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
耳朵里响起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声音,嗡嗡的,比苍蝇还要烦人。水鸣在路边寻了点野草打个结就往那里面塞去,站在原地偏过脑袋迟疑了半会儿,在确定那声音好像停止了一样,颇为得意地将头一仰,好似在觉得自己多厉害似的,不过这样左右四周并没有响起她所期待的那种夸奖般的掌声,于是也只能自讨没趣地收了表情,选择继续赶路。
去应山。
去应山。水鸣手指绕着脖子上缝了一半的线,抬头看着远处半落的太阳不禁觉得有些无望。老天爷啊,你没说应山这么远呐——
——你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不如去应山吧。
连得到她的意见都等不及,便将她丢弃在了一边自身反倒被不知是什么的黑影啃食了个遍,黑黢黢的像是乌鸦一样的存在发出鸣叫,与那人所赠予她的名字有着浑然相反意味的声音一重叠着一重,与那人从土里刨出来的剑出鞘时截然不同的声音一阵追着一阵。
太难听了。水鸣被那人一下子甩出去老远,身上的骨头有如散架了一般,却满脑子都只塞满了一个想法。老天爷,这妖怪的声音也太难听了。
那个人不仅是剑锈了。
她眼睛瞎了,辨不清妖怪的方位。
她耳朵聋了,听不见水鸣的抽气。
早在方才的搏斗中,水鸣就被不知名的妖怪挥来的气道划破了脖颈,一道蜿蜒的痕迹顺着伤口处无限延展开,水鸣甚至没感觉出什么疼痛,一低头就能在地上凝成的血泊中照出自己如今的模样,生气随着伤口处迅速地溢出,所谓的保护在战斗中已然失去了意义,虽然被那个人护在身后,然而,水鸣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力气很快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光速地散去,她想伸出手去拦住那个人,她们两个人今天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所以别再做这无谓的挣扎了,不如早早躺着去妖怪的肚子里吧,这或许也是天意吧。
然而,平日里最是无赖又耍宝的人今日不知是怎的了,好像自把剑从地里找出来开始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太一样,她恐怕只是以为水鸣的动作是因为害怕,于是难得伸出手去拍拍她的手背。
那个人说:“小鸣,别怕,我是仙人呢。”
于是哪怕天被雷劈开了一个洞,无尽的黑呼唤着风与水将此处都搅得天翻地覆,那个人也持剑立在前方,生锈的剑每刺出一下便折射出一道黯淡的光,好像在证明着什么。
水鸣看不懂剑招,自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很厉害的剑法,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化作重影,那剑身于半空中挥舞,一下又一下,碰上妖物的身子时却又都被弹开。
像是水鸣曾经去逗弄地上的蚂蚁一样,熟悉的,不带一点威胁的存在。
妖物似乎也在嘲笑着这样的局势,看不清具体容貌的脸上莫名咧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嘲弄。
到最后,剑光越来越暗,暗到与尘埃同色,那个人环住水鸣,像是在担心她会害怕一般,拍着她的背,却不知自己从脸到鼻子,汹涌的血流了水鸣满脸、满身,与她自己的混成一团。
“没事,没事的。我多的是保命的法宝。”
最后,水鸣在被抛出去的一瞬间,只来得及看到那个人被妖怪吞吃时捏碎了玉佩的动作。
水鸣记得自己在赶路中间应该是昏过去了很多次的。
但她还是走到了应山。
说起来真奇怪。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线。难不成有什么过路的好心人趁她昏睡时赏了她一口饭吃不成,就跟不知道是谁替她缝好了脖子一样,虽然也只是个半吊子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水鸣仰头去看那仙山:“这便是应山?虽然一路上也听过不少传闻,但是当真有能逆天改命的本事吗……欸比起这些就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吗,我还没来得及修墓呢。”
“不过,修墓——”
“咦,我要为谁修墓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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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不住的是错,放不开的是缘”
一、
“良缘卦?”唐春凛提着长老刚刚分发下来的卦符,不禁好奇的摸索着,“如今妖物横行,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我山下那个卦摊都没空经营了,更别说现在山下百姓民不聊生,还有谁算这姻缘的啊。钟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卦符啊?”
