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不可能,我已设过阵,无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陈忱答得快,但乐师陶有些坐不住了,他拾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到庙外去。
“不对,确实有人……声音越来越模糊了,我得去看看。”
望天睁开眼,也起身跟上:“我同你一起。”
庙外确实无人,陈忱慢他们一步,慢悠悠出了庙,见二人在庙前的空地四顾。他觉得乐师陶和望天这些天绷着神经,有些过分紧张了。陈忱正倚着庙门,犹豫是否要将阵设得更坚固牢靠,却又担心那庙中树会撑不住更强的术。正当他烦恼,又听乐师陶要到阵外去。不管乐师陶要作什么决定,望天总是第一个响应的,陈忱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喜欢这种被催促着做什么事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时来得轻快。
“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大寻常,心里觉着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乐师陶急忙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在其他妖兽身上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们的皮囊下就好像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和那些流体和血肉间摩擦产生的声音很像。”
这些话太意识流,陈忱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乐师陶的直觉。林中御剑并不方便,他将两道符拍在乐师陶和望天的背后,自己捏着另一道。
“可以了,少说两句罢!——咬紧牙关。”
随着符箓无火自燃,像是以那道符为中心开了风穴。巨大的推力将二人几乎能说是弹射起步,一骑绝尘。乐师陶和望天被风穴推着走出一里地,那旋风才有了渐弱的趋势。山林地势在二人眼中一览无余,也终于找到了发出那奇妙声音的源头。
荒无人迹的山林中,有人在对话。其中一人身形上很是高大挺拔,他着金花石榴红胡服,头发束成几股辫子披在身后,几乎将整个背都盖住。另一人却穿得简朴,有些像是货郎打扮,怀里抱着一支半人高的木匣,正与那红衣男作交易。那二人形象过于分明,以至于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未发现树下还有一人。那人蓄着与他极不相称的胡须,身上穿得青衫,披头散发,但肩膀却极宽,臂膀粗,像是练武之人。长须遮住了他的面容,如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人大抵是有西域血统,面部特征介于胡人与景人之间。
身后风穴呼啸作响,乐师陶的听力一时排不上用场,不知那三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红衣男突然发难,木匣中放着一柄油纸伞,男子舍弃木匣,以伞为剑刺向货郎。
“白先生,你们本为同源,又何必要避。”那青衫男人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他说话有气无力,却总透着些刻薄的味道,“十六,你且拿白先生试刀,权当验货了。”
那货郎姓白,全名白砚秋。他与这二人交易时隐去了全名,故而那青衫男只称他为白先生。白砚秋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脸,他想不透长须男——或者叫他船主人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被船主人称为“十六”的红衣男人不过凡人,自是伤不到他。但在船主人的示意下,十六不依不饶,仍是挥动手中纸伞朝他袭来。
“先生说笑了,既然货已送到,那白某先行告退。”
“你我一见如故,为何要走?”船主人笑道,“还请先生移步用茶。”
那伞仿佛钢筋铁骨,虽无刃,却能将树拦腰斩断。十六的攻击手段简单,不过刺、斩、劈,多为大开大合之道。那油纸伞在他手中挥得毫无美感,白砚秋叹气,却巧妙挪步将那些简单明了的招式一一避开。只待一个时机,他便能彻底脱身。
十六双手持伞,肩与腰几乎折向两个方向,他那一击蓄尽了全身力气,要借肌肉惯性将白砚秋一击毙命。然而后者一改常态,既不避让也不格挡,只是在那纸伞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伸出一只手,手心燃着蓝色妖火。十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见那火舌就要燎上纸伞,忽然有人破空而来,持剑与十六的纸伞相缠。十六力气确实大,然而来人剑招却实在缠人。只见那剑身与纸伞绞合到一处去,先是用巧劲卸去大部分纸伞上聚的力,又借十六的冲势,将伞身往低处引。
十六固然身形挺拔,但双手都被压制,竟是几度无法站稳。眼前少年看起来分明柔弱不及他威武,手中剑却是沉重异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见无法破局,十六索性弃伞转而用拳掌,直攻眼睛要害。望天压低身形,避开那第一击,然十六却看透他必然会躲开,右手作爪状掏向他左眼。望天眉心一皱,顾不得再夺伞,反倒是用剑柄去击十六手腕麻筋,果然要他掌势被破。
二人拉开距离,十六重新将伞拾回。白砚秋只肖看望天一眼,那身从未变过服制的应山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走,却不想还有另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勿走,在下有话想与先生讨教。”
“……”
白砚秋不语,只是眨眼间,便有火苗窜起燎过乐师陶的手心。那火诡异,色蓝且妖异,竟难扑灭,白砚秋甚至能闻到人类血肉被烧焦的肉香。然而乐师陶仍不肯松手,反倒是更要逼近。那火势却陡然变大,竟是将白砚秋的身躯整个裹在了火焰之中。那蓝色的妖火连带着烧上了乐师陶的身,陈忱见状不妙,抖袖甩出一道符来覆上乐师陶的臂膀,这才将那妖火逼退。乐师陶被烧得不轻,皲裂的皮肤在符箓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着,但仍抽痛不止。
然而那火越来越小,竟是疑将白砚秋烧了个干净。眼前哪有什么货郎,陈忱的追踪符落了个空,他不禁咂舌。又将视线转移到十六和望天身上。
那长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踪迹,十六手中的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乐师陶先前所听到的嘶嘶声便是来自于那伞。浊气可附身众生万物,亦可附身器物矿石等死物,后者又被叫做器妖。相比生灵化作的妖兽,器妖通常不主动袭击人,却能蛊惑持有器妖之人行恶。民间有不少被诅咒的兵器传说,除却部分夸大事实和祸水东引的妄谈外,几乎都是器妖所引起。
起初,望天也怀疑过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长老们所说的人形妖。但简单交手后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十六或许在人类中算小有武学成就的,竟能跟上有灵力加持的他们的动作。但相比平日见过的那些妖兽而言却又实在太弱。凡人武者即使再强悍也难比过应山传承,只有器妖才勉强说得上是威胁。
十六大概也察觉了他与三人的实力差距,故而转为守势。他人虽高大,但步法却很是奇异。望天持剑与他交锋,他却不应战,仅靠步法与望天拉开距离。那伞在他手中并没有那样的通天之能,想来他的惯用武器与伞差异太大,无法发挥实力。陈忱其实一直觉得乐、望二人实在年轻,想法上总不知变通。仅在交锋一事上说,望天为人正直,故而招式上也能说是光明磊落,然而十六却是个狡猾的大人,好几次都叫他偷袭得逞。在应山传承下,灵力在筋脉中运转,故而那样的偷袭即使命中也无法对望天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问剑弟子本就以锻体为日常修行根本,加上他武学一道上本就极有天赋,三人之中要说武学造诣最高者,非望天莫属。
乐师陶的烧伤愈合速度极为缓慢,尖锐的阵痛让他不禁汗湿了额头。眼见望天的进攻总不见效果,乐师陶不顾身上痛楚,拔刀相助。二人配合倒是默契,乐师陶断十六后路,长刀横在身前也是极好的格挡手段。他与望天一人守、一人攻,十六偷袭不得逞,步法再精妙体力却是不济,眼见要落于下风。
然而那伞突然狂震不止,十六也是一惊,却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仿佛被妖伞所支配。伞面大开,展示出上面绘制的锦鲤嬉塘图来,很是俏皮,然而那图上锦鲤却双目赤红,尽显妖异之色。妖伞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全然不顾十六只是凡人之身。他的半身几乎在地上被拖拽着行动,甚至能听见腿骨断折的脆响。
那伞从二人面堂前扫过,激起一阵浊气劲风。污浊的妖气之中似有无形刀阵,乐师陶一时招架不来那看不见的刀刃,抵挡之余身上也被划出豁口,鲜血涌出将那身白衣染得血红。有陈忱在后援助,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只是白衣实在容易被血弄脏,故而让乐师陶看起来格外狼狈。妖气无形,难以斩断,但那伞充其量也不过一把油纸伞,既然是有形之物,焉有斩不断的道理。
十六脸色惨白,他可以说是被妖伞带着行动,眼见刀光剑影织成网向自己袭来,他却连松手的自由也没有。妖伞自傲,坚信自己坚不可摧可以身作盾。然而应山传承天克浊气,望天与乐师陶的兵器贯通了妖伞伞面,手感却不像是划破了伞面,倒像是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与散开的妖气同时溅洒在地上的是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那是十六的血,他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但身上受了两击贯穿伤,更是断了一条腿,早已无力支撑身体。妖是不会流血的,他们的皮肉都由浊气构成,本身不过是天地产生的一团混沌气息罢了。望天大概是被自己剑上那殷红血渍刺痛了双眼,踌躇着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十六灰败的面色他的心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自认为没有替人断罪的权力,他本该为救济世人于妖祸而出剑,眼前男子虽持凶袭人,但不过被器妖控制,罪不致死。
望天心神不宁,他欲将人擒住,却又怕十六会突然死去。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畏惧于自己的力量。陈忱见对决已有结果,而乐师陶和望天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自己出面善后。他手中符箓化为飞鸟自地而生,令人眼花缭乱,那鸟儿比翼齐飞,化为链拷将十六双手锁到一处。伞妖的伞面破败,可见其下凝聚着被灵力破坏后缓慢流动的胶状的物质,自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极不稳定的浊气。
乐师陶发现望天情绪不对,心有所感般揭下陈忱曾给他的疗愈符,转而贴到了十六的身上,然而后者伤势过重,疗愈符效果不佳,鲜血仍在外涌。他的红衣被血染得红到发黑,突然那伞下浊气攀附上十六的身体,就要往他那伤口里钻去,然而疗愈符除却在治愈十六支离破碎的肉体外,亦是护身符咒,将那浊气挡在体外。伞妖气急败坏,却仍伸出浊气化成的舌头舔舐着十六流出体外的鲜血。乐师陶当即便要断开伞妖与十六的联系,却不想十六并不承乐师陶的恩情,他用随身小刀削去了自己半截指骨,好让双手可以解脱。那伞妖闻到新鲜的血肉,亲亲热热贴上了那被斩落的手指,吃了个干净,尤觉不足。
吃到人肉的伞妖就连浊气都变得格外兴奋,又怎么会让乐师陶斩断它与宿主之间的联系。那团胶状物光滑的表面突然生出尖刺来,状如伞骨,以极其凌厉的架势刺向乐师陶的太阳穴。若它得逞,那乐师陶无疑会因被贯穿大脑而立即毙命。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望天提剑挡在乐师陶的身侧,硬是将那阴险招式生生挡了下来。然而伞妖却在他专心格挡时朝他腰间要害扫去,望天一时无法再抵挡,竟是被那磅礴的妖气给炸飞。
伞妖的浊气在不断膨胀,它吃到血肉格外满足,其威力远盛从前。望天下落不明,陈忱也暗捏一把汗,早将符箓捏在手心预备要带乐师陶逃走。然而还不等他抓住乐师陶的衣领,后者便挥刀将那团浊气斩断,切面藕断丝连般可见有浊气将二者勾连,有更多骨刺要将乐师陶一并吞食进体内。此时已逃不过了,陈忱一连甩出数张符箓,一时间灵光大振,竟是在乐师陶与伞妖之间炸破开来。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只见那伞妖被斩断的身体在爆破的冲击下慌不择路逃进山里,另半截却仍留在伞上,被十六用身体护住,逃过了那爆破的余波带来的伤害。然而他自己的背上却是血肉模糊,衣服被炸得破碎,可见背上除却爆炸烧焦的皮肤外,还有数不清纵横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
忽然闻山中巨响,疑似那半截伞妖逃窜的方向而来,霎时间数不清的妖气自山腰滚涌而下。陈忱心中一沉,拎起五感还因爆破受创而失神的乐师陶,一道缩地成寸符于他二人脚下催动,就要浊气浪潮要将二人吞没之时,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了。
十六眼睁睁看着二人在眼前消失,伞妖仍不知足地舔舐着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他自嘲般笑出了声。
“主人所求之物近在眼前,此般妖物他却当能赐他长生的灵丹妙药……实在可笑、可笑啊。”
最终,十六的背影也消失在浊气中,无处可寻了。
……
申木春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少年安置到了小屋里,那些原为申木归准备的被褥和衣物却没等到真正的主人,而是用在了眼前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
她从未见过睫毛那样浓密的男子,少年此刻睡着,但却睡得不大安稳,浓眉紧皱,应该是害了噩梦。他的伤势实在重,衣物都被血泡得囊肿。她原本还有些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大好意思去脱少年的衣服。然而那衣料下藏着的伤口着实狰狞,尤其是腰部的撕裂伤与布料紧密粘合,好在他意识并不清醒,申木春的动作很难说是温柔,撕下来的布条上还沾着些碎肉。
申木归以前采的草药还有多,其中也有能抑制炎症的。申木春打来了水,替少年简单清洁了身体,又将碾碎了的药草泥敷在他的伤患处,用干净的布将伤处小心地包裹起来。然而无论用多少布去止血,总有新鲜的血从里头渗出,申木春有些紧张,她怕少年仍是撑不过去,她怕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无用功。
少年身体冰凉,她便将狗儿抱到他的怀里,用小狗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胸膛。他原来的衣物都沾上了血,申木春本想带去河边清洗,却又恐被其他人发现。那些血衣和兵器实在不详,她不敢惹火上身。原本等少年醒来后,将这些物件归还即可,但她看着那些原属于少年的东西,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那少年是亡命之徒,想来也无处可归,为何不能让他代替,做自己的哥哥呢?
