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见
九十九游一直知道妹妹带回来的金鱼不是普通的金鱼,但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他的人形相见。
总之,“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
事情要回到一个小时前,九十九游照常巡逻,与同事交接班结束后准备回家。
突然一只手把她扯进小巷子里,而她落入一个怀抱——哦没有,九十九游反应迅速,挣脱后顺势甩出一个巴掌!顺带拔出了终于攒够钱买下的剑!
剑指那人的脖颈,九十九游这才注意到他的样貌,是那时奇怪的跟在琉衣身后的人,也是莫名和自己拍照过一次的人。
她放下剑,问:“有什么事吗?”
涟揪着她的裙摆,仰头泪眼汪汪,可怜兮兮地说着:“大当家,饿——”
话还没说完,“嘭”地一声,人消失了。
九十九游沉默的看着,一条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小金鱼在地上跳了两跳。
她蹲下身,戳了戳鱼尾,叹了口气:“怎么会是你?”
“没有水还能活吗?算了……先回家吧。”
小金鱼摆了摆鱼尾,甩了甩鱼鳍,可惜人类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九十九游只能捧着他跑回家。
……
在鱼缸里吃了很多鱼食的小金鱼转着圈,似乎终于满足了。
至少没死,能和琉衣交代。太过匆忙,她根本没去想这家伙能变成人为什么要赖在这里当宠物鱼,只庆幸没让琉衣带回来的宠物死掉。
她神游着,没发现小金鱼朝着她的方向一直在探头和冲撞玻璃,似乎想和她说什么。
晚饭吃咖喱吗?但是好像有点晚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说到这里,琉衣还没回来吗?要不然刚好去找她吧,也可以在外面吃一次。
思及此,九十九游准备出门去接妹妹,鱼缸里的鱼忍无可忍,奋起跃出——“嘭”地一声,一个裸男砸中了她!
“啊——!!!”下意识的惨叫响彻了九十九家。
九十九游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但完全没有办法支起一点点与地面的距离……说实话,最开始她真的觉得自己要被压得粉身碎骨了……
好在涟知道自己的体重,用终于恢复了部分的妖力控制了重量,才解放了九十九游的呼吸。
所以,九十九游从口中缓慢挤出话来:“你,为什么,还不,起来……?”
涟的下巴正好抵在九十九游的头顶,他的声音很近也很欠扁,他说:“嘿嘿,这样压着人感觉好新奇,我忘了要起来了。”
终于重量消失了,九十九游深呼吸片刻才站起身。她简直像是个超人,涟崇拜地跪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就差要给她鼓个掌了。
不过。
“大当家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涟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九十九游闭上了眼,试图遗忘看见的画面。
总之,“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
幻化好衣服的涟泪眼汪汪揪着九十九游的裙摆,死也不放手:“对不起大当家我忘了人是要穿衣服的——”
……
2.好饿
自从人形在九十九游这里过了明路之后,涟除了睡觉就很少回到鱼缸了,为了不给饭票添麻烦,他决定帮忙做家务。
就这样,他会成为大当家和琉衣怎么也忘不掉的田螺姑娘!打定了主意,在九十九游和九十九琉衣全都出门后,金鱼先生决定给家里来个大扫除!
首先是洗碗,因为姐妹两个人上班和上学都要很早出门,通常这些碗都要堆积到晚上一起清洗,但现在!涟来了!
照顾人,尤其是照顾九十九姐妹,让涟觉得好兴奋,他兴冲冲地开刷,开碎,开扫……开刷,开碎,开扫……开刷,开碎,开扫……直到水槽里已经没有了碗。
“至少,干净了,对吧?”
不对不对啊啊啊完蛋了大当家回来会杀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可是真的好想照顾她们啊……
他在鱼缸里看过很多次九十九姐妹匆忙的早晨、周末只有琉衣一个人度过的中午、深夜才归家又或者才出门的大当家、点着灯写日记的大当家、只有休假的时候才能慢下来的大当家。
他送给她的那件浴衣,她没有穿过第二次,应该不是不喜欢,只是没有时间。那天穿上护卫队队服以外服装的大当家,非常可爱。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每天都穿新的。虽然他拿不出钱,她也拿不出钱。涟倒在地板,侧头去看自己呆过的小鱼缸。还要继续去打工吗?其实变成人形之后,大当家对着账本叹气的次数变得更多了……
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大扫除!