钟逢也好奇地打量着这良缘卦,此卦形制精美,边上还镶嵌着金丝长穗,好不漂亮。钟逢一边摩挲着上面的符文,一边回唐春凛,“不是说可以送给同门师兄弟吗,这卦符送给师弟不刚合适。”
“师弟?哪个师弟,你还认识师弟呢?!”唐春凛一脸震惊地看着钟逢,一副想吃瓜的表情。
“我不就认识一个师弟吗,还能是哪个。”
“你说你哥啊。”,唐春凛失望地把目光从钟逢脸上挪开,“但话又说回来,你把这卦送给你哥这个呆子,他不得吓死。”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钟逢好像已经想到司错看到卦上“良缘”二字,被吓到脸色突变的表情了,一时忍不住笑出来声。
旁边的唐春凛也联想到了这个师弟沉稳的面具突然破裂时的样子,和钟逢一起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着拿着一沓良缘卦,背着夕阳朝着宿舍走去。
二、
“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十三层~”
钟逢一边哼着歌一边手一撑,脚一跳翻墙进入司错的宿舍。
目睹自家妹妹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流畅地翻进自己宿舍全程的司错正如一尊石化的雕像站在院子里。
“哟,师弟还挺礼貌,在院子里一直等着我呢。”钟逢绕着司错转了一圈,打趣道。
司错终于从刚刚的震惊里回过神,不禁发出疑问,“旁边就是门,走门进来很难吗?”
“哥,要是知道是我来会给我开门吗?”钟逢没等司错说话,自顾自地回答着“肯定会把我赶走的吧。毕竟哥天天躲着我呢。说不定是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司错无心反驳,跟着钟逢进了里屋。
“你来找我干嘛”司错给二人倒上了茶“总不能是单纯来串门吧?”
钟逢看着她哥越皱越紧的眉头,把兜里的良缘卦拍在桌上。
“当然不是啦,给你送点东西,长老今天刚发下来,我第一个就想起来给你。”钟逢笑嘻嘻地说。
司错拿起一张卦符,开始端详这卦符,看到“良缘”二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劈,瞪了一眼对面正在笑咪咪看着他反应的少女,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钟逢看见预料中的反应,不禁笑了出来,眼疾手快地抽走墙上的由生,从门口御剑飞走了,临走还留下一句,“良缘难觅啊,哥你一定要随身携带,记得一定是随身!!!”
司错追到门外,只能看着少女御剑消失在自己视野里,无奈转身回房思考如何处理这堆良缘卦。
三、
几日之后,附近又有一个村庄点起唤仙烟。自从大妖梓现世之后,从山门广场进进出出的弟子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处理这好像永无止境的妖患。
钟逢和唐春凛正在星象台解读卦象。钟逢顺着长阶看下方的山门广场,不少同门御剑从山门广场飞往山外,也有些同门压着一些人形妖物从山外进入结界。
“这卦象不太好啊”唐春凛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卦象。
钟逢哑声失笑,转过头来“连长老的卦象都一直是凶,我们要是能算出好的,要么我们是绝世天才,要么是我们解错了。”
“显而易见的,只能是第二种。”唐春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具,看了眼钟逢卜的卦“上卦…坎水,下卦……坎水……?上坎下坎……坎卦!”
“这是卦是……凶!钟逢,你这卦给谁卜的?”唐春凛焦急地问钟逢。
钟逢听闻唐春凛的话,望向山脚下依旧繁忙的山门广场,嘴里默默念叨着什么,“希望念在你我之间的关系,你真的没把我的东西丢掉……”
钟逢起身,踏上由生,便向山门广场飞去。
“喂,钟逢……钟逢!!!你去哪啊?”状况外的唐春凛望着钟逢的背影不听的喊着,直到人都飞出了山门广场才停下,叹着气,收拾着卜卦的工具,“到底是何方神圣,让师妹这么着急地就走了。”
四、
“仙家啊,我们镇上这个月好几家人都丢了小孩,这附近的田中,山上,河里……我们能找过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这些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在村里都怀疑是有什么妖怪,邪祟……大家伙人人自危。我这个做镇长的也是没办法……没…办法才点燃唤仙烟的……仙人…您就帮帮我们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司错面前,作势要给司错下跪,被司错拉住了。
“镇里最近可曾有人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丢的都是哪几家孩子?”司错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黢黢的道路。路上空无一人,家家都把门紧闭着,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只能偶尔听见几声院里传来的犬吠。
“镇头家孙屠户家的二丫,裁缝铺柳娘的大宝……还有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我们都叫他狗娃……”镇长越说越小声,最后的名字已经变成了气音。
司错回头看见镇长紧张的神情,便察觉不对,问道,“是谁发现狗娃失踪的?”
