护目镜上的水雾。你的搭档……遇险……解毒草的数量不够……副馆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好像又看到床榻上男人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我都说了,你该听我的话。
她抓住岩壁,小心地垂挂下去,直到脚尖接触地面,确认腰间绳索末端固定在雾气范围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要一意孤行呢?
向前走,岩石转为砂砾,再转为与泥土的混合。
你的愚蠢早晚会让你丧命,你看……
戴上面具,伏低身体,调整头灯。但在这一刻在心脏的幽微处竟有诡异的快感。
我是对的。
手指握住药铲尖端,离根系三厘米左右,向下挖,形成一个圈后挑出。操作并不算困难,只是重复,不知何时汗水攀上额角。这里很安静,耳边只有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呼吸声。纳塔莉亚擦了擦汗,感受到腰包上扎实的分量。
应该足够了。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却仄歪了一下,长时间伏低的作业影响了肌肉习惯,却也刚好提醒了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站立。叮钩用指甲掐住自己,确定了思维还算清晰,循着长绳的方向回归来处。在这里单人行动确实是要更麻烦,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走入歧途,四周的高草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呼,吸,呼——吸——
有其他的动静。
纳塔莉亚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那好像是有人在走,沙沙的,离地的距离比伏行要高。不对,还比一般人要矮一点?铠虫……?可是格鲁瑞往往在地底行动,并且拨开草丛的声音也没有虫爪那么密集。谁会如此罔顾在这里的注意事项呢?难道是人工精灵同事?有步幅这么小的同事吗?她小心地支起身体,尝试着在安全距离投去目光,但这一看让她呆在了原地:那身量,明显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孩子,刚刚好完全暴露在雾气之中。纳塔莉亚顾不得更多,用几秒钟思考了自己的防护是否还够,站起来去喊那个人影。它留着短头发,穿着不符合这个气温的衣服,在喊声中动了动,接着跑远。该死的。纳塔莉亚顿住一刻。不,这完全反常,自己可能已经中毒了,现在应该沿着绳子尽快回到安全区域。她伸手一捞,心寒了半截:绳索完全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幻觉?某块没察觉到的尖锐的石头?铠虫的阴谋?现在来不及细想这种东西了,可是没有引导的话贸然行动无异于死路一条——
“Nat姐。”
孩子的声音传来。纳塔莉亚低头,面对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的脸。他比她的腰高一些,眼睛圆圆,五官要比她故乡常见的人柔和很多。“Nat姐。”他说。“我们回家吗?”
男孩伸手拉她,却只有模糊的触感。纳塔莉亚木然地看去,他的手腕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断口不甚整齐,有白骨的尖茬支出。
已经成年的女性本能后退,却踏入了一片虚空,她暗叫不好,试图扭转身体调整重心,四肢却不听使唤。下坠的过程在迟钝的感官间被更加拉长,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发丝和披风由于质量差异造成的速度差分,视野低处的植物荧光自下方消失,转入一片暗淡的灰白……
下一刻手臂被猛然拽住,灰白掉进昏黑,但身体被稳定地承接。接着牙关被撬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咬着牙——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接着从舌根汹涌而上的是鲜亮的苦味,像是一把刀子刺穿了眼前的黑雾。纳塔莉亚跪在地上呛咳,近乎干呕,在间隙用力把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自己肺里。耳鸣和视野中的黑斑渐渐褪去,她抬头,虚弱地笑笑:“抱歉,谢谢……厄勒,萨利姨姨。”
厄勒看着她,露出了搜救犬一样的灿烂笑容:“你没事就好。”萨洛蒙的眼神像是解剖刀,或者是那冰冷镜片所带来的影响……不,完全不是,她就这样。纳塔莉亚下意识地吞口水,被残留的药味苦得一闭眼睛。“对不起,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体力和环境的危险性,将自己置于,难以挽救的,险境之中……咳。”厄勒搭住她的肩膀,让还在缓解的同伴靠在自己身上方便行动,这个过程里纳塔莉亚已经开始格式正式地嘟囔了起来。“检讨回去再做。”萨洛蒙脚步飞快,在到达安全区时的转身更快,做了个手势示意厄勒把人放下来,打了一个小手电观察纳塔莉亚瞳孔的变化。
“不错,症状很典型。保持这个姿势。”学者用手指抬起患者的下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可以用“满意”来形容,纳塔莉亚努力呼吸,眼睛跟着教授的手指转动(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可怜),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还有幻听和幻视,嗯,目前还没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但太阳穴及上方,有胀痛感……”
萨洛蒙嗯了一声,在记录本上落下几个新的笔画。……你们叮钩。厄勒移开视线,蹲下身检查纳塔莉亚腰上的半截绳索。他看着,紧接着皱眉,绳索的断面很整齐,难道是她在幻觉中不慎自己割断的吗?但是刀具并没有出鞘的痕迹,那难道说……
“我看到有人。”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说。“不,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草地在,动。”
“因为它确实在动。”厄勒站直身体,迅刺已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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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你在喊人名字。”萨洛蒙忽然说。