涟把重新买碗和打工计划这两件事放下,爬起来准备拖地,决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完!
……
九十九游回家后发现地面泛着亮光,像是被擦过了很多次一样,她有些迟疑,毕竟家里应该只有涟在,难道是他干的?
下意识去寻找他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趴倒在地的长条状尸体,手里还抓着抹布……不对啊!饿晕了吗?!九十九游跑到他身边蹲下,晃了晃他的身体,没有反应。
她抬起他的脸,用了些力道拍打着他的脸颊:“涟?还有意识吗?啊……这个时候应该去拿吃的吧……”
想到这里,她放下手准备去厨房,却被人攥住手臂,九十九游感受到一阵拉力,下一秒似曾相识的重力就压在了她的身上,不窒息,但挣脱不开。
涟似乎有了点意识,鲨鱼齿一张一合,红眸暗沉没有神采,只呢喃着:“好饿,好饿……”
九十九游早就习惯他这副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样子,拍了拍落在自己手臂处的手:“现在起来我去给你找吃的。”
“吃的。”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下意识抱紧的东西上,像是感受到了食物一样,喉头滚动,又重复了一遍,“吃的。”
九十九游点了点头,以为他听懂了,催促似的继续推了推他,但涟没有离开,反而距离她越来越近。
“喂?涟?先放开我,要不然我没办法拿……”九十九游停顿了,因为她感受到涟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颈,甚至能想象出鲨鱼齿大张着,即将与她肌肤接触,她强行让自己镇定说完:“……吃的。”
比血肉被尖牙刺破的疼痛先来的是大山倒下的沉重。涟在咬下之前,嗅到了九十九游的气息,委屈地将自己彻底放松靠在她身上。
还可以呼吸,但是好重……九十九游无奈地回应着涟一遍又一遍地喊好饿,和好饿中偶尔参杂着的几声大当家。
3.对不起
等涟清醒之后,揪着九十九游的袖子边边说了无数次对不起,红眸可怜兮兮的,又半点不敢碰到九十九游的身体,一大只鱼蜷缩在地板上。
九十九游只问他:“还饿吗?”
“不饿了……”只是看着九十九游淡然十足地抽身、收拾后续,他的鲨鱼齿不知为何比原先还隐隐发痒,总觉得她太过冷静,太过抽离。
不该是这样的,但不该的是自己搞砸这一切,还是她不该如此忽视自己?涟,觉得自己有了比“食欲”更加苦恼的问题。
他尝试着家务,一次又一次。
有时做得很好,高大的红发弯下腰来等着照常的摸摸头。他见过姐姐这样抚摸妹妹,他也想要,他做得很好!而且游也不排斥啊!
这个视角,他仍然比九十九游高上不少,她往常只淡笑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只是本能的,涟仍然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原来不是和妹妹一样就会满足吗?
有时做得很烂,但比起难过,他好像沉溺在九十九游从未真正生气的包容之中,她如此有耐心……当然又搞砸了还是很难过要重新购入餐具的钱!!
上一个问题还没解决,涟又有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她会对我如此有耐心呢?明明只是被妹妹捡回家、吃得很多的、还让她意外支出那么多的、妖力不足的、与她无关的赤魟…金鱼。
他问了。
九十九游似乎也被他的问题难倒了,她怔愣了片刻,右眼那颗泪痣在红眸炽烈注目下,隐约于发丝间。
他不喜欢打工,如果可以的话大概会躲避到无可避为止,但还是为了送她新的浴衣甘愿去打工;他本因食欲无法控制自己,对着她的脖颈狠狠一咬,却因嗅到她的气息而放松;他想看到更多她的表情,他想了解她的更多更多,他不满且害怕自己对她而言只是另一层面的弟弟。
大海啊,他这样对爱的渴求,也是食欲吗?
九十九游什么都没说,涟却觉得时间漫长到他在她透亮的银灰色眼眸里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涟。这条自由的赤魟,第一次想不顾一切地拥住人世间名为九十九游的海洋。他渴求着她的解答。
“大概,因为你是涟吧。”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很正常,就像鱼需要水、人需要氧一样。可以说这对我本来就不算什么,也可以说这是习惯,但总之,是因为你吧……啊!”