“是我”,房间里走出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天晚上……”
“囡囡,你咋个出来?”老人立马打断小女孩的话,想把她推回屋里,“不是让你呆在屋里吗,咋子跑出来?”
小女孩好像也有点不服气和老人对着干了起来,眼睛里也续满了泪水,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司错抬手阻止了老人的动作,来着囡囡的手 问他,“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囡囡告诉哥哥好不好。”
“那天上午,狗娃和我们几个说他发现了可有意思的东西,让我们晚上和他到河边去看,可是到了晚上阿公叫我回家吃饭狗娃都没有出现。只有二丫在河边等着。”囡囡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司错。“狗娃他从不失约的,没人管着他。”
“那囡囡知道狗娃要给你们看些什么吗?”司错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二丫看到过,她还带着大宝一起去看了。”,“那东西一定很好玩,他们玩的都不想回来。”“明明都不喜欢狗娃,凭啥狗娃一说有好玩的就都去找他了。”囡囡越说越急,最后哭着跑到里屋去了。
“让仙人见笑了。”镇长讪讪地赔笑,说,“狗娃没爹没娘的,孩子嘛,多多少少有点……”
镇长没说下去的话,司错也懂得,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大人对狗娃什么态度小孩也就有样学样了。
司错话锋一转,问道“最近镇上有什么流言吗?”
“流言……流……言”镇长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哦哦哦,有,说来也巧,也是从哪狗娃嘴里说出来的,好像是什么十二生肖的顺序,其实就是很老套的神话故事,小孩子没听过,就传开了。”
司错推门从屋里走了出去。
“仙家这么晚了你去哪啊?”镇长跟在后面问。
“不必管我,今天夜里不论发生什么,都别让镇上人出来。”话音刚落,司错便提着夫祭消失在了夜幕里。
五、
司错沿着河边走着,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镇中浊气主要分部在了河边,镇子里只有林林散散的浊气,可能是在河边的人们沾染的。听镇长的描述很有可能是“十二辰虫”,但是尸体呢,几个小孩的尸体到底去哪里了呢,妖物害人不可能尸骨无存。
司错一边想着一边查看河水旁边的浊气残留。顺着浊气残留,在河水下游的柳树旁司错发现了一些衣物碎片。
柳树旁边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司错拨开
松软的泥土,在低下发现了一只小孩的手。手上已经生了尸斑,尸体腐化现象还不是特别严重,根据时间判断大概率就是那几个失踪孩子中的一个。
忽然,司错猛然回头。
一个猪鼻子放大怼在司错面前。司错在心中暗叫不好,疏忽了被十二辰虫咬后不出百步就会死亡。尸体和妖物定然不会里的太远。
司错猛地向后退,想和这妖物拉开距离,不成想背直接撞到了柳树上。
“低头!!!”一女声大喝道。
司错下意识低头,只感觉到妖物粘腻的体液溅射到脸上。
“呆子!!!”
司错应声抬头,只见到少女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剑上还残留着刚刚妖物的血,脸上的眼泪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钟……逢……钟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司错扶着他妹妹从地上站起来。
钟逢擦了擦眼泪,往他哥胸上重重锤了一拳,“我再不来,等着你传音回去,让我给你收尸吗!”
“明明是个问剑,遇到危险连剑都忘了拔……你到底是不是问剑啊,司错?……司……错,你又在干嘛,刨人家坟干嘛?”
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要靠岸了!”