此时他们已经在营地灯光的笼罩之下,冷白色光芒在这里反而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安心感,纳塔莉亚正在搅着锅里半开的水,听了这话差点把汤勺掉进去。“啊,哦,额……是的。”她张开嘴,犹豫半晌,最后点头承认,手指下意识摸上胸前挂坠。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很久没有过了。从前我甚至不会梦到他。”纳塔莉亚的话语有些颠倒,但足够让萨洛蒙拼凑出信息。那个照拂过纳塔莉亚的学者是她曾经的同僚,并不算相熟但久有耳闻,他家是东方人,有着一套独特顺序的姓名。那个小孩子,她只见过一面,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当时也很年幼的纳塔莉亚手拉着手。男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踮脚去够又被一把拽回来,银色小豆嘀嘀咕咕地在黑色小豆耳边了说什么,接着黑色的就气馁地绞起衣角。当年的萨洛蒙对他们点头致意,接着走开去做自己的事;现在的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亲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绵延几十年,人的神经系统在漫长时间中进化出了一套灵敏的自保体系,只是有些时候灵敏得过了头。”
“不,额,我是说,今天的事情让我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好?”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年轻人将话语尾音和砧板上的蘑菇一起切碎,统统丢进咕噜冒泡的锅里。他们在返程中找到了菌落,再启程时包里除了解毒草以外还装满了蘑菇伞盖。萨洛蒙精选,无毒可食用。学者今夜第一次从镜片后面抬起眼睛,似乎在说“你——?”她的视线定住几秒,最后发出轻微的啧声:“我不赞同。”
纳塔莉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介于“嗯”和“唔”之间:“也或许我是太紧张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任务,四周都是危险,都很陌生,情况时顺时不顺……我太想把一切都控制在好的方面了。”
萨洛蒙有一瞬沉默,脸上几乎写明了四个字:这不对吗?最后她斟酌开口:“可能你只是不太熟练,这在初次尝试的年轻人之中是很常见的,那么现在你就学会了应当如何适当规划和保持体力……”
“咳,等等,等等,好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厄勒在听出是往日伤痛的时候就贴心地用沉默来给她们留出空间,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老师你不要再用你那套逻辑让人误入歧途了纳塔莉亚再听下去就要信了。锅边的人投来眼神,意思是“那你觉得?”,厄勒搔了搔头发:“如果有冒犯的话我先道歉,但是我想,或许你是一直没迈过那个坎?我之前看到过你的测验成绩,很优秀,但最后没有成为信蜂,还是在心弹的方面。”
“对,我是没法发射心弹的人,我没有那样的心。”纳塔莉亚说,语速很快,像是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似的。
“那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不是说叮钩不好,但既然你为此苦恼的话,可能是你自己的心被自己束缚住了呢?”厄勒摊手。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翻滚的气泡。信蜂有些担忧地看着,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担心她会不会在阴沉的心情里搞错了盐和糖。
“或许是吧。”纳塔莉亚硬邦邦地说。她低下头,好像要把锅底看出一个洞来似的。“那我该怎么办呢,这——”
“这是该吃饭的时候。”萨洛蒙打断了她。“亲爱的,缺少糖原会让思维滞涩,如果是我,就不会在剧烈运动后又刚刚经历过缺氧的情况下做计划。”
纳塔莉亚张了张嘴,最后像是泄出了一点气,松下肩膀坐到石块上。清汤正是火候,在灯光下散发出鲜美的气味,对面人各盛了一碗,在品尝后对她竖起拇指。纳塔莉亚看着他们的动作,接过汤勺来另打了一份。
“哦,这个嘛……”她在他们询问的目光中说。“我等下还是得去看看佩拉尔德。”
日志报告:
日期:■■■年■■月■■日
报告内容:
抵达珀晶邑地域后,对当地相关能源、铠虫分布情况、相关习性倾向的分析请见附录一。
当地气温略低于地表温度,光照经由反射属微光环境以上。视野剔除遮挡物后归入优秀档,评级A-。
经走访,人员流失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城镇没有缩圈迹象。正常死亡比例为92.37%,出于统计的粗略性仅供参考。
铠虫强度归类为低威胁性,即,普通人有躲避和暂且反击逃生的能力。但介于其群居性,信蜂的流动巡查为合理处理方法。
当地珀晶的产量对比过去波动少,产量优秀,在安全环境下作为能源供给有效。人工采集性仍旧劳累,相关机械辅助研发之后会上报研究部门。已记录。
有关铠虫仿生学及其相关身体组织的分解与再利用相关最新报告请见附录二。
报告人:萨洛蒙·E·琥珀星
喀拉拉。喀拉拉。
透亮、璀璨的光斑与声音同步滚动在洞窟之中,周围的墙壁跟随着一起雀跃,刹那间周围遍布闪烁得如同星空的细闪,好清脆,好愉快。
厄勒继续低着头蹲在面前的透光珀晶前。人造阳光在此地经由折射,把镜面与倒影统统搬进这带来资源的人造蚁穴,此地因这些折射率优秀的晶体华美得如同一座宫殿,而他面前的晶体里就有一个微缩的自己。他微笑,晶体里的脸颊也微笑,绿虹膜在蓝色中融成青如松石的异变。
“在看什么?”
脚步声近了,来人的问候很轻柔。她的嗓音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天生如此,带着一点沙哑的韵味,如同被烟与酒泡过一般浸透岁月。此刻她的咬字又像一位老师,比起好奇更像是考验学徒的设问。
“萨洛蒙姨…… 搭档。”厄勒从原地站起,向洞窟顶端伸展肢体。蹲得有些久了,难免腿麻,好在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听见厄勒改口的称呼,萨洛蒙跟着应了一声。
“嗯,我的走访刚刚结束,问了路,说你在这里。”她并没有借此就把话题结束,“所以,在看什么?”
厄勒回头去看了眼地上的那块珀晶。
“它的折射光线……很亮,但是我自己凑近看又不会很扎眼。”
“啊,是这个。”学者的眼镜被扶回鼻梁,“光学小问题。”
她弯腰去捡起那颗珀晶,摊平手掌。那确实是一颗挺纯净的个体,哪怕是这样的厚度也能看见她掌心的纹路。
“你知道珀晶邑此地的照明系统是通过发光珀晶来串联的吧?” 她指向墙壁上散发柔和光线的存在,“在这里的建筑思路其实很特殊,像这样的能源本身形成的就很罕见——我不会多说这个的,它的形成原因太麻烦了——但其实一切源头是人造太阳的光照,随后,串联的宝石网络中折射改变光源的方向,内反射负责这些长距离的光线传输。这一类都是最透明的存在。就像这这一颗。”
“但是墙壁上的那些反而存在内部瑕疵,借此散射了均匀不刺眼的环境光。你手里的那一块大概就是介于照明类的和普通通透类型之间的。内部以全内反射为主来保持亮度,表面有适度的菲涅耳反射来形成影像,同时存在一定光的散射来降低刺眼程度,光学是很神奇的,宝石也是。”
萨洛蒙把那块石头放回厄勒的手里。
“……我是不是又下意识说太多了?”