……
九十九游没有说的是,她在自己脑海里将涟换成了除了妹妹以外的其他人,能接受,但本能抵触这个假设。
涟没有说的是,对不起,突然抱住你。
4.1%
涟一直知道,百分之一对九十九游的重要性,当他真的要成为那1%时,害怕跑在了喜悦、幸福、激动等等一系列积极向上的情绪之前,以至于结婚照上他的表情甚至是怔愣着锁定眸光于游。
他忍不住去观察游的表情。
他知道,这个时候应该面向镜头。可涟的新娘是游,游的新郎是涟,他想这样面对她,把她所有内敛的外显的情感都纳入眼底,也把自己坦诚地摆在她的面前。
手掌上温热的重量、脸侧划过的深蓝色发丝、红眸中倒映的洁白、仿佛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吻到的泪痣、周围浩大的欢呼声……他通过一切能感知到外界的触觉、知觉、视觉、听觉来确定。
游在笑。
看起来比我开心好多好多。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一定想不到,连合照都要靠借口的我们会在鲜花簇拥、万众瞩目之下结为伴侣。也一定想不到,那个时候能轻易展露的笑容,在此刻都成了难题。
我真的,涟真的…真的能让游从困惑变成了幸福吗?游就这样将共度余生的邀请变成轻飘飘的五指落到我的掌心吗?99%之后的1%是如此未知又可怕的存在吗?不想让她难过,不想失去她,不想放开她,不想离开她。
游,你说对我耐心像是鱼需要水,人需要氧。而我爱你,我喜欢你……他轻轻说着:“我需要你。”
相爱的人或许如此,他学会了游的不安,游学会了他的无畏,是彼此缺失的1%。
「果然还是更喜欢有毛的动物吗?
今天她看了好几次路上的猫咪,遇到遛狗的邻居也会主动去摸摸。
我也喜欢动物,只是感叹她果然还是更喜欢有毛的动物吗?
她会用手心揉搓软乎乎的耳朵和尾巴,小心翼翼地凑上手指让猫咪嗅闻,会在看到猫狗的时候柔和眼神、就连声音也高了几分。
虽然化形之后的我都可以做到,但总觉得我失去了什么,真奇怪。」
「她说我太宅了,我原先听不懂的,但她说我只是把九十九家当成另外一个鱼缸,我懂了。
其实有点害羞。
我知道的,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给她造成了好那多困扰,所以一直很愧疚,没想到她把我当成了家人!
大当家,你原来这么喜欢我……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如果是你和我说吃鱼的话题我不会排斥的。」
「哦……其实是大当家是想要我多出去走走……
其实我经常出去,只是偶尔是晚上,毕竟白天在外面摔倒会被很多人围观,鱼不太喜欢。
只是偶尔是跟在她身后,她不知道,但我下意识觉得这个更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还好,她听到前面就只问我痛不痛了。
不是很痛,只是为什么听到她这么问,我一边觉得疼痛加强了、一边觉得一点都不痛?
我只好告诉她:很快就不痛了。」
「喜欢叫她大当家,虽然是我误解了,但她好像也默认了,大当家真好,这样喊着她好像是一个新的游戏,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大当家的含义。
只是“大当家”要写三个字,“她”只要写一个字,写日记的时候就不玩这个游戏了吧。」
「她喜欢写日记。
她通常写下几段就会停下来,再用笔戳戳自己的侧脸,是在思考,像无意识的,很可爱。
我在她的不远处,和她用着同样的纸笔,学着她的姿势,晚她一步做出她的动作。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没写太多内容,但这个游戏很有意思。」
「我差点咬到她,我对不起大当家,但只说对不起是不够的,我应该帮她分担点什么!
如果不是之前送她的浴衣她只穿过那一次,其实我还想送她衣服。
我喜欢自己鳞片的颜色,人类的衣服也许就像她们的鳞片,总觉得她应该穿穿多多的不同样式的鳞片。」
「在我妖力恢复之前,看到的都是大大的她。鱼缸很小,但家里也不大,她走一圈我游一圈,刚刚好。
妖力恢复之后看到是小小的她,戯都很大,但她走一步我走一步,戯都又刚刚好。
只是偶尔留在原地看她的时候,她变得越来越小,我在想如果我变回原型,会不会就看不到她了?
