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棠溪相遇不久后,二人再次碰见了沈浸月。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找到白玖的,她只是拧着眉头说,自己的居所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因此再三思索还是觉得该和他一道走。白玖自然没问题,棠溪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便慢慢地向北方走去。
棠溪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白玖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等到了,还得慢慢地找去。到时,如果和你们的想法不同,我们就分开行动,可以吗?”
沈浸月无所谓。她已把白玖当做朋友,朋友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不存在什么冲突。当然,应山的话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棠溪更是无所容心,她只不过想要游山玩水,多个人,在身边多份乐趣,仅此而已。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便顺其自然好了。
白玖的身体不怎么好,很怕冷,越往北走,他穿厚衣服的时间越多。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是棠溪与沈浸月始料未及的。
——有两个妖族在身边,他还是一直没有觉醒,那么觉醒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两人商讨很久也完全没有找到规律。
白玖对这些都浑然不觉。
他过得很快乐,一路走,一路看。只是那股莫名的饥饿感一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熟识的老板或新交到的朋友会问他:“你吃饱了吗?”
白玖不知道如何回答。
“饱”这个感受,只存在于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这么长的日子里,他开始逐渐怀疑自己:也许是自己记错了,现在的这种感觉才该是“饱”。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吃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的感觉?
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饿。
后来,他开始这样回答问他吃不吃东西的人:“我不饿。”
那些人总是追问:“可是你一直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是的,应该是不饿的。
他坚信不疑,甚至有时忽略进食的时间,几天都不吃。
棠溪不以为意,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反正我们不吃也不会死,人的食物吃了也没用啊。”她这样说。
沈浸月则有些担忧:“他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吧。”
“没事,真有什么事,我们两个还带不走一个吗?”棠溪望向不远处跟猫傻乐的白玖。
对于白玖来说,他只是觉得同路的两人有些奇怪,偶尔会避开他说话,不过毕竟是异性,可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有时他半夜醒来,无法再入睡,起来在走廊里透风的时候,会听到棠溪房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他耳朵好,大概是不会听到的。等他去敲门,门内又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棠溪和沈浸月便会含糊地说自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他们在屋里玩跳棋,玩得忘情,没留神把床板晃响了。
既然没事,白玖不方便再问,每每带着一肚子问题回去躺着,怎会料到两位同行的朋友躲在房内大快朵颐?
“这个地方好吃,你尝尝!”沈浸月掰下一块心脏,满手粘腻的血,两腮鼓鼓囊囊的,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血迹,确实算得上可爱。
相比之下,棠溪更优雅一些,利落地用刀将内脏削成小块叉着吃。
“谢谢。”她接过那块心脏,一口吞下,拿着沾水的手帕细细擦拭手指。
一切的变故始于他们到达应山附近。
白玖日渐憔悴,他说自己总做很多的梦,梦里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如此,睡着和醒着没有区别,因此他感到疲惫,十分的疲惫。
当日阳光很好,五月暑气正盛,店小二搁在桌上的酸梅汤还荡漾着细碎的光。白玖趴在桌上,眼下青黑,语气里带了十足的歉意:“白吃你们好几顿,真是对不住……我有些力气了立刻去赚钱。”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鼻尖抽动几下。然后,他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臂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朝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不好!棠溪想要拉住他,可是迟了,白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个应山弟子的袖子:“叨扰了,郎君,可认识……楚湘月?”
沈浸月瞪大了眼睛,想问棠溪该咋办却被酸梅汤呛得直咳嗽,一边捂着喉咙一边晃着棠溪的胳膊。
“没事,要是有问题我们马上拉着他跑,相信我。”棠溪只觉得自己那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心脏咚咚地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紧盯着白玖和那个应山弟子,不敢有一丝懈怠。
随后,她们听见那个年轻人和缓而又疑惑的声音:“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老天。要上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了吗?
白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寻人是他的执念,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找到了该怎么办。而楚湘月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最终落在白玖那双白蒙蒙的眼睛上:“……小安?”
