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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A草图批发屑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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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魂,归何处?

    与棠溪相遇不久后,二人再次碰见了沈浸月。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找到白玖的,她只是拧着眉头说,自己的居所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因此再三思索还是觉得该和他一道走。白玖自然没问题,棠溪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便慢慢地向北方走去。

    棠溪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白玖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等到了,还得慢慢地找去。到时,如果和你们的想法不同,我们就分开行动,可以吗?”

    沈浸月无所谓。她已把白玖当做朋友,朋友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不存在什么冲突。当然,应山的话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棠溪更是无所容心,她只不过想要游山玩水,多个人,在身边多份乐趣,仅此而已。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便顺其自然好了。

    白玖的身体不怎么好,很怕冷,越往北走,他穿厚衣服的时间越多。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是棠溪与沈浸月始料未及的。

    ——有两个妖族在身边,他还是一直没有觉醒,那么觉醒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两人商讨很久也完全没有找到规律。

    白玖对这些都浑然不觉。

    他过得很快乐,一路走,一路看。只是那股莫名的饥饿感一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熟识的老板或新交到的朋友会问他:“你吃饱了吗?”

    白玖不知道如何回答。

    “饱”这个感受,只存在于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这么长的日子里,他开始逐渐怀疑自己:也许是自己记错了,现在的这种感觉才该是“饱”。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吃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的感觉?

    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饿。

    后来,他开始这样回答问他吃不吃东西的人:“我不饿。”

    那些人总是追问:“可是你一直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是的,应该是不饿的。

    他坚信不疑,甚至有时忽略进食的时间,几天都不吃。

    棠溪不以为意,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反正我们不吃也不会死,人的食物吃了也没用啊。”她这样说。

    沈浸月则有些担忧:“他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吧。”

    “没事,真有什么事,我们两个还带不走一个吗?”棠溪望向不远处跟猫傻乐的白玖。



    对于白玖来说,他只是觉得同路的两人有些奇怪,偶尔会避开他说话,不过毕竟是异性,可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有时他半夜醒来,无法再入睡,起来在走廊里透风的时候,会听到棠溪房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他耳朵好,大概是不会听到的。等他去敲门,门内又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棠溪和沈浸月便会含糊地说自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他们在屋里玩跳棋,玩得忘情,没留神把床板晃响了。

    既然没事,白玖不方便再问,每每带着一肚子问题回去躺着,怎会料到两位同行的朋友躲在房内大快朵颐?


    “这个地方好吃,你尝尝!”沈浸月掰下一块心脏,满手粘腻的血,两腮鼓鼓囊囊的,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血迹,确实算得上可爱。

    相比之下,棠溪更优雅一些,利落地用刀将内脏削成小块叉着吃。


    “谢谢。”她接过那块心脏,一口吞下,拿着沾水的手帕细细擦拭手指。





    一切的变故始于他们到达应山附近。

    白玖日渐憔悴,他说自己总做很多的梦,梦里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如此,睡着和醒着没有区别,因此他感到疲惫,十分的疲惫。

    当日阳光很好,五月暑气正盛,店小二搁在桌上的酸梅汤还荡漾着细碎的光。白玖趴在桌上,眼下青黑,语气里带了十足的歉意:“白吃你们好几顿,真是对不住……我有些力气了立刻去赚钱。”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鼻尖抽动几下。然后,他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臂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朝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不好!棠溪想要拉住他,可是迟了,白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个应山弟子的袖子:“叨扰了,郎君,可认识……楚湘月?”

    沈浸月瞪大了眼睛,想问棠溪该咋办却被酸梅汤呛得直咳嗽,一边捂着喉咙一边晃着棠溪的胳膊。

    “没事,要是有问题我们马上拉着他跑,相信我。”棠溪只觉得自己那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心脏咚咚地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紧盯着白玖和那个应山弟子,不敢有一丝懈怠。

    随后,她们听见那个年轻人和缓而又疑惑的声音:“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老天。要上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了吗?


    白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寻人是他的执念,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找到了该怎么办。而楚湘月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最终落在白玖那双白蒙蒙的眼睛上:“……小安?”

    “小月哥……”白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丝毫没注意到楚湘月腰间亮起微光的符箓和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

    “我,我……可算找到你了……”半晌,白玖憋出这么一句。

    母亲病逝,自己无所凭依,一路上的辛苦,这些都太沉重了,楚湘月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些和他没关系。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看得清他的装束,是应山的人。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分别。

    “坐吧。”楚湘月说着,往旁边挪出一个身位,接着推过一盘枣泥酥,叫小二拿来一个杯子,给他倒茶:“没到饭点,我没要其他的,你先吃两口垫垫吧。”

    沈浸月拉拉棠溪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开溜——楚湘月对白玖没有敌意,对她俩可就不一定了,等下白玖说漏嘴或者招呼她俩过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跑得无影无踪。


    楚湘月在试探。

    妖族不爱吃人类的食物,或者说没必要吃。

    装出来的?

    感觉不像。

    这家伙……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妖物。

    ……倒霉的小安。

    “小安,你怎么认出我的?”

    “香味。”白玖腼腆地笑着,“你最喜欢用这个味道。”他捧起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里头的气味差不多都散干净了,楚湘月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残留。“你喜欢桂花香,再加一点菖蒲。我很少见到别人将这两者混用。”

    原来是这样。自上次意外重伤后,楚湘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也明白当时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和他交谈的是故人。如今本尊站在面前,絮絮叨叨地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大多都没有印象,绞尽脑汁地应付着。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湘月温和地笑着,拍拍一脸幸福的白玖,“你住哪里,我送你吧。”

    “还有,尽量别去应山。周围不太平,我怕伤到你。”


    白玖当然不会去找他。

    当夜,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身为妖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梓说:“抬起头来。”

    白玖感到灵魂的震颤,发自内心的震颤。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看样子,棠溪没有。

    他是妖怪,他不是人。

    他是会害人的东西。

    连日的噩梦让他心力交瘁,他宁可自己没有做过这些梦,没有想起来自己的真身。

    不过现在,他能够明白地选择。

    “……我不想回去。”他开口,在梓面前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棠溪还没有做选择,她想再观察一下。

    对于未知的命运来说,已知更让他安心。

    后果是可以预见的。


    他不想对应山动手。一则他确实没什么强悍的能力,二则……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死。

    喜,怒,哀,乐,怨憎。

    他们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感。

    曾经他没法选择,现在他有了自主的意愿。

    “归乡”之后会有意识吗?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的他有思考的能力。

    白玖的神情逐渐平静。他想维持现状。

    “那么,这个给你。”梓抬起手,白玖双手并拢,接住一叠帛书。

    “缚妖符”。

    梓告知他这东西的用途。

    白玖在模糊的视野中仔细端详着这卷符文。


    他要去找楚湘月。

    他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选。







    白玖跪倒在地。

    落叶和树根硌着他的膝盖,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对不起。”这是他对楚湘月说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声音很冷静,“你看不清,大概不知道,我们身上都佩有辨别人形妖物的符咒。”

    白玖惊出一身冷汗。

    难怪棠溪和沈浸月总是不让他靠近那些弟子……

    他张了张口,眼泪不知怎的下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唯一要说的,就是我并没有杀他。”白玖指指自己,“他是被狼咬死的。我真的、真的没有害他。”

    “这是可以管制我的东西,只要注入灵力,我便不能再伤人……现在,请你凭借你的意愿来行事吧。小……月……哥。”白玖举起那卷帛书。他从未跪过这么久,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发抖——楚湘月会同意吗?还是会一剑劈了他?