可以一直把她放在我的头顶吗?不对不对那我还是看不到她……看见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不知道,但希望能看见她,大大的小小的,都想看见。
其实无论何地妖力都可以感知到她,我应该不会迷路。」
「今天洗碗只碎了两个!
她夸我了,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手法或许和摸那几只小流浪没什么区别,但这次摸的是我,真奇妙,化形之后的我果然也可以做到。
之前听人类小孩说过,如果碎了碗会担心爸爸妈妈生气打他。但大当家很好,我捏碎了很多的时候她不生气也不打我,只会拍拍我,是安慰,我知道。
不过我应该不能这样安慰她,我怕把她也捏碎了。虽然我知道人类不会碎,但我还是怕。」
「今天她值夜班,我坐在她写日记的地方,日记没有上锁,我不会打开,我只是有点好奇,她写了那么多那么久,里面有我吗?
别人说她的日记是观察日记,我知道,我在鱼缸里、在海里也喜欢甩着尾巴看水外的事情,那就是观察。
她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但我好像想知道。不过现在还不能知道。
如果告诉她,她会让我知道吗?我不知道,但我好像很想知道。」
「因为放任我洗碗会让碗变成很多片,所以她说如果我真的很想做些什么,可以跟她一起。
所以刚刚我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动作,晚她一步,洗碗。
像她一样的游戏过去了好久也很有趣。」
「她不喜欢我洗衣服,也不让我碰她换下来的衣服,哦妹妹的也不可以,但我可以洗自己的衣服。
只是这次她不让我在她旁边洗了,还让我穿回去,可是我刚脱下来的衣服已经沾上泡沫水了,只能洗掉吧?
为什么我这样问她,她只说洗衣服不是这样的?」
「我洗的衣服干了,香香的,和她的衣服是一个味道,我知道,这是因为家里用同一款肥皂。
虽然她的衣服不是我洗的,但同一个味道,就假装我洗的好了。没关系我不会让她吃亏的,我的衣服也假装是她洗的。
我们真勤劳!」
「九十九,加一,就会变成一百。百是很圆很圆的圈圈,所以对她来说那个“一”至关重要吗?
我知道,因为我有时候也会和自己玩“游出最圆的一圈”这种游戏。
只是通常我会忘了游得怎么样,只好一圈又一圈地转下去。如果这是她想要的,那我希望她少转几圈。
或者让我来替她转吧,毕竟鱼很会游的,我不会晕,但是人类就不一定了。
我不太希望她晕倒。」
「她很少笑,所以我给自己又找了一个游戏,抓到她笑的时候。」
「我发现其实她很常笑。巡逻过程中和行人擦肩、红头发蓝头发的人站在一起(不止这两种发色,其实我和她也是红蓝,我站在她旁边她也笑过)、和队员一起聚餐、回到家数钱、写日记……她都笑过。
只是弧度太浅太淡,像最小最小的石子,投到水里只会有一点点的波纹,很快就散开,让人误以为没有。
所以现在的新游戏是抓到她的笑,跟她一起笑,要笑得比她更大更浓。
最好让她一眼就看见,虽然这是另外一个游戏了。让她看着我的游戏。」
「为什么……会有其他人喊她大当家……?
虽然她说是因为我,别人看我这么喊,觉得有意思才想要开我们玩笑。
但总觉得很奇怪,和发觉她更喜欢有毛的动物的时候一样,总觉得我失去了什么,好奇怪。」
「(划掉)也许不喊大当家是对的,但我想做她的家人,不对(划掉)
在家里,我和妹妹一样,总是她包容着我们,没有额外的要求,好像只需要在这个家里就可以让她包容,这让我有点不舒服。
和她做家人很好,但如果只被她当作是家人,我可能会很难过,像吃不饱一样,也很焦躁。
但家人有什么不好的呢?这样和她一起生活的也只有家人能做到不是吗?可为什么我会觉得不够、不甘心、没吃饱、好饿。
而且,如果换成别的金鱼银鱼铜鱼被捡回来,她也会这样包容吗?我好像更饿了。」
「之前我没想起来,“她”是一个字,可“游”也是一个字。」
「我终于问了游,为什么对我会这么耐心,因为是我……其实她不回答我也找到了自己感觉奇怪的答案,因为是她,因为喜欢她……真奇怪,怎么连写下来的喜欢都让我有点感觉奇怪……真奇怪!