“小月哥……”白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丝毫没注意到楚湘月腰间亮起微光的符箓和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
“我,我……可算找到你了……”半晌,白玖憋出这么一句。
母亲病逝,自己无所凭依,一路上的辛苦,这些都太沉重了,楚湘月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些和他没关系。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看得清他的装束,是应山的人。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分别。
“坐吧。”楚湘月说着,往旁边挪出一个身位,接着推过一盘枣泥酥,叫小二拿来一个杯子,给他倒茶:“没到饭点,我没要其他的,你先吃两口垫垫吧。”
沈浸月拉拉棠溪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开溜——楚湘月对白玖没有敌意,对她俩可就不一定了,等下白玖说漏嘴或者招呼她俩过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跑得无影无踪。
楚湘月在试探。
妖族不爱吃人类的食物,或者说没必要吃。
装出来的?
感觉不像。
这家伙……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妖物。
……倒霉的小安。
“小安,你怎么认出我的?”
“香味。”白玖腼腆地笑着,“你最喜欢用这个味道。”他捧起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里头的气味差不多都散干净了,楚湘月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残留。“你喜欢桂花香,再加一点菖蒲。我很少见到别人将这两者混用。”
原来是这样。自上次意外重伤后,楚湘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也明白当时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和他交谈的是故人。如今本尊站在面前,絮絮叨叨地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大多都没有印象,绞尽脑汁地应付着。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湘月温和地笑着,拍拍一脸幸福的白玖,“你住哪里,我送你吧。”
“还有,尽量别去应山。周围不太平,我怕伤到你。”
白玖当然不会去找他。
当夜,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身为妖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梓说:“抬起头来。”
白玖感到灵魂的震颤,发自内心的震颤。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看样子,棠溪没有。
他是妖怪,他不是人。
他是会害人的东西。
连日的噩梦让他心力交瘁,他宁可自己没有做过这些梦,没有想起来自己的真身。
不过现在,他能够明白地选择。
“……我不想回去。”他开口,在梓面前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棠溪还没有做选择,她想再观察一下。
对于未知的命运来说,已知更让他安心。
后果是可以预见的。
他不想对应山动手。一则他确实没什么强悍的能力,二则……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死。
喜,怒,哀,乐,怨憎。
他们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感。
曾经他没法选择,现在他有了自主的意愿。
“归乡”之后会有意识吗?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的他有思考的能力。
白玖的神情逐渐平静。他想维持现状。
“那么,这个给你。”梓抬起手,白玖双手并拢,接住一叠帛书。
“缚妖符”。
梓告知他这东西的用途。
白玖在模糊的视野中仔细端详着这卷符文。
他要去找楚湘月。
他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选。
白玖跪倒在地。
落叶和树根硌着他的膝盖,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对不起。”这是他对楚湘月说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声音很冷静,“你看不清,大概不知道,我们身上都佩有辨别人形妖物的符咒。”
白玖惊出一身冷汗。
难怪棠溪和沈浸月总是不让他靠近那些弟子……
他张了张口,眼泪不知怎的下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唯一要说的,就是我并没有杀他。”白玖指指自己,“他是被狼咬死的。我真的、真的没有害他。”
“这是可以管制我的东西,只要注入灵力,我便不能再伤人……现在,请你凭借你的意愿来行事吧。小……月……哥。”白玖举起那卷帛书。他从未跪过这么久,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发抖——楚湘月会同意吗?还是会一剑劈了他?
算了,即使死了,也和回家差不离吧……
“这东西,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白玖被问得一愣。
样本太少,应山还没研究出缚妖符对于妖物是否有伤害,而白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他不知如何作答。
楚湘月见状叹了口气。他没有拔剑,而是上前一步,抬手一指,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出,融入那团缠绕蜿蜒的丝帛。只见那条帛书分为数股,裹上白玖的脖颈和四肢,迸发出耀眼的金芒。
白玖尖叫一声倒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泪流满面,抖如糠筛。
楚湘月吓了一跳,蹲下去问他:“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白玖已经无暇回答他的话了。他只觉一把熊熊烈火在体内点燃,又如惊雷万道劈过他的骨头,浑身上下仿佛裂开一般疼痛。他向来怕火、怕痛,哪里受得了这些?又是六月,暑气正盛,汗水一道道从他额头发间滚落,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白纸一样的颜色。
“疼……”他顺着那一丝暖意箍住楚湘月的手腕,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出汗的掌心握住邻家哥哥的手腕:“小月哥,好疼,好疼……”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在地上滑稽地扑腾,一边抽搐一边哭泣。那些符文的金色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鲜红的印记,就如同烙铁烫过一样。
“疼……”他大口喘着气哭诉。其实疼痛已经歇止了,但他的肌肉仍然在痉挛。
楚湘月以拥抱回应他。在这一刻,两个人和孩提时代一样,楚湘月变回了邻家阿弟的仰慕和依靠。
他摸着白玖的发顶:“不怕,不怕,我在。”
他不觉得白玖变了。
楚湘月从来是一个重情分的人,对他来说,既然这个玩伴的面容、声音、性格乃至行为逻辑都没有改变,那他就还是他,只不过多了一段记忆而已。这无关种族。
所以他任由白玖倚靠他的肩膀。
“你预备去哪里?”楚湘月问。从今往后,你算不得真正的妖,却也不是完全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来安放你自己?