    算了,即使死了,也和回家差不离吧……

    “这东西,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白玖被问得一愣。

    样本太少,应山还没研究出缚妖符对于妖物是否有伤害,而白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他不知如何作答。

    楚湘月见状叹了口气。他没有拔剑,而是上前一步,抬手一指,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出,融入那团缠绕蜿蜒的丝帛。只见那条帛书分为数股,裹上白玖的脖颈和四肢,迸发出耀眼的金芒。

    白玖尖叫一声倒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泪流满面,抖如糠筛。

    楚湘月吓了一跳,蹲下去问他:“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白玖已经无暇回答他的话了。他只觉一把熊熊烈火在体内点燃,又如惊雷万道劈过他的骨头,浑身上下仿佛裂开一般疼痛。他向来怕火、怕痛,哪里受得了这些?又是六月,暑气正盛,汗水一道道从他额头发间滚落,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白纸一样的颜色。

    “疼……”他顺着那一丝暖意箍住楚湘月的手腕,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出汗的掌心握住邻家哥哥的手腕:“小月哥,好疼,好疼……”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在地上滑稽地扑腾,一边抽搐一边哭泣。那些符文的金色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鲜红的印记,就如同烙铁烫过一样。

    “疼……”他大口喘着气哭诉。其实疼痛已经歇止了,但他的肌肉仍然在痉挛。

    楚湘月以拥抱回应他。在这一刻,两个人和孩提时代一样,楚湘月变回了邻家阿弟的仰慕和依靠。

    他摸着白玖的发顶:“不怕,不怕,我在。”

    他不觉得白玖变了。

    楚湘月从来是一个重情分的人,对他来说,既然这个玩伴的面容、声音、性格乃至行为逻辑都没有改变,那他就还是他,只不过多了一段记忆而已。这无关种族。

    所以他任由白玖倚靠他的肩膀。

    “你预备去哪里?”楚湘月问。从今往后,你算不得真正的妖,却也不是完全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来安放你自己?

    白玖不知道。其实他对未来并没有详细的规划,自三年前起他就在赴一场飞蛾扑火的旅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有些茫然失措。

    “或许……还是做一个流浪的伶人吧。”他泄气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要度过多长的岁月,妖族的一生太长太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整个世界,可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空虚和孤独。

    ——以及,一丝恐惧。

    楚湘月哑声道:“应山弟子是能长期在外的,如果你想,我们就寻一个僻静的地方。你不想见人,我们就不见,就我们两个人。我定期回一趟应山也就便了。”

    白玖轻轻地笑了:“小月哥,我还是想去外面看看。不过要是你愿意陪我一道走,我很开心。”






    注:小沈找来是因为房子被炸了……







    柳玉娥 3
  • 横云拥雪

    万延嘉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那些因山门剧变而产生的压抑与喧嚣。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千里临别时所赠的那只檀木锦盒。

    盒子入手微沉,雕工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她轻轻拨开铜扣,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两枚剑穗,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粉色花笺。

    万延嘉的目光首先被那两枚剑穗吸引。与她惯用的、由宗门统一配发的素色流苏剑穗不同,这两枚剑穗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与制作。

    一枚主体是玄青色丝线,夹杂着银丝,编结成繁复的、类似卷云纹的结饰,尾端垂着同色流苏,其中又巧妙地掺入几缕极细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丝线,不同角度看去,闪动着不同的光泽,十分适合“独雅”。

    另一枚则显然是为“炎光”准备的,以深红色为底,同样编着云纹,混入了少许赤金色的丝线,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赤玉珠,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星火。

    颜色、质地、搭配,都恰到好处地契合着她这两柄佩剑的气质。

    万延嘉她将两枚剑穗拿起,触手丝滑温润,编织得极为紧密结实,显然很是用心。她走到墙边剑架旁,解下独雅与炎光原本那两枚已有些磨损的旧穗,将这两枚新穗仔细地系了上去。

    两枚剑穗,竟让这两柄惯见血腥的杀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雅致与生气。她抬手轻抚过新的剑穗,流苏从指尖滑过,触感极好。

    最后,她才拿起那张花笺。

    依旧是那枚在扬州夜市灯火下,千里拈起细嗅的桃花花笺。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桃花的甜香。而花笺之上,用清隽挺拔的小楷,题着两行词:

    “云,且延高天作友邻,倾酒落,三山嘉木兴。”

    “风,欲流长野为我臣,拢袖满,四海霆雷生。”

    字迹潇洒,笔锋却内敛。万延嘉拿着花笺,反复看了几遍。

    她自幼修剑,熟读剑诀秘籍,对诗词歌赋却涉猎不深。她琢磨半晌,也没完全明白其中含义。

    若是问别人,恐怕不妥。但问鹿非白,应当无防。

    打定主意,她将花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起身出门,跟着符箓指引径直往司书院而去。

    鹿非白正在自己的小制符室里埋头苦干。桌上摊满了各种符纸、朱砂、灵墨,以及几本摊开的、页边卷起的古籍。他眉头微蹙,指尖蘸着灵光,在一张特制的银箔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符纹,似乎正在改良某种追踪或预警类的符箓——最近山门气氛紧张,各院弟子都在为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做准备。

    “鹿师弟。” 万延嘉在门外唤道。

    鹿非白闻声抬头,见是万延嘉,随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延嘉师姐?你怎么来了?可是新符箓有什么不妥?”

    “符箓很好,多亏了你的指引,我才没在江南迷路。” 万延嘉在鹿非白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花笺递了过去,“我是想请师弟帮忙看看……这首词是什么意思。”

    鹿非白接过花笺,看到那桃粉的颜色和精致的压花,眉梢先是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待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师姐,”他抬眼看了看万延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行词,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这花笺是别人送你的?”

    “没错,” 万延嘉道,“是山下一位……友人所赠。我瞧着词句有些意思,但看不太懂,想着师弟你读书多,或许知道其中含义。”

    “友人?” 鹿非白的语气更微妙了,他盯着万延嘉,似笑非笑,颇有些揶揄,“你这位‘友人’,对你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咯!”

    “不同寻常么?” 万延嘉突然感觉心跳加快了一点,“何以见得?”

    “这是嵌字之作,是文人间的一种游戏,也常用来……嗯,含蓄地表露心迹。你看这两句,”他指尖点着第一行,“嵌的是师姐你的名字。”

    万延嘉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延高天”、“三山嘉木”,确实嵌了她的名。

    鹿非白又指向第二行:“这里和‘延’‘嘉’对应的位置,嵌的是‘流’‘霆’二字,想必便是你友人的名字了吧?”

    虽然早就猜到千里多半是个假名,真的以这种方式知道了他的名字,万延嘉却不禁心头一跳:“啊,是……是的吧……”

    鹿非白看看万延嘉不确定的样子,不禁疑惑:“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吗?”