总之,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想想我在做些什么,我就该知道的!」
这是宁不留在应山的第十二年,他目送了预备弟子十一次踏入“命宫境”。
初心。这个词和他一直在做的事似乎有些遥远。宁不留看都没看就把当时自己写下的留言收入掌心。
十岁的他也许了解金钱的重要性,却不会执着于此,对那时的他最重要的似乎是旁人的目光和认可。想到这里,宁不留对过去的自己近乎是讥讽。
而现在,他正第二次踏入“命宫境”,太阴星亮起的那一瞬,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春。
幻境重塑了每一处细节,在记忆中从未模糊的村落栩栩如生,恍如昨日的“红毛鬼”称呼和随之而来的石子也是如此熟悉。
但宁不留没有任何动作,就连嘴角仿若出厂设置的微笑也未曾变过分毫。
或许是因为一切恶意只冲着他眼前的小小身影,宁不留站在人群之后,与他面对面。
宁不留能清晰看到或锋利或圆润的石子在他身上砸出血痕或淤青,只是那个他没有哭也没有装疯卖傻吓退所有人,只是漠然立在原处,没有任何感情的蓝眸在光下比剑锋的反光还要刺眼凶狠。
而那双眸的落点是宁不留。又或者,是宁不留代替的空白处。
他看不见他,他理应看不见他,更何况此处只是幻境,他只是一处回忆里的景色。
宁不留知道,再过一会,这些人就会觉得他这样不声不响的更吓人然后风风火火跑走,除了一地石子和那个自以为冷傲退群童的小红毛,没有人再记得荒郊的这件事。
他不是孤儿,只是不凑巧往上数三代都变成了黄土一捧。在成年人眼里,他是总用干柴、跑腿换粮食的小孩,毕竟他有屋不求收留,给口饭饿不死就好,再大些自己就干得了农活。
而孩子的恶意总是纯粹的,他们只是好奇和排斥有这么一个人生来浓墨重彩,至艳的绯至深的蓝,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他定然是什么妖怪。
他知道,他从不计较。背后无人从何计较,他想活着,就算他占理也解决不了问题,除非他强到能打服一切,否则这样的场景总会出现一次又一次。但如果能让这些小孩觉得没意思,或许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于是他开始学会面无表情,疼痛、愤怒、悲伤……一切只要学会忽视就够了。事后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有些庆幸,这些小孩不敢触碰他的红发。
他的头发被自己养得很好,柔顺又有光泽,看起来更像吃人的妖了。可这也是他过得很好的象征,旁人再多嘲讽,他也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什么话都不说,怪不得是妖怪,连痛都没有!”
“走吧走吧,被他盯着怪瘆人的……”
“胆小鬼!”领头的那个回头瞪了眼喊走的那个,但他确实也认可这个说法,对着像一具泥塑的“红毛鬼”放下一句“你最好别再回村里”的狠话就走了。
“红毛鬼”拍了拍头发粘上的灰,在往后数十步的树边捡起背篓,也走了。
宁不留跟在他的身后,盯着被他当做饰品扣在发带上的草编蝴蝶,家里还有蜻蜓、青蛙、兔子、蝉……每天出门选择给发绳加的装饰品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他不知道这样的红与蓝分别来源于父母中的哪一位,也没有人提过,或许就是天生的。他只是有些期待,自己与被深埋于地底的家人有除了立着的墓碑之外的联系。
他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这大概是父母为他留下的另一座坟墓吧。但他还是想要活下去,至少不能死在奚落当中,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宁不留注视着他合上门扉,人影消弭于门缝之间。
再过一年,他就会看到应山弟子下山历练途经此地,三言两语便对应山有了向往,卖了房子跑上应山。然后在“命宫境”中为自己取名宁不留。
是的,在这之前他没有名字,旁人只喊他宁家那个、宁家小子。
都说名字是人一生中最短的诅咒,那他就诅咒自己什么都不留,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留,所有的胜负输赢都不留,连自己也总有一天会魂归这一处坟墓,不留人影。在这之前他只为自己而活,贪财怠惰坑蒙拐骗口腹蜜剑都无所谓,宁不留只求遗憾也不留。
于是和同门不远也不近,只求彼此能给予的利益。于是课业只要中不溜,爱好是赚钱和攒钱,在应山山下重新买回一套房,再把坟墓迁过来,就够了。
最好再学会炼丹炼器。
当然坑蒙拐骗还是最好不要。嗯,他还是想赚良心钱。宁不留还在想这个幻境难道要让他看到跑上应山吗,的时候。
门打开了,里面点上的灯火倾泻铺成一条暖色的光路,与他相似的脸从门后探头,眼神防备又好奇,语气却不客气:“跟了我一路,还在我家门前站了这么久,你有什么事吗?”