“没事的。我,呃,您知道这些事很好!”厄勒挠了挠头,“说起来您是去做什么了,蜂巢买东西的集市好像不在那边。”
萨洛蒙在镜片后弯眸,“我啊……我有大人必须要做的工作。不过你想的话,可以带你去看。”
一个小时前。
萨洛蒙避开了人流攒动流动蜂巢,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走上了本地人的小路。并非是为了装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并非是怀疑此地有小偷,只是她在人太多的地方依旧怀揣着研究人员的拘谨,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盘玩口袋里的子弹,在盲触中把它们装进弹匣来缓解。事实上她不再需要买点什么了,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另外的工作,被她拦住的路人便是其中之一。
“劳驾请问,您这边的珀晶会送到哪儿去?”
“您是……相关学者吧!我们都送工坊,那边,顺着热气就是。哎,那边可热,您要去的话外套要收一收。”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提醒。那边也不算远对吗?”
“是咯,最难的部分其实都有人防着。他们信蜂来了一大波,正好能帮帮忙。这两天闹虫子闹得厉害,大家都不太往深处走,往年这会儿火大得能让这地方暖得跟夏天一样!还好今年帮忙的好小伙子好姑娘多,虫子闹就闹,没啥损失,往年没这好待遇。”
“过去没有这么严重吗?”
“我在这儿五十年来从没见过这么烦的,二十五年前那场大战这儿都没这样!”
萨洛蒙在纸张上作下记号。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您……不过,请等我带我的搭档过来的时候再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也进行一些猜测——学者报告的需要。是这样,他是信蜂,我担心我们战斗的时候打碎了足够好、值得被开采的资源,您能教他和我分辨的方法吗。作为报酬,我会帮您送这些东西的。”
萨洛蒙看了看因为道路崎岖都快要被磨出棱角的轮子,把不离身的皮箱展开,“在这之前,若您不嫌弃的话,请允许我先帮您改改您的车。”
时间回到现在。
“所以我为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与当地人的正常生活,我找了一位我们两人的临时导师,主要任务是学习分辨可被打碎和最好不要损坏的珀晶的差异。”萨洛蒙绕过人群带着厄勒前进。
“居然还有这样的要求吗?”厄勒脚步雀跃,并不含糊地接上萨洛蒙的脚步。经过训练他们已经能够理解彼此的步伐,而身高相仿让他们不需要彼此迁就。
“一般没有。”萨洛蒙在前方耸肩,“但我喜欢尽善尽美。哪怕避免一部分也是好的。”某种特有的上班人的牢骚从她的嘴角钻出来,“实验室里突然缺材料简直是一场噩梦,如果能减少损失我也许不用等两个星期,那都足够我养出一盆霉菌了。”
“这就像在训练室内却发现练习用的短刀没了,必须要用大剑挑战我师父一样。”
“……你的听起来更糟糕一点。我只需要等待,你的听起来很痛。”
“您真的不怎么享受战斗呢。而且师傅很克制的。”
“丽姬娅应该说过的?我是个相当讨厌冲突,习惯性中立的选择者。”
“她说您不喜欢战斗因为战斗动作幅度很大很麻烦。”
“很对,我不喜欢运动。所以我有「钥匙」。”她把口袋里的左轮抽出来晃了晃,“虽然没有心弹,但只是造成疼痛的冲击足够了。”
厄勒想了想萨洛蒙那恐怖的靶场命中率,默默打了个哆嗦。
——她的眼镜绝对只是平光镜。我看她完全不近视。
被在心中质疑是否近视的女士已经率先融入了当地的居民区,现在正与人攀谈起来。她手中那本墨绿封皮的厚笔记本刷刷翻过,一转头便用去了五分之一——纯手写无任何加速,该说是学者的基本功还是她自己有特异功能?厄勒意识到周围人开始打量他站在原地的沉思,赶了几步加入了对话。
“其实看品质好不好主要就是敲下来的切面。”老人侃侃而谈,手中已经被磨砺得粗糙如岩层的石镐在墙壁上叮叮作响,“这附近的其实基本都空了,但给小学徒用的还有,就这个。诺。”
厄勒率先接过那块珀晶,它并不发光,只是在墙壁的照射下显得如同某种没有重量的实体。他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龄,宽大的手掌只需合拢便可轻易覆盖那被敲下的一小块材料。练习的茧与战斗的伤痕遍布过他的躯壳,所谓晶体上的棱角已经无法刺痛他了。
“打磨后才看得出是不是发光的——但老手也知道,这块就不会亮。你们要知道品质对吧……看这儿。”老人任由他拿着,指向珀晶根部,“开采都是砸这里,如果周围伴生的小簇没超过六个,那就是普通不发光,超过六个了,不管发不发光的都一般挺好。”
“至于破坏……学者您这话说的,平时不小心弄坏的肯定有,但怎么快速弄坏我们也没自己折腾过。谁没事敲这个啊碎了也心疼。”
“这个没事。”萨洛蒙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根试管,另一只手上则是尖头的凿子。厄勒看向她的身侧,只看见皮箱支起一半,内在有精巧的层级结构。
搭档记录二:她的箱子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