    “这,说来话长……”万延嘉便将如何与千里襄州城外相遇,又在江南重逢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鹿非白听完,沉默了半晌,表情从疑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师姐啊,” 他扶额道,“你与人家又是对弈对饮,又是弹琴舞剑,临别相送,他还给你写花笺,你却连人家真名都不问一句?”

    “没有对弈,是他自己和江水下棋……”

    “这是重点吗?”鹿非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师姐你的道心还稳不稳?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他赠我剑穗,我亦准备赠他短刀,礼尚往来,有何不妥?”万延嘉情不自禁地开始解释,“他既不愿以真名相告,自有他的道理,我何必追问,何况他现在也算告诉我了。”

    那问剑长老不也是一直用的化名吗?只不过万延嘉一向尊重师长,不会宣之于口罢了。

    “不是这个问题……罢了罢了,” 鹿非白摆摆手,总觉得自家师姐这事儿还有的折腾,“反正这花笺的意思就是,这个流霆他很……嗯,欣赏你。剩下的,师姐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接下来的几日,万延嘉便一直待在问剑院的铸剑庐中,为流霆铸造那柄短刀。

    她选了上好的寒铁,辅以少许从极北之地带回的“冰魄砂”,反复锻打淬火,将其打造得比寻常短刀更为纤细灵巧,弧度流畅优美。

    铸成之日,万延嘉又在刀柄部缠上柔韧的鲛绡,尾端则嵌了一小颗温润的青玉。刀身清亮如水,寒气逼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鞘,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他说会在山下等她。

    门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关于化妖池是浊气之源的传闻甚嚣尘上,而逃出的妖物,又并非漫无目的地散入人间,而是在有组织地聚集。各地传来的关于人形妖物作乱或现身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与黄十一娘所说的情况极为吻合。

    终于,掌门与各院长老经过数日激烈的争论,达成一致并下达命令:即日起,各院精锐弟子分批下山,清剿已探明的妖物聚集地,务必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将其扼杀。

    万延嘉奉命前往关外。

    她把流影刀仔细包好,数着日子,若他沧州之行顺利,可能都在山下等急了。

    万延嘉越觉得他急,自己走得也越急,一路上都在设想他佩这把刀的样子,以及这把刀能如何在可能遇到的危机时刻保护他。

    以至于路过魃村时,小酒馆既不见了竹叶师姐,也不见了梧泉大叔,她都没多想。竹叶作为还俗弟子本就时常来去江湖,过些日子又会回来,和自己说些路上趣闻。梧泉有妻子在外,如今妖祸四起,他若去寻妻也实属正常。

    万延嘉想,若自己一见到千里,就叫破他的真名流霆,会不会把他吓一跳?应该也不会,本来就是他要告诉自己的,非要磨磨唧唧兜圈子,搞得好像这名字多重要、多有名一样。

    他那么迂回、爱隐藏的一个人,会喜欢刀这样的武器吗?也许他更偏爱铁扇、或是弩箭这样的武器呢?

    越想越多,加上走得急,还没想清楚,就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空无一人。

    万延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担忧,是沧州之行不顺,还是发生了其他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客气一下而已,其实没有要来?想到这,又不禁有些失落。

    但不论如何,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等。

    关外风沙,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

    万延嘉循着师门陆续传递来的,关于妖物在边境聚集的消息,踏入这片荒凉之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烽火台残破,驿道荒废,随处可见空荡荡的村庄,焦黑的屋架在风沙中颤抖。

    田地荒芜,野草丛生,偶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拖家带口向南迁徙,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骸,无人掩埋,很快被盘旋的秃鹫和野狗分食。

    不单是妖祸,还有人间兵戈。

    朝堂动荡,藩镇割据,各地将领拥兵自重,为争夺土地与粮草,彼此攻伐不休。更有甚者,传言有节度使暗中勾结妖物,以增强军力,搅得边关更加混乱不堪。

    万延嘉本就不识路,在这少见建筑的关外,不知怎得引路符也常常失灵,更难找寻妖物据点。

    沿途遇到小妖侵扰难民,要出手清除;见到孤苦无依的伤者,要留下些丹药干粮……但杯水车薪,个人的力量在这片被战火与妖祸蹂躏的土地上不值一提。

    而万延嘉的行程也一再耽搁,等她终于根据最后收到的情报,找到那处位于戈壁边缘,据说有大量妖物聚集的废弃军堡时,已是人去楼空。

    残阳如血,将矗立在荒原上的军堡染成一片暗红。堡墙多处坍塌,箭楼倾颓,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浊气。

    万延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掠上堡墙。堡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折断的兵器、焦黑的火痕、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不少已经半风化,被浊气侵蚀殆尽的残躯。

    她用符箓对照残痕仔细探查,那些妖物残留的浊气,说明此前聚集的数量确实不少。

    她循着痕迹向堡内深处走去。在一处较为开阔,似是校场的空地上,战斗的痕迹尤为集中。

    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四周残存的土墙上有纵横交错的刀痕与焦印,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浊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不稳定的真气波动。

    万延嘉正凝神感知,忽听前方残破的堡门方向,传来充满痛苦的嘶吼,以及数人惊慌焦急的呼喊!

    “快制住他!别让他再动了!”

    “不行!靠近会被震伤!”

    她眉头一皱,身形急掠而出,几个起落已至堡门附近。只见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五六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成一个半圆,人人手持兵刃,神色却满是惊惶与担忧,想上前又不敢。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被肉眼可见的,蓝黑与暗紫两色气流缠绕包裹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多处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已卷刃崩口的长刀,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虚空劈砍!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股气浪,将地面的砂石尘土卷得飞扬四溅!

    真气外溢,走火入魔之兆!

    尽管那人面目因痛苦而扭曲,浑身沾满尘土血污,万延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千里,或者说,流霆。

    那个在江南小院抚琴浅笑,在夜市灯火下眉眼温柔的少年,此刻凶相毕露,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疯狂挣扎的野兽。

    “流霆!”

    万延嘉还没捋清楚状况,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炎光铿然出鞘,重剑如山,带着浑厚的剑意,飞掠而出!

    横峰剑阵,地劫位剑式——“横云拥雪”。

    位主困厄,所以这不是个杀招,是困式。

    暗沉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磅礴凝实的剑气如无形的云墙雾障,轰然压下!

    一瞬间那刀气更怒,但乱窜的狂暴真气撞在剑意所化的“墙”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被牢牢禁锢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向外渗出。

    与此同时,万延嘉左手剑诀一引,独雅清鸣出鞘,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青光,轻柔却坚定地送入那狂暴气团的核心,将那些乱流破开一道口子。

    剑尖轻挑,将一张薄纸递到流霆面前,便似要用符纸做封印一般。而面前发了狂的人,也似乎真的被“封印”住了。

    流霆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中挣扎着闪过一丝清明。

    剑尖上挑着的,是一枚粉色的花笺。

    “小剑仙……” 他看清了万延嘉的脸,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惊愕与难堪,“叫你看见了……不太合适的东西。”

    刀气的防线破裂,独雅剑光乍落,剑柄轻轻拍中他身上几处穴位,那两股相互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真气,缓缓归拢。

    流霆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稍平复,但仍牙关紧咬,显然在拼命忍耐痛苦。

    “是吗?我倒觉得十分合适,”万延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有能力自保,可以免我担心。”

    流霆纵声大笑,周身狂乱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他将手中长刀随手扔开,被炎光“当啷”一声弹到一边。

    待那些外溢的真气全部收敛起来,万延嘉双剑回鞘。那被挑在剑上,又送入狂乱气流中的花笺,完好无损地被她拿在手里,在流霆面前晃了晃,又收进怀中。

    流霆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转头对周围几位黑衣侍卫道:“这位是应山的仙人,还不见礼?”