只肖将那张俊脸划烂,成日用布裹着,她只要坚称这个人就是申木归,想来村人也没法去证实。只是,要将那样俊俏可人的脸划烂,申木春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手。她看着湖水中因为自己恐怖的想法而扭曲狰狞的脸,竟然是被自己的脸吓坏,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
她打消了要划少年脸的念头,却也无心再继续洗衣服了。她将那些从少年身边捡到的东西一起包了起来,藏在了镇上的老宅里。那个家空空荡荡,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带去木屋了,唯一值钱的竟然是那把门锁。厨房的锅里还留有申木归失踪那日剩下的米饭,早就生了蛆,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
大概是觉得申木春难得回来,等她做完那些重新给申家老宅落锁时,发现原来的邻居正在墙边朝她的方向窥探。那眼神中探究的神色令她心虚,然而她早就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受人欺负,就要主动去做那个坏人。她行事越乖张,旁人就越是不敢招惹她。于是她气势汹汹朝邻居藏身的方向走去,她那邻居小声窃窃私语着,见她来便慌忙躲进了屋内。然而申木春没有罢休,抬起脚便在他们家的木门上踹了许多脚,还在他门前叫骂着。邻居因偷窥而心虚,竟然都忍了下来。申木春那瘦小的身体不知如何发泄出那许多情绪,她感觉自己的手还抖着,咬紧牙握紧拳头,仿佛这样能安抚她那过于紧绷的神经。
少年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申木春去镇上的药馆抓了些能补气血的方子,也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她更得窘迫。她替少年煎药时不小心打了盹,那药炉子烧冒了沫她也浑然不知,等她惊醒时,少年便穿着申木归的旧衣,赤脚站在药炉旁,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替炉子扇着风。
因失血,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申木春也没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第二天居然就可以下床行走,她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想过许多威胁的话,甚至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申木春下定决心要将少年留下,若他不肯,她就要狠心打断他的腿!可是见了少年清醒后安静的模样,她又不敢说话惊扰了他,只是不断用眼神瞟他。
后知后觉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吓人,就想遮起,又觉得愤怒,自己分明救了他!他又怎么敢嫌弃自己的脸?不过是被吓着罢了,她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然而少年却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见了她的脸便目露惊恐。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炉,觉得这个女娃情绪着实多变,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让他很难不想到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来。思及此,就连看着火苗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你救我。”
他说,语气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即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申木春只觉得眼睛像被药炉的火燎过,干涩酸痛,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与少年互报了姓名,少年说自己叫望天,她便叫他望哥哥。
“你的父母很爱你,”望天说,“他们为你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你能长寿。”
申木春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如果父母真的爱她,就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走了。见她心情低落,望天也没再总提她父母的事情。
“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捡到你后,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申木春说着,又有些手忙脚乱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并不脏,只是心头乱,故而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她用衣摆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垢,又起身朝厨房走去,“你应该是饿了……我……我没有煮饭,家里……只剩下点干粮,我去给你热热。”
“我来帮忙。”
申木春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抹猩红,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推回了屋内。
“你伤还没好,还是多躺着歇会儿吧。”
望天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些担心。他若没有可做的事,便会克制不住想到乐师陶和陈忱。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安好。他恨不得现在立刻赶回去,可此时却连自己被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
申木春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在屋内找过,却没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小屋处处是生活过的痕迹,很明显在不久前,这里不止有申木春,还有另外一人存在过的证明。但申木春却避开这点不谈,令他多少有些介意。
望天觉得申木春应该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的焦急却不作假。当他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好像有道锁生生将体内的灵压制,竟是完全无法调转。此刻他身体虚弱,好像以前那些修行都只是错觉,自己还是那个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家的孩子。
他无法用自己体内的灵,也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备受打击。佩剑不在身边已足够让他不安,然而他更惧有其他人会拾到自己那降妖的葫芦。里头收着他曾经降过的妖兽,若是被人误放了出去,那他未免罪孽也太重了。
可是当他向申木春打听自己东西的下落时,申木春却说她不知道。
“我找到你时,就没见过那些东西,”申木春说,“你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我拿到湖边去洗,却没留意给水冲走了。你不满意现在的衣服吗?你若要换,我再给你找别的就是。”
“……”
望天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相信申木春,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全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知是在说谎了。望天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东西藏起,那把剑或许还值几个钱,其余的又是图什么呢?
大概是望天的眼神太有压迫性,申木春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又借口说要去镇里找活儿做,要望天在家安心养伤。
听说这两日船主人的心情不好,故而行头也看得紧,申木春混不进去,只能另寻其他生计。码头那儿做苦力活的人多,附近的茶馆除却卖茶,也兼顾着做些炒菜。那家的老板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也不知是否做饭店生意的体型都要更丰腴些,她说话声音洪亮,人也强势,但对申木春又总是体贴。申木春很记挂她的好,实在找不到活儿做的时候,申木春便在茶馆的后厨帮工。虽然老板人很好,但她的丈夫却并不喜欢申木春,认为她的脸会吓到外地来的食客,要她不许到店里露面。
申木春是个别扭的人,茶馆老板对她好,她反而不想总麻烦她。而那些厌她嫌她的,反而要将那些都坐实了,非要他们不痛快,那申木春心里那点阴暗的心思便得到满足了。
她所在的这个镇子常有旅客落脚,要说风景确实好,只是申木春总是不大有心情去看那湖景。更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水天一色”、“波光嶙峋”,她只觉得那片湖像一面镜子,总能照出她最丑恶的一面,故而总是不大喜欢。
桥边有许多摊贩,卖着些小玩意儿。也有卖字画的,申木春对这些东西看不出好坏,也没有那样的闲钱。她没读过什么书,故而字也认不到多少。白砚秋的摊位零零散散聚着几个客人在那儿挑选字画,还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坐在边上同他口述,要他替自己给外地的亲人写信。
她若认字,就也能替人代笔。然而生活已是不宜,又哪里有功夫读书。她捏着自己的衣袖,踌躇着走到摊边。
“嗯?”白砚秋见她来,也是有些惊讶,“你是申家丫头。”
“白先生……”申木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好意思要问白砚秋能否教自己认字,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看着有些失落,“我有事请教……先生除了字画外,可还收其他物件?”
“那要看是什么了,”白砚秋笑道,“你有要变卖的东西?”
“算是吧,不……还是算了。”
那是望哥哥的东西,她的生活再窘迫,又怎么好意思变卖别人的财产?但申木春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换来的钱又不是不会变成粮食,望哥哥也是要吃饭的,她能喂饱自己已是不容易,一把剑而已,反正望天现在那个模样也无法使剑了!以后他们一起在镇上生活,他也不需要用剑。
忽然,有更多人聚到了湖边,他们似乎在议论什么。白砚秋摊位上的客人也散去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只是专心为老人写信。申木春顺着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抬头看上天去,却见那空中挂着两个太阳。
双日当空的模样实在诡异,有些胆子小的光是看那一眼便感觉呼吸不畅。然而更多的人的视线却在那两轮骄阳中来回巡视,不知为何那太阳好似有种魔力,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有人的眼睛被生生灼伤了,发出一声惊呼。大概那声尖叫总算叫醒了旁的围观着的人,有人觉得那是不详的预兆,推搡着要从湖边逃开。申木春看得久了也觉得眼中刺痛,而白砚秋见状却是笑了笑。
“小女娃,太阳是不能直视的,小心害了眼盲。”
“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申木春有些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尝试从湖边逃走,聚集的人群便像散沙似的开始四散逃跑,甚至有人一时不留意,被推下了湖去,正挣扎的。
“却也没什么奇怪的。”白砚秋只是睨了一眼那几乎燃烧的太阳,那日轮却仿佛从天上就要掉下来,压得离人越来越近。他扶起身边行动不便的老人,转身就要往最近的茶馆躲去,“小女娃,还是快些走罢。”
申木春也迈开步子逃窜起来,却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最后好似合二为一,悬在离镇子极近的空中,宛若一块巨大的玉盘。那玉盘中盛着众生万象,能看见上面绘有车水马龙、山川瀑布,有笔墨图就的人影在其中自如穿梭,瞧着倒像是有活物在其中生活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便会和先前那人被烧坏了眼睛。但太阳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去看?
申木春觉得自己的背被阳光灼烫,奇痒无比。而那玉盘扩展到能覆盖整个镇子后似乎就停止了生长。申木春跑出了村,从山坡上看见的便是镇上落下赪玉盘的奇妙景象。骄阳之下,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扭曲异常,申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好像刚刚慌不择路时背上感受到的灼伤感都只是错觉。
她着急去找望天,却见小屋的门似有外力硬生生从门框上被扯开,歪歪斜斜落在地上。里头好像有什么人,大部分东西都被翻过,申木春连忙赶上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望天手里握着一节细而长的木棍,背后靠着墙喘息。而那不速之客佝偻着身体,他好像相当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都用布裹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尸臭味儿。狗儿为了要将他驱逐被活生生打死,申木春赶到门外时,那人手上正捧着其中一只狗儿的身体,竟就这么缓慢地啃食了起来。
申木春听见有咀嚼生肉的声音,那狗儿大抵还活着,它那柔软的肚皮被尸人撕裂,手脚还抽搐着。
“噫、噫——”
申木春吓得说不出话来,却为狗儿被吃而感到难过,那尸人听见身后的声音,缓慢地转过身,然而他的脸上都是狰狞的血迹和吃剩的碎肉。申木春看到支离破碎的狗儿尸体,几欲作呕,却打着哆嗦去够地上的钉耙,那耙子太沉了,竟真给她举了起来。
尸人僵硬的嘴夸张地上下开合,那下巴好似已完全脱了臼,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那蛮力下变得粘连起来,甚至能看到面皮下的肌肉组织,因为失去了黏性而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申木春实在受不了那样可怖的画面,她脸上淌着生理性的泪水。望天看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而那尸人却伸手欲要抓住她的臂膀,情急之下便叫她快跑。而申木春的双腿早就动弹不得,见尸人靠近,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上。
“望、望哥哥……救我……”
望天的伤还未好全,方才的缠斗使他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外衣上染着醒目的血色。但他仍挣扎站起身,腰上的剧痛让他几次都险些站不稳脚跟,只能用那木棒面前支撑。他现在无法使出灵力,又身受重伤,实在没把握能击退眼前的尸人。但他还是以棍为剑,尝试使出剑招,然而还不等他稳定架势,那尸人却好像忽然呆在了原地。那双手凭空伸着,却怎么都没能碰到申木春。木棍不曾开刃,就是望天试图用手中的棍棒去斩杀尸人也无济于事。尸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处去,却仍连在脖子上,断面涌出的除了黏稠发黑的血液以外还有污秽的浊气。突然尸人好像被什么吸引,又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往前走去。申木春没法躲开,只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和人类脆弱的腹部。然而那尸人却直接跨过了她,只是落得她满身腐朽的血液,散发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恶臭。
不知道为何,申木春觉得那人的背影竟有几分熟悉……但她却是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望天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要将她扶起,然而因恐惧和大难不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影响,她那半身总不大听使唤。望天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了门扉,不让她瞧见屋内的惨状。然而借着窗户的余光,她依旧能勉强看到狗儿瘫软在地上的尸体。无论如何强忍,心中的悲恸都无法抑制,她一直哭到声嘶力竭,伤心到极致又是呕吐不止,中间昏过去两次,然而每每在泪水中醒来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又是一次次流泪,一次次昏倒。直到深夜,她似乎情绪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眼睛哭得肿成了包子,原本就不美丽的脸被污秽和泪水糊了满脸,更是狼狈。
申木春心神俱恸,望天便在她昏过去的时候收拾了屋内的残局。他将狗儿们埋在了山坡上,用木柴做了简单的坟墓。申木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着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坟墓,原本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湿润。
“望哥哥……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她说,“我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我重视的人。若我当真做错了,惩罚我便是,为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为何污秽不堪的我活着,而他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我不够好,我面目可憎,我心理扭曲……”申木春的声音嘶哑,“既然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已经倦了。”她跪伏在地上,喃喃着,“望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也一并打死了。”
“我活着好累,好累啊。”
望天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去实现她那可悲的愿望。只是在申木春恸哭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申木春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再将人抱回房内。
如果是乐师陶在,或许能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他听到申木春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脑中只觉得她太过自轻,但却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所想的诉之于口。望天去取了些水,替申木春将脸擦过后,又用湿布敷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申木春大概是醒着的,却任由望天照顾她,只是她的喉咙不断吞咽着,好像能将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水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申木春起得很早,她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只是麻木地起了灶,邀望天和她一起用饭。申木春总是这样,痛苦的事就不去看,不去想,好似那样就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就像她的一种应激自我保护措施,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望天。用过饭后,申木春本想继续进镇里做工,又想到昨天双日当空异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他们的木屋亦能清楚地看见那诡异的日盘,那巨日自破晓时出现,又在日落后淡去。白日里它总设法蛊惑屋内的人打开门窗去看它,甚至有人看见那玉盘上绘着的小人落到了地上耕作,又或是假装邻里去敲打村民们的门窗。如今白日无人敢出门耕作,到了晚上才有胆大的勉强敢打开房门。因为看过太阳而眼睛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药馆人满为患。很快人们便发现白日在一天天延长,几乎没有黑夜。有人被那太阳快要逼疯,索性直接跑到了门外,被那阳光硬生生夺去了双目,跌进湖里,生死不知。
然而情势陡然变化,那玉盘上的火苗越窜越高,火舌几乎舔舐着每一栋房屋,却是没有点燃任何一家。有妖犬自地底腾出,却叫人搞不清楚是天狗还是地府恶犬。它们围绕那玉盘起舞,身上电光闪烁,舞步整齐却又奇异。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好像都听见有清脆的铃响,妖犬随着铃声伸展着四肢,跳着不知名的舞步。忽而其中一只跳进了那赪玉盘内,它身上的电光不及赪玉盘那能灼人双目的光辉,只见那火舌缠上了它的四肢,竟是生生将妖犬的双腿扯断。支离破碎的妖犬就像一滴浓郁的墨落在了宣纸上,那污秽很快在赪玉盘上蔓延开来。妖犬竟然还活着,它张开了嘴,柔若无骨般超过了生理的极限,那狗嘴大到仿佛能吞天噬日,竟是将那太阳硬生生吃进了腹中。
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为首的那只妖犬腹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好似有凝成实物的热量在它的腹中起伏挣扎。妖犬好像代替了太阳,它依旧踏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翻舞,纵使它已经失去了四肢,只有浓郁的黑气代替了原来的双腿,但那舞步甚是动人,不知不觉已有人不由自主到了屋外,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注视着妖犬在空中盘桓。然而就像流星般短暂,妖犬的身体在空中闪过一道瑰丽的弧光后便在天边消散了,妖犬离开的瞬间,唯一的光源也都消失了,镇子陷入了无休止的永夜。
天狗食日那日,妖犬没有伤人性命。然而不是日轮压人便是永夜当空,极端的环境叫人无法正常生活。在确认妖犬不复还后,村长带人在镇里的空地上生起了巨大的篝火,好像那火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有人自发聚集到了篝火边,相互依偎着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堆。
申木春远远看见那光亮,也想带着望天进到镇里。然而望天却看着山林的那一边,好似那边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东西。
“木春,我想问你,”他说,“你当真没见过我当时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吗?”