白玖不知道。其实他对未来并没有详细的规划,自三年前起他就在赴一场飞蛾扑火的旅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有些茫然失措。
“或许……还是做一个流浪的伶人吧。”他泄气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要度过多长的岁月,妖族的一生太长太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整个世界,可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空虚和孤独。
——以及,一丝恐惧。
楚湘月哑声道:“应山弟子是能长期在外的,如果你想,我们就寻一个僻静的地方。你不想见人,我们就不见,就我们两个人。我定期回一趟应山也就便了。”
白玖轻轻地笑了:“小月哥,我还是想去外面看看。不过要是你愿意陪我一道走,我很开心。”
注:小沈找来是因为房子被炸了……
春秀垂头瞧。江南的水总是好的,不急不缓,徐徐地淌,映着天上一轮弯月;可这清清的水下是深深的河床,暗潮卷着石子、江鱼、旁人遗失的饰物,只一眼就丢了影踪,又将花叶托举到面上漂着。
春秀已经打定主意。人一旦打定主意,心就静得可怕。她坐在石崖边,褪下鞋与袜,便在此时嗅到了花果香。
她扭过头去,旁边坐了个花花绿绿的小姑娘。
“你是哪位?”春秀问。
小姑娘玩着辫子,却答道:“桃奴是妖怪。”
春秀知晓妖物的事,倒也没太惊奇。
“你要吃我?”
“才不。”桃奴答,“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姊姊呢?”
春秀回答:“我来跳江。”
桃奴若有所思:“你想要死。”
春秀点点头,复摇摇头。这几日,春秀身子越发弱了,现在想来,兴许也是身边遭了妖,受了诅咒罢。可她不愿葬入自家那块方正的土穴,情愿自己选个去处。
“土不好吗?”桃奴问她,“土生得了树木花果,根扎进去已是定好安身之所。再挪动就得等花叶凋零、枝干枯槁,仍是化作一捧土。”
春秀没有直接答:“那妖怪的根在哪?”
“妖怪的根许在此界,许在彼界。但桃奴的根就在那山上。”小姑娘遥遥地一指。春秀从未上过山,这会儿打眼望去,树林、山石掩藏在黑夜中,怎可能看清什么东西。于是桃奴继续道:“有一幢屋,两三个姊姊,一位兄长。平日有些过路人愿留下,便也留在那里。”
春秀没作声。她自身旁的绣鞋中拾起一瓣新落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树上下来的,抛进脚下永不停歇的水。
“根扎在土里,树上长出的万物也可汇入水中。”
石壁七零八碎地响着,花瓣打了个旋,很快脱离了原处。
她告诉桃奴:“我便想与江东流。”
两人又坐了一阵。天色微微发白,春秀知晓时候不早,不可再拖了。
“你可要吃我?”她最后问。
“姊姊又说笑。”桃奴起了身,从发髻取了朵艳粉的山桃花,压进春秀的衣襟。往后,这花儿也会从江面上浮起、徐徐地淌去。
*
太忙了来不及配图,先将小短文发了。
*
景朝十六年,京城。
“二位仙长真是好眼光,这净瓶本是前朝贡品,古得不能再古了。”刘金展示着锦盒中的冰纹玉瓶,鹤避烟煞有其事地拿着放大镜观察着上面的冰裂纹,谢安则扫视着人来人往的京城,假装不经意问道:“掌柜的,今日清明,本该是踏青的好时候,这些人为何扎堆往贫民窟去啊?”