    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收起兵刃,齐刷刷单膝跪地,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参见应山仙人!多谢仙人出手相救!”

    “各位乡……呃……”万延嘉下意识开口又赶紧改掉,“各位壮士不必多礼。”

    平日除妖,早有获得乡民感谢的熟悉流程,今天这样的阵仗倒没见过,搞的万延嘉有点尴尬。

    侍卫们起身肃立一旁,接过其中一位递过来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开始下令:

    “癸九,带两个人搜堡内西南角地窖,看看有无蹊跷之物。”

    “壬四,带队清点伤亡,安置伤员,重伤者优先用药。”

    “戊七、辛五,重新选人,再去探鹰嘴隘,若遇叛军或妖物踪迹,不许作战,立即回报。”

    “庚六,我无碍,你回去告知,稳住那几个。”

    那些卫兵领命而去,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此刻的流霆,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杀伐果断,哪里还有半分需要她保护的温润少年模样?

    “你布置这些,无需避讳我么?” 待他吩咐完毕,卫兵散去,万延嘉才冷淡地开口。

    流霆转过身面对她,又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笑意:“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他看着万延嘉,目光坦诚,不再有丝毫闪躲:“千里是我在襄州时的化名,我本名赵流霆。仁昌长公主之子,先帝在时承袭爵位,五日前受命,现任朔方、陇右两道行军总管,兼领讨逆诸军事。”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万延嘉知道,在凡间,这每一个头衔都重若千钧,代表着巨大的权势、沉重的责任,都与“在山下等她”那个承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万延嘉沉默着。本就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再加上如今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难怪他无法在山下,安闲地等她铸刀归来。战火已燃至此地,他身负重任,如何能退?

    可既然无法做到,又为何承诺呢?

    “原来如此,” 其实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兵时,她心中已有所猜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方才真气暴走,极为凶险,我需探查一二。”

    赵流霆立刻对左右吩咐道:“守好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丈之内。”

    “是!”

    他对万延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仙长……入内一叙。”

    赵流霆屏退帐内唯一一名亲卫,背对着万延嘉,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

    “有劳你了。” 他低声道,自行运功,将本就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气息缓缓外放。

    万延嘉走到他身后,亦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然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

    强横又驳杂的真气,猛地从赵流霆体内反震而来!若非万延嘉早有准备,及时以精纯剑气护住掌心,只怕这一下就要被震伤经脉。

    她心中一凛,收敛心神,将自身灵力化为最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这一探查,更是心惊。

    两股真气此刻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绞杀,如同两军对垒,将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冲击得处处裂痕。

    更让万延嘉惊疑不定的是,这股暗紫色的真气,其运行路线、气息特质,竟给她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

    “你师傅是谁?” 万延嘉收回手,眉头紧蹙。

    赵流霆缓缓调息,压下因探查而再次激荡的气血:“我幼时妖毒侵体,命悬一线,承蒙恩师以金针渡穴,保住我的性命,又见我根骨尚可,便传了我一套炼气的法门。她并未告知我师承门派,只知旁人称她‘竹叶’。”

    啊?啊?万延嘉愕然:“可是一位常着碧色衣衫,高五尺多,右眼下有一颗痣的女子?”

    赵流霆点头:“正是,难道……”

    真是竹叶师姐?!

    等等,这么算起来……赵流霆岂不是该叫她一声小师叔了?

    不对,竹叶师姐已经还俗了,且传授的也不是应山功法,不能这么算。

    还是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

    万延嘉咳了两声,连忙道:“你师傅确实曾经师承应山,不过早在我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不知你遇见她是在哪年?”

    “景朝五年,我七岁。”

    “那正是她还俗当年。”万延嘉一边想原来竹叶师姐在还俗当年就已经创新功法,另一边又突然发现赵流霆看着显小,实际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倒也一口一个仙长的。

    ……不过也总比师叔之类的好。

    又跑偏了!

    “那你身上另一股真气,又从何而来?”

    “……宫廷诡计,有辱清听,”赵流霆沉默片刻:“十一年前,我余毒未清,某次遭人暗算,在合宫宴饮之时,被揭穿身负浊气痕迹……被迫治疗后,就是这样。”

    “我的疏导只能暂时平息,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还需请教你师傅,毕竟是她新创的功法,”万延嘉沉吟片刻,“只是我此次下山,在魃村却未见她,不知多久才会回归。”

    “不防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能有机会再见到师傅,已经很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然,“延嘉,此前我说等你,是真心。”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放下这一切,只在山下守着你,”他抬起头,看向万延嘉,“但我失约了,对不起。”

    万延嘉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简单,只知道你有许多秘密,却不知你有如此重任。”

    “我不了解凡间的事,身份也好,名字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素白鲛绡仔细包裹的物件,递到赵流霆面前,“我是担心你遇到危险,想要赠你兵刃,但我早与独雅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所以特地铸就此刀,愿你平安。”

    “‘除非身死绝不分离’,何其有幸,”他黯然了一瞬,双手接过短刀,“多谢仙长。”

    又经一番勘测传讯,确认过军堡内的妖物已被本门清剿,万延嘉便要告辞回山。

    她知道,他这次肯定没有时间再与她同路了。

    但赵流霆还是挽留了她:“我还有一个请求。”

    万延嘉点头:“不违道义,我均可相助。”

    “延嘉,应山将有大祸。”赵流霆却忽然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请延嘉仙长,”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还俗,同我成婚。”

    万延嘉彻底怔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她曾见师长点拨为情所困的同门:“若你的心被一人一身填满,又怎样去装这九州山河?”

    那时她的想法是,为什么会被一人填满?又为什么一定要装九州山河?

    如今她明白了什么是九州山河,却还不明白什么是一人一身。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这要求本身,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期。

    “我知道。” 赵流霆笑了,“所以,我是在等你拒绝。”

    “为什么?” 他郑重其事,不似玩笑,又明知会被拒绝,为何还要说?

    “因为,我是想请求你,” 赵流霆深深地看着她,“将来,若遇重大变故,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你能……想一想我。”

    “只是这样?”这两个请求之间差距太大,万延嘉实在不解,却又觉得心乱如麻。

    “是,但求你能想想,便可。”

    万延嘉也直视他,郑重道:“好。”

    虽则是个简单至极的请求,压在心头仍觉重逾千钧。

    默然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赵流霆的目送中御剑而起。

    ……将有大祸,生死抉择么?