申木春嘴唇嗫嚅着,望天听见她小声地说“没有”。
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答道:“好。”
他不知道玉盘和妖犬带来了如何影响,但无论哪种妖兽他都没有听说过拥有可以改变日升日落天地法则的能力。如今水路和陆路都被世家控制,村民即使想投奔其他的乡镇,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少。望天曾根据申木春提到的捡到过他的地方进到山林的深处,却发现山中流淌着浓厚浊气形成的毒雾,他如今被锁灵,在那污秽中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以水脉为限,浊气像被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拦在外面,无法越过河道。
镇里不分日夜,只能持续烧着火,直到没有东西可再烧。
趁望天在调查双日当空和天狗食日,申木春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宅,却发现老宅的大门被生生闯入,就连门板都被村人给卸了下来当柴去烧了。她害怕当时藏在老宅的东西也一并被那些人抢了去,却还不等她走到屋内,便被地上滑腻的液体绊住了脚步。
那是大片的鲜血,从庭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里屋去,地上留下了宛如笔墨般的血痕。里屋的门槛上能看到有无数斑驳的血指印和抓痕,就好像有人曾在这里挣扎过。
而那血迹未干,里屋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她进去。
……
陈忱设法处理着乐师陶的烧灼伤,那灵符爆炸时的风浪多少波及到了离伞妖最近的乐师陶,但好在只是皮外伤,伤势在疗愈符的作用下虽然缓慢,但也肉眼可见得到了恢复。
庙中树伸展着的枝桠繁茂地生长,在他们的头顶用纤细的身姿撑起了整座庙宇。那洪水般的污浊气息被屏障阻拦在外面,从他们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看见浓雾在屏障上缓慢的爬行。那些浊气形成的雾里是许多不成形的妖兽,他们甚至还未能凝聚成实体,只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那种程度的浊气甚至不用他们出手,仅凭腰上的葫芦就能将对方降服。然而那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乐师陶和陈忱甚至能感觉到葫芦因过载而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颤抖,唯恐其中的妖气满溢而出。
望天下落不明,乐师陶几次想要冲回山中去寻找他的踪迹,都被陈忱拦了下来。
“乐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了,”陈忱盘腿坐在火边,“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饲料。我也不想做无畏的牺牲。”
“我现在剩的符不多,但也能撑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事不宜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应当立即回去,请长老们出山。”
“陈忱哥,如果我们现在往返,你可知道要多少日才能将人带来?”乐师陶轻声询问,陈忱却是不语,乐师陶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脸来,“就算我们真的回去了,如果浊气继续蔓延……又有多少地方会被波及?”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又还有多少活口呢。”
陈忱有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而是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庙中树有灵,它能破石而出本身也算一种机缘。陈忱可以借庙中树的灵力支起现在的屏障,护他们无虞。然而当庙中树的灵力耗尽,如果他们还不能想出办法,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二人被困在庙内,自是不知道外头已封锁了道路。乐师陶身上血腥气重,陈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抬手替他捏了个净尘咒。乐师陶确实觉得身上清爽不少,甚至连衣物上残留的妖气都被扫荡了干净。他若有所思。
“陈忱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现在?”陈忱有些困惑,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离开,你说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答得上来,我说的话你爱信不信。”
“怎么会呢,我自然是信的。”乐师陶似乎有些惊讶陈忱为何这么说,“陈忱哥,我和小天所修的武道,可以击破已凝聚实体的妖物。然而对附身在普通人身上的浊气却是没有办法,所以若是浊气造成的瘟疫,还须得请丹心院弟子进行问诊。丹心与司书常联合研究,想来在净化妖气上应该也颇有研究。”
陈忱摇头:“实际上能做到净化浊气的应当只有后山秘境中的化妖池。仅靠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天地生浊气,要以请浊平衡最好的方式还是制衡。我们修习应山传承,身体里便承载着‘清’,然而应山之外‘清气’稀薄,清浊失衡,浊气便能使人致病。”
“要消除浊气的影响,要么将浊气聚拢收进葫芦内,交由化妖池。要么便只能设法将其打散,要天地间的清气与浊气相互制衡,也能减小对人的影响。”
陈忱指了指上方因浊气凝聚而形成的浓雾,叹息道:“正如你所见,如果浊气已经强盛到这种程度,仅靠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将其完全打散的。”
“那就只能设法‘收集’了。”
然而葫芦已经达到极限,除非能有新的容器。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他们面临的问题,要得到新的葫芦,要么回应山请人帮忙,要么只能找回望天手中那枚葫芦。但可想而知,后者不过螳臂挡车,眼看着上空中的浊气亦不像是多一个葫芦就能收净的。
“陈忱哥,第二个问题。妖梓现身在应山时,曾掷下三问。当时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应山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见了梓的低语。当时,祂的声音不受控制仿佛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们是否有办法做到那样传话呢?”
陈忱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师哥师姐在研究千里传音的,但大多与你说的那种并不同。若只是要心意相通,只要距离足够相近,就连你我这种程度能也做到。但千里传音消耗的灵实在庞大,距离越远对人负担越大。倒是也有专门的符箓和法宝,但也要求与传话对象共同持有频率相同的载体才有可能实现。而且要能直接传到人脑里……或许只有掌门那种道行才能做到吧。”
乐师陶还欲追问,陈忱却是先打断了他。
“乐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我们对灵力的调用其实是很有限度的,你们专注锻体可能感触并不深。若只是简单的术法,即使不依靠工具只要足够熟练也可以直接召出。但天地间的灵气被浊气所污染,我们的驭灵术便存在风险。要想将灵力稳定地释放,需要载体。”
他将空白的符纸和一些看似像某种矿石的物质摆在乐师陶的面前。
“可以作为载体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限制,如你所见,符箓玉石都蕴有相当大的潜力,我们用这些东西施术效果最稳定,对自己的消耗也最小。”他走到庙中树的旁边,用手贴上树皮,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便可见那枝桠间有荧光点缀,仿佛金莹剔透的果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代偿’。”
“虽然天地间灵力稀薄,但就像我们能吸取空气中的灵,可以说这是一种天赋。而也有生物能做到类似的效果,比如它,”陈忱指的便是这庙中树,“能有这么纯粹的灵已经算很少见的了,更多时候为了制衡过分旺盛的浊气,就需要消耗同等的清气,而清气不足便只能从土地汲取……久而久之,土壤便会失去活性,变成死地。人在死地上是种不出作物的。”
“我……曾见过听过有人以自己为载体,代偿承受浊气侵扰的。”
“嗯,理论上确实可以,”陈忱重新坐回火堆边,将自己的葫芦放到那叠符纸的旁边,“乐师,我问你。我用符时,若符中灵力耗尽,待如何。”
“会无火自然,化为灰烬。”
“那葫芦如果承受过量的浊气,又会怎样。”
“冲破封印……神形俱灭?”
“对,”陈忱点头,笑道,“那人也是如此。毕竟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芸芸众生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罢了。要替天代偿便要做好相应的觉悟。虽然我不知道用过代偿术的人最后会如何,但浊气爆体而亡,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我明白了,”乐师陶笑笑,“陈忱哥,正如你所说,我们所修的锻体之法能让灵力充盈肉身,自然也是极佳的灵力载体。”
“我想请陈忱哥为我画符。”
乐师陶将衣袖挽起,伸到陈忱的面前。
“……你明白了个什么劲?合着我刚刚都白说了!”陈忱表情狰狞,却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用劲拧了一周,痛得后者吱哇乱叫,“就你这点修为,觉得自己能扛多少妖气?乐师,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望天恐怕凶多吉少,我当然可以自己就走,但能不能不要让我承受那些罪恶感?我不想看你们都……”
乐师陶轻声道:“小天没事。”
“你又知道了?”陈忱实在受不了乐师陶的脱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乐师陶态度却很冷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又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良缘卦!”
“陈忱哥,我胳膊好痛。”“算你活该。”“哦。”
“小天他不知道,我偷偷放的。”乐师陶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我总觉得感受不太到小天他那边的情况了。但大概的方位我却心里有数。而且浊气流转有形,我直觉那妖气的源头与小天的位置应该在一个方向。”
“若能找到浊气源头,或许事态还有转机。”
……
永夜之下,人们亦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岁月。若再无太阳,地里便再难长出庄稼。世家封锁了所有的商路,长以此往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只能困死在村里。然而就在他们快要习惯黑夜之时,那天狗又踏着电光而来,站在高处俯瞰他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轻松便可将人撕碎的锐齿,聚集的人们再一次陷入的恐慌。他们几乎连滚带爬躲进了屋内,以为那样就可以万事大吉。然而为了能让篝火烧得更久些,村里大部分能用来烧的东西都被丢进了火堆。而那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篝火却在天狗的掌下被踩得粉碎,一时间整个镇子又暗了下来。
铃铛声响,天狗要点人。它们细长的身姿重新在天上跳起了舞,雪白的毛发和流星般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它们身上闪烁着的雷电火花使它们闪耀着璀璨的白光,宛若明月。而当一舞毕,天狗便要吃人。它们跳到了其中几户人家的檐上,用爪子“笃笃”敲着那檐上砖瓦。天狗不会说话,但听到天狗敲门的人即象征着他们一家被天狗选中,下一刻,流星狗破屋而入,巨大的狗头只肖片刻便将人吃了干净,地上只留大片迸炸开的血迹,和依稀能看出来的人类的碎肢。
甚至有人向天狗下跪求饶,求天狗重新点人,放过他们。然而天狗又哪里会听人言?甚至在被天狗扯去了半边身体后,那具破败的身体还在不断下跪求饶,最后好像总算意识到自己生机已断,短暂的抽搐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而当流星狗吃得心满意足,就要离去等待下一轮点人时,却发现有人类独身一人站在它们的面前。那渺小的身体在狂风下摇摇欲坠,在天狗眼里宛若蝼蚁。他们身上缠绕的电光鞭打在望天的脚边,激起一阵猛浪。他身上的锁灵恶咒尚未得破,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能这样全身而退。
又是一声铃响,天狗们在那铃声的催促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用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一座房屋便被他们这样生生打烂了,暴露出屋内妖兽用餐过的惨象。
那人显然已经没救了,望天咬紧了牙关,他来的实在太晚,眼里闪过愤怒和痛苦的火光。望天将打磨过的木剑握在手心,尝试运转周身灵力,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
铃声催促它们要离开,然而人肉的滋味却让它们沉迷于那永无止尽的食欲当中。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又叫它们如何肯离开。天狗们垂涎欲滴,未能消化的碎肉和口水瀑布般被甩在地上,恶臭无比。
天狗们到底是违背了那诡异铃声的意志,朝望天转身扑去!它们体型巨大,寻常打法难以制服此等凶恶的猛兽。那几只天狗间相互打着配合,戏耍般将望天围在中间。它们玩心甚重,见望天身形灵活,竟能躲开他们的攻击,更是惹得它们兴奋异常。望天借着被毁的房屋作遮掩,来回穿梭在废墟之中,那流星狗随便一记扫击,便将那房舍残骸扬起几丈高。
那木剑远不如他原来的佩剑,他横剑去格挡,却被那妖力震得连连后退。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趁那天狗试图用那钉锤般的球形尾召雷时滑铲至那巨兽的身下。他以剑为钉,刺向天狗的腹部,创口之下浊气从中迸发而出,望天被淋了满头,只觉得呛人。而那受创的流星狗因吃痛而开始胡乱挣扎起来,有无数球状闪电朝望天的方向飞来,望天心下一惊,却是一个闪身躲到那船钟后头。那雷果然被钢铁铸就的船铃引去,炸出一声巨响。
天狗似乎对钟声会产生反应,那声巨响竟然生生喝住了他们。望天乘胜追击,用手中木剑贯穿了它的上下颚,将那枚头颅钉死在地上。天狗的挣扎毁坏了大半船舱,盛着葡萄酒的酒桶被那毫无规章的兽爪拍碎,酒水沾染在它的毛发上,倒像是鲜血染红的。
然而望天此时却连木剑都失去了,仅对付一只流星狗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他看向剩余两只甚至毫发无损的天狗,内心竟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
而在申家老宅,申木春见到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哥哥,而她记忆里那样好的申木归怀里却似乎抱着什么人,在食人的血肉。他身上还是那股尸臭,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听见申木春朝自己走来,申木归回头的动作要比那日灵活了许多。若不是脖子上望天曾打出的伤口还在,申木春几乎不敢相信那与当天见到的活尸是同一个人。
在人肉的滋润下,他身体上的大部分创口都得到愈合,尤其是那张脸修复得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然申木春也不敢同他相认。
“小椿,我好、想你……”
那确实是申木归的声音,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修复,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低头又撕扯着那手臂上的软肉。他看着申木春,又从尸体上扯下一条腿,放到申木春的面前。
“吃、吃……好吃的……”
申木春有点想哭,但眼前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哥哥。申木归见她哭,也顾不上吃肉了,他将那具残破的壳子丢下。当他根据自己那混沌的记忆回到老宅时,却正好撞见有陌生人在他家里行事鬼祟。那时他正因申木春不肯认他而伤心,见有生人在他家翻箱倒柜,一怒之下竟是将人活活砸死了。
他跌落山崖,侥幸苟活了下来,靠着狗儿为他衔来野果果腹。然而那点野果又要怎么能吃饱?他的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能够喘气已经是契机,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有了。他真的好饿、好饿,生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在死后也烙印在了脑海里。他爬回来的一路上将找到的能吃的东西都吃进了肚里,可那空腹感却无法得到满足。
然而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幸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原来人会那么好吃吗?他搞不清楚,只是申木春应当还饿着肚子。他那个脾气总是别扭的妹子,瘦成那副叫任何人看了都心会疼的模样。她总说自己相貌丑陋,但申木归却不觉得。只是她太瘦了,若能吃得再好一点,若他能再争气一些……他的妹子又怎么会这般可怜?
申木归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想像以前那样将申木春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脑袋。然而申木春却躲开了他,申木归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弦绷断了,他的手里拿着的坠崖时那枚训狗铃,铃声响起,便招来了那些有吞天噬日之能的天狗。一时间屋厦倒塌,有人命丧狗嘴。
“小椿,你、你不要不认我,”申木归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铃铛,“我替你出气、我替你出气。”
他伸手想将申木春揽到怀里,而申木春被那些天狗吓到不敢动弹。
“望哥哥……救救我……”
她几乎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运,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只是身上好像溅洒到了什么东西,冰凉且粘稠。
申木归确实抱着她,只是他的脑袋连同身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切面流淌着并不新鲜的血和污秽的浊气。有一少年持刀,立在申木归的身后。
“哥哥……?”
那落在地上的半枚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和,申木春俯下身去听他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他说,“你不要怕。”
申木春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呆滞地看着乐师陶,眼里蓄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她的面颊上流过,又嘀嘀嗒嗒落在了申木归倒在她怀里的那半个脑袋上。
“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乐师陶说,“小椿,你看清楚,这样吃人的怪物真的是你的哥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木春哭喊着,“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乐师陶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向前将那女孩儿的脑袋抱紧自己的怀里。申木春哭得太凶,她恨乐师陶,认为乐师陶是杀她哥哥的凶手,但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才是真正杀死哥哥的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才好。这几天她一直在被迫不断接受着别离,她宁愿走的是自己,好叫她不要那么伤心。
屋外传来巨大的钟声,乐师陶的耳朵一阵阵鸣响着,让他有种和晕船时极其相似的恶心感。申木春在他怀里哭着,但他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抚她。只能狠心施了个术,叫她昏睡过去。
“乐师,动作快点,还没找到吗?”
陈忱有些不耐烦地从窗外翻进来,却看见满地尸体狼藉。申木归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坏,呈现出和妖兽身死时一般的灰化现象。
当乐师陶看到望天的血衣时,呼吸仍险些没停了一瞬。他将望天的随身物收起,应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望天在与流星狗缠斗,陈忱看出来他的战斗方式不对,甚至无法御剑。此地空气格外稀薄,陈忱尝试从空气中获取灵力,竟是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此地的灵力都吸了干净,陈忱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流逝。
乐师陶御剑赶去帮忙,陈忱御风为其开道。乐师陶曾求他画符,他不肯,却拗不过乐师陶的固执,在他的双腿上画下两道千里行踪符。如今风穴开路,流星狗行动再快却也难胜有风穴加持的乐师陶。
他将佩剑丢还给望天,同时伸手扶在望天的背后,尝试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然而望天的身体空空如也,不知传了多久,望天才感觉那道锁灵咒的枷锁好像松动了一角。手心重新能聚集其那熟悉的灵力,乐师陶见他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便停下送灵,与他站到一处。
在望天降服其中一只流星狗后,剩下的两只便换了对策,它们紧密贴在一起,不分你我。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找不到它们间的破绽,只听陈忱要他们都退开,乐师陶便将望天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靠风穴迅速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流星狗所在的位置便炸开,狂风席卷着碎石将它们困在风阵中,高速旋转的沙石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得它们头破血流。
然而那吞掉了太阳的那种流星狗却挣脱了风阵,它的皮下闪烁着宛若太阳般的金光,张牙舞爪着朝施术的陈忱抓去。陈忱见避无可避,又捏出一把缩地成寸符,他的身形便再一次原地消失。流星狗扑了空,然而陈忱却没有躲到太远。他一把抓住流星狗颈上的皮毛,要将自己那把剑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那把剑上事先刻下了破风符,等他用缩地成寸与流星狗拉开距离后,那把剑所刺之处便刮起飓风,它越是挣扎,那把剑刺得便愈深。
乐师陶脚踏风穴,借风势将陈忱那把剑更深一步钉入流星狗的后颈。那流星狗的狗头竟被整个斩落,切面处能见光芒强劲。望天用剑剖开流星狗的腹部,从中挖出那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玉盘。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局外看客还是盘中幻想,赪玉盘中汇聚着的光球重新升上半空,太阳总算归位。而那赪玉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乖巧地待在望天的手中,盘身散发着高热,几乎要人烫伤。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了申木春的脸上,而申木归的尸体也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崩溃不成人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烟散去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宛若戏子,却穿着墨色宽衣。申木春看向她,然而她的面容模糊,申木春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那黑衣女人却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是否愿意跟自己走。
“我不能保证你能幸福安乐,但……”她说,“我们同病相怜,我愿给你一归处,如何?”