“我知道如何快速破坏晶体。”带着神奇东西的搭档挥手。
“方法一,酸性物质。”萨洛蒙右手的试管倾倒,落下的一滴液体顷刻腾起一阵细密的烟雾,“慢但是彻底,破坏结构,不碰到的情况下是绝对有效的。”
“二,温度差。当然是最容易的,冷与热,甚至只是降温表面就容易冻裂。”她轻轻用凿子敲击了一下晶体表面,“看,这类石头非常容易触发火星。”
“三是我最常用的方法。”她将试管放回箱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有传言所谓所有物体都有一个固定容易击碎的点,如同铠虫的弱点一样。但其实这是错误的,不过在晶体上某些结构面上施加特定方向的力,会最容易引发断裂。”
她凝视着手中的矿物,浅灰绿色的眼睛向下低垂,像是注视她过去千万个样本一样。
敲击。
清脆、果断、明确的一声断裂声在她的掌心中迸裂,细粉飞溅,那块珀晶骤然从斜角一分为二。
厄勒注视着她:精巧的、稳定的,冷静的搭档,如同三角形特有的锐角,锋锐却理智,分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所有阻碍她步入真理大门的都湮灭如同这块珀晶。像她瞄准的沉静,像她实验的严谨,像她不抖的手腕。
萨洛蒙身上总有着这样的气质,让她身边的一切进入研究的领域,让私心与情感都投注学术狂热,让恐慌退场,让后备完全。厄勒与她的训练中其实从未担心过她的子弹偏航,哪怕从他的耳后擦过也绝不回头。
萨洛蒙从不失误,倘若她失误,她从不牵连他人。
“果然计算无误。”
他的搭档面对碎裂的晶体微笑起来。
警报在此刻响彻珀晶邑的长空。他们背后的所有珀晶、灯光、人流都因为这样的声音颤抖起来,就像萨洛蒙的这一敲实则震颤的是这片大地。
“搭档。”厄勒拎起了自己的武器,“我们得去前线。”
“帕克森的进攻一般来说是成群的。”萨洛蒙在厄勒身边快步疾走。她的体力确实算得上不好,厄勒已经能捕捉到她用理智延长的呼吸。
“不用着急,我们离得不远了。”他想起师父有关照顾搭档的委托,放慢脚步,“我记得的,资料我看了。他们都比较小型……比较喜欢二三成组。寻找的时候一般来说要离地看墙。”
“还好不抱脸……进攻角度需要绕背。”
“在那之前得先敲开背壳。”
“这个交给我。”
萨洛蒙向右甩开左轮「钥匙」的转轮,在那其中六枚子弹黄澄澄地歇息。
“我保证他们疼得收不起弱点。”
“我会在看见弱点的第一秒把它们打碎的。”厄勒的声音轻松,“说不定还没有训练室的移动靶难。”
二人闪身进了洞窟。
最开始的是安静。
风不在洞窟中流动,光线只剩下那些从洞口反射进来的斑驳。靴底放缓动作,于是被压碎的不知名物发出落雨一样沙沙的细响,除此之外呼吸都微不可闻。
厄勒知道人类总会在黑暗与孤独中的环境中生出不知名的恐惧。萨洛蒙说这主要产生于对自身反抗能力的无助,而他的师父在过去则对此有别的说法。他喜欢爬到屋顶观看群星。厄勒偶尔在师父身边坐下,便能得到用于传授战斗经验的故事。
“在黑暗中捕捉敌人的第一步是放弃视觉依赖。”扎说,“你其实很适应依靠你的其他感官,比如听觉,比如嗅觉,这是你的天赋。黑暗中如果看见了反光其实已经晚了,大多数铠虫的触手的延伸就像是我们人类张开嘴或者眨眼一样自然,是不会像提示一样发光的。”
“所以眼睛偶尔才是反应最慢的那个。其实你的耳朵已经听到,你的嗅觉已经闻到。之前在训练室内有对铠虫的气味的熟悉,因为如果你闻到了这种气息,其实你就已经在可以进攻它的范畴之内。”
“近距离作战是一种搏命的技巧。我们不需要对那种生命有所怜悯,你只需要粉碎它。”
我只需要……粉碎它。
厄勒原本比萨洛蒙的脚步更快一些。叮勾固然是战斗的辅助,但倘若谁将自己可信赖的搭档当作探路的消耗品,那他应该进的就是监狱。此刻他率先抵达了这条通道的中转空地,就差一步能踏入更明亮点的光线之中。
——然后他闻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并不是生腥如血迹的,也不甜腻如花香,只是带着仓促、生涩、暴力的吸引力,像是饥饿的生物着急引诱一顿美餐。倘若没有做过相关的训练这样的味道足以让人恍惚。确实没有气味分子能够模拟出实质化的贪婪与渴求,但铠虫这种以心为食的存在打破了这样的结构,哪怕是最小型的也带着惊天的胃口。它们的懵懂背后绝无交流的可能,食物与战士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厄勒闭上眼。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剑。更短的一把颜色深沉如夜,略长一些的则镶嵌着如他虹膜的精灵琥珀。这两柄武器在上一秒蛰伏贴紧他的脊背,此刻则落进他的掌心。
摒弃视觉,摒弃惯性……
空气中骤然亮起一道荧绿!
原本毫无声响的洞窟里突然爆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振翅。无害的墙壁突然生出移动的圆形色块,结瘤一样的凸起、荆棘一样的倒刺机关似的弹出。安静的铠虫高声嘶鸣,遍布着蓝色光斑的触须在空气中拍打出肉质交错特有的诡异声响。其中有一只其实正在厄勒脸侧,此刻被心弹的波形进攻抽得倒飞出半米,甲壳不受控制地向外展开。
厄勒是饱经战斗的勇士,哪怕是这样的空间也足够他回身转弯。轻盈、鬼魅、敏捷,他轻描淡写后撤半步躲过半空挥出的镰形爪刃,左手挥出短剑按住小型铠虫空中抓捕舒张的触手,右手的剑刃尖端从漆黑逐渐转向春日草原才有的生机,绿色变浓,变深,变亮!
“咔!”