    剑光划破天幕,向着应山疾驰而去。

    绛音 1
  • 【应山】第二章 与江东流

    春秀垂头瞧。江南的水总是好的,不急不缓,徐徐地淌,映着天上一轮弯月;可这清清的水下是深深的河床,暗潮卷着石子、江鱼、旁人遗失的饰物,只一眼就丢了影踪,又将花叶托举到面上漂着。 

      

    春秀已经打定主意。人一旦打定主意,心就静得可怕。她坐在石崖边,褪下鞋与袜,便在此时嗅到了花果香。 

      

    她扭过头去,旁边坐了个花花绿绿的小姑娘。 

      

    “你是哪位?”春秀问。 

      

    小姑娘玩着辫子,却答道:“桃奴是妖怪。” 

      

    春秀知晓妖物的事,倒也没太惊奇。 

      

    “你要吃我?” 

      

    “才不。”桃奴答,“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姊姊呢?” 

      

    春秀回答:“我来跳江。” 

      

    桃奴若有所思:“你想要死。” 

      

    春秀点点头,复摇摇头。这几日,春秀身子越发弱了,现在想来,兴许也是身边遭了妖,受了诅咒罢。可她不愿葬入自家那块方正的土穴,情愿自己选个去处。 

      

    “土不好吗?”桃奴问她,“土生得了树木花果,根扎进去已是定好安身之所。再挪动就得等花叶凋零、枝干枯槁,仍是化作一捧土。” 

      

    春秀没有直接答:“那妖怪的根在哪?” 

      

    “妖怪的根许在此界,许在彼界。但桃奴的根就在那山上。”小姑娘遥遥地一指。春秀从未上过山,这会儿打眼望去,树林、山石掩藏在黑夜中,怎可能看清什么东西。于是桃奴继续道:“有一幢屋,两三个姊姊,一位兄长。平日有些过路人愿留下,便也留在那里。” 

      

    春秀没作声。她自身旁的绣鞋中拾起一瓣新落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树上下来的,抛进脚下永不停歇的水。 

      

    “根扎在土里,树上长出的万物也可汇入水中。” 

      

    石壁七零八碎地响着,花瓣打了个旋,很快脱离了原处。 

     

    她告诉桃奴:“我便想与江东流。” 

     

    两人又坐了一阵。天色微微发白,春秀知晓时候不早,不可再拖了。 

      

    “你可要吃我?”她最后问。 

     

    “姊姊又说笑。”桃奴起了身,从发髻取了朵艳粉的山桃花,压进春秀的衣襟。往后,这花儿也会从江面上浮起、徐徐地淌去。 

     

    * 

    太忙了来不及配图,先将小短文发了。 

    * 

    it 1
  • 红尘醉我

    “江南有人形妖物混迹市井,查。”万延嘉便是接了这个任务下山。

    剑光闪过,一只小妖在尖啸中化作黑烟消散——尽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妖。

    鹿非白给了她司书院最近特制的符箓,遇到人形妖物便会示警。但一路来符箓皆未有异动,万延嘉不禁疑惑。

    走出树林,眼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好的,日常迷路。

    “万仙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延嘉转身,只见石桥那头,一人撑伞而立。伞下是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千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寻常青衫,却更显眉眼温柔。见万延嘉回头,他轻声浅笑:“还真是你。我方才在桥上瞧见个背影,觉得眼熟,没想到确是故人。”

    万延嘉也颇觉意外,襄州一别不过月余,竟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重逢。

    “你怎会在此?”她问。

    “我本京城人士,此行和先前去襄州,都只为寻找一件东西。”千里走上桥,与她并肩,“一件本就属于我,却被盗走的东西。”

    “原来如此,愿你早日寻回。”万延嘉并不多问,只关切道,“已有妖物化为人形,你平日当心些,若见可疑之人,莫要靠近。”

    千里笑道:“既有仙长坐镇,此地妖物想必不敢作祟。”

    万延嘉颔首,两人一时无言,只并肩立在桥上,远处有画舫驶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此前仙长赠酒,还未启封,不如去我住处共饮如何?”千里忽然开口,侧头看她,“在下亦有些收藏的佳酿。”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想起师门任务尚无线索,多去各处走动也好,便点了点头:“可。”

    那宅院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白墙黑瓦,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庭院,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此时花开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院中青石铺地,一角植竹,一角造池,池中还有几尾红鲤。

    千里引她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进屋取酒。

    万延嘉环顾四周,这院子虽小,却打理得极干净,石桌上不染尘土,池水清澈见底,连石缝里都无杂草。

    这个千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于江湖来去自如,处处有歇脚的房子,万延嘉可不相信这都是他自己打理的。

    思量间,千里已抱着数只小酒坛出来,他拍开一坛封泥,一股清甜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这是‘琼花露’,扬州本地所酿。”他斟满两杯,递一杯给万延嘉。

    万延嘉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冽,如同花的甜香,恰如这江南三月,明媚如春光照人。

    “好酒。”她赞道。

    千里笑了,双眸粲然如星:“如此,便与仙长的‘红尘’一较吧。”

    万延嘉也笑应。

    “红尘”入口,霎时醇香盈满肺腑,又似有些未竟的滋味潜藏其中,惹得人止不住要多饮,再多饮一些。待得真尝出那藏着的滋味,却原来是酸苦,满口酸苦,竟还忍不住要再尝一口,要追回那初时的甘甜,压过所有滋味。

    不知不觉,“红尘”饮尽。甘甜与酸苦,都不过怅然若失。

    “有酒无乐,总觉少些滋味。”千里乘兴抱琴,指尖轻抚琴弦,泠泠作响。

    万延嘉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这琴音极好。起初清越如泉,渐渐缠绵如丝,到后来竟生出几分红尘繁华、人间烟火的暖意来。琴音流转间,仿佛得见市井巷陌,灯火楼台……红尘悲欢。

    “琴曲妙极,可惜我不通音律,不能相和,”她说着,便好似想到了什么,“若蒙不弃,请以剑舞相和!”

    “你不会慊弃的,对吧?”万延嘉已经拔剑出鞘,退开几步,与他遥遥相对。

    “求之不得,”千里抬眼看向她,眼中含笑:“凡尘之中,有几人能观得仙人舞剑?某荣幸之至。”

    新的琴曲响起,万延嘉抬手起势,只是最简单的基础剑式——起手、平刺、回撩、斜削,但她剑动之时,剑意仍旧引动春风。

    院中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绕着剑尖旋转,似落了粉色的雪。

    琴声渐高,剑势亦渐急,花瓣越来越多,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旋涡。旋涡中,剑光偶尔一闪,如流星划破长夜。

    剑势陡然一变,从温柔转为凌厉,琴曲也一改此前温柔缠绵之态,有意与剑器相应,铮然如山岳,激荡如江流。

    花朵的帷幕被气流掀开,如雨纷落。花雨中剑光如龙,冲天而起,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最后一剑收回时,琴音恰至尾声。

    “铮——”

    余音袅袅,花瓣落地。

    万延嘉收剑,看向千里。

    平日在山门习练剑术,初时一招一式唯恐出错,练得久了便得心应手,与佩剑独雅更是剑心相证,通彻澄明。

    哪怕曾有过许多不务正业,比如为了耍帅,钻研数十种挽剑花的方式,认真练习书法只为用剑在石壁上刻字好看……

    却从未有过那一次,像今天这样,在舞剑的过程中,生出那么多,那么多的杂念。

    院中纷落的海棠花瓣,倒影在杯中。抚琴少年的眉眼,映在剑上。

    千里仍坐在琴案后,手还按在弦上,定定地望着她:“……能否,再看一次?”