“你又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连头发都……”
原来看得见我吗?
宁不留笑了笑,不再是标准的弧度,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对他招手:“过来,我帮你算个名字,怎么样?”
“不要!”
“好吧,宁不留。”
他承认了,对面那个宁不留也是他自己,如果说第一次踏入“命宫境”让他选择了未来要走什么路,那第二次便让他放过了自己。
宁不留,选择这个名字的自己真的想要什么都不留下吗?真的想走的人是没有声音的,不过是自己又一次冷傲退世界的自我诈骗。虽然这确实打破了他当时的心魔,让他为自己而活。即使这个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十一年都不敢再踏入“命宫境”,也许是他还在害怕过去的自己,他抛弃了他,却为自己取名不留。旁人在唤他“红毛鬼”,可自己内心深处初见他时何尝不是以“红毛鬼”代称?
“宁不留?”
最后,幻境的一切都在幼小的宁不留疑惑的重复中消去。
嗯,宁不留,你也是宁不留。他默默在心里回答,而他松开一直握着的掌心,字条上果然写着三个大字——宁不留。
本该什么都不留的人生有了最想留住的名字,名字果然是人生中最短的咒语。
「顾爻君」
上缴钱。
上缴更多的钱。
上缴最有趣的来钱方案…?
说到方案,长老宸宁之貌,若是出售长老写真定然很有市场,专题可分为日常卜算玉树临风篇,独家酒后醉玉颓山篇、限量冷脸凌若秋霜篇…不不不停停停,还是选择活路更大的吧……
「要江绪」
可谈话题:市井坊间人员流动、家人、药学。
天寒勿约、幼年勿提;若寻得驱寒保暖良方可聊天寒话题;以玉尺为武器,对玉或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关系加深些可相谈此类生意。
师妹为人和善却自带疏离感,不相熟时不可表现太过亲近,偶遇时点头应好即可。未谈及但或许并不喜(或无感)主动将自身能力变成生意?在师妹面前不可表现太过市侩。
「唐春凛」
善占星探地;嗜甜,下山时可留意新颖甜品。
喜眠且不拘于床,若能将师妹说服来测评睡枕、床垫、棉被质量,又或是总结出一套入睡指南,针对失眠人群定然大卖!
若是谈话中师妹突然睡去,与其送至床铺,不如将人送往院落……若瞧见她主动出门,出院门,出远门,或有大事发生,需多思多想抓住发财机会!