他将那明亮的剑尖捅进铠虫无法合拢的甲翅接缝。
泥土棕的铠虫僵直了一瞬,体型颤抖,不受控地鼓胀起来,好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啪!”一声倏得炸裂!血淋淋、黏腻腻,肢节与甲片分离、触须绞缠低垂,一瞬地面只剩下一片狼籍残骸。
“死了一只。”
厄勒高声报告,猛一回头却没捕捉到萨洛蒙的身影。他战斗得全神贯注,而萨洛蒙则不知何时躲开了另外两只伺机而动的铠虫,身影消匿。
“这里。”
对方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厄勒抬起头,意识到那是一面巨大的珀晶。他向下看,意识到那一块虽然巨大,却没有增生出六根以上的根部晶体。
品质不好的……大型珀晶?
“嘿。”
学者再一次发出了声音。
厄勒骤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喊他的。那两只原本准备躲藏的铠虫才是萨洛蒙的呼唤对象。他向前一步,在晶体的倒影中看见了搭档。
——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如强弩之末的萨洛蒙。剧烈的运动让她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她深呼吸,看起来几乎是脆弱的。
两只铠虫马上识别了她的易得,几乎是争先恐后得朝对方扑去。
“哐、哗啦啦!”
无数碎片、无数棱角,无数切面映衬出厄勒与萨洛蒙的脸颊。扑空的敌人还未来得及转向,一枚锥形瓶突然从角落被扔出,凌空被子弹击碎。冰冷、易挥发的雾气向下坠落,铠虫的动作在那看似无害的雾气中僵直、停滞。
“我想省点力气下班。”
萨洛蒙平静的语气根本没有任何虚弱,此刻响起在了厄勒的后方。被铠虫击碎的晶体中空无一物,正如叮勾的脆弱也不过是演出。她根本不在那晶珀之后——她是最熟悉光学的人,此刻这自然构成的镜子迷宫不过是她的玩具。
“砰、砰、砰、砰!”
四枚子弹自黑暗中擦过厄勒的鬓角,精准命中了那些拼命合拢的甲壳缝隙。痕迹清晰、狙击精准,两只铠虫甚至被控制在一线,简直像是为了学徒拨开迷障的导师正将那些翅壳无力地弹开,就等信蜂采撷其中的弱点。
厄勒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飞身上前的同时挥出一道新的光弧,这一次精准将那两只残将自中线切开,光滑得如同热刀切开黄油。
叮铃铃,当啷啷。
清脆的黄铜子弹壳在这四声爆响后纷纷落地。厄勒转过身去,看见萨洛蒙带着手套俯身捡起那些金属造物与玻璃碎片,开始朝着地面上的铠虫尸体走去。
“搭档……帮个忙。”她的声音又脱离了那种工作与理智的范畴了,“你用心弹爆破的这只在的地方光线太暗,打个心弹光球来。”
厄勒闻言下意识发射出一颗光球,无力地看着那颗球完全没按照预期方向照亮萨洛蒙的方向,反而一路飞进了墙壁。
在萨洛蒙挑起的眉头中他装作忙碌地检查了一下,喜悦地发现被打碎的也不是一枚值得开采的晶珀。
“毕竟我真不擅长瞄准。”
“我的错,抱歉。”
萨洛蒙道歉得爽快,拎起了收好材料的袋子。
“以及有个不幸的消息,厄勒。”
厄勒竖起了耳朵,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武器。
现在萨洛蒙的声音听起来比打铠虫更疲惫。
“为了不打碎有效晶体的课程,我答应了我们遇见的那位老先生帮忙收集和搬运珀晶。”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得回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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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交给流动蜂巢相关的铠虫残肢的收集后萨洛蒙拉长着脸与厄勒踏上了之前求助的路线。厄勒往往只见过学者面无表情的样子,对她极度抗拒的神态感到新奇。
“我的运动细胞像是没有这个模块。”萨洛蒙警告意味地点了点他们前方要去往的区域,“所以如果你发现出了什么状况都别惊讶。”
厄勒没敢问过去发生过什么。总不能比强迫她穿高跟鞋后她三步绊倒两次还糟……吧?
矿区热闹非凡。
轮胎滚动过沙砾遍布的地面,热火朝天的开凿声中号子与歌声构成人类唱出的交响曲。萨洛蒙出示了相关证件,又指向厄勒,(厄勒看见了她手掌摊平对着自己的方向进行了指示,猜测对方可能是询问为什么叮勾不在场),最终跨过了没什么真正阻拦用途的警戒栅栏。
“很明显,学者工作证听起来像是近来当监工的。但是很不幸,我们是苦力。”萨洛蒙顺手从墙上敲下一小块发光珀晶,“啊哈,7柱增生。”
她没打算借用当地矿工的工具,只是自顾自继续拎着她那古怪的凿子,另一只手依旧提着她远超普通尺寸的那个皮箱。很难想象她如何固定这样的一整个箱子里的瓶罐,厄勒从没有看见她露出什么东西被敲碎的遗憾目光来。
“萨洛蒙……搭档的箱子是定制的吗?”厄勒是勤学好问且没打算收敛好奇心的。
“这个?”萨洛蒙向上抬起手腕,“你要拎一下试试看吗?”
厄勒点头。
于是萨洛蒙松开手。厄勒原本放松的手指在下一秒攥死,手腕用力捞住了下沉的皮箱。
“小心点。”萨洛蒙托住箱子的底。“它们虽然确实放在了减震装置里,但是不要摔比较好。”
厄勒震撼地看着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容器在他的指节留下沉重的纹路,突然理解了萨洛蒙扔出的药剂瓶如何横跨那么远的距离。
“您平时就拿这个?”
“对。这还少了几瓶药剂。不太熟悉帕特森的特性,不确定他们吃多少剂量能稳定陷入硬直,多放了一瓶进去。回去看过组织液的分析报告下一次应该就不会浪费了。”
厄勒沉默地把箱子还给了学者。
“还是您拿着吧。”
他们继续穿过工作的人群。厄勒被喊住的情况则五花八门,帮忙的有之,熟人有之,偶尔还有些别人的叮勾(尤其是犬类)冲上来嗅闻他与他玩耍。相比之下萨洛蒙会在路过一些人的时候点头,更多时候是她的名字被称呼。大部分在那之后衔接的是“老师”或者“学者”,这让她听起来更像是回到了某种课堂。那边在人群中一直瞥她的名为伊莉莎的小姑娘就被她特别关照了至少十分钟的知识小课堂,厄勒零星听见了什么节肢和昆虫之类的话题,另一边那个走着走着就和萨洛蒙并排的叮勾好像是叫纳塔莉亚,萨洛蒙女士您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抽查本?