刘掌柜把瓶子装好,又用时兴的花布包住,递给鹤避烟。“这不是清明了么,京城各处道观禅院由罗家和袁家牵头,组建了个‘普施法会’,超度无主孤魂。”他来到店门口,往东北方指了指。“他们还在清华里举办为期三日的施斋活动,罗家供养的高道还要给那些穷人们讲经说法哩。”
谢安和鹤避烟就是为了这道士而来。
一个月前,向来独来独往的林檎师姐竟修书一封寄往门中,声称她在蜀中追踪到一个身穿应山道服的江湖术士,疑似被妖物附身。被她重伤了以后逃亡京城方向;如今自己分身乏术,希望京城地界的同门前去除妖。
“此人自甘堕落,与妖物为伍,借我门威兴风作浪,恳请师门多派些人手,驱除外道。”信件里除了斩钉截铁的追杀令,还有一张草草绘制的人物小像。
谢安把玩看着小像,怀里罗盘的指针因为妖气的波动飞速盘旋着。“看样子这次的家伙不好对付啊,浊气强烈到你的罗盘都要着火了。”鹤避烟将花瓶收到储物袋里,双手环抱盯着罗盘。“林檎师姐也真是的,信里一会说妖物附身,一会说邪魔外道,搞得我们这次连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清楚。”想到那女人冷若寒霜的双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仅仅是因为周围的浊气,是这个。”谢安拨开头发,露出左耳上鲜红的流苏。“这是我前几日在罗家查访时收到的小玩意儿,上面的浊气已经被引入罗盘了,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小姑娘打翻了食盒,在走廊徒手捡碗碟碎片的时候他正巧路过,由他作保对方才没有被管家打板子。他早已看出小姑娘送饭的东府透出几缕妖气,便开玩笑收下了这吊坠当做报酬,以备调查之用。“谢谢你,我叫云蝶。”对方因常年务工而伤痕累累的双手,让人想到魃村那些因灾岁而逃亡至此的难民,让谢安心中暗思诸多。
“她告诉我,罗家前任家主去年因剿灭阉党一事立功升职,却在接旨的当晚暴毙身亡。大少爷罗瑛匆忙之下接替家主之位,却在年末生了场怪病,从胯部那物溃烂到全身,比杨梅疮还可怖。”谢安和鹤避烟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家药铺,等伙计抓药途中闲聊道:“罗家在一筹莫展之际,便来了位身穿应山道服的道士,说府上有妖物作祟,他可以拔除。”
据说,那道士从罗瑛的房中揪出了一只甲壳上有梅花斑纹的绿头乌龟,又用药丸保住了他的命;但兴许是伤了元气,罗瑛躺在床上久不见好。道士承诺会留在罗家帮忙调理他体内剩余的妖毒,他们便将其供养在东府旧宅,而云蝶就是罗家派遣给那道士驱使的仆从之一。
两人正聊着,便走到了清华里。
这贫民窟巷口早已被佣人们打扫过一番,立着座高台,台下数座琉璃灯上油烛成行,仆人们正在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上点着道香。
“不论是人是妖,咱们人手足够,定不会让他逃出生天。”鹤避烟抛着手里的铜钱,倚在墙边,看着罗家搬来的稀世器物啧啧不已。“罗家和袁家不愧是豪门世家,一下子展出这么多奇珍异宝,仅仅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这些贵人都是人精,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谢安盯着不远处拿着锅铲正在炒油菜的两位女冠,缓缓说道。
不苦与九方屿离京城较近,自然比另外两位来的更早。
几顶布账围成的饭堂上杂摆着几样做好的菜蔬茶水,其他米麦豆粉、油盐酱醋,及桌凳碗碟也早预先运到。众多僧尼比丘,乾坤道士自发地劈柴煮饭,洗菜熬油;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游方僧道坐在巷子口,巴巴等着。
富家一日斋饭的规格,堪充贫户用费终年,此情此景实为讽刺。
“你说,我是不是该换条鞭子了。”不苦一边摆着碗碟,一边和身边正在受烟熏火燎的九方屿说道。从林檎的信中得知,目标受伤后遗留下几枚鳞片,成色极好,雪白如瓷,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只是很快就化作浊气消散了。“真可惜,妖物死去后只能灰飞烟灭,与我无用,你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她冲着一脸淡漠的师姐小声笑道。