申木春没有太犹豫,或者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选择的。亲眼目睹了申木归变成吃人的怪物,狗儿们也都离开了,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将申木归留下的训狗铃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遗物。
然而那铃黑气不散,几乎刻骨。
然后,她回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
双日当空,天狗食日。
那夜过后,申木春下落不明。
世家与官府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止境,更有西域商人参与到人与妖的纷争。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前路模糊不可见,但求能问心无愧。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求道先问心。」
这是季知节自儿时起便听了无数遍的话。如今,他也用这句话来教导师弟师妹。
每个人心中的道各不相同,大到兼济天下的公义之心,小到一室之内的安然自得。不论名誉金钱,又或是他人的敬重情义。但凡向尘世索取某物之人,必要先问过自己的内心:
此道是否发自真心?求取之路若有重重艰辛险阻,此心是否能一力承担?
1
自那日异变横生之后,又过去了数日,笼罩在应山弟子们心头的阴霾仍未散去。久不下山的季知节,为了应对此次密集且棘手的事故,也不得不肩负起应山问剑弟子的职责,前往燃起烟雾的村落之一驱邪除妖。
季知节踏出山门,一同下山的还有一众或稳重或生涩的新入门弟子。入此门者,大多无牵无挂。但纵使如何坚决地斩断过往,每个人的「道」仍会留下。即便暂时蛰伏于内心深处,终有一日也将破土萌发。
知节。进退得宜,知礼守节。他一直坚信,这就是属于他的「道」。还有什么比退治妖邪,更能称得上是正义?
天意指点他慌不择路中来到应山,又叫他将儿时玩乐一般花架子的剑舞逐渐洗练成招招致命的沉稳剑术。或许,他命中便不消受功名厚禄,所以这一切都弃他而去。而他命中注定要除尽奸恶,因而成为了一柄锐利的剑。这十年来,他始终慎独克己,从不懈怠。弟子之中,他下手之利落果决,觉察异状的感知能力更甚于常人。
或许也正因如此,当他找出被村民指认为妖物的那对母女,时间距离他刚来到村子才不过刚过去几个时辰。
说来,即便没有身为应山弟子对邪祟的敏锐,也能轻易看出异常。已是老妪的妇人和数着双髻、看上去不过总角的女孩,作为一对母女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合理。
提着剑的季知节闯入时,母女俩正在晒桂花。一室的芬芳馥郁,在冷冷清清的山间空气里少了些惯常印象里的甜腻。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褐色桂花堆积在竹盘中,样子很是可爱。一旁的灶台上放这着些糯米粉和粘米粉,像是正打算做桂花糕。
在常人看来,这当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画面。
2
习以为常的和谐光景被打破,只需电光火石的须臾。
季知节一把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将她从老妇人身旁拽离。女孩小小的身体跌落在地,撞倒了一旁的竹篮,桂花散落一地。
「别再伪装人类了,妖物。你就不觉得可耻?」明知这些妖怪原始粗劣、自私自利到根本不可能正常沟通,季知节仍忍不住诘问。
「我就是娘亲的女儿。娘亲就是我的娘亲!」那因恐惧而发颤的声音哽咽着,头却倔强着抬着,瞪视着他。
季知节看着相拥而泣的老妇与少女,面上没有丝毫动容,手中的濯枝雨被握得更紧,天青色的剑身上映出了那紧紧依偎的身影。
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他的眼睛从不漏看任何微弱的违和。老妇人仍在为女孩辩解,但那是为妖邪所蛊惑的人常有的表现。他们将无声无息替代了真正亲人的妖怪视作骨肉至亲,与仅有人形、内里却腐败不堪的妖物同吃共住,直到连自己身上的人气连都被侵蚀……这自欺欺人的愚昧,甘于沉沦的堕落,是这些人自身的罪。
他心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虽然村民在指摘罪行上的含糊其辞令人在意,但女孩的的确确是妖怪。只要这一点明朗了,其他的细节自然也就无关紧要。若是放走了它导致为祸人间,才是真正的施小仁铸大错。
多少令人发指的滔天罪行,最初就萌发于无用的恻隐之心。
他拔剑出鞘,濯枝雨发出利器特有的弦音一般的鸣响。仅仅是威势,便压得女孩匍匐在地,不屈的眼神中也终于添上了恐惧与慌乱。解决这样甚至都不善伪装的妖物,对他来说不过瞬息。
宁可错杀。
宁可错杀…?
忽而,一种巨大的恐慌摄住了他的心。
他努力想要咽下那一丝不和谐,反复警告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可人的心就是如此,越是刻意忽视遗忘,原本模糊的图景反而越是鲜明。
那倔强的眼神,如此熟悉。
3
他又回忆起那个仅着单衣奔逃的深夜,雨水与血水交杂,在皮肤留下一层潮湿的黏腻。寒意灌入身体,渗入五脏六腑,连四肢的酸痛都快感受不到。一旦开了闸,本该忘却的过往更加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他躲在门后,窥见被砸毁的正门处身着华丽甲胄的人狞笑着,手中刀剑寒光闪烁。
「陈家的嫌疑固然是轻,只是大人也该知道,此等谋逆不伦之举,天下不容,本就是宁可错杀一千……」
狂乱的想象之中,飞溅的鲜血似火,一直灼烧到了他的手上。那是季知节曾斩杀过的无数妖物的血。那些妖物,并不是每一只都曾犯下罪行。
光是活着,就是罪。
因为挡在了别人的路上。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更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剑已经压在了女孩的脖颈。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女孩含泪的双目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似哀似怨,更似诘问。剑身很利,轻轻用上一点力气,几滴鲜红的血珠便从纤细的脖颈溢出。老妇脸色发白,几欲昏死,只是孱弱的双手仍死死地抱住女孩,不住地对他磕头,嘴里喃喃地不住叫着女孩的小名。
季知节觉得可笑,为何要为妖物求情?那些亲族被屠戮、惨状世人难容的罪行,在妖物眼中甚至可能不过是一时的玩乐。那些无辜的恸哭谁来听?他们求情之时,妖物可会有片刻的动容迟疑?他想笑,嘴里却发苦。
剑身又压实了些,手腕只是微动,剑身上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叫那女孩动弹不得。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小师父,山下的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我们已经搬出了村子,我们只想在这里相依为命啊!」老妇抓住了季知节的衣角,那孱弱的身体恍若随时都会折断,此刻却爆发出不容忽视的力气。急切而错乱的哀求,像在对季知节哭诉,又像是在为这些年来的经历向上天状告不公。「我们活在这世上究竟碍了谁,要如此赶尽杀绝,她就是,她就是我的……」
「……」
太吵了。
他放下剑,深呼吸,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剧烈的耳鸣逐渐平息。
闭上眼的瞬间,耳边似乎响起了急切的惊呼与推搡声,手底下的触感也随之消失了。他努力告诉自己,那也只是幻觉的一部分,忽略它。妖邪作祟,人妖混杂,无法辨识出所有的异样本就在所难免。
这是自上山以来第一次,季知节违背了自己心中确信无疑的「道」。
4
正当他转过身,思忖着该如何安抚山下的村民、又当如何向师父说明时,比将要沉没的日光更为刺目的景观映入双眸。绯红的日光洒在人的身上,像泼了一层血。又或者说,此刻在突然出现的师弟脸颊与剑身上的,并非夕阳的余晖,而是真正的鲜血?
「好巧呀,季师兄。」
薛景逸。同为问剑院弟子的来人擦去脸上的血,举目四顾,表情在错杂的光影笼罩之下却显得坦然,读不出此时的神色。
他三两步嘿咻跃过气息已绝,逐渐露出原型的狐妖。以余光确认已经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这才甩去剑身上的血,挽了个一气呵成却尤显浮夸的剑花,收剑回鞘。
「书衡说妖气重,我跟过来看看。」
「好像是方圆百里最后一只。原先气味弱得很…师兄出了手,害它一时不察。」
「哈哈。想来附近的村人,今晚能做个好梦了?」
修士喋喋不休,眸色也如溅上的血渍般明亮而艳红。拍去指尖那点尘埃,薛景逸提起步子,迎面走来时轻松的模样不减半分。
季知节动了动嘴唇,看着已然昏倒在地的老妇人,一言未发。
他在想,真是如此吗?
狐妖靠吸食人的精气增进修为,因而常蛊惑年轻力壮、阳气充足的男子,为何这只狐妖却会甘愿长久地陪伴着这样气息已衰的老人,深居简出,甚少下山?
老人神色如此清明,看不出一丝被妖道蛊惑的迹象。见应山弟子找上门来,也是第一时间便护住这女孩,真的会全然不知早已在十年前死去的女儿,即便如今真的寻回,也不该是曾经的容貌?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薛景逸抬手在眼前晃两晃,疑惑却仍在等待他的坦然表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此刻同时盘旋在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斩妖除魔是应山弟子当行之事,但那并不意味着不论被杀的对象如何,都能泰然处之。
「是啊。方才一时失神,险些让它逃走。」季知节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读不出什么情绪。他收起剑,冲薛景逸点点头。「做得好,景逸。」
这样做,才是对的。
修行多无趣。山间的风景数年不变,变的只是此间来往匆匆、心事各不相同的人。若是没有自己始终坚信坚持的什么东西,年岁会比山下的日子难捱得多。尤其是日常被打破,直面内心的磨难来临之时。
而有些崩裂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弥合。
【无从得知的真相】
【十年前女孩的死其实是被村民合谋杀害的结果,如今亡魂去而复返,比起害怕妖邪作祟,那些凶手更害怕恶行被揭露遭到报复,才让应山弟子来「驱邪除妖」。】
【报恩狐狸的故事重复上演,然而缺少了才子佳人的佳话,这样的温情寡淡的故事无人在意。而今天,这故事也终结了。】
【应山弟子们离开后不过数日,山间起了一场大火。据说,那天夜里狐狸的哀鸣声连绵不绝,而那座他们曾造访过的茅草屋也在这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恍若从未存在过。】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入门试炼开启的好日子。
方少游同何向天立于已入门弟子之列,两人各自在队列中寻了一圈熟人,一圈过后又默契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视线,看到对方和自己行为同步,两人都不禁笑了笑。
何向天轻歪身子,“方兄,怎么不见茯苓兄和于兄?”
方少游遥遥看了眼正查看弟子队列的两位司书长老,亦歪过去,轻声回应,“晨起时,我看茯苓背着药筐出门,定是去后山了。”
“原来如此……”何向天点点头,又问道,“那于兄呢?我还念着几个人一起入境的事。”
“我也是!不过我出门时于兄似乎便不在寝室了,许是去哪里练剑了吧。”
何向天正欲接话,只听一声高喝:
“起阵——”
接着便见金光由两位长老抬起的手间流转,山门之上亦起华光与之呼应,符文与金光流转之间,秘境入口缓缓开启。
方何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走吧方兄,我还等着结束了回去吃方兄的饭呢!”
“哈哈哈好说!到时再去寻茯苓和于兄!”
语毕两人皆是御剑而起,朝着金光所在飞去。
十四主星轮转,方少游平稳进入命宫境,混沌散去,一汪静水展露在他面前,轻跃下剑立于水面,由落地处起泛出几轮波纹渐渐传远。
站定不久,一副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熟悉的字迹十分潇洒地写着: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方少游正欲看着当时自己留下的祝语感慨,已另有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先他一步念了出来,画卷应声合上飞入那人手中,方少游的视线也随着追去,只见来人同自己身形相似,另一手中也提着剑,只是身上似是覆盖了一重阴影,样貌难以分辨。
方少游想起当年试炼的情景,心中了然,试炼已然开始了,他握着剑柄随时准备接招。
对面人哂笑,将画卷抛入脚下水中,又十分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却不急着出招,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方少游背后。
他未提剑的那只手轻搭在方少游握剑手的腕上,引着剑尖指向远处水面,所指之处泛起波澜,开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又展现了一副模糊的画面。
“我问你,若是善意结出恶果,”
画面逐渐清晰,只见一位方少游曾在山下救助过的人,此刻他面目扭曲,提着斧头似是在威胁人交出什么物件。
“若是亲朋为你牵连,”
水中画面再一转,他的父母出现其中,两人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身上皆有负伤,身边围了一群不知是妖物还是歹人。
“若是……”漩涡恢复来时的平静,只一瞬身后人又回到了原先所站的地方,他面对着方少游,身上所覆盖的阴影散去,对方竟长着一张同他相差无几的脸,未等方少游有所动作,他将手中剑松开,任其沉入水面之下,张开手臂笑着看向方少游,“若是再难提起手中剑,你——该当如何?”
方少游重新调整气息,有些发颤的手重新握紧剑柄,指向对面正笑看自己的人。他闭目,眼前似乎出现了四年前自己的身影,“但行好事!”他听还未脱稚嫩的自己这么答道,再睁眼,金瞳中不见迷茫,唯有清亮。
“若善意结出恶果,我便亲手将那恶果除去;若亲朋为我牵连,我便执剑立于他们身前;若拿不起剑,我可以用拳头、用身体,只要一息尚存,便绝不放弃。”
另一个“自己”略点点头,似是认可了这样的回答,只见他重新凝聚出手中剑,“那便让我来领教一番你的决心!”
方少游提剑正欲应对,却听的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接着幻境竟开始摇动,未等他反应,眨眼之间他被甩了出去,再想行动时已重新回到了发生巨变的广场上,旁边的弟子将他扶起询问有无受伤。
……
直到大妖离去,长老弟子纷纷开始休整,方少游仍有些恍惚,掌门,大妖,应山……那大妖留下的三个问题仍在他的心底转圈。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天地缘何如此他难以得知,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得了人形的妖也会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会执剑行善吗?他摇摇头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抛开,化妖池遭袭,茯苓在后山还不知安危,还有何兄和于兄现在也没有消息。这么想着他打开了寝居大门,没成想正好和要外出的茯苓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屋内坐定后……
“原来茯苓你是要下山,方才我还在担心你。”方少游注意到茯苓有些心事重重的,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茯苓兄?”
“啊,多谢方兄,”茯苓回神接过茶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方兄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一人下山难免危险,介意我同行吗?”
茯苓放下茶杯,眉头终于有所舒展,“太好了!有方兄一起,此行定能安稳不少!”