来往乡镇的船只总是多,且大多是商船。商队所用的船较村人出行使用的扁舟规模要大上许多,设有专门的客舱和用来囤放货物的暗舱。虽然商船的所有权挂在商队名下,然但凡能叫出名姓的商队背后都必然少不了世家的支持。事实上,能拥有商船的世家在此地不过几户,他们大多会将绘有象征世家标志图样的旗帜挂在醒目处。寻常百姓或许不清楚那旗帜的含义,但凡知道些门道的,便能一眼认出那些挂着旗子的商船和商队背靠谁家。虽说世家在当地威望极大,权力上甚至隐隐有与地方官府叫板的趋势,但也偶尔有胆大的意图杀人越货。家徽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告诫那些非法之徒,若要对船上货物动手,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码头上有嗓门颇大的行头在招呼名下的脚夫搬货。每个地方管理上都略有差异,但在他们村,行头通常都是村里管事的人指派。也就是近些年会在他们村停靠的商船多了起来,有村民瞧中了其中的利益,便开始设法揽私活。一个村镇就那么大,一旦有人赚到了钱,便会有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商队的人可要比阴晴不定的庄稼地大方多了,慢慢的村里的青壮年都日夜守在码头,有商船靠近便争着卖力气。若是没活儿的时候,为了不被其他同行抢了先,他们就在附近的茶馆吃着些便宜的茶,一等就是大半天。最荒唐的时候,地里没人干活了,却是茶馆的门前人满为患,都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青壮年。
这当然不行了,村长很快便作了对策。他们先是在村民中筛出一批识字的,让他们管理码头,与商队交接。他们是村里最早得知商船会在何时到访的人之一,他们会提前选好愿意去码头卸货的苦力,尽可能雨露均沾到每一家都有赚钱的机会而不荒废了田地。不用同旁人抢活儿确实轻松了不少,但村里却是要从他们的工钱中抽去一部分费用。村人当然不同意了,觉得这就是明晃晃在抢钱。然而一旦有了能代表整个村说话的人与商队方接应,商队的人又哪里再会听他们那些粗人的话。若是闹得大了,行头点人时便不再从他们家抽人,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忍气吞声,但背地里嘴上却是很不干净的。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中,却是混了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身影在其中。他和那些人高马大的村里人一同搬着相当重量的货物,只是身形实在不比其他人,装着货物的箱子并不安分待在他的身上。故而他只能用麻绳将那些货物一箱箱捆扎实了,再设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如此,他扛着货物的背影仍是晃晃悠悠的,瞧着让人不大放心的模样。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也被麻绳摩擦得隐有溃烂之势,尤可见那下头的皮肤也是无一好肉,肩颈和腰身上擦出的伤口常年难愈,透着青紫的疤。
眼尖的行头一眼便从那些人里瞧见了他,一把将人从脚夫中提了过来。
“又是你小子!申木春,你一个姑娘家家,成天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干什么!”
这次当班的行头是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同大多赤着上身出力气的脚夫们不同,他穿戴整齐。整场交涉中他不用出什么力气,只要做些清点人数、货物,核算工钱的文职即可。他是一个性格相当认真,认真到申木春都觉得有些实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被他抓到的申木春此时作男子打扮,她的头发被草绳和破布简单束了起来。被行头一揪,那个为了掩人口目而总是低沉着的脑袋便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痛得龇牙咧嘴,顺着行头的力气仰着脸,露出那厚重刘海下特意藏起的丑陋胎记。从皮相上看,她看着可以说是相当年幼,实际上也确实离成年也差些年月。
“放开我!”
申木春挣扎着,张牙舞爪地要去咬那行头的胳膊。她身手确实矫健,行头没把她当回事儿,险些真让她得逞。行头一面说着她“姑娘家家”,却是没给她一个女娃该有的待遇。他拽着申木春的胳膊,就算后者再不情愿,他也和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生拉硬拽般赶了出去。
“滚吧,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做完这一切,行头大概是觉得碰她就是脏了自己的手,相当刻意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拍去身上沾染的晦气似的。申木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在被行头发现前,她也跟着一起做了活,那么她理应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要我滚,可以,把我那份工钱给我,我立刻滚!”申木春扯着嗓子,完全没有个女娃娃该有的模样,她插着腰,将手伸到行头跟前,“麻溜的!我没功夫和你在这耍嘴皮子。”
“要钱?”行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小毛贼!谁知道你手脚是不是不干净,有没有偷船上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工钱?做梦!”