“是么。”九方屿擦了擦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来帮忙熄炉火。“林檎师姐语焉不详,说不定对方是人类呢。”她拿起水碗,大口喝起来。“如果是妖怪附身,我就把他连人带妖一块绑回宗门,好好解剖一番。”
不苦听着对方一如既往的惊世骇人之语,留下一滴冷汗。这人心里指定盼望着对方是妖怪附体,好将其驱逐出来仔细研究。
两人正说着,罗家与袁家带了一班家乐,簇拥着几顶轿子浩浩荡荡前来。她们赶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混在一众帮厨的僧道中。几个管家模样的男女到帐篷前后点检了一回,就回到队中,对着为首的轿子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名头竖天仙髻的贵妇人从轿中走出,在佣人的搀扶下走到棚子前。
“各位道长,上师。辛苦了。法会结束后去找王妈妈要赏钱吧。”袁希遥用手捏着帕子捂住鼻子,来回踱步说道。不苦与九方屿看着夫人身上笼罩的浊气,暗中对了下眼神。
罗家上下被浊气浸染,即便目标不是作祟的妖物,那也一定是与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清华里附近的男男女女聚在周围,好似坠入蜜罐的蜂群;凡人身上的臭气与妖物的浊气搅合,让在场的几位剑仙不自觉拧起眉头。施斋活动正式开始后,又有一众闲汉儿童,虽不念佛修道,却也来趁闹观看。吃饭的人越积越多,以致人山人海。
“真狡猾。”不苦暗暗想到。“这妖道是觉得人在闹市,我们不方便动手么?”她从袖中弹出蛇鞭,紧紧盯着那些从轿子中走出的达官显贵们,仿佛要在他们脸上瞪出无数窟窿。
法会即将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下轿来到高台近处;或持念珠,或把木鱼,摆出敬僧礼佛,尊仙重道的样子。他们身娇肉贵,又自视清高,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而旁边的小厮丫鬟们则没这样的待遇,只都双手合十,跪坐一旁。
随着人群的起伏,几位剑仙也合掌而立,在巷子两端暗中观察着。
少顷,只听得高台处三遍钟鸣,几个高僧大德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的道人摇摆出来。道人身着与应山派极为相似的法袍,在三清像前拈香膜拜;又拿起水盂以杨枝抛洒甘露,步罡踏斗,存思太乙天尊。后随着列坐上香,礼请讲师等步骤结束,那道人便手持麈尾登上高台,演说道经。
九方屿稍微睁开双眼,扫了一圈人头。看着已经行动的两位同门,不紧不慢的说道:“功德做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攥着问风,和不苦兵分两路,往人群遁去。
蜀中被称作“天府之国”,因天气炎热潮湿,是蛇虫鼠蚁的好去处。渺茫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话。
“这位大姐,你追了我一夜了,还不知足啊。”渺茫子拢着双袖,衣袂飘飘站在竹林之上;竹枝因为压力弯曲少许,在林檎墨绿色的斗篷上留下片片残叶。“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这身衣服?”女人直勾勾盯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什么。“我入门十几载,从未见过你这张面孔。”林檎将长柄弯刀就地一驻,周身剑气凛冽,好一个女关公。
渺茫子左手掐诀,装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胡阐道:“贫道是昆仑山散仙,修‘如意神咒’,心得六通,独行三界。你应山以天下道统自称,当然不了解我们这些方外术士。”他软下身子骨,盘曲着倚在倾斜的竹枝上,俯身看着林檎。“我虽说不上师出有名,但也绝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在我眼里,贵派也不怎么样,只有这身行头不错。”林檎嗅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味道,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荒谬,你浊气冲天,分明是与妖怪为伍的邪魔外道。还敢自称仙人?”