方少游轻笑摇头,“嗯,只是不知于兄向天兄现在如何了,向天兄同我一样进入试炼幻境,希望他没受伤。”
“希望他们二人平安……”茯苓叹了口气。
“我们留下一封信吧,交代去向免得他们回来了寻我们。”
“嗯。”
两人很快收拾好行李,预备出门时,茯苓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了一眼。
“茯苓兄?”方少游正疑惑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平日里他照料的草药,顿时了然,他走过去轻拍茯苓的肩膀,“会没事的,它们的生命力可不弱于我们,再者茯苓兄你平时照料得也很细致。”
茯苓终于收回了不舍的目光,“嗯,方兄我们走吧,去关外。”
“好。”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筱措正从长老处领了良缘卦,举在手里端详着想看出个门道,边琢磨着怎么用好,恰瞧见愁眉不展的两位熟人出现在余光里,看方向是要下山。
“方兄——茯苓兄——”筱措边招手边快步跟上两人,“两位师兄,留步留步~”
方少游这边,自从见到了茯苓便觉得他不似平日,话少了很多,但自己心头也正困于尚没有给出回答的三个问题,也不好开口询问,将要沉于思绪之时被筱措的声音拉了出来。
“原来是小错师妹,眼下唤仙烟四起,我同茯苓兄正要去支援。”
茯苓也点点头,“早听闻司天弟子神机妙算,有错师妹一起想必可以事半功倍。”
筱措闻言绽开笑容,缠在两人身上的愁绪也随之散了不少,“那就走吧~”
“对了,我们此行是要去何处?”
“关外古城附近的一处村落。”
“哎呀,早就听说关外景色苍凉,借除妖机会也可大饱眼福了。”
恶行者当斩,然恶之一字最忌被用得过于顺手。
——旁注于《随行校勘札记》
离家三年,流连两年,上山一年,岂知修行非逃避前半生之责与过,身却了红尘而心未清?司书弟子平日埋首书简符箓,晨昏校勘,夜半抄录,恍惚抬眼仿佛得见檐外柳影摇风、闻书声隐隐,错觉魂归旧院。或因入门尚浅心性未定,或因见闻有限不足以磨尽短视,诸般纠结一时难解,此念既生便不可强除,无法可想便不妄求通透,只守眼前所能为之。
天地间一杆彤管记经事,心且平近走人寰观苍生。
此行随薛师兄下山便是如此。为备此行,日前便昼夜温习符箓,勉力练就探测妖气之法,然心中却始终无十足把握。自知心性未定,既惧妖物为害,更惧一符误判,错伤无辜。及至口诀念毕,符箓微颤,指向林中深处,二人前后循迹而去,拨开草木得见一破落茅草屋,季师兄执剑而立,对侧堂堂站着的却竟是之于自己可谓之恩人的一老一幼:
那老妇,正是上山前曾于林中迷途时偶遇的长者。彼时暮色将合,是她引潦倒之人入了此间茅舍,奉上一碗清水,又在自己反复求问下,终于指明通往魃村的方向。而那稚嫩女子,则是老妇笑着向自己介绍的“女儿”,言其多年失散,终在一次上山采药时得以寻回,自此相依为命。彼时只觉其言语恭顺,举止孝悌,从未起疑,亦未想到那般年幼的模样,本就不合人间常理。
如今再见,符箓所指分明,妖气无疑。……当下心中骤然一沉,懊悔当初竟未多想一步,亦不知现下又该如何自处。主观来辨并不认为这狐妖会行害人之事,可书中所载“妖本秽物”四字又如冷石压心,令己无法轻易否定既定之理。犹豫之间,薛师兄已然出手,剑光落下,女子应声而灭,只余老妇昏倒在地,茅舍内外,静得出奇。
当时自己究竟都说了什么已记不甚清,反忆时只觉口舌干涩,脚步沉重,便只好拜请两位师兄将老妇抱回床榻安置,自己则俯身施术,将先前因搏杀而散落一地的桂花一一拢起,重置竹盘之中,仿佛这院中从未发生过见血之事。想来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些近乎遮掩的举动,或许只是求得一份心安,或许亦是另一种苟且。莫不像个徒手收拾残局的假好人,既未能伸手阻止杀伐,又妄图替现实抹去痕迹。
那之后三人复又同行。途中以念力执笔,按例记录方才之事,却在落字之间数次停顿,反复斟酌措辞,唯恐以一己情绪侵染书面,使记录偏离其应有的慎重客观。笔锋迟疑时,心神却忽而飞去那时妖物梓来到应山所留下的三问——人妖何以对立,除妖何以不尽,善恶何以辨析。然而自己如此一介修道小辈,又怎能掌控天地生浊气、轻言人妖之别?若如今日这般见妖即斩,是否便终有一日能回答“妖物为何不尽”的诘问?这些问题,想来此时皆是无言以对的。更何况今日之事,自己虽是身处其中,却尚未来得及辨明善恶,那女子便已殒命剑下。便不觉得薛师兄是错的,若剑落得慢了,被逼至绝境的妖物暴起伤人可该如何?便也无从觉得薛师兄是对的,那相依为命、对自己笑颜相迎的两人形象仍在心中久久不肯散去……如此看来薛师兄却是做出了选择,而自己却仍站在原地踟蹰不前了。
……
…………
旧梦忽至。
那夜自己朦胧转醒之时,母亲正急切地收着行囊,见独子从床榻坐起便轻声要求更替好了衣物从后院出门,藏入货车竹篓之中。屈身向头顶望去时,小而圆的篓口盛满了昏暗的天色,投来简单的行囊与一串盘缠,投来母亲央求商人将自己带离城门的声音。母亲是素来坚韧的,身为妾室,辅佐老爷、打理家务,从不懈怠,亦时时教子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枉生为博陵崔氏。可那一夜,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肃穆,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局势,最终留下一句“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崔氏子”,如此将崔承简其人过往为之荣誉的身份赤手摘下,徒然摔碎在地。
母亲是对的。正因那一夜的决断,崔承简才得以逃过抄家之祸,不在“家眷若干同罪并处”那一行文书真正落实的范围之内。那夜之后,崔子确实是为自己而活了,可“自己”究竟是谁,却始终无从确认。
大梦惊醒,汗浸全身。自己焚烧姓名、做了崔承简衣冠冢的那晚都想了些什么呢?即日起世间再无崔承简,唯书衡一人上山问道,求己之意义所在而已。而今一年已过,书衡又经得起过往自己的三问吗?我是何人、我去何处、我行何事…回神时,我茫茫然站在铜镜前看向镜中自己朦胧不清的面容,与一年前上山时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分别。若镜中人质问自己是否对得起那夜崔承简将余生交予自己,又能做出何种回答?若妖物即该斩,那当年作为崔氏子的崔承简也理应陨于崔宅?…我惊觉自己居然从身前事同情起妖物——被处罪者明明是崔氏当家,而非其附属;妖行恶事,亦应止于个体,而不该一概而论……
念及此处,天际已隐隐泛白,鱼肚初现,新日悄然降临。
终究还是没能辨明。或许是过往经历使然,或许只是修行尚浅,林林总总的回答都要自己身体力行在修道的过程中去追问。而今唯知——既身为书衡便决不能让崔承简枉死。继承了崔承简后续的命途,带着那三问行至今日的后来者,须得在他坟前奉上个确切的答案才是。魃村近郊,林深厚土,我唯独万不可负你。
然而笔未停,卷未合,既身处司书院中一席,便知所负之事终不止一人一名而已。恶行者当斩之理并无可疑,可这恶之一字,若落笔太快、墨迹延伸得过广,亦易遮蔽本该被辨明之物——是以此后之行,仍须随剑而行,却不与剑同盲;仍记其行事,却不代其断。若终有一日,必须在斩与不斩之间落笔为证,至少当知自己所斩者为何物,所不斩者又因何而存。
如此,方不负剑下亡者,亦不负纸上文行。
“唰、唰——”
暮色四合,应山北麓的断崖边,万延嘉收回了最后一笔剑锋。
青石壁上留下两行笔锋利落的字:“身若凌虚超华岳,气如冲霄撼北辰。”
剑痕深刻却不失飘逸,每一笔转折都蕴含着问剑院弟子独有的凌厉剑意,在夕照下泛着金铁般的光泽。
这两句不过是最简单的入门功法口诀,每位应山弟子都曾修习。但既然应邀展示一番书法和剑法,万延嘉还是用上了最新领悟的剑式“穿花拂柳”,力求轻盈灵动,以维护自己的好形象。
她不动声色地回剑入鞘,剑身与剑鞘相合时发出清越的铮鸣。
“延嘉师姐这字,可谓剑气化形!”身旁传来一声清朗的赞赏。
万延嘉侧身看去,师弟鹿非白正仰头望着石壁:“师姐,我要记住这块石壁的位置,日后时常来看。”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着与万延嘉相同制式的弟子服饰,腰间佩着司书院弟子常带的宝葫芦。
万延嘉闻言微微挑眉。虽然存了在师弟面前露一手的心思,但几个字而已,倒也不至于走这样远的路特地来看。何况应山是景朝最大的修仙门派,相传是由应龙身躯所化,方圆百里,大小山峰数十座,这处断崖偏僻幽深,即使是她这样入门多年的弟子,也是偶然发现此处所在。
“你能记住来这里的路?”她惊讶地问道。
鹿非白转过脸来,少年人的眼眸清澈如洗:“不难的,从问剑院出来,沿东侧小径下行三里,遇三岔路口走中间那条,再过望仙桥,沿溪流逆行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望仙桥后的那段路,上月山洪冲毁了一小段,现在要绕道北面那片紫竹林。”
万延嘉愣住了。作为应山派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她能在漫天剑雨中准确刺中飘落的每一片竹叶,能凭剑意感知数里外的灵气波动,却偏偏对认路一事毫无天赋。入门十年,她仍会在应山错综复杂的山道间迷路,为此没少闹笑话。
“你……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她忍不住问。
鹿非白摸了摸鼻子:“长老时常敦促罢了!总说我们司书院弟子,修符箓之道,需熟记山川地势、星辰方位。‘符箓之妙,在于借天地之势,若连身在何处都不知,又如何借势’之类的。”
万延嘉眼睛一亮:“那师弟能不能制作一种符箓,帮助寻路?”
“师姐是说‘指南符’吗?那是最基础的方位符,每个司书院弟子入门三个月就会学了。”鹿非白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绘着繁复纹路,“可以辨别东西南北。”
“我用过,但这对我来说不够,”万延嘉赧然摇头,“不会辨方向只是我不认路的第一步,即使找到了方向,我也会因为识别不出路径,走不到想去的地方。你说司书院什么时候能研制出这样一种指引符,比如我想去‘听涛阁’,它能指引我找到正确的路径,避开死路岔路,最好还能提醒我哪里有新修的道路,哪里因天气暂时不通……”
鹿非白陷入沉思,手指摩挲着袖口:“延嘉师姐想要的,是‘老马识途符’?”
“真有这种符?”万延嘉向前一步,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典籍中确有记载,但已有多年无人制作了。”鹿非白解释道,“此符需将特定地域的地形、路径刻录于符中,制成后以灵力激活,符箓便能如老马般识途引路。但制作繁琐,且一符只能用于一地。应山这么大,若要覆盖全山路径,怕是要制作数十张不同的符箓。”
“这样麻烦,那还是算了。”万延嘉垂下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鹿非白却不以为意:“就先从问剑院到司书院的路径开始如何?现在就可以开始。”
“哎不是?你真打算做吗?”听着师弟竟然是要毫不推辞地立马开始,万延嘉不禁讶然。
鹿非白看着万延嘉不可置信的表情,确定地点头:“我可以试试,师姐和我一起吗?”
“当然!”
“制作此符需先走一遍目标路径,记录沿途每一处特征。”鹿非白认真道,“师姐和我一起走一遍从问剑院到司书院的路,我用‘刻影符’记录,再以此为基础制作‘识途符’。”
说干就干,两人御剑而起,流光划破渐暗的天幕。
从断崖到问剑院,万延嘉果然走错了两次。一次错把通往丹室的小径当作主道,另一次在一处相似的竹林前犹豫了许久。
到达问剑院正门时,天已全黑,星斗初现。
“就从这里开始记录吧。”鹿非白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刻影符上。符纸泛起微光,悬浮在他身前,“师姐你就像平时一样,正常走去司书院即可。”
万延嘉点点头,迈步前行。起初她还试图记住路线,但转过三个弯后,熟悉的迷茫感再次出现。应山的道路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相似,月光下的树影更是模糊了各种标志物。
“师姐,这边。”在她第三次走向错误方向时,鹿非白轻声提醒。
万延嘉有些尴尬地转身:“你看我这个情况……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鹿非白摇头,刻影符在他手中缓缓旋转,“长老教导我们制符时曾说,‘犹豫、折返、重新寻找,这些本就是通往正确道路的一部分。’如今我倒有些明白了,这识途符要引导的本就是可能迷路的人,而不是熟记道路者。”
万延嘉若有所思,继续前行。这次她不再刻意记忆,只是凭直觉选择,有时选对,有时选错。鹿非白一路跟随,刻影符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终于到达司书院大门时已是亥时,院内却仍是灯火通明,不少窗户还透出研读典籍的光亮。
鹿非白收回刻影符,仔细端详着上面流动的光纹:“成了!给我三天时间,应该能制出第一张识途符。”
“多谢师弟!”万延嘉十分感恩地向他行礼。
鹿非白慌忙回礼:“延嘉师姐客气了,能帮到师姐就好!”
三日后,万延嘉如约来到司书院。
鹿非白将她引入司书院弟子的制符室。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典籍、符纸和灵墨,空气中浮动着朱砂与檀香的气息。
鹿非白从案上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纸,比普通符箓稍大,上面的纹路不是寻常的朱砂红,而是流动着银白色光泽:“我按照那日记录的路径,参考应山地理志,补充了一些可能出现的岔路和近道,制成此符。”
万延嘉接过符箓,触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流转的灵力。
“使用时只需以灵力激活,心中默念目的地,符箓便会发出微光指引方向。若是走错了路,光芒会转为红色并微微震动。”鹿非白补充道:“不过目前只能用于问剑院与司书院之间的几条主要路径。要覆盖整个应山,还需要更多时间研究。”
万延嘉惊赏不已:“这么厉害!”她将一丝灵力注入符箓,银白纹路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柔和的细小光带,指向门外某个方向。
万延嘉手握符箓走出司书院。光带在她身前流转,遇岔路时会分出更细的光丝指向目标方向。她试着故意走偏,符箓果然立即转为红色并轻轻震动,直到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才恢复银白。
“太神奇了!”她由衷赞叹,“师弟真是符道天才!”
鹿非白不好意思道:“师姐过奖了。其实,我还给这符加了个小功能。”
他指着符箓右下角的云纹标记,“若在此处注入特定灵力,符箓会记录下新的路径。比如师姐发现了某条捷径,可以让符箓记住,下次便会优先指引那条路。”
万延嘉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这符会越用越灵?”
“可以这么理解。”鹿非白点头,“理论上随着使用次数增加,它会越来越贴合师姐的行路习惯。”
万延嘉小心翼翼地将符箓收起,突然想起什么:“绘制这样精妙的符箓,耗费不少吧?”
鹿非白连忙摆手:“这道没有!司书院非常鼓励弟子自主尝试制符,设施材料一应俱全,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
老马识途符实在好用,万延嘉迷路的次数大大减少。
鹿非白的制符术进步飞速,后续又研制出改良版识途符,增加了天气预警功能(“前方三百步,雨后路滑”)、休息点提示(“右侧有亭可歇脚”),甚至风景推荐(“左转上行五十步,观云台视野最佳”)……
“你怎么知道我有识途符?”万延嘉逢人就说,“哎你还没听说吗?司书院出了个制符小天才!!!”