见行头不认账,申木春的表情变得更是凶狠起来。行头转身就要走,男人步子大,一步顶她好几步。但申木春仍是几步向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张开双臂不让行头离开。
“我呸!我看你就是想私吞!污蔑我是贼?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东西了!我什么时候偷了,你说啊!”申木春啐了一口,“张嘴就来,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找船主人,看他怎么治你!”
“你当船主人会听你一个小乞丐的话?痴人做梦!”行头不屑道,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申木春的脚边,“你不是要钱吗?成,就当我大发善心,自掏腰包请你吃酒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有多远滚多远去。”
申木春看都不需得看,便猜到以行头的个性不会那么容易要回自己的那份。她不依不饶,固执地挡在行头的前面。行头气急了便要动手去推她,申木春便顺势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耍赖。
“打人了!打人了!欺负女娃了!”
岸边的地上因为湖水浸润了土壤早就变得泥泞不堪,申木春不管不顾打着滚,身上便跟着沾满了泥污。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多么狼狈,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泥手去抓行头的衣摆和裤腿,很快行头那身干净的衣料上便出现几个脏兮兮的泥手印。申木春确实很用力,那些有泥手印的地方布料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撕裂声。
“你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场许多人都见他确实推了,却也没人为申木春说话,只是围着看热闹,“行,就算我推你了,那咋了!我点你了吗你就来,你不请自来,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我现在把工钱结给了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申木春说,“别当我不知道,每次要人你们都跳过了我家!从未点过又谈何我坏了规矩?是你们不讲理先!”
行头冷哼一声,手上却是狼狈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带。
“你当我为什么要跳过你家,你父母不要你们兄妹,你又克死你哥。我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说你家可还有一个男丁?我们要的是能做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你一个胳膊还没我一半粗的小女娃能做什么?别累死在我这儿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那你申家可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言罢,行头一把将人甩开,看着身上被女孩儿弄脏的衣服很是痛心。
“起开吧你!”
他那被迫沾上泥点子的衣袖甩在了申木春的脸上,威力倒像是鞭子,抽得女孩儿竟是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行头没有顾她,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申木春的泼辣在村里出了名,不得目的不罢休,此时却没再纠缠他,反倒是透着古怪。他虽仍梗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还回头观察申木春的动静。只见申木春出着神,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很快那脏兮兮的脑袋就又阴气沉沉低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却是认真地将那落得到处都是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看热闹的人很多,穷苦的人也多,却是无人打搅她,只让申木春一个人在那宽阔的道路上默默做完了那些,又形影单只,一个人慢慢地走了。
有人说,她就是个可怜的女娃娃,让着点就让着点吧。行头却只是叹气,可怜是可怜,但脾气那样刚烈,气上头来哪里还顾得她可怜不可怜!
大概是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船主人的注意,他手下的女侍从便来打听情况。那个侍从的皮肤如雪般白皙,甚至能说得上是苍白,令人很难不想到死人也是那般惨白的颜色,着实是不祥。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宽敞的黑衣,布料和上头绣着的花纹看起来并不是本地爱用的款式,倒有些异域风情。可惜她的身材干瘪,又如纸般纤细脆弱,倒是看着不大衬那身打扮。她的面容总给人以模糊的印象,好似五官都黏合在了一起,相处下来只记得她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雪白的肌肤和乌发黑衣了。
侍女并不是爱寒暄的性格,走路步子也总是轻。行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侍女到了自己的身边,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当自己见着的不是活人,而是鬼影。
“何事喧哗?可是货物出了问题?”
“无事、无事,”行头有些紧张,用衣袖按压着擦去了额角泌出的汗珠,他眼睛一转,只是避重就轻道,“村里有个疯婆娘,已经打发走了罢了!”