    万延嘉登时皱眉:“干嘛?你想偷学应山剑招?”

    千里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

    “我如何能学得会?”他撑着琴案似乎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只是觉得好看……特别好看……”

    诶诶?这是上头了不是?就这点酒量?

    “你醉了!”

    “哪里哪里……”千里摆摆手,却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趴倒在琴上。万延嘉眼疾手快扶住他,扶额无奈。

    还真就这点酒量。

    万延嘉只好扶着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千里含糊道:“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说罢,真就伏在桌上,闭眼不动了。

    万延嘉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酒量不行还要跟自己喝酒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日江边赠酒,只是随手试探,哪想到真有今日对坐,共品“红尘”之时。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静静等他清醒。

    万延嘉这次倒可以不用顾忌收敛,肆无忌惮地认真打量这个令她格外好奇的人了。

    多年以来,她熟识的都是应山同门。问剑院的弟子,个个剑不离手,就知道打打杀杀。丹心院的弟子,三句话不离经脉气血,动不动就给人扎针,疼得人龇牙咧嘴。

    千里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温和,说话总是带着笑,哪怕不管是面对流民,还是面对官兵,都不见半点厉色。他文雅,会抚琴,会品酒,还有雅致与江水对弈。

    很是新奇啊!

    天色渐暗,万延嘉起身点起烛火。走过千里身后时忽然停住——因为他伏案的姿势,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后颈皮肤。

    那里,有个黑色的印记。

    印记约莫铜钱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陈年旧疤。但万延嘉还是看出不对——那颜色太深,黑中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边缘还有些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

    这是……浊气侵染的痕迹?

    万延嘉心头一凛,仔细感知。那印记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极淡,却与妖物身上的浊气同源无疑。

    千里中过妖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中的?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手指微微抬起,想去撩开他衣领,却又在半空停住。

    万延嘉忽然想起,这里是凡间。

    当年她听说苍以信要下山还俗,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那家伙和她一样痴迷剑道,心无旁骛,还俗干什么?

    莫不是中了妖毒,或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万延嘉真心如此以为。于是二话不说冲到他住处,抓起他手腕就要诊脉。

    苍以信当时正在收拾行囊,被她这举动惊得愣住,随即勃然变色,甩开她的手:“万延嘉!你自重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她一直以为会常年相伴的同门对手,或是友人之间,有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我已还俗,凡间男女授受不亲,师妹不宜再在此处。”苍以信的行囊只有几件非应山弟子制式的寻常衣物,以及他亲铸佩剑“折玉”。

    “为什么?你又没有中毒。”万延嘉倒没工夫跟他置气,只是觉得此事离奇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她那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苍以信要去的那个“凡间”,和她从小长大的“应山”确实是两个世界。在应山,同门之间比试切磋,受伤互相包扎,从没人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自己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为同心爱之人成婚。”苍以信从剑架最高层取下独雅,递给万延嘉:“此剑我从未动用,原物奉还。”

    万延嘉不接:“既是我输给你的,自然要再比一次,堂堂正正赢回来。”

    “我不会再和你比试了。”苍以信摇头,“我既还俗,便不能再动用应山功法。你若不要,我只能将它奉至剑阁。”

    万延嘉这才接过剑。分离多年的独雅剑重新入手,沉甸甸压在心头。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

    万延嘉收回手,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千里恰在此刻缓缓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脸颊红晕未退,看着有些呆。

    “我睡着了……”他扶着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忙坐直身子,整理衣襟。

    万延嘉问道:“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千里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耽误你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呢?”

    “想起我师兄的事。”总不能说我刚才想扒拉你吧。

    千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师兄?”

    万延嘉点头:“襄州城外,你曾见过的。”

    千里垂下眼:“那位师兄对你很重要?”

    “嗯?算是吧。”万延嘉皱眉思考了一下,独雅可是在他那放了好几年,怎么也不能说不重要吧。

    千里一时没有说话,万延嘉还盯着他看,忽然有些纠结怎么开口提妖毒印记的事,此人身上疑团众多,此刻揭露是否会对他造成困扰?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良久,千里才开口,似有些别扭气闷地说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他都还俗成婚了,你也要追下山来?”

    “啊?”万延嘉一怔,抬头看他。

    千里却只盯着桌上那盏烛火。

    “不是不是。”万延嘉终于反应过来千里在误会什么,有些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与他只是同门之谊!”

    “好吧说实话也没什么同门情……”她把独雅往桌上一搁,“不怕丢人的跟你说,此剑我曾因比试赌约输给他,三年。”

    “我能不惦记他吗?做梦都想打赢他,可惜他早已还俗,我没机会罢了。”万延嘉眼中闪动的全是战意和对剑术的痴迷。

    千里见了,也知是自己误解,一叠声称歉。

    “我无意中见你颈后有一印记,似乎有浊气残留的气息,”万延嘉也终于借着他道歉的机会问道,“你可方便让我,嗯……查验一下?”

    万延嘉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一定是这个酒有问题!浊气相关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一点疏忽不得。

    “自然,多谢仙长关怀。”千里看了她一眼,稍稍松开衣襟,侧身垂首道,“确实小时候中过妖毒,已有十多年了,此印一直未褪。”

    万延嘉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是灵力又是符箓,还给他把了脉,确实均无不妥,这才放下心。

    他真的只是一个……幸运地从妖毒中痊愈的普通人,真好。

    “陈年旧伤,小时候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千里倒似毫不在意,“后来恩师授我内功心法,过了几年才慢慢痊愈。”

    “你日后行事,务必更要小心!”万延嘉担忧道,“万一再为妖物所伤,一同爆发必定损害极大。”

    “是,我记下了。”千里笑容浅浅,似从眼底漫出春水涟漪,“其实我今晚还有件要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万延嘉问。刚叮嘱完完要他小心,这人就想往外跑,根本没有完全清醒吧!

    “去市集买些东西。”千里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晕,但站稳了,“很快的,我去去就回。”

    他正要往门口走,万延嘉却已先一步挡在门前:“我陪你。”

    “不用不用,”千里连忙摆手,“怎好再麻烦……”

    “不麻烦。”万延嘉不容拒绝地说道,“你是我灌醉的,我得负责到底。何况街市人多,我需提防人形妖物混迹其中。”

    走出巷子,江南的夜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些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此刻全被夜色重新点染。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点点灯火,像是银河倾泻,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沿河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檐下都悬着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旋转,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地流淌的斑斓。

    人声、乐声,还有食物的香气,都混在风里扑面而来。有在街边大火现炒的碎金饭,还有什么大煮干丝、狮子头、藕粉圆子……

    “砰——!”远处运河边上,一声响动划破夜空。

    万延嘉警觉地按剑抬头,却见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墨蓝的天幕上轰然绽开,细碎的光点拖着长尾缓缓坠落,还未触及水面,第二朵、第三朵接踵而至——牡丹、芍药、海棠……赤金、绯红、琉璃紫,五光十色,将半片天空映得恍如白昼。

    光芒倒影在河里,与那些漂荡的河灯交相辉映,整条河成了一条流淌着星火的光带。

    是烟花啊!