厄勒目瞪口呆,伸手扶了一下搭档因为专心讲题差点撞上边栏的肩膀,让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萨洛蒙女士?听说采集区已经有够多人了,现在的大多轮到了运输。”
“……所以这种时候要拉开距离,铠虫也有耐药的个体差异……啊,谢谢你的提醒,搭档。不然我真要走错了。”
她无知无觉地转向,“那是……这边,嗯。”
“就这几车,拉走了就能结束了!”之前的老先生声音洪亮,“就拜托你们了啊!”
我现在就想逃避工作回到实验室里做实验。萨洛蒙这样的心情就快写在脸上了,反抗的力度则不过是面若冰霜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把手。
“她脾气很好。”厄勒想起丽姬娅女士当时的评价这么说,深以为然地自己也拉起一车珀晶。
走出去十米,无事发生。
五十米,萨洛蒙手中的车开始不受控制地拐去路边其他人的车辙里。
一百米,萨洛蒙放下了推车扶手。
厄勒就在她身后,此时不过转转施力方向就能轻松避开她的位置。他推着车绕过去,看向搭档的脸,与一张遍布恼火、青筋直跳的怒容面面相觑。
“我受不了了。”萨洛蒙以完全不学者的姿态撸起袖子,“这不是我力量的问题,我与这种全然依靠力气无法出现捷径的东西有仇。”
厄勒看着她开始把挤在那一堆珀晶里的手提箱又拎出来了,对着那三角形的倒斗上下其手。事实上她使用的这一辆有着轮子,但有轮子看起来已经无法满足想要省力的工作狂女士——她是想把这地方的所有运输工具全改良了吗?
“2个固定滑轮在前方……2个动滑轮放在矿车拉手……绳子来回绕4次……”
厄勒在萨洛蒙逐渐转向疯魔的喃喃自语里推起自己的车。
你们,你们学者的心真恐怖啊……!
晨安,世界,又或者午安还是晚安?这片地壳之下的孔洞不是人工太阳的直视之所,一切计时也只是谨遵地表遗留的习惯,但她的裙裾轻轻扫过,留下无数在琥珀中漫游的光斑。
这里是琥砂塬。
琥珀传递的光源并不温暖,却也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在漫山遍野的光辉下矿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随着轨道它们被一车一车地送来,送到地表,换成布料和口粮。向北去,橙色和蓝色倚着山脉,搭起蜿蜒漫长的篷布隧道,商贩们吆喝着自己的货物,一声更比一声再高。如果说这是一场大战之前的补给,想必很难有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看看人群之中有多少穿着蜂巢制服的新面孔,再看看比平日里长出几张桌子的铺面,很小心地努力不占用中间过道。新打的武器挂在墙上,它们的握手经过加固,刃口也已经磨亮。虽然唯有心弹能够击穿铠虫的防御,可谁说在奔波的路途中不需要这些好家伙傍身呢?更不用说那些灯具,工匠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誓要为到来的信蜂和叮钩们将前路照得亮亮堂堂。这里是地下世界的第一层门厅,每个旅者都有充分的时间在光辉中徜徉,直到他们决定踏入更深处去。
“五十铃。”在角落柜台旁传出这样声音。那是个年轻女孩子,大半面容隐没在兜帽下方,只露出薄嘴唇和一个精巧的下巴。店伙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五十铃?免费送你好不好?九十,一口价。”
“哦。”客人并没有多什么,干脆利落地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十几步后身后传来伙计的叫声:“哎,等会!……行了,五十就五十吧,拿走拿走。”她回头,正看见伙计露出牙酸似的表情挥手。买家一乐,说声“谢谢”把手里的零钱找了过去,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向外走。
门口依旧是摩肩接踵,女孩的身量不算宽阔,娴熟地在人群中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缝隙穿梭。面前越过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掠过,接着转回,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凯多?”她叫,被唤了名字的男孩原地站住,转身,四下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女孩踏步上前,摘下自己的兜帽,见他表情还是有些茫然,干脆伸手把几乎挡住一半脸颊的发丝撩了起来。这下换来了忽然亮起的眼睛以及一句惊喜的:“Nat姐姐!”
对于没有家人的孩子们来说,过去的伙伴也与家人无异,哪怕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和别离。纳塔莉亚的视线扫过面前人,长高了,不算太高,有锻炼痕迹,不错。她自然地略过了凯多脸上的那道伤疤,向市集出口一点头:“在这里见到你真不错——吃饭吗,我请。”
此时恰巧刚过饭口,如果你想好好享受一顿饭,那么可以试试错过人最多的时候,这是纳塔莉亚的经验之谈。暖光中随着令人愉悦的餐盘敲击桌面的咔哒声,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面:淋着牛骨肉汁先烤后炖软烂脱骨的牛排、清脆爽口佐以油醋汁的蔬菜沙拉、用根茎类植物和番茄调出漂亮颜色的酸甜红汤、还有外脆里软一压就会冒出带着麦香蒸汽的切片欧包。很默契地,坐在桌前的两人未经示意就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安静且快速的进食,叉子像是在水边等待啄食游鱼的飞鸟般短暂停留又一击即中,口腔被完全占满,柔软细腻的油脂、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混合着滚过喉咙。这是在生活中得来的经验,当你能吃饱的下一顿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那你这次最好吃得快点。
最后是纳塔莉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用餐具尖玩弄沙拉里切半的小番茄,凯多还在用他的牙齿对付骨头缝里残留的筋膜和碎肉,不出意外,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很乐意把它咬碎然后连骨髓一起吸出来的。“慢慢吃,不着急,反正我打算日落以后再下第二层,琥砂塬实在是太亮了,如果立刻进入珀晶邑的话会不适应,嗯……叮钩。”她看着凯多的打扮,在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心弹武器的迹象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做信蜂。”
“因为爸爸就是叮钩?”凯多抬头,很干脆地说,像是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为什么”似的——或许他确实是。“况且你也一样嘛,Nat姐姐!”纳塔莉亚顿住,餐叉在盘子里画了个圈:“嗯,是的,其实知道你愿意选这行我很开心……如果你需要铠虫笔记的话,我这里有一份。”
“谢谢Nat姐姐。当然啦,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嫌少,伊莉莎也会喜欢的。”他笑,把自己蹭花了的脸擦干净。在凯多的描述里他的搭档是一个倔强且坚韧的孩子,“虽然她看起来很少笑,但实际上是很可爱的人,我想如果你们见到的话,也会成为朋友的。对了,Nat姐姐你的搭档呢,他怎么样?”