林檎一点面子也不给,摆开斗篷,横刀劈来;渺茫子扭身拉开距离,抽出双剑格挡。二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发出振金之声,剑气相撞间卷起无数尘土沙石,断枝残叶;山谷中乱石纷飞,剑光与尘烟齐出,不时引来爆破之声。林檎出手刚猛霸道,全然不似闺阁女子;渺茫子招式阴柔鬼魅,亦无丝毫莽夫之态。
两人的身影也不断转移,紧紧的咬在一起。渺茫子因甚少使剑,逐渐被逼近崖壁,前后无路;林檎看准时机将长刀掷出,将对方穿肩而过钉在石壁上;又从腰间扯出手斧,朝渺茫子抡去。
渺茫子忍痛一扯,将肩膀从刀刃中拔出,旋身将左手宝剑扔出。那剑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和林檎的手斧撞在一处;林檎感到虎口一麻,面前顿时火花四溅,闪了她的眼。
趁此机会,渺茫子手中结印,周围几棵大树顿时拔地而起,朝林檎轰去。电光火石间,挥斧的动作还没落下,剑仙就被树干挤在中间,藤蔓与枝丫如铁锁连环般将她紧紧箍住。
“应山派名不虚传嘛。让我那么费力。”渺茫子捂住伤口,浊气不自觉的蔓延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着妖道肩膀伤口处可疑的爬行生物特征,林檎一边暗中以气御剑,一边质问道。
渺茫子知道如今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便说道:“贫道所修小技,是以妖物炼药,增长寿元,但也有些瑕疵就是了。”他摘掉几枚妨碍伤口融合的鳞片,走到林檎面前。“我这班法术千变万化,无往不利,和贵派比也是不遑多让呢。”
突然,他汗毛倒数,腾空而起。
一把宽刃剑突然从他背后射来,差点把他削作两段。“你还有力气偷袭?不知死活。”他知道这是应山派拿手的御剑手段,便张口一喷。一道腥臭难闻的毒水溅在剑上,那神兵顿时灵气全无,如破铜烂铁般坠到地上。
渺茫子抬手成掌,正要往林檎脑门轰去,却在半空中止住。“路过的么?”正在逼近的剑仙气息令他不敢贸然打赌,便顾不得体面,一条蛇信从嘴中探出,点在林檎额头。草草隐去了自己在对方脑海里的长相后,便遁作妖光而去。
“上仙,您请用晚膳。”云蝶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也不敢推门进去,只能站在门外。突然,一点灯光从门缝中亮出,渺茫子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你拿下去罢,我要早些歇息。明日和夫人商量普施法会的事。”小姑娘照做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落了小院的锁。
渺茫子盘腿而坐,双手结印翻飞,好不容易才压下躁动的浊气与杀意。“该死的应山派,可恨,可恼。”他吐出一口血气,仰躺在软榻上。看着被自己用红线吊在床梁上的乌龟,眼波流转道:“罗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舒服的。应山派的人就算追到这里来,也救不了你。”
叩。
声音由远及近。
孙皓听得房内窸窸窣窣,谈话声,咳嗽声,先是年轻的男声嘟哝,温柔的笑声传来。椅子拉扯蔓延出一声吱呀,脚步声更近了。人走来漾的风声,炭火气味随之卷来。
好一副团圆和睦之景。
叩。叩。
气味从弱转强。
孙皓闻到气息晃晃荡荡,饭菜香,药草香,初是新鲜的肉腥翻滚,不久后炉盖掩上。擦响火星烧灼出一层松脂,浊臭味似淡了。妖离去留的痕迹,跨过门槛踏出长痕。
叩。叩。叩。
屋内二位,屋外一人,不远处,问剑透过窗缝观望,又压下两位师弟争先恐后好奇的探看。
“谁——”门内问。
“应山子弟孙皓。”门外答,“听说村里有妖,我是唤仙烟叫来的。”
“什么!”
贞大叫一声,冷汗直冒。
太荒诞了!这位师兄信誓旦旦说什么交给自己,结果一上来就直接拆穿自己身份,这样只派一人以身试险又是为了什么。
“且慢。师弟。”
梁阗伸手,将贞正欲跳出的动作拦在身后。容予礼紧接着在屋内贴上张消音符,已保几人声音无人可听清。
三人掩着身形,透过窗缝望去。
只听哐当一声,门锁被旋开,一位中年女子撞了出来,手里拎着把扫帚气势汹汹。
“滚出去!什么应山什么妖,我没听过!”似是为了壮胆,她又说一次,“我没听过!”