    万延嘉一时贪看住了。应山也有许多的光,剑刃凛冽的寒芒,符阵清冷的光辉,山巅的明月与星辉。

    都不是这样喧嚣的、滚烫的,不管不顾,好像要把所有绚烂都在一刻燃尽。

    像只开一次的花,只燃一次的火。

    “今日是花朝节,”千里在她身侧说道,在吵嚷声中微微提高了音量,“我与仙长来得巧。”

    说话间,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几个孩童举着竹竿跑来,竿头挑着纸扎的鱼灯,鱼腹中蜡烛摇曳,光芒闪动,鱼嘴还随着竹棒的起落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孩子们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千里似乎被推搡得一个趔趄。

    万延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

    “小心。”她说着,很快松开手。

    “多谢仙长……相伴相扶。”千里拱手一笑。

    他信步走到一个小摊前,摊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各色花笺。桃花瓣压的、茉莉花熏的,还有嵌着干桂花的,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千里拈起那枚桃粉色的,凑到鼻尖轻嗅,转头对万延嘉笑道:“我来就是想买这个。”

    万延嘉看着那枚薄薄的花笺,又看看他眼中映着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遥远的不真实。

    妖祸当前,化妖池动荡,师长重伤,她似乎该在深山追踪线索,在险地斩杀妖魔,而不是站在江南喧闹的街市,看一个醉意朦胧的少年买一叠带着香气的花笺:“……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千里付了铜钱,将花笺小心收进怀里,在灯火明灭中转回身对她笑了笑:“是啊,这就是我的要紧事。”

    万延嘉静静地看着他。

    人潮在身边涌动,欢声笑语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卖花姑娘挽着竹篮经过,洒下一路玉兰香;说书人的惊堂木在茶肆里啪地一响,激起满堂喝彩;更远处画舫上,歌女的嗓音清越,混着琵琶声飘过水面:“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歌声里,千里颔首道:“和仙长同游,我心满意足,可以回去了。”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是罕见的七彩琉璃色,光雨倾泻,千里站在一盏巨大的鲤鱼灯下,暖黄的光透过红纸,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眼中含笑。

    “行吧,”一路符箓并未示警,想来今日街市安全,万延嘉定了定神,“既然事情做完了,就回去吧,总觉得你根本没有清醒,该再多休息一会。”

    千里点头称是,回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千里的小院门口,万延嘉转身欲走,千里却挽留道:“天色已晚,寒舍有间客房,虽然简陋却也干净。仙长若不慊弃,可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不离开江南,住在哪里都一样,和千里……也算是友人了吧!友人之间,也不需太过客气,几番纠结之下,还是点头同意。

    客房就在主屋隔壁,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万延嘉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喧嚣渐歇,沉静成一片如水的月色。

    万延嘉和衣躺下,闭上眼试图入定调息,可今夜不知为何,心绪总是难宁。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灼热的异动。

    万延嘉猛地睁眼,起身的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是鹿非白给的浊气示警符!

    说明人形妖物,近在咫尺!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竹影婆娑。

    院中无人。万延嘉在千里房门前细听了一下,少年呼吸绵长,应是正在好眠。

    她纵身跃上屋顶,手持符箓向各方探查,最终发现朝向另一条巷子深处时,符箓光芒最盛。

    万延嘉在连绵的黛瓦之上飞掠,手中符箓光芒愈盛。似是那妖物非但未远遁,反而停留在某处,未做掩藏,浊气浓烈到让示警符箓都有些烫手。

    转过一处高耸的马头墙,前方巷口景象落入眼中。那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只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显得单薄又静谧。

    示警符几乎要燃烧起来!符箓感应到的浊气,是此人确凿无疑。

    万延嘉脚步一顿,呼吸在那一瞬间也仿佛滞住了。

    这个背影……她认识的。

    那日在襄州城外,就是这个背影,一次次俯身为流民分发食物,低声安慰。在妖物成群围攻时,她为了不连累其他人,甘愿把妖物引向一边。

    ……黄十一娘。

    万延嘉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了剑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低等妖物都像疯了般扑向她——那不是攻击,只是本能地趋向,是妖物对更高阶同类的,源于血脉的臣服与亲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一娘。”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疲惫与忧思的痕迹。

    “是师妹啊,”她看向此刻执剑的万延嘉,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料到今日的平静:“好久不见。”

    “锃——!”

    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寒光。剑尖抬起,直指黄十一娘脆弱的咽喉,却一时停在那里没有再递出:“我师兄呢?”

    “担心我会害了他?”黄十一娘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剑尖上,又缓缓移向万延嘉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便是杀尽了天下人,也不会害他的。”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

    “他发现了,”黄十一娘黯然道,“便离开了。只说人妖殊途,天道不容,不能再在一起。”

    “我自清醒以来,从未害过一人,反倒同他一起救助过许多人……为何殊途呢?”

    是啊,万延嘉此前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位温柔善良的女子,会是浊气化成的妖物。

    不对,苍以信又没有示警符,他又是如何发现黄十一娘的身份?

    “既未伤人,你因何暴露身份?”

    “西南蝗灾肆虐,千里赤地,救灾许久,仍是杯水车薪,”黄十一娘轻声叹息,“我用了一个术法,是一个大妖教我的,残忍的术法‘焚心焰’,中术者神魂俱痛,会在极度的痛苦折磨中死去。”

    她抬起手,五指微微拢起,一点橙红色的火苗,便毫无征兆地自她掌心凭空出现。那火苗不过豆大,却显得十分妖异,外围颜色是橙红,核心泛着一点惨白。它安静地跳跃着,无声无息,却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映亮了黄十一娘没有血色的脸,和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见她施术,独雅剑一时剑光乍起,黄十一娘却似浑不在意,随手又熄灭了那团火焰:“术法是狠毒了一些,但我只为除蝗灾,并未伤及一人,这也有错吗?”

    万延嘉一时无言,黄十一娘也并未期待她的回答。

    “那个大妖的名字叫做‘梓’,是最先从混沌中醒来,拥有神智的妖族,”黄十一娘压低了声音,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禁忌的重量,“一个月前,他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要我们和他会面,有机密告知。”

    梓?不就是那位闯上山门,重创了无忘长老的大妖吗?

    “他告诉我们,应山的化妖池,才是世间浊气不绝的根源。千百年来,无数妖族被镇压在那里,又通过某种方式散入天地,催生出更多懵懂而痛苦的妖族。”

    “一派胡言!”万延嘉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黄十一娘所言,和她自幼所知的一切完全相悖!

    “他说,给我们三个选择,”黄十一娘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说下去:“第一,若还想与人族共存,便收下他赐予的‘缚妖咒’,请应山弟子注入灵力,即可封镇浊气,不再有吞噬的欲望,亦不再对人有害,且此后凡起恶念,立遭反噬,爆体而亡。”

    “第二,若不愿妥协,便收下他本体的一片叶子。待时机成熟,他便带我们回应山化妖池,在那里与应山做个了断。”

    “第三,若两者皆不愿选,只想顺从本心,恣意而活,也可以。只是从此生死有命,他不再过问,应山也不会留情。”

    “我选第一个,”黄十一娘伸手入怀,取出的是一道形似帛书的符咒,“此咒有应山术法痕迹,你可细查。”

    万延嘉见那帛书上符文流转,的确是本门术法印记。

    她却仍有犹疑:“我于门内并未见过此咒,效用未知,我绝无可能去信那伤我师长的妖物所言。”

    “就以我来试验它的效用吧,”黄十一娘再次把符咒向前递出,“请你,为我种下此咒。”

    问剑长老曾言,若见其为恶,便无错杀一说。但眼前这妖物,非但未曾害人,反而一次次救人于危难。她甘愿以咒自缚,从此与凡人无异,那她还算是“祸端”吗?若当真出手斩杀这样的存在,是除妖卫道,还是……违背了自己的道心?