“你应该说我‘这次’的搭档。”纳塔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代表“日结”的徽章晃了晃,由于现在有了信蜂,所以这个“商标”被暂时摘了下去。她将徽章收回,视线随着动作的进展投向墙壁的某个角落:“不过你问他的话,怎么说呢……”
银发的女孩似乎陷入了纠结回忆,鼻梁上不自觉积累起细微的褶皱:“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
“随性?”凯多疑惑地重复。纳塔莉亚抿起嘴,耸了耸肩:“好吧,这个也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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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呢,就像“若腾塔格是只古怪的猫”?纳塔莉娅和形形色色的人搭档过,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该怎么形容佩拉尔德,这个高大的、轻佻的、孩子气的男人?虽然年纪更长,但经验上完全还是新人,更不要说他在市场阔绰的样子,好像从哪里来了个慷慨的慈善家!纳塔莉娅眨眼,驱散了自己的回忆,注视着前方低声说:“小心。”
天光的垂怜并不能延伸到再一层岩石之下,珀晶邑的黑暗中只有矿石发出的蓝色闪光,当然,在聚集处它们也犹如青蓝色的天空一样,只可惜来源是冰冷的岩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人工太阳不也是一种“冰冷的岩石”吗?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纳塔莉娅会很乐意好好发一会呆来思考这个问题的。在这个地下矿场的角落里空气流动近乎静止,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气流扫在她脸上,那是铠虫的“呼吸”。他们运气很好,“拣”到了一只落单的帕克森,人类和铠虫分别安静地蹲守在自己的藏身处,等待着出手时机到来。
为了更好隐藏,他们关掉了所有灯笼,洞穴微光照在佩拉尔德的侧脸上,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竟能显出几分严肃,纳塔莉娅举起手指示意,接着小心翼翼地摸出活饵,拉开插销。随着手腕甩动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落地,在几秒钟后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虫甲刷拉拉展开——来了!铠虫只会被心吸引,但平常的声光刺激作为惊扰也已经足够。纳塔莉娅跳出阴影,接着向半空中空打了一发干扰弹,铠虫猛然起飞。
这只怎么这么大!说好的帕克森一般只有半人高呢!纳塔莉娅看着面前比图鉴里大一圈的家伙暗道不好,现在她知道它为什么“落单”了。算了没关系,这地方它飞不高的,就快了,稍等一下……她紧盯着铠虫的角度,就在这时,耀眼的心弹光芒从身后射出。不对,不是现在!这句话和光芒一样飞速在她脑海中闪过,而铠虫也用它坚硬的头壳吃下了这一击。“这家伙也太硬了吧!”佩拉尔德在左后方大声抱怨,几乎被淹没在愤怒的翅膀扇动声里。是你……算了,新手信蜂情急之下提前开枪也是常事。纳塔莉娅调整呼吸,寻找着新的机会。等等,铠虫向他去了!
信蜂的反应速度倒是很快,在利爪伸来之前闪到了另一侧,铠虫在原地扑闪着,伸出口器舔食残留的心。正在大快朵颐之时它的后背遭到一次猛击,纳塔莉娅从侧面的矿石顶跳起,用它当了个踏板稳稳落地,手中的长绳正好绕在铠虫头颈连接处。铠虫嘶鸣着,脚爪在矿石上刮出划痕对抗着面前人类的拉扯。一时间场面僵持,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在不算空旷的空间里。
人类的体能是难以和铠虫直面抗衡的,哪怕帕克森并不是以力气出名。纳塔莉娅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显然拔河的另一端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加大回收的力度,甚至有些强行让人类挪动的趋势。纳塔莉娅蹬着地面,脚下似乎有些打滑,在下一个瞬间身形骤然降低——
那并不是失衡。叮钩松开手就地一滚,铠虫失去了对抗,顺着自己的力气当场翻了过去,来不及张开翅膀的背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视野之中。
“开枪!”
“心弹——骇闪!”
光亮射出枪口,直击!在爆炸声后铠虫的肢体残片喀啦啦落在地上,纳塔莉娅喘了口气,对搭档比了个拇指。佩拉尔德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翻看着他们的战利品,显然对成果非常满意。叮钩也蹲下来,把尚且完整的部分捆起来挂在背包外侧。“说不定有用。”她对佩拉尔德投来的眼神解释道。
佩拉尔德含混地嗯了一声,大概是不置可否的意思。“刚才第一下是不是差一点就打中了啊?”