“没听过吗。”孙皓笑了,“我想也是,世道不稳战乱纷纷,谁要想着修仙之事呢。妖祸总不如战乱来得快。”
“……是。”老妪微怔,显然是为了这席话有些迷茫,她回头看了下屋内,又猛地竖起扫帚直指孙皓以下逐客令。
“所以我是来问您。”孙皓说,“馅饼怎么做好吃?”
“什——”
“什么。”
一句话落,两声诧异在不同处响了起来。
孙皓笑:“谁说我是来除妖的?听说您厨艺了得,刚巧我近日在研学,怎么做人人喜欢的馅饼。”
……
种植收获,筛良去劣。和面注意力道,发面讲究气候,馅料素少则紧,选料量多便漏。
游子归乡,最想吃的便是这口皮薄馅大满嘴喷香。
最初,也是一家三口,可惜饥荒来,为父者照顾孩子,为夫者照顾妻子,老实的农人死也没带走一点吃食。母子两人活过景朝五年,以为一切只会欣欣向荣,不料动乱只多不少。
最终,老妪孑然一身。
“您是断念断缘的仙人,也许不晓得,但人总是要些旁的念想。”老妪说。
屋内柴火烧的旺,无言的儿躲得远些,眼中却放不下老妪和那团火。
孙皓吃了点馅饼,确实美味。老妪心情好,连着不同馅料塞了个大包。油纸裹几层还是沁了一片渍,看得出用料厚实。
看孙皓和儿子差不多年纪,老妪忍不住又添了碗汤。
“我也想衔些缘分,可惜时运不济。”孙皓说,“景朝五年,带走的不仅是一人的爹娘。”
一时无言。
孙皓没再吃,只是拨折扇给老妪看:“您看,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扇。”
“真细致。”老妪说。
“是呀。”孙皓笑,“她打架比我厉害,手艺活也不落下,每次追着要给我小玩意。”
“您说,这算是我'不晓得'吗。”他问。
柔柔的夜色寂寥,仅只有二人的无言,和角落儿子的狼吞虎咽。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当然晓得您心情。只是……”
话锋一转,孙皓捏着扇柄,旋开扇面又合上。指尖落着紫蝶,轻轻啄着如缀玉的扇尖。
角落的男子,看似寻常,处事却不似同龄人。人高马大却佝偻着舔着碗,喉咙里有呜咽声阵阵,像饥渴难耐的野兽闻到荤腥。
老妪看了看儿子,擦了擦泛红的眼。
“别逃,您仔细看。”孙皓说,“看着他,想想你儿。”
这真的是他吗。
这真的是她吗。
相同皮囊中藏着谁的瓤,相仿身形外裹了谁的裳。缘分一线牵出丝丝缕缕点点滴滴的,究竟是宝藏还是荒唐。
“阿婆,倘若换过来,死的是我而非我爹娘,被妖夺走身若还有自己的意识,我会自刎。”
紫蝶翩翩,点在凉下来的瓷碗边,探身啄了下汤。点得余波阵阵。
老妪脸色发白,看了看正视自己的孙皓,又看了看视线迷离的儿。
孙皓不躲,反而追着她看去。角落的男人被盯得不自在,站起来嘟哝几句,含糊的声音里只听清楚几句“娘”。
“这也仅是我个人看法,人各有志嘛。”孙皓又笑,推开扇子,扇了两下肉汤、推开了贪食的蝶,“只是我想这位壮士看起来像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想必……比起旁的,更在乎大局。”
“不过这些话,谁知道呢。世道难,逼得好人坏,坏人恶,恶人当道称王、还是什么,也并非不可……”
“不可能!”老妪拍桌。
嘭得一声,碗筷抖了三抖,远处的儿念着娘,咿咿呀呀走了过来、试图抱住愠怒的老母。
老妪哭:“那怎么可能!我家幺儿怎可能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他之所以……不就是因为他一腔热血、壮志……唉!”