1.魃村别云
作为传说中应龙所化的大山,应山终年云遮雾绕,难觅入口。只有位于半山的魃村,是应山与外界的唯一通道。想上应山,必从此过,而应山弟子下山,自然也是如此。
万延嘉接了前往汴州除妖的任务,正步下山门前的石阶。石阶尽头,便是魃村。
魃村不大,却五脏俱全。村中溪水潺潺,遍种桃花,农田、磨坊、织布坊一应俱全,且有司书院制造的机关木偶协助农作,周围树林悬崖遮蔽,俨然一片世外桃源。应山派的日常所需,全由魃村供给,不少还俗弟子也长居于此。
万延嘉径直走向村子东头那家酒馆,“竹叶居”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门前还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离得老远便能闻到阵阵酒香。
酒馆里陈设简单,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柜台上摆着一坛坛未开封的酒。此刻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一位酒客,是个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桌上的酒壶自斟自饮。
柜台后,一个女子正低头擦拭酒盏。她约莫三十出头,荆钗布裙,不施粉黛,看起来温婉和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笑吟吟道:“是延嘉来了。”
“竹叶师姐。”万延嘉走到柜台前,语气恭敬道。
“这次是要去哪儿?”被万延嘉叫做师姐,竹叶也不否认。虽然在万延嘉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两人并未在山门内共处过,但延嘉乐意认她,她也愿意时常照拂。
“汴州,只有一缕唤仙烟起,想来不过是些小妖。”
竹叶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地图在台面上展开。那地图绘制得极为详尽,不仅标明了从魃村到汴州的官道、小路,连沿途的山势、河流、村落都一一注明,还用朱笔圈出了几处:这几处近半年有山贼出没,这一带上月发洪水,桥断了,需在上游三十里处渡船……
每次下山除妖,她都要来竹叶这里取地图。应山规定弟子下山只许除妖,不得涉足凡尘事,更不准与世俗中人有过多牵扯。对于一般弟子来说,有方向指引足矣,而延嘉大约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里关于认路的一切功能,即使有地图指引,也难保不会走错。
“多谢师姐,”万延嘉收起地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姐最近可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卖酒糊口罢了。”竹叶神色如常,“倒是你,在山上可好?剑法想必又精进了。”
“尚可,若苍师兄在,大约不会输给他了。”万延嘉答道。她其实一直都有很多话想问,问竹叶当年为何突然还俗,问这些年她如何度过,问这小小的酒馆能否撑起一个曾经仙门弟子的余生。
但这些问出口终究冒昧,人各有志,还是当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小师妹舒心得多。有些事,不问也罢。
竹叶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淡淡一笑,转身从柜子深处抱出一小坛酒。酒坛是粗陶所制,用红纸封口,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尘”字。
“这坛‘红尘’,你带着吧。”竹叶将酒坛推到万延嘉面前。
万延嘉紧急推辞:“哎哎,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谨遵师长教诲,恪守仙门规范,御剑不饮酒,饮酒不御剑……”
“骗骗你那小鹿师弟得了,还指望骗过师姐呢?”竹叶噗嗤一笑,“得了吧,没见你是多么刻板的乖小孩,就算是最刻板的子诚,不也说还俗就还俗了吗?”
“是……是啊,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苍师兄为什么要还俗呢?”
你又为什么要还俗呢?
万延嘉看着那坛酒,又看看竹叶。这位曾经的师姐眼中,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忽然有些明白,这大约就是,“红尘”的含义吧。
两人相对无言时,店里唯一的客人忽然走上近前。
那男人约莫三四十岁,一身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下巴上满是胡茬,头发随意用布条束在脑后,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他握着酒杯的手稳定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又似乎不止于此。
“抱歉老板,听了一耳朵,”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起来老实憨厚,“听闻小仙长欲往汴州去?”
这本就没什么可避讳,万延嘉答道“正是”,竹叶也笑说“无防”。
梧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不知可否请仙长帮个忙,将这封信交予我的妻子?她就在汴州城内最大的乐坊‘锦绣园’,名叫坤仪。”
万延嘉看了看那封信,又看看梧泉。这个刚刚还纵酒谈笑的男人,此刻眼中却似乎藏着一丝哀伤。
“举手之劳。”她接过信,小心收进怀中。
梧泉松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仙长!这酒钱……”
“不必了。”竹叶开口道,“这壶酒,我请梧泉大哥。”
梧泉愣了愣,深深看了竹叶一眼,拱手道:“多谢掌柜。”
他不再多言,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大步走出酒馆。
万延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这才转向竹叶:“这位梧泉大叔……”
“三年前来到魃村的。”竹叶一边旋转着酒杯,一边缓缓说道,“来时一身风尘,什么也没带,就在村西头破屋子住下。这人能干,砍柴、打渔、耕田,样样在行。人也热心,谁家有事都去帮忙。就是爱喝酒,时常醉倒在路边,村里人都习惯了。”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不说为什么来魃村。有人猜他是逃难的,有人猜他是避祸的,他都一笑置之。只说自己是个粗人,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万延嘉点点头,将那一小坛“红尘”酒小心包好,连同信件和地图一起装进行囊。
走出“竹叶居”时,天色又暗了几分。万延嘉回头看了一眼,竹叶已经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那些似乎永远擦不完的酒盏。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孤寂的影子。
万延嘉不再耽搁,转身向村外走去。出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河边蜿蜒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万延嘉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魃村已隐在暮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但在村口那棵老树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影,正朝她离去的方向眺望。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万延嘉知道,那是梧泉。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2.迷途逢故
汴州城远比万延嘉想象中繁华。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万延嘉走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应山的清静,虽说同门也有吵嚷,魃村也有热闹,但都不能和此地相较,而这里的嘈杂甚至让她一时间不太适应。
而很快,让她更能熟练处理的情况就出现了:她遇上了此行第一只妖物。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盘在路边似乎是在晒太阳。万延嘉走近它十步之内,小蛇就忽然扬起头来。它的头顶并非寻常蛇类的平滑鳞片,而是数根倒生的骨刺,在日光下泛着不详的光泽。
万延嘉认出这妖物正是蝮虫,形似毒蛇,善于伪装,头顶倒刺能勾住猎物,鼻部藏有毒针,中者半炷香内浑身麻痹,任其宰割。
她脚步未停,右手已按在剑柄上。蝮虫察觉到威胁,身体弓起,倒刺微微颤动。就在它弹射而起的瞬间,万延嘉拔剑。
剑光一闪而逝。
蝮虫转瞬断成三截,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只余淡淡腥臭味随风飘散。万延嘉收剑入鞘,继续前行。对付这种小妖,她向来只需一剑,甚至无需动用剑意。
有些烦人的是倒飞鸟。这种鸟妖生得怪异,有红头金毛与蓝黑毛两种,飞行时以倒立姿态振翅,头颅朝下,双爪朝天,看得人脖颈发酸。它们不主动攻击,却喜欢成群结队跟在行人身后,发出刺耳的尖啸,扰得人心神不宁。
剑气扫过,鸟群四散,片刻后又聚集回来,竟似毫不畏惧,变本加厉地聒噪。独雅剑出鞘,仍然是用的最熟练的剑式“穿花拂柳”,凛冽剑意如寒潮席卷,倒飞鸟群纷纷坠落,未及触地便化为浊气。
清净了。万延嘉收剑入鞘,继续寻找妖物。
午后,她在穿城而过的河边歇脚时,遇见了传说中人见人爱的海刺猫。
那时她正蹲在桥边掬水洗脸,忽见水中倒影里一块墨绿色的“石头”缓缓移动。她警觉起身,却见那“石头”圆滚滚的,表面布满细密短刺,在溪边草丛中一蹦一跳,像个长了刺的毛球。
万延嘉心知是妖物,只装作凑近去看,那“石头”似乎察觉到她的接近,忽地停下动作。
而就在她距离不到五步时,“石头”表面忽然裂开四条缝隙,伸出四只毛茸茸的短腿,正面则浮现出一张圆乎乎的猫脸,翠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甚至还“喵”了一声。
太像问剑院后山那些总来讨食的野猫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完全看不出妖物的凶戾。她甚至想象着把这小家伙带回应山,养在院子里,练剑时它在旁边打滚晒太阳……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海刺猫的“可爱”是陷阱。就在万延嘉犹豫的刹那,它浑身的短刺骤然暴长,如钢针般射向四面八方!那张圆乎乎的猫脸扭曲变形,发出一声完全不似猫叫的尖啸。
万延嘉横剑身前,“叮叮叮”一阵脆响,射向她的毒刺悉数被弹开。她不再犹豫,独雅剑一剑刺穿海刺猫的身躯。
剑尖入体,海刺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身体迅速干瘪,化为浊气消散。
万延嘉站在原地,看着那缕即将散尽的黑气,轻轻叹了口气。
自入门起,就听长老们反复强调过:“妖就是妖,纵有千般形态,万般可怜,其本质仍是浊气所化,害人之物。仙门弟子当心如明镜,照见本质,不为表象所惑。”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说明她的心还不够静。
万延嘉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绕路到达了锦绣园。
门口小厮听她说明来意,神色古怪地说了句“稍候”,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身着素雅襦裙,梳着简单的发髻。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上已有了细纹,眼眸却依然明亮清澈。
万延嘉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姑娘是应山来的?”女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万延嘉回过神,取出信递给女人:“我受魃村梧泉所托,送信给坤仪娘子。”
女子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仔细端详信封上的字迹:“他还好吗?”
“好,”她照实回答,“就是爱喝酒。”
女子轻笑一声:“姑娘稍等,我也有件东西,想请姑娘带给他。”
她离开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锦囊,上面用银线绣着蝴蝶,已经有些褪色,看得出是旧物。
“麻烦你将这个交给他。”女子把锦囊递给万延嘉,“就说故人一切安好,勿念。”
万延嘉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似乎里面装着个方形物件。不过万延嘉没有窥探旁人私隐的癖好,只是将它收进行囊。
女人微微颔首,转身入内,木门在万延嘉面前缓缓合拢。
回程的路本该更顺利,毕竟走过一遍。万延嘉甚至盘算着,若是走得快些,还能赶上问剑院这个月的剑法小较。
然而她是万延嘉,应山第一路痴。
3.江畔棋局
万延嘉御剑越久,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重。
脚下的山川地貌与来时记忆中的全然不同。来时从应山向西南,多见平原沃野,村落星罗棋布。此刻放眼望去,却是丘陵起伏,河道纵横,林深叶密。更让她迷茫的是,太阳明明悬在左侧,按说该是向东飞行,可符箓投影出的路径却显示她正一路向西。
“又走反了吗……”她无奈地叹气,索性按落剑光,准备先辨明方向再说。
飞剑缓缓降落在一条大江畔。江水拍打着岸边的乱石,发出哗哗声响,江面闪动着粼粼波光,煞是好看。若不是迷了路,此处倒也是个不错的歇脚地。
万延嘉正要从行囊中取出地图细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人,坐在江畔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在他面前画着许多格子,万延嘉仔细数了数,正是横竖各十九道,线条虽因沙地不平而略有歪斜,却很是清晰。少年左手边堆着一小堆浅色石子,右手边是一堆深色石子。他时不时投下一枚石子,又从另一堆中取一枚石子投向江中。
“咚”,石子入水,溅起小小水花。
片刻后,江水回涌,将一些石子冲上河滩,恰好落在棋盘某处。少年便盯着那颗被江水冲上来的石子,沉思片刻,又取一枚己方石子,放在与那枚“江水落子”相对应的位置。
万延嘉看得有趣。这少年竟是在与江水对弈吗?
她自幼在应山长大,见过师兄师姐们手谈对弈,也见过长老与来访的棋道高人以云为盘、以星光为子,但那都是仙家手段。如这般在江边沙滩,以石为子、以潮水为对手的,却是头一回见。
少年极为专注,万延嘉走近到十步之内,他仍似浑然不觉,只顾盯着棋盘。
万延嘉正想再靠近些,看看棋局究竟,忽然心头一凛,附近有妖物!
她猛地抬头,只见少年头顶那棵老柳树上,一根枝条微微晃动。
不是风动。
那枝条上挂着几颗鲜红的“果实”,表皮光滑,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是熟透的山楂。
但万延嘉看得分明,那几颗红果并非独立生长,而是由细细的肉须连接在一起,连成一条“虫”的形状。更诡异的是,每颗果实的背面,都生着一只眼睛!那些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妖异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沙滩上的少年。
是两种妖物“瞳叶”与“虫骸”的结合体!
瞳叶单薄如纸,常伪装成普通树叶,背面生眼,与人对视便可夺人心神;虫骸则由数颗毒果相连,形如毛虫,能钻入人皮肤寄生。而眼前这妖物,兼具二者特征,显然是更难缠的变种!
少年似乎毫无所觉,正拈起一枚石子,微微仰头,思索在哪里落子。
这个角度,只要再抬高一点,就会与树上的妖眼对视!而她若出声提醒,更难保少年不会下意识看向树上。
来不及了。
万延嘉甚至没时间拔剑。她右手并指成剑诀,腰间独雅剑一声铮鸣,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射柳枝!
剑光太快,快到妖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独雅剑贯穿了那条“果虫”的躯体,将它牢牢钉在树干上。妖物却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虫,也不像兽,倒像是无数细针刮擦铁器,刺得人耳膜生疼。
少年闻声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妖物背上的眼睛齐齐睁开!垂死挣扎似的,七八只竖瞳同时锁定那少年,瞳孔中射出妖异的红光。
万延嘉大喝一声:“看着我!”一边闭上眼睛,催动独雅。长剑转动,将那妖物搅得粉碎,那些眼睛同时爆裂,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连接果实的肉须寸寸断裂,七八颗“红果”噼里啪啦掉在沙滩上,滚了几滚,便化作黑气消散。
剑出妖灭,不过数息。
少年大约是受到惊吓,愣了一下,手中的石子滚了几滚,落入一个不该落的位置。他瞪大眼睛看着万延嘉,又看看树上那滩正在消散的黑气。
万延嘉伸手一招,独雅剑倒飞而回,自动归鞘。她走到少年面前问道:“没事吧?”
少年似乎刚回过神,慌忙起身,抖落衣上尘土,对着万延嘉深深一揖:“多谢仙人相救!”
“不必多礼,”万延嘉摆摆手,看向沙滩上那局棋,“你刚才在做什么?与江水对弈?”
“正是,”他指着棋盘,“我执黑,江水执白。我每落一黑子,便往江中投一白石,江水每冲上一枚白石,便是‘应’了一手。方才这局,我眼见要胜……”
奈何妖物来犯,误落一子。待想补救时,江水却已然滚滚而来,淹去了半边棋盘。
“你常这样与江水下棋?”她好奇地问。
少年顿了顿:“不过最近闲来无事,便来此聊作消遣。让仙人见笑了。”
万延嘉却觉得少年十分有趣:“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这荒郊野外常有妖物出没,你独自在此,实在危险。”
“我叫千里。”少年答道,“家住襄州城外五里的赵家村,若是顺路,不如同行?我知道一条近道,此处往西沿江走,有一条小路穿过树林……”
“等等,”万延嘉打断他,“这里是……襄州附近?”
“是啊,”千里有些奇怪,“仙人不知道?”