“对,你开枪有点早了。”
“哎——应该是小Nat没有提示清楚吧。”
纳塔莉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看,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但她没有接住这个抱怨,只是点了点头说:“下次我会注意。”
这回倒是轮到佩拉尔德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嗯……这就对了嘛!下次要加油哦。”
纳塔莉娅觉得有些好笑,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灰:“先别说下次了,我们可还有活要干呢。”
刚开始拿起采矿镐的时候佩拉尔德还觉得很新鲜,在镐子给他的手指磨出第一个水泡的时候他觉得纳塔莉娅是在报复自己虽然他没有证据。“这不是信蜂该干的事吧?!我们是来解决铠虫的,又不是来当矿工的!”佩拉尔德把镐子一扔,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地上。“信蜂运送的是承载着心的信,工作也滋养着人们的心,我想这两者没什么不同。”纳塔莉娅挥舞手镐的动作很轻盈,在尝试做临时矿工的这段时间里她逐渐熟悉了这份新工作并觉得很有意思。
有那么两秒钟佩拉尔德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怎么会有人喜欢工作!我这个搭档的脑子怕不是有点问题。他撑着地面,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
“这和说好的根本就不一样!”
“没有人和你‘说好’,佩拉,在你报名之前难道不知道信蜂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不就是咻——啪,砰砰砰,然后把信送到地方就结束了吗?”
“倒也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佩拉尔德撇嘴。明明才十九岁,说的话却像个老太婆似的。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个“未老先衰”的家伙,转头开始用采到的珀晶垒高塔玩。但是这很快也变得无聊了,身边金属和矿石的碰撞声规律地进行着,佩拉尔德四下看看,矿洞幽深曲折,深邃处反而亮起的荧光让人想起星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向深处去。
再向里面走一点会怎么样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吧,我就走一点,一点点,很快就回来了……
和任何一个被陌生地方所吸引的孩子一样,佩拉尔德摸索着洞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在即将完全走出光源范围的时候他驻足,失去了人工暖光照耀的幽蓝色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无害,但一瞬间更懒得回去拿灯的心情占了上风。“我去去就回。”他想,接着向前——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这一下让佩拉尔德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转身,视野下方是一张熟悉的脸。
纳塔莉娅站在半步远,抬头看他。阴影吞没了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只留下一双眼睛,在背光处给人发亮的错觉。……她走路没声音啊!怎么,难道要骂我了吗?佩拉尔德对视,由于毕竟是自己擅自行动在先,他决定先声夺人:“我只是去看看周边环境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叮钩仍然一言不发。佩拉尔德被盯得有些发毛,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看不出喜怒,让人觉得自己被“咬住”的眼神……他皱了皱鼻子,将手腕往回抽,第一下居然没抽动。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佩拉尔德深吸一口气,但在他的“放开我”出口之前,一侧的矿洞出口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哈喽?你们也做完了吗?要一起走吗?”凯利丝·维特拎着哗啦啦响的口袋探头,左左从她的兜帽一侧钻出来,两双眼睛一起眨巴眨巴。
“……”纳塔莉娅的动作怔了一瞬,接着放松下来。“嗯,正好,走吧。”她放开搭档,在动身之前,落下一句:“下次不要随意走出我的视线范围。”
佩拉尔德听着这句话,歪头,接着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哦——所以小Nat是在担心我?早说嘛,不要搞得这么吓人好不好,你的关心我就收下了哦~”
“……啧。”纳塔莉娅没回话,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虽然这在佩拉尔德的腿长优势面前有些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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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纳塔莉娅有些困惑地重复。
刚刚遇到的采矿小组现在正坐在火堆边上,其实流动蜂巢的厨房是可以用的,但纳塔莉娅坚持明火烤出来的肉带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本来她的搭档还有些质疑,但看到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包装完整的腌制的肉的时候变成了第一个老实坐下的人;肉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一只鸟儿扑棱棱落在空位上不请自来,接着是追着它赶到的信蜂。“喂你这家伙,我让你找路结果就给我带到人家这里了吗……不好意思……”菈泽莉向她的叮钩伸手,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食材上,几个拉扯后变成了等饭吃的一份子。
闲聊中凯利丝提到在下矿前蜂巢有过为大家制作护身符的活动,纳塔莉娅看着两位同事拿出的漂亮小挂件,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好像刚好错过。
“如果纳塔莉娅想要的话,现在也可以哦!”凯利丝干劲满满地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姿势。“嗯……”纳塔莉娅盯着跳动的火苗,顺手翻过夹子用尾巴敲了想要叨口肉吃的黑毛人和黑毛鸟的头。“不,没关系。既然护身符的寓意是表达决心和保佑平安,那么我自己的决心和实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她说,点了点头。
“以及……大家的关怀也是最好的保佑,这就够了……”说完那句话后别人投来的亮闪闪眼神让纳塔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斗篷向上提了提,拎起烤肉:“好了,可以吃了。”
只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纳塔莉娅往往不会在进食上做得很马虎,尤其是有其他人共进一餐的时候。“吃一餐干净的饭会让人觉得舒服,也让人觉得自己在‘生活’而不是讨生活。”她如此解释。“并且,看到有人因为自己做的饭而感到高兴,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同事们没来得及回应她,因为都在忙着和面前的餐食“搏斗”。烤肉的外皮是焦而脆的,内里显现出柔软的粉红色,用了大量胡椒调味,纳塔莉娅说如果是她自己吃的话,熟度还会更减轻几分。
本来两人份的肉量在分享之下显得有些许拮据,凯利丝慷慨地拿出主食,菈泽莉从背包里掏出饮料,在女孩们的注视下佩拉尔德摸了摸口袋,最后拿出一包甜点。
怎么了你们不吃甜点的吗!他说,女孩们嘀嘀咕咕着笑起来,伸手去掏饼干吃。一日主厨纳塔莉娅收起厨具,安静地把自己折叠起来。今天的说话量对她来说已经是达标中的达标了,在饱食度点满之后她靠在包袱上,享受火焰和人群说话的白噪音,掏出一把坚果来分给左左,交换以抚摸它柔软毛发的一刻钟。令她惊讶的是佩拉尔德在人群中其实幽默又健谈,难道是我太严厉了?嗯……纳塔莉娅玩着猴尾巴尖,在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打了一个同样漫长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