言罢,她也不擦眼泪,只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儿。
“您说的我都懂啊!但是我怎能放着他一人在这世上。一人,实在是太苦了!”老妪说。
“是啊。”孙皓点头,“一人实在是,太苦。”
凑近二人,那男人反倒是得了点人性,转了转眼睛思索着娘为什么哭。
也许是困了?也许是饿了?他看了看桌上,还剩碗汤,半碟菜。
油花飘在汤上,余温散着香。
也许是辛苦做的饭没人吃,她不开心,就像以前那样。以前他们三个人一起,爹挑食说自己不爱吃油多的,娘也是擦眼泪,哭,嚎啕。
那时,他馋那难得的食物,却没伸手。爹娘看到,催他把饭吃了。
那时,他吃了,娘也不哭了。
现在,三个人,一桌饭,娘在哭。
所以。
男人抱起孙皓的碗,咕咚咕咚吞了下去。
“娘,别哭。”他说。
吃饱喝足,他不再咽口水,也不觉异样。
那执扇生人来家时,散出的令他恐慌的药味现也淡得嗅不到。何况,现在他已不觉有威慑,更不觉畏惧。
尽管他仍旧不晓得,这身体为何有饭不吃,来回推脱,而对面为何哭泣,来回拉扯。
火星代表的,不速之客代表的,有何可惧?
随着那口还未来得及嚼碎的肉滚落在体内,无法联系起的肉块和肉块之间来回钩织出某片新的轮廓,那是什么。
那是消化?还是同化。
一时间。
他好似懂了他,也好似懂了她。
方才听着雾蒙蒙的话,现在反而清晰无比。
男人说他的话,阿娘说他的话。
他循规蹈矩,一向如此。
像过去听爹的,练功,种地,保家卫国,照顾娘亲。
……一切都,无比清晰。
一切都。
……
魃村。
孙皓前脚刚到,后脚球不偏不倚正中额心。
被打出个趔趄后,忽得飞出个红影把球一扫、只看到球落之处交织了几道飞影,如同秃鹫捕食。
“还好吗?”林檎问。
“有些晕,好在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孙皓无奈,“师姐伤怎样?已经可以出来了?”
“死不了。”林檎上下打量了下,笑道,“你来这里倒是稀罕。”
“贞师弟无论如何要我离开丹室,上次劳烦了梁师兄和容师弟护送我,我也想备些新的药草给他们。”孙皓也笑。
“有事做总是好,没事我就走了。”
林檎落下一声,人便没影了。孙皓在村内逛了一圈,买了几根簪子,没忍住,又购入了些新药材。
不多时,孙皓抱着两大包袱,望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子。
“师兄!”
一声清脆的叫声扯破了平静,贞三两步跑到孙皓身边。
孙皓应了一声,看着贞探头探脑想看自己买了什么,便大方地手一摊任君选择。
终究是少年心性,翻了三两下,贞有些无聊,便寻着话头聊。
谈到应山派的变故,说是近也怪远,似乎一夜间,仙人所行之事变了味,原本替天行道之事也变得负债累累。只是山门终究英杰遍出,本就不是为那几声“仙长”行事的弟子仿佛脱了层礼义廉耻的束缚,该做的照常,能做的更多。
“不过我还是好奇。”贞说。
孙皓颔首,让他继续。
“那一天,那化妖的儿子,真是听你的话羞愧至极,通了人性想还骨偿肉给爹娘吗。”贞问。
不远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者在树下赏月,或是游走在集市间挑花眼。
好一派祥和静谧之象。
“当然。”
孙皓看着远处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贞,笑道。
“当然是,用药呀。”
——
批注壹:
正月十五 炼丹
炸三糊二 颗粒不纯
金桂师傅来访 赐扇
“文人也当用武” 所言极是
扇骨处镂空 可以嵌药 扇尖可作针、匕 也可作寻常器皿
需考量如何放药 液还是粉
批注贰:
二月三 出诊
上回的大哥好得快 义肢派了不少用场
晌午吃饭见他撒盐 悄无声息便结束了
也许是个办法
批注叁:
三月十二 出诊 炼丹
大抵成了 有待深入
这几日蝴蝶绕着扇子飞 看来它们并非单纯喜好药草
也许是毒?
有待深入
批注肆:
五月五
未去归墟梦 不敢见阿晓
她还回来吗
还愿回来吗
罢了
批注伍:
五月六 炼丹
梦到阿晓了
最近梦短易醒 炼药时却安宁
也算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