「谢岁闲」
慎提幼年。或许他不在意了,但宁不留你要注意。
听到签筒摇晃的声音大概就是他来了,此人脸盲,每次见面记得自我介绍,或者暗示你是谁,若要寻可在中午去长老居馆门口蹲守,错过正午便去广场练剑的人里找。
作息健康规律且惜命,可交流请教养生秘诀,同为入门12年,岁闲朝气蓬勃活力十足,少年意气可称阳光开朗大男孩。为什么开始有一种自己已经两百岁的错觉?如果有两百岁的存款就好了……
「贺鹤」
呵呵啊,听起来很嘲讽也真的很嘲讽的名如其人,偶尔惹出歧义,本人大概是无意,不过真的好好笑啊呵呵师兄什么时候带个嘻嘻师侄……
留意善做人体部件的机关师、按摩名师、名酒。不过恐怕这些都难以请卜卦奇才出面,只当做孝敬师兄。
平日勿扰师兄,偶遇师兄宜走不宜跑,安静打完招呼便可离去,切记沉稳离场。
「贞」
我命中注定会计师弟!等你再大些师兄就来找你!真的不是人老了应付不了少年的皮,纯粹是过不了雇佣童工那一问心关,嗯。
不过孩子好像也不是很喜欢算账……算了算了,到时再谈。与师弟交谈无拘,上可龟卜九章算术阳春白雪,下可洗红绳投喂小王八下里巴人。
总之交谈上把他当做成人,行为上切记包容小孩……
「蒋砂南」
善测姻缘、下咒,嘶……成与不成皆有后招啊!红白喜事总得办一件,产业链?供应链备选郎氏香烛铺、刘氏棺材铺、酒席品月楼……此类竞品是……(此处省略五千字)
(几日后加笔)
唉!师妹欲还俗再战女人心,产业链大计未道崩殂,聊赠一支百合,望喜归。
「方知有」
忌谈及眼力相关的话题。
除司天院本职外善厨艺、茶道、长枪,在司天院实在独特,可请教一番…遭了偏偏与火有关……还是只请教枪法好了。
若寻得驱寒良方可荐之;若交谈深入,试探出方师弟对右眼是否愿意使用眼镜的态度,再做下一步打算。
「淘金令」
只一眼,我便知师姐的眼眸是我毕生的追求,这铜钱竟该死的迷人……魃村内似乎还有某个散修也是铜钱眼?
不过这种玩笑在淘师姐面前说会被冷声质问到底在说什么吧,不讲不讲。
入门十八年,研修水平极强,卜卦推算经营无一不通,应山司天的高岭之花,比笑声更让人耳熟的是她呵斥无力之徒的冷言,所以在淘师姐面前要注意控制遣词,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少说。
对师姐敬之即可,切忌太过功利市侩,依师姐性子或许熟悉之后会意外的很心软?
「殷瑗」
行事豁达,喜饮酒,畅饮过几次发现虽然酒量很好却也还是会醉,醉后吐胡言不过仍有些逻辑,例如对“男人”的分析。
看男人很准,本欲联系她成为红白喜事产业链中的一环,比如“一句话让相亲者为我花了十八万”的精通男性的相看师…开场白就是“这个男人能嫁吗?”…
以殷师妹的眼力大有赚头啊!!!唉!唉!蒋师妹祝你取得百合归!唉!
唉…要不我再加修一下姻缘…?但中不溜说的话哪有天才来得可信…!唉!
「春」
有些沉默且擅长察言观色,这样的孩子……常言道早慧必伤,不过师妹被逼急了还会骂人烦呢,应当是我想太远了。
况且应山还有她的亲人,关系再不好,若能发展到恨也是一种力量呀。虽然。凌师弟在妹妹入山之后总有一种微妙的幸福的人夫的气息……(春师妹瞒得很好,只是我认识凌师弟。)
偶尔瞧见她急匆匆地赶往山下,或许熟悉之后可以问问她什么事、需不需要代劳。现在还是算了,春师妹防备心略重,想来不会轻易信任只见几面的家伙。
不妄动,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凌」
善数理运算与命理预测,但比起一般的数理呆子,更善略施拳脚。是难得的做假账和要账双灵根人才……不过近期正在照顾妹妹的热情期,看起来是弥补“之前错过的时间”?
看来短时间内热情不会消退,嗯…如果靠太近管太多很容易触发孩子叛逆期的……说到这个收集点育儿经给他吧。
和他打好关系的秘诀大概就是妹妹吧。
「容予礼」
师弟好会赚钱…好眼馋…还有房产…好想合作……啊他存不下钱啊,如果我能帮他存下钱是不是能赚一笔他的财产管理费?
算了算了,以他的记性和敏感度,比起赚他一笔还是合作生财更有可能性。
若他能把殷师妹评价相亲对象的话毒舌润色一番……不过殷师妹也不会很手下留情就是了,唉,我还是忘不了我的红白喜事产业链……
太会赚钱了,为了守护和增加我的钱,如果没有十足的合作把握就不要轻易去深聊。日常可以交流一下生财之术。
「筱措」
爱吃嗜甜,不喜饮酒。
喜欢听也喜欢讲故事,收集足够有趣的故事就够了,当然如果还能帮她避免体力劳动,大概师妹也会极为心喜。
见过她偷懒被抓…等等咱们卜算占卦的哪叫偷懒,那是以上眼皮为天下眼皮为地、阖眸沟通天地!