    万延嘉深吸一口气:“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也未必杀得了我。”黄十一娘忽然笑了,一朵一朵的黄花在她的鬓边绽开,几乎爬满了她哀伤的脸庞,“我不愿死在你手里,我会拼命反抗,因为我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由他亲手杀我也好。”

    “为什么?”万延嘉几乎被她震撼到了,“人妖本就殊途,为何你偏偏痴缠不肯放?”

    黄十一娘却未打算解释,只是说:“人怎么能理解妖怪呢?师妹,你不必懂。”

    “我可没有信你。你要试,那便试试好了,”万延嘉哼了一声,“记得随时准备反抗,一旦出现问题,我会立刻出手。”

    “请吧。”她将双手平举,闭上眼睛。

    万延嘉紧盯着她,缓缓向符咒中注入灵力。

    “啊——!”

    黄十一娘的四肢和脖颈上,同时浮现出暗红色如锁链般的咒文!那些咒文仿佛有生命般,在她的皮肤下扭动延伸,深深地烙印进去,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咒文的光芒闪烁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下,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

    而浊气示警符,就在咒文隐没的刹那,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炭火,迅速暗淡冷却,最终恢复成一张普通的符纸。

    她身上的花朵尽数凋零,浊气,似乎真的被封印了。

    万延嘉收剑转身,又回头状似无意地总结道:“我遇上了人形妖物,同她大打出手,但我技不如人,无力斩杀。”

    “多谢。”身后传来黄十一娘虚弱至极,却如释重负的声音。

    万延嘉快步走入渐散的夜色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符咒的触感。

    正茫然间,一点微弱的金光自巷子另一头飘来——传信符。

    她抬手,符箓落入掌心,化作一行熟悉的字迹:“巷尾向西三里,老榕树下,勿惊动他人。苍以信。”

    万延嘉心说你俩有病吧?一个妖明知道我是应山弟子还撞上来,另一个明知道我是路痴还要我过去找。

    引路符指向的尽头,老榕树不知活了几百年,枝干虬结,气根垂落,在晨雾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树下一人背对着她,一袭半旧衣袍,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

    “怎么回事?”万延嘉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苍以信缓缓转过身,昔年眉眼间的神采几乎被抽空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被缓慢侵蚀的灰败:“她……如何了?”

    “当然是同我大打出手,”万延嘉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谁赢了?”

    如今自己怎么能张口就来面不改色了?不知道,先怪千里吧。

    “自然是你,”苍以信闭了闭眼,“你衣衫未乱,我却已追踪不到她的气息,她……”

    “我剑下,不杀无力反抗之辈。她离开了,你也可放心,不如随我回魃村……”

    “我会看住她的,”苍以信长出了一口气,“是我行差踏错,既未尽应山之责,也未尽丈夫之责。我会在有生之年,就这么一直看住她,绝不让她为恶。不过两年,至多三年,在我……之前,我会找到办法。”

    “什么叫……两年,至多三年?”万延嘉虽知他必为浊气所伤,不想竟已如此严重,而更不可置信的是,即使如此严重,他还这般执迷,“我不明白,昔年门中,你天资卓绝,我不是你对手。为什么?”

    “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懂。”苍以信摇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师妹,此生珍重。”

    “不是,你不要弄得跟诀别一样啊,”万延嘉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劝说,“她已经找到办法了,浊气消失,是因为我给她种下了‘缚妖咒’。若妖物尚有伤人之力,我怎会放她离去,又怎会让你放心回魃村?”

    “果真如此?”苍以信眼神一亮,又疑虑道:“她哪里来的符咒?”

    “说是大妖给的,但那符咒上确实有应山术法的痕迹。”万延嘉接着把缚妖咒的特性和黄十一娘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有痕迹显露,却无自保之力?”苍以信面露忧色,“我要去寻她,师门若问起,你如实禀告即可。”

    待他离去许久,万延嘉还站在原地。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厉害么?

    远处的河水依旧在曦光中静静流淌,载着昨夜燃尽的烟花残骸和熄灭的莲花灯,不知奔向何方。

    回到千里那座小院时,天已大亮。

    “仙长回来了,”千里从桌前起身相迎,桌上摆着满满的各式茶点,“还以为仙长又要飘然而去,留我一人呢。”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清爽得如同雨后的新竹。

    “上次是你欺瞒在先,我试探在后,自然来去随意。如今你既把我当做友人,我便不会不告而别。”

    不得不说,扬州早茶样样精致可口,尤其是灌汤包和豆腐羹……

    万延嘉看着千里那张温润平静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些挣扎、消磨、惨烈、凄怆都不见了,人间的清晨,原来可以这样安宁寻常。

    “我该走了,”贪恋了一瞬,万延嘉站起身,“师门所令,昨夜已毕,我要回山复命。”

    “刚巧,我欲往沧州去,正在应山脚下,不知可否请仙长捎带一程?”千里也跟着起身。

    “诶?还是为了找你丢的那个东西吗?”万延嘉想过他可能挽留,却未曾想他要随行,“你怎不早说?”

    “今晨才得到消息,要是去得迟了,恐怕又要扑空,”千里似乎很是苦恼,“你看我跑了这么多个地方,都没能寻回。”

    “好吧,但你得负责指路。”

    “没问题。”千里飞速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可见确实是早有准备。

    两人出了小巷,寻了处僻静无人的河滩。万延嘉祭出炎光,心念一动,剑身清芒流转,缓缓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平稳而宽阔。

    她对千里伸出手:“上来。”

    千里看着那柄散发着凛冽剑气的仙剑,他深吸一口气,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随即稳稳踏上了剑身。

    “你需扶住我肩膀。” 待千里站稳,炎光便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骤然拔高的失重感让千里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万延嘉下意识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这边。” 他很快适应了,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万延嘉依言调整方向。高空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千里专注地辨认着下方的山川地貌,时不时给出清晰的指引。万延嘉只需依言而行,心思竟难得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余裕去感受拂过身侧的流云。

    不用担心走错和反复核对符箓,真好。

    总觉得还没有多久,巍峨连绵的应山山脉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万延嘉按下剑光,在离山门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开阔山坡降落。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千里轻轻舒了口气:“多谢仙长相送,待我沧州事了,便到山下小住,待你下回下山一叙。”

    “不,是我多谢你相随。”万延嘉无他相视而笑。

    “此物赠予仙长,”千里又从怀中取出个檀木锦盒,双手递到她面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着做的小玩意,希望你收下。”

    “好,”万延嘉接过锦盒,珍重收进行囊:“下次见面,我亦有东西要给你。”

    绛音 1
  • 【第二章】换■天
    水会结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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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应山问妖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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