从侍女的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态度,但行头却小心翼翼的,船主人不出面,那很大程度上侍女的态度就代表了商队。好在侍女应该是接受了行头的说法,她点点头,朝着申木春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申木春走了许久,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过了桥,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往山坡上去。为了方便马车通行,通往村子的主干路都被精细修过。而她却只往那人腰般高的草垛里去,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着一条肉眼可辨的路。那条路是野草和雪子般的小花铺就的,申木春一天下来走过许多次,就是无路也让她硬是走出一条路了。
那山坡上有且仅有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她哥哥还在时,那屋子一般是不用来住人的。这里离村里虽说不远,借着地势也能瞧见村子和码头,往来却总是不大方便。他们的父母虽然弃他们而不顾,却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些房产。村里头留下的房子虽然也说不上大,却很是宽敞。她还记得她的哥哥看见空无一物的房子时,虽然心里难受,还是摸着她的脑袋,同她说笑,安慰她,说要他们二人一起努力再将这里填满。
那样好的哥哥,那样好的申木归,却是在听说有西域来的商人高价收购药材后,带着家里那条陪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狗儿一同进了山,谁知一别便是再没了音讯。
她的脸上天生长着那样的胎记,虽然村里人不总拿她的面相说事,看见她时那眼里的惊惧却不作假。究竟是怎样的脸,会惹得村里人如此顾忌自己。申木春不敢照镜子,偶尔去湖边置蟹笼时,那水面上隐约照着些人影,她也害怕能从里头照出自己的模样来,故而总是不大肯靠近。
她的哥哥失踪时,她也求过很多人,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后来,申木春才知道,他们是觉得申木归大抵也受不了申木春这样的妹子,和她父母一样偷偷跑了。申木春只觉得荒唐,他们总是有再多借口排挤他们兄妹,心里觉着旁的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那也是申木春最后一次向村里求助。很快,她带着本就不多的行装,搬进了那座小屋。
申木春心想,她的哥哥一向谨慎,说不定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回不来罢了。但若是回来了,想来也疲困交加,那她在这里准备好被褥和吃食,等哥哥回来了她便能第一个照应上。届时她和哥哥一起回村,总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人的嘴!
申木归带走的狗儿年龄也不小了,那双能通人性的兽眼也不再透亮,而是生着些浑浊的白垢。虽然眼神不好使,却是有着一手能辨识草药的本领来。据说在申木春还小到记不清事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要肯吃苦就能有许多能谋生的活计。为了能养活一家四口,她的父亲和申木归经常进山挖些野菜,运气好时还能找到些笋子回来。却不想那野菜里混着毒草,人吃了便高烧不退,还上吐下泻。还是那狗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把野草,她的母亲死马当活马医,将那野草熬成菜汤给他们喝了,竟是好全了。
狗儿陪着他们过了最穷困的那段日子,直到年迈才产下了这么一窝肉嘟嘟的小狗崽。想当初这么一窝只晓得趴在狗妈妈肚皮下昂着肉脖子喝奶的小狗,却长得那么快,可以围着申木春的脚边用尾巴抽打她的腿了。
狗尾巴摇起来着实用力,申木春从里头捞出一只小狗抱在怀里,另外两只便哼哼唧唧地扒她的腿,模样很是可爱。故而申木春总是疼它们,不舍得要他们进村。
申木春有些沮丧,自己没本事,就连狗儿都只能拘在家里,她怕她护不住。
“只是等着,我心里总是没底,”申木春将脸埋进那热乎乎的狗肚子里,小狗的前爪就这么乖巧地搭在她的头顶,“哥哥一贯不让我进山里,说山路弯弯绕绕,说山里有毒虫猛兽,但他自己却还是去了。”
“狗儿,狗儿,我好害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也不知狗儿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察觉到了申木春的情绪,他们仍是扑着申木春的腿。一个个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却是用力过猛仰面摔了去。小狗的身体平衡性总是好,摔了跟头又很快转过身来,对着她吐着舌头摇尾巴。
她翻箱倒柜,好容易才从家里的衣箱中找出件申木归的旧衣来。狗儿们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识出哥哥的气味来,但再小的可能她也不愿放过。她将衣物缠在腰上,申木归进山时,常带着用粗壮的树枝做的拐杖,和陶瓷质地的训狗铃。申木春模仿着申木归以前做的那些准备,训狗铃跟着申木归一起下落不明,她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只能是在挑选木棒时另选了一截短且粗的,敲打在木棒上能发出些沉闷的声响,权当铃铛使了。
狗儿们常年被申木春关在小屋里,大约是为能出门透气感到欢欣雀跃。它们在草丛里扑着小虫,好不快活。却又不肯离申木春太远,听见木棒敲打的声音,它们便从远处蹦跳着来,用毛绒绒的狗脑袋去撞申木春的腿。
山路确实崎岖,却又没有申木归说的那样险恶。为了找申木归,她一人进山过许多次,却也忌惮进得太深会误了方向,只能在外沿寻上一圈。然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有狗儿陪着自己,申木春也想往山的深处再找上一找。