不过师妹摊上道具堆放略杂乱,想必不太爱整理,嗯,清洁业客户预备役。再瞧师妹食各类美食的架势…若真的发展出了理财产品,晓师妹或许是个可发展客户。
「阮南星」
喜欢星星。
偶尔在山头上看到过他的背影,从日薄西山到东方既白,可知无关观测作业只是单纯的喜欢。
若遇到绘制精细的占星图可予,师弟年幼,与我自无可图之处,但若能将某物送到真心喜欢之人的手上,倒也不错。
我是喜欢做商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商人,仍是应山弟子,关心关心师弟也是应该。
「观明」
喜作弄人心,卜卦后胡说八道一番无论对面是何反应,总之他是爽爽的喜笑颜开,笑眯着眼,瞧起来像是与相貌相符的奸诈狐狸,人不可貌相,其实比狐狸还狡诈。
挺准的,但为了我的钱,还是不要主动靠近观师弟较好。不过他这脸……长老那处未能实现的写真集计划或许还有继任者?
看观师弟这充满故事感的气质,完全可以发展——“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风流浪子~轻浮篇,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经典追妻火葬场;又争又抢卜算狐狸~魅惑篇,不管了就是媚粉福利回,带狐狸耳朵的那种哦;坏心眼腹黑男鬼~强制篇,预谋已久的一见钟情,被看上了就逃不掉——之类的剧情向啊!
(以下省略五千字计划书)
但若想让观师弟心动参与此类生意,还需从长计议……
「明冥」
切记慎提幼年与重明、留意重明相关咨询。
外冷内热,虽说外也不太冷,大大小小的事情总会有反应,这算什么冷。
大到山头着火小到柿子太涩。
嘴上吐槽中“大火烧山这家伙疯了吧”手上提着水和剑就冲过去了,哦拿剑是为了救火之后追着人砍让他长长记性;嘴里冷冷刺一句“师兄你真的会买柿子吗”,下次见面却丢过来一袋柿子,全是甜的那种。
与明师弟交好似乎无需思考太多相处的窍门,在我看来他有强大的包容任何人的能力,即使嘴上不饶人,但也正是以这种方式向外兼容。
是幼时的经历?或是我与他皆不太擅长做饭有共同话题吧才如此?……唉!火!中不溜怎么可以有技能不是中间段!!
「舒离」
人如其名般疏离大多数人,喜读书、写作、占星,必要集合时总是一个人静静立于一旁,日常应当不喜社交不喜被打扰。
只是这般如其名反而让人心生疑惑,还需更多时间观察……切记分寸距离,勿要吓到小孩。
千程师弟似乎也挺关注舒师弟的?
「怀褚」
体弱喜眠,善卜算,鲜少与人交谈,也因此没有太多情报,在应山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人。
冷淡的性子还需更多时间观察才能分辨是否有社交意愿,若是太过激进惹烦了人反倒不好,如此还是交往淡如水为上策。
唉,以此人清水出芙蓉、凄凄惨惨戚戚的气质,写真集未尝不可有啊……只是主题必然不能太过夸张,先不说能不能接受,只怕身体受不了。
罢了,还是说服与唐师妹一道测评睡枕吧!
「谷观乐」
善所有家务,所有,是所有哦!
善教学,这是家教啊家教!去哪里找上得厨房下得讲堂的家政人员!!
善卜卦,你们懂吗就是这家政人员还带黄历!
善音律,还可以哄小孩睡觉啊!!摇铃铛也可以睡的!
甚至行事也靠谱!稳重!安心!天呐?!谷师兄!找到了!!我命中注定发展家政服务业的天选搭档!!晓师妹帮你整理杂物的业务可以上架了哦!
(过了几天)
原来是养过弟弟,现在也在为了养弟弟而努力赚钱,天呐师兄还缺钱真是太好…呃哭了!放心吧。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写计划书。
嗯……但是不接受的可能性也很大吧…虽然师兄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但是骗他会于心不安的,唉,师兄我先打磨计划书你等我……嗯交给写完计划书的自己来纠结怎么说服师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