万延嘉心中苦笑。果然,不仅走错了方向,还偏了这么远。从汴州到应山,该是向东北走,她却飞到西南边的襄州来了。
“你一直叫我仙人,想必认出我是应山弟子。我其实是要回往应山,”她如实道,“只是御剑时辨错了方向,才误到此地。”
万延嘉本打算辨明方向后即刻御剑离去,但看看这名自称叫千里的少年,沉吟片刻:“恐沿路再有妖物,我还是送你一程。”
倒不是她多事,只是刚才那妖物出现得蹊跷。瞳叶与虫骸不过寻常小妖,但二者结合却较为罕见,更诡异的是竟出现在江畔柳树上,像是专门等着猎物上门。这少年孤身一人在此,难保不会有其他妖物觊觎。
既已帮了,便帮到底吧。
千里见她愿意同行,很是高兴,指着西边道:“仙人请随我来。”
两人沿江而行。千里在前带路,脚步轻快,显然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万延嘉跟在后面,观察四周,同时也在观察这少年。
他自称住在村里,但是衣着谈吐皆不似万延嘉从前遇到过的农家少年,反倒很有几分文气,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说话时条理清晰,讲到棋道更是如数家珍,却又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万延嘉不禁对他的身份更为好奇。
“你此可曾见过刚才那种妖物?”万延嘉试探道。
千里摇头:“从未见过。平日里最多见到些水蛇、江鳖,连大些的野兽都少。”他似乎是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今日幸得仙人相救,才不致蒙难。”
“近来妖物频出,你以后莫要独自来这荒僻之地。”万延嘉不了解此地风土人情,也无从分辨此人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循例叮嘱道。
4.城门开时
告别千里后,襄州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城墙之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数百人。
万延嘉走上前去,只见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大多席地而坐,或者倚着破烂的行李。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或是老人的呻吟。
“仙、仙人……”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怯生生开口,“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万延嘉下意识摸向行囊。里面确实还有些干粮,是她离山时准备的,这一路除妖消耗不大,还剩不少。但看着眼前这数百人,她知道那点干粮无异于杯水车薪。
“你们从何处来?”她问道。
“夔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答道,声音嘶哑,“我们在夔州活不下去了……荆南那边,山匪横行,节度使拥兵自重,税赋加到明后年,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官兵就来抢粮……不逃,就只能等死……”
他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给他捶背,接口道:“我们走了三个月,一路往东,听说襄州富庶,想来讨条活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看守却不肯放我们进城……”
万延嘉望向城门。襄州城墙高大坚固,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可见士兵巡防的身影。时近值午后,按常理该是开城门放行商旅入城的时候,可那扇厚重的城门纹丝不动。
“为什么不开门?”她问。
年轻人苦笑:“还能为什么?怕我们进城闹事,怕我们身上带瘟疫,怕我们吃光他们的粮食……城里老爷们的想法,咱们哪猜得透?”
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万延嘉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方向走来一对青年男女。
男子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挺拔,手握长剑。女子一身浅黄襦裙,容貌清秀,提着个堆满了馒头面饼的大篮子。
两人一出现,流民们便围了上去,却又保持着距离,眼神中既有期盼,又带着敬畏。
“苍仙长,黄娘子……”先前说话的老者颤巍巍起身,“今日、今日可有吃的?”
被称作“苍仙长”的男子点点头,接过女子手中的篮子,开始分发食物。他动作不急不缓,每发一个都要仔细看看对方,遇到老弱妇孺便多给半个馒头,遇到年轻力壮的则嘱咐省着点吃。那女子则从另一个小篮里取出几包草药,分给几个病人家属。
万延嘉远远看着,只觉那男子的侧影很是眼熟,待他发完食物直起身,正面朝这边走来时,万延嘉终于认出男子的身份。
不是别的“苍仙长”,而正是她与竹叶讨论过的,那位她称呼“苍师兄”,竹叶称呼“子诚”的应山还俗弟子,苍以信。
只是距离他还俗下山,满打满算刚刚一年,为何他如此形容憔悴?竟至于万延嘉第一眼都没能立刻认出这位被自己多年当成对手的师兄。
他身边那位,想来就是令他神魂颠倒,非要还俗结亲的妻子,黄十一娘。看着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呀?万延嘉不解。在她心中,苍以信一直是本届弟子的翘楚,而且为人刻板,冷心冷情,听说他要还俗的消息,万延嘉只有不可置信。
但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眼前遇到了这样的事,自己该当就此离去吗?按照师门规矩,就连她送千里回来这一路,都是不该有的。
可事到临头,谁又能毫不犹豫、无动于衷呢?
竹叶师姐曾是丹心弟子,闲聊时,万延嘉也同她论起某些多年不变的口头禅,或是一些云里雾里根本听不明白的道法。此刻却忽然忆起,竹叶曾驳斥过“天下病患何其多,不眠不休、终其一生也救不过来”这一说法,她说:
“救不救得过来,在天。而救不救眼前这一个,却在我。”
心念电转间,独雅剑忽而嗡鸣不止。
万延嘉似有所感,若此时离去,独雅或许不会再认她这个主人。她已经失去过独雅一次,拿回独雅的当天,她就与此剑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
黄十一娘这样的民间女子,尚且能尽力帮助这些需要帮助的人,她若是临阵退缩,岂不是再一次输给了苍以信吗?
“喂!是子诚不是?”在竹叶面前守着礼数,其实万延嘉在山上从不叫师兄,称呼表字都是客气,打架瘾上来时都是直呼其名。
男子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万延嘉身上,先是疑惑,随即恍然:“万延嘉?”
他快步走来,可见对目前形势了然于心:“我知师门规矩,你速回山去罢。”
万延嘉却也是早知应对他的方法,随即转脸,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同黄十一娘打了招呼。
黄十一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柔和眉眼,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看着便觉亲切。只是此刻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连日劳累。
苍以信叹了口气,看向身后那些流民:“三日前,夔州、荆南一带的流民陆续涌到襄州城外。初时只有几十人,官府还施粥救济。后来人数陡增,官府便关了城门,再不许任何人进出。”
黄十一娘也道:“我与夫君路过城外,见他们无依无靠,便尽力帮衬。只是若城门不开,还是救不到根本。”
但能救一点是一点,万延嘉解下行囊,把能用上的东西都拿出来递给她:“这是‘清心丹’,可治寻常风寒发热。还有几张符,贴在帐篷上可助病人安神。里面还有些干粮,还请都给大家分了吧。”
她话音未落,忽听人群外围传来一声惊呼:“有妖物!”
三人立刻循声赶去。只见几个年轻流民正围着一棵野果树,树上结着青红色的果子,看起来像山枣。一个少年正伸手去摘,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别动!那果子上有东西!”
万延嘉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其中几颗果子上趴着一些拇指大小的东西。形似软壳虾,通体透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紧紧抱住果子,口器刺入果肉,正在吸食汁液。
“是抱果虾,”万延嘉沉声道,“形似软壳虾,常寄生野果,体型虽小,体内却有剧毒。万一误食,不出半日就会腹痛而死。”
那摘果的少年吓得连忙缩手,脸色发白。
万延嘉拔剑一挥,剑气扫过,树上的抱果虾连同果子一起被斩落。那些小妖落地后挣扎两下,便化作黑气消散。
“这附近怕是还有别的妖物,”苍以信面色凝重,“流民聚集,人气旺盛,最易引来妖物觊觎。小十一,请你带人去搭帐篷、捡柴火,我与师妹巡视四周,清除隐患。”
黄十一娘点头,立刻组织人手忙碌起来。流民中虽多是老弱,但也有不少青壮,此刻听说有危险,都自发行动起来。男人们去附近树林砍柴,女人们则用破布、草席搭起简易帐篷,孩子们则被牢牢盯住不许乱跑。
万延嘉与苍以信分头巡视。果然没走多远,便发现了更多妖物踪迹。
有妖物不奇怪,只是妖物的品种和出现的地点结合在一起,就有些微妙了。
万延嘉首先发现的是“瓦猫”,这种妖物外形与普通野猫无异,混在树林草丛中往往难以分辨。它们会悄悄接近人,待距离足够近时,嘴巴骤然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利齿,直扑猎物咽喉。
那猫形妖物蹲在树杈上,看似在舔爪子,实则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捡柴的流民。就在它弓身欲扑的瞬间,被独雅剑骤然刺穿。瓦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从树上跌落,化作浊气消散。
刚斩杀了三只瓦猫,在流民临时营地西侧的乱石堆后,万延嘉又发现与瓦猫外表及其相似的“寺猫”。这种妖物更加狡猾,它们不会贸然接近,而是躲在暗处,待猎物放松警惕,它再将嘴巴裂开,从中伸出一朵巨大的莲花,将人连头颅整个吞下。就在那寺猫张开嘴,莲瓣伸展的刹那,万延嘉回身一剑,剑气如虹,将妖物连同那朵诡异的莲花一齐斩碎。
“奇怪。”苍以信走过来,眉头紧锁。
万延嘉也觉蹊跷。瓦猫和寺猫,通常只在城市里出没,因为荒郊野外人都顾不上自己生存,哪里还有闲心管猫呢?它们的伪装将毫无用武之地。这些妖物怎会忽然聚集在襄州城外?
除非它们,就是从城里出来的。
这时,营地东侧忽然传来惊呼:“有狗!背上长树藤的狗!”
万延嘉与苍以信立刻赶去,只见一道形似斑点狗的身影从草丛中窜出,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是狗杞,传说中的妖物。据说它是千年枸杞根所化,可以延年益寿甚至成仙。因此总有人试图追捕,结局都是一样被撕咬而死。
万延嘉提剑追去,那狗杞在密林中左冲右突,万延嘉使出剑技“飞鸿影下”,剑光段段斩落,才将狗杞击杀。
万延嘉收剑回鞘,正准备返回营地,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竟是十多个流民跟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壮汉,眼神不善。
“仙长,那妖物呢?”壮汉问道,眼睛四下搜寻。
“妖物,自然是杀了,化作浊气消散,”万延嘉疑惑,“你们为何要不顾危险跟来?”
“消散了?”壮汉明显不信,“我们都听说,那狗杞可是宝贝,吃了能成仙!仙长该不会是自己收起来了吧?”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拿出来看看!”“我们一路逃难,饿得要死,万一吃了真能延年益寿呢?”“让我们看看尸首!”
万延嘉眉头紧皱:“妖物死后化为浊气,本就没有尸首。”
“没尸首?”壮汉冷笑,“我看是仙长藏起来了!你们这些修仙的,口口声声说要除妖救人,真遇到宝贝,还不是自己独占!”
“说得对!”有人附和,“他们本事那么大,为什么不要求官府开门?开了城门,我们就能进城生活,不比在这儿等死强?”
“就是!假慈悲!”
人群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这些流民本就对城中人不满,此刻找不到发泄口,便将怨气转移到万延嘉身上。他们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怀疑与敌意。
万延嘉握紧剑柄,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不比苍黄二人,曾长期帮助这些流民,于他们而言,自己也确实是陌生人。妖物死后尸首不存,这是常识,可对这些认为狗杞不是寻常妖物的人,根本讲不通道理。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从前她下山除妖,受助者无不毕恭毕敬,千恩万谢。为何会有明明一番好意,却要遭受误解的事情呢?难道自己真的错了,这就是沾染尘世的恶果?
正僵持间,林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吼声不似任何野兽,低沉如闷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林中跃出,落在众人面前。
又是一只“狗”,但这只狗与狗杞截然不同。它体型更大,通体雪白,说是狗但其实更类似于马。
“流星狗!”万延嘉认出此妖,这种常以天狗之名出现在各类传说里的妖物十分罕见,实力远非寻常妖物可比,它能飞天,吼声如霹雳,尾巴一扫便带雷火电光。十五年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妖灾中,就有一只流星狗夜闯京城,引得天下震动。
可那些流民却不知厉害,还在议论:“又一只狗杞!抓住它!”“这只更大,肯定更补!”“大家一起上,别让它跑了!”几个胆大的甚至捡起木棍石块,试图围上去。
“别过去!”随后赶来的苍以信急得大喊,可已经晚了。
流星狗尾巴扫过,正中一个流民手中的木棍。木棍瞬间炸裂,那人被震飞数尺,手臂焦黑一片。
这下流民们才意识到危险,大叫着四散奔逃。但流星狗已经锁定目标,它低吼一声,四爪腾空,竟真的飞了起来!带起一串电光,直扑人群最密集处!
“炎光!”万延嘉再无保留,一直背在身后没有使用重剑应声出鞘。
剑身绮艳如霞,只在刃口有一线银光。此剑是她十五岁那年问剑长老亲赐,重三十六斤,以玄铁铸成,寻常修士根本挥不动。三年来,万延嘉也只在山中练剑时使用,从未在实战中用过。
只因炎光此剑性烈如火,出鞘必得取胜,否则不愿回鞘。且重剑杀伤力强,实在难以点到为止。
“护住他们!”万延嘉叫道。
还俗弟子不得再使用应山功法,但苍以信此时也不得不放弃遵守这一规则,以应山剑式“千岩叠浪”,配合化解万延嘉重剑范围性的攻击,护住流民们。
此刻万延嘉双手握剑,剑意灌注,炎光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迎着流星狗冲去,重剑剑式“撼岳”,有如平地惊雷,一剑斩向那道电光!
“轰——!”
剑光与雷火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气浪席卷,将周围的草木尽数掀飞。流星狗被这一剑震退数丈,落地时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
竟然还没死!遭受重创,流星狗陷入狂暴状态,啸声如霹雳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它尾巴疾甩,无数电光如雨点般射向四面八方!
万延嘉挥剑格挡电光。炎光在她手中舞作一片红云,将所有射向她的电光尽数挡下。但电光太多太密,仍有不少漏网之鱼射向人群。
惨叫声四起。几个流民被电光击中,倒地抽搐。苍以信忙冲过去救人,黄十一娘也冒着危险,给伤者包扎。
就在这时,随着闪电狗的吼声,越来越多的妖物从四面八方涌来。瓦猫、寺猫、狗杞……全都聚集过来,而且目标明确,齐齐涌向黄十一娘!
“小心!”万延嘉一剑斩碎扑向黄十一娘的瓦猫,却发现更多妖物前赴后继。她一边斩杀妖物,一边向黄十一娘靠近,试图将她护在身后。
可妖物实在太多,杀之不尽。一只寺猫趁万延嘉不备,从侧面扑向黄十一娘。万延嘉回身一剑将其斩杀,却露出破绽,被流星狗一爪拍在右肩!
剧痛传来,万延嘉闷哼一声,肩头留下三道爪痕,挥动重剑的同时,鲜血从伤口不停涌出。
黄十一娘见状,忽然转身就跑,试图将妖物引开,妖物果然随她而去。
“再来!”万延嘉大喝一声,强忍剧痛,提剑再战,待苍以信的“千岩叠浪”将其他人都护在安全范围内,她立即催动炎光,用上大范围杀伤剑技“十方寂”。
红光暴涨,顷刻淹没视野,剑光所到之处,无数妖物被切割粉碎,浊气一时间如同浓雾,又被红光再次绞杀,最终归于寂灭。
光芒散去,只剩下万延嘉拄剑而立的身影。
先前带头责怪她的壮汉连滚带爬地扑到她面前,不停地叩头请罪,连声说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谢仙长救了我等狗命”“仙长大人有大量”之类的话。其他跟过来帮腔的流民见状,也连忙出来道歉。
万延嘉却比之前更加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这些人就真的会痛改前非,以后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还是只是迫于她的威慑而不敢造次,并非真心感谢。她想不明白,世间人是这样的吗?但好像是不是,也没那么重要。
她后退一步,扯下袖带包扎伤口,没有说话。
“轰隆隆”的声响打破了此间的寂静,襄州城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万延嘉一怔,下意识回头望去。一队官兵列队而出,为首的是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而在那官员身侧,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晨间江边对弈,一路同行,午后才告别的少年,千里。
他走在官兵队伍中,神情平静,甚至还抬头看了万延嘉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官员目光扫过遍地狼藉,随即高声道:“本官奉襄州司马之命,特来安置流民。城门已开,所有人等,可随我入城!”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三天了,他们哀嚎、哭诉、跪求,城门纹丝不动。如今却突然大开,还有官兵接他们进城?
而万延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千里身上。片刻后,她自行囊里取出那一小坛尚未来得及品鉴的“红尘”,径直向他抛去。
少年不闪不避,袍袖一拢,已将酒坛稳稳接在手中,迎上她的视线,笑意飞扬,转身便入城内,在官兵的阻隔间很快消失无踪。
他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但妖物既除,流民也得到安置,此间的事情已经了结,她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只需尽快回转师门。
苍以信还嘱咐她替自己向师长告声擅用应山剑法之罪。万延嘉深感无奈,拜托,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5.绝壁叩心
万延嘉回到应山时,距离本届入门仪式只剩三日。
老远就看见山门广场挂着彩幡,四周还有司书院布好的夜间照明符阵。各院弟子往来穿梭,随口聊着今年要不要重回命宫境,要不要去新弟子的试炼帮个忙或是捣个乱。
万延嘉御剑落地,与碰上的同门招呼一声,便匆匆赶往长老院。
无忘射钩正站在窗前,望向山外云海。他身形挺拔如松,看着不过二三十岁,但万延嘉知道,问剑长老实际年岁已过六十,只因修为高深,驻颜有术。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其凌厉的脸。剑眉入鬓,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不怒自威。尤其是那双眼睛,眸光如剑,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剖开。
他看向万延嘉已经处理如常的右边肩头:“汴州妖物,可曾斩尽?”
万延嘉低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是。妖物已尽数化为浊气,不再为祸。”
“因何来迟,途中所遇,一一详述。”无忘射钩的声音平静无波。
其实只需要调换一下几件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她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这是万延嘉回程时考虑了一路得出的应对方案。
但她还是低估了问剑长老的敏锐和压迫感。万延嘉自幼在应山长大,一向对师长极为敬重,对本院长老更是崇拜有加,这一瞬间的犹豫已经决定了她说不了一句谎话。
最终还是一一如实回禀,且传达了苍以信的告罪。
无忘射钩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为何出手?”
“弟子见匣中长剑嗡鸣,故而出手。”
“是吗?”无忘射钩眉梢微挑,朝万延嘉伸出手,“还是因为,此剑曾被他持有数年?”
万延嘉悚然一惊,长老这意思,是要收回独雅剑,并且归罪于苍以信吗?她瞬间攥紧腰间佩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的剑,可以被随意当做赌注,却不能呈予师长一观?”无忘射钩几乎要被这样的误解和抗拒气笑了。
“我……不,是……”万延嘉猛地抬头,“是弟子有错!并非剑鸣不平,而是弟子没能恪守本心,心有不平。”
“好,”良久,无忘射钩收回手,负于身后,“你既修剑,便去好好想一想,剑是外物,还是本心?一月之后,再来回话。”
“那……”
“掌门若有责问,自有我来回应。你只静心思过,期间早课亦不必去。”
“那命宫境……”万延嘉小心地觑着无忘射钩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出之前想问的。
“不必去!”无忘射钩胸口起伏了一下,“你不是在此前,就已抉择过了吗?”
是啊,自己在襄州城外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不就早已将当时之事与入门仪式,排出了个先后吗?万延嘉垂下头,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她刚起身离去,无忘射钩的话音又从背后传来:“丹心院近日劳碌,你立即前往丹室,问过有何事需要帮忙后,才许闭关。”
“是。”万延嘉回身望去,居所的门却已关上。
她静立片刻,默默地掏出了鹿非白给的识途符。没有这玩意,她怎么可能完成“立即前往”的任务!
万延嘉一到丹室,果见人来人往,十分繁忙。看伤的、拿药的,问剑弟子占了大多数。人们虽不至于大声喧哗,但架不住人数众多,交谈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
离她最近的丹心弟子只抬头瞧了她一眼,便唰唰写好两行字,和一瓶丹药一起推过来:“三日后没好再来,下一个。”
“哎不是,”接过丹药的万延嘉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说,“是长老派我来此,问问丹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问剑长老的意思,就是叫你来这里治伤,”那位丹心弟子叹了口气,“好了,丹室如今并无需要帮助的地方,快走下一个。”
“啊,这样吗?”万延嘉不知所措地退开一步,丹心弟子却没有再回应她的意思,已经开始给下一位病患诊脉。
好像自己留在这才是最耽误事的……万延嘉一边震惊于现在这些丹心弟子的工作效率,一边灰溜溜地离开了丹室。
没有使用识途符,也不知七弯八绕地走了多久,万延嘉一路神思不属,不觉已走到后山绝壁。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在崖下翻涌,天色已黄昏,夕阳将云层染得金红。
心之所至,纵然错过千万次,也终能行至么?
万延嘉在崖边洞窟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她试图清空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所见的一幕幕画面。
流民的哭喊,妖物的嘶鸣,独雅在手中的震颤,流星狗的雷光,还有城门打开时,千里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更多更多,更久更久的往事。
因为八字轻,自己三岁起便饱受妖物侵扰。父母带她四处求神拜佛,最终在她八岁时将她送到应山。
通过入门试炼时,一幅空白画卷在面前展开,小万延嘉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愿不再受妖类侵扰。”想了想,又在“不再”前面增加了三个字“天下人”。
“愿天下人不再受妖类侵扰。”
拜入问剑院的万延嘉如鱼得水。她喜欢学剑,也喜欢应山,适应得很快,练剑也勤勉,不过三年已有小成,是同届中的佼佼者。
学剑三年后,问剑弟子可以去剑阁选择一把佩剑,亦可在铸剑房亲铸佩剑。十二岁那年,万延嘉铸成“独雅”。此后她愈加痴迷剑道,不但练剑废寝忘食,还酷爱与人试剑斗法。
最令她不服气的就是苍以信。他剑术超群,却为人冷淡,总是拒绝万延嘉的挑战。年轻气盛,当日也是话赶话地堵在那里,她竟提出要以两人亲铸佩剑作注。
“你敢吗?”“奉陪。”
十五岁那年,剑台第三柱,那场对战在如今看来是有许多破绽,但当时两人确实都已尽全力,她心服口服。尽管苍以信表示并不会使用独雅,但万延嘉话说出口总不能出尔反尔,仍是强行改换功法,转而修习重剑。
好在同年,无忘射钩亲赐一柄重剑,万延嘉名之“炎光”,也是契合非常。炎光宽大沉重,初次催动颇费功夫,但它飞行实在稳当,万延嘉御剑术突飞猛进,别说站立,就连坐着躺着都不在话下。
唯一称得上缺点的是,炎光比她更加争强好胜。一旦出鞘,若不取胜,不可回鞘。这迫得她学会考量。尊长赐剑,必不能成日里敞在外头,自己也再不能轻狂草率,随意辜负此剑。
只是如今习练重剑也有三年,却仍未触摸到师长所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境界。并且当时无忘长老的原话是,你得让它学会大巧不工。
可自己都未能领悟,又怎么能教会一把剑道理呢?于是这个问题一直搁置,困扰至今。她不仅仅有炎光的问题,还有独雅。
她还有独雅。
一年前苍以信还俗离山,独雅重回万延嘉身边,仍旧凭心可感,仿佛多年故旧。取回独雅那日,万延嘉便对它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
但万延嘉知道,功法来回切换间,自己常有滞涩,不曾熟练。实质也是,独雅和自己存有芥蒂,未曾化解。
剑是外物,还是本心?
我心无解,那便问剑。
洞中不知日月,或许已过许久,也或许丹心良药实有奇效,万延嘉再次提起剑时,已感觉不到伤口疼痛。
好像忽然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双剑皆随她舞动,一轻一重,一灵一拙,两柄剑,两种道,碰撞又纠缠。
炎光厚重,每一剑都带动风雷之声,如巨刃开山。独雅轻灵,剑光流转如秋水,似可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她将两套剑法交替使出,时而重若千钧,时而轻如鸿毛。
她停下剑,看着手中的独雅。剑身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有迷茫,有不甘,有执着。
“剑为何鸣?”而那剑身微微震颤,再次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应答。
万延嘉忽然笑了。她明白了,为何方才自己忽然能流畅切换剑与功法。
六年前在铸剑房,独雅第一次认可她。而此次在襄州城外,独雅再一次认可了她。
她闭目挥剑,剑光如虹,每一剑都斩断一缕杂念,每一式都明了一分道心。当最后一剑挥出时,她仿佛听见哪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枷锁断裂,又像是门户洞开。
她竟在这乍明乍灭的瞬息间,窥破一丝天机,得以领悟此前一直修炼不得其法,难以参透的心法“天印诀”。
从此以后,心在剑在,剑随心动。心之所往,则剑出无回。
6.山门惊变
万延嘉豁然睁开双眼,眸中剑光一闪而逝。天印诀初成,似乎有什么东西奔涌如潮,亟待宣泄。
剑尖轻点虚空。只一个起手式。剑意迸发。
不是剑气,不是剑光,只是纯粹的“意”。那无形无质的意念撞在洞府的石壁上,石壁表面先是浮现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崩解,化作无数碎块,如雨点般向崖下坠落。
万延嘉急忙收剑,飞身撤出山洞,一声更大的爆破声猛地响起。
“轰隆!!!”
惊雷似的巨响从山崖下方炸开,震得整个山壁都在颤抖。碎石尚未落尽,便被一股自下而上的气浪冲得倒卷而上!
这绝不是她能做到的程度。万延嘉心头一紧,纵身跃至崖边,向下望去。
绝壁下方深处,正是应山禁地,化妖池。
那是一处终年漆黑如墨的深潭,历代应山弟子捉回的妖物,便被会投入此池,由池底阵法镇压炼化。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妖物沉于池底,池中浊气之重,即便站在崖边也能感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
而此刻,化妖池上空黑气冲天!
原本平静的潭面如沸腾般翻滚,漆黑的水柱一道接一道冲上半空,又在高处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挣扎的肢体、破碎的妖形。
不好!万延嘉脸色骤变。化妖池异动,这是应山未有之大祸!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吾问尔等——”
嘶哑、苍老,如枯树在风中摩擦,又如铁石相互刮擦。声音似乎很远,却清晰得如在耳边,在山谷间回荡不息,震得人耳膜生疼。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三问,一问比一问凌厉,一问比一问诛心。
万延嘉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这声音中蕴含的威压,远超她见过的任何修士,甚至……远超问剑长老无忘射钩!
“唰啦”一声轻响,一张传讯符穿过翻涌的黑雾,飘至她眼前,字迹潦草急促,是司书长老的手书:“速至山门,起阵降妖。”
万延嘉心头一沉,忙纵身跃下绝壁,激活识途符,御剑疾往山门方向行去。
山门广场已是一片混乱。应山诸位长老皆在,她一向敬若神明的问剑长老无忘射钩,竟是仿佛遭受重创,腰腹处鲜血淋漓。
掌门白夤夜浮于半空,与一奇诡妖物对峙。
那妖物约有三米多高,人面兽身。他头顶所生并非毛发,而是扭曲虬结的树枝。隐于黑雾仅露出半边面容人脸面容枯槁,皮肤惨白如纸,单看却并不显妖异,反而有一丝威严。上半人身上穿着的似乎是甲胄,应是人腿的位置却生着马蹄,那马形的后半身,又是如同狮子的后腿和尾巴。诸多的部件拼凑在一起,十足诡异却又很是和谐。
数百名弟子正聚集在广场上结阵布防,剑光灵力交织。大妖却好似浑不在意,他一挥手,黑雾便涌动起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他转身踏入那黑色漩涡,漩涡开始收缩,最终化作一个黑点,就这样消失不见。
山门广场上,原本为入门仪式布置的彩幡、法台,此刻七零八落,只留下满地狼藉。
次日,讲武堂散课后,万延嘉找到了内室闭目调息的无忘射钩。
“弟子闭关期间,不慎震碎洞府石壁,又收到传讯符,故而擅自出关。昨日见您伤重,弟子担忧,只想看您是否安好,才在此逗留。”见无忘射钩睁眼看她,她不禁声音又低下去,“听说化妖池已经修缮完毕,想必山壁损毁也影响不大,弟子还是回……”
“不必,”重伤之下,无忘射钩依然目光如电,转过万延嘉肩头与双剑,“形势有变,当一应从权,问剑弟子皆需下山平息妖祸,岂有龟缩山门之理?”
万延嘉又惊又喜,恨不得立时一蹦三尺:“是!弟子谨遵师命!多谢长老成全!”
“起来,再演一次‘云渊六剑’。”
“……是。”师长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考较功法啊?这也太突然了吧!但万延嘉不敢说出来,只是依令走到廊间空地,举剑起式。
从第一式“浮云流水”起,独雅就仿佛与她意念合一,像是走过日升月落时如逝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却也有些不曾改变。
第二式“云月苍茫”意象高远,不得拘泥方寸,而要纵出囚困,得见天高海阔。
第三式“晴云初照”剑光凌厉,有如万丈霞光破云而出,冲破一切凝涩、缓滞和阻碍,一往无前。
第四式“彤云别雁”重在转折,于最炽烈处收敛锋芒,另辟蹊径跳出定式。
第五式“云涛明灭”最是变换莫测,剑光连成一片,恰如水天一色不分彼此,欲往此处实往他处,来去变化百转千回。
第六式“雷云九霄”则是蓄势一击,集采此前众长,汇涛如海,压到极致则雷霆骤起,轰然裂地又快如电火。
剑式演毕,不但独雅剑意相映,自第四式起,炎光已浑然不觉地融入其中,剑随心动,意随势发,两柄剑、两种功法融会贯通,心念所至剑气迸发,万延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原来“云渊六剑”并非只有轻剑可使,“天印诀”更可使其随心而动,如若日后修炼纯熟,必能更进一步。
“有进益。看来之前的问题,你已明了,”无忘射钩点头,又问,“对那妖物所问,你作何解?”
“啊?”这回万延嘉没忍住脱口而出,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考完剑法又要考义理,迷惑不解又十分诚恳地问道,“长老,我们为什么要回答妖物的问题啊?”
炎光在万延嘉身后震颤,导致她没看清,恍惚觉得无忘射钩像是笑了一下,放过了这个问题:“剑既学成,下山去罢。”
既是妖物,斩便是了。
万延嘉走出讲武堂。山门外,云翻雾涌,遮住了下山的路,也遮住了山下的世界。不知山下此刻,又是怎样的光景?
那些逃出化妖池的妖物,那些化成人形、混入人间的妖物,此刻是否为祸人间?魃村如何,竹叶师姐会做些什么?襄州如何,那个自称千里的少年如何?
云海重重,前路何方?
不知道,走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