大多商队的马车会选择主干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边虽然水脉四通八达,但在景朝五年时,大旱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此地。曾有村民误入了因水脉萎缩而形成的地下溶洞,归来时却是大病了一场,高烧里说着胡话,描述自己见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村民们觉得不安,认为溶洞的出世是不祥之兆,便协力将那洞口封死了,据说在动工时,有人听见溶洞里风声呼啸,像有怪物在呻吟。此后,那溶洞不见天日,也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忌讳,就连申木春也从未见过那溶洞的入口。但想来也可知,既然地下有了那样的缺口,若是哪日地上塌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村民们没有仔细探索溶洞,故而也不知道其下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只能模糊确认了方向,大约正好是申木春目前找的这座山下。
申木春也想过,申木归会不会失足掉进地下去了,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塌方那样大的动静,村里不可能不知晓。即使如此,申木春还是将可疑的地方一一找了,却大多只是树根交错形成的小坑,或是山中小兽掘出的栖身之所。
山越深,越是不见天日。若不是她特意正午进山,尤可见头顶盘桓的树丛中有繁星般的光点,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山里黑的出奇,好像只有身边的小狗崽不受影响,摇着尾巴走在申木春的前面,用身体为她开路。她费力地用木棒支撑着那瘦小的身体,饥肠辘辘下早就没了赶路的力气。她一面翻着包袱,想要拿出进山前准备的干粮,却是一时失衡摔了跟头。好在此地狭窄,到处长着窜天巨树,那些树木为了能同时争取阳光和水源拼了命地伸展枝条,申木春在关要时刻抱住了那伸到她面前的树枝,才勉强没整个人顺着地势滑了下去。
这里到处长着青苔,走路总是要当心。申木春的包袱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里头的饼子就这么滚落了出去。狗儿们围在她的身边转悠着,尾巴却是不再摇了,看起来好像在戒备什么般弓起了身。然而黑暗中申木春没有发现狗儿们的异常,她在站稳脚跟后便寻着饼子滚落的方向一点点摸索去,在摸到了饼子的同时,也摸到了人的脚踝。
申木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吵闹异常,头脑好似炸开般,山林总是僻静,故而当她的身体陷入恐惧时,就连骨骼打着颤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可辨。那种莫名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害怕看到申木归那张熟悉却又失去生机的脸。从心底像蚂蚁过境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恐惧和悲痛让她一时忘了,申木归失踪时身上穿的衣物和眼前的人相距甚远,只是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原地,使她没有勇气去确认。
狗儿们大约在她的身边低吠,它们的警戒是正确的,娇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只觉得令人怜爱,但也只有它们第一时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那块落在地上的饼子也浸透了鲜血,染得血淋淋的,就像某种贡品。
一时间理智回温,血并没有干透,说明眼前的人或许受伤并没有很久。申木春吓得腿软,却还是连滚带爬去摸那人的面容。和申木归相比,那张脸却实在年轻。从申木春的直觉来看,这人应当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着,呼吸很浅,却相当稳定。她松了口气,眼前的人确实活着,血液肌肤仍是温热的。但同时她也紧张了起来,若眼前的少年是被野兽所袭,那或许会攻击人的猛兽可能就在他们不远处。
一时间寂静的山里就好像宛如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深处窥探一般,鼻息几乎要吹到申木春的脸上。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哥哥,那她没有必要久留。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少年的血,血腥味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的猛兽注意。并非她见死不救,而是她确实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了。申木春努力说服着自己,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为了逃命而迈出的步子不知为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申木春不知道自己其实走的并不远,当她因为犹豫而回头时,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是清晰可见。那张脸生得与申木归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借着树影裁剪过的光看的并不多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张清俊的面庞。她总笑话哥哥面容清苦,但她心里却知道,申木归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却不知为何这世道心善的人总是过得艰难。
脑海内闪过的申木归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有一瞬间申木归的模样竟然与眼前的少年有些许重合了。申木春的腿不停使唤,她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却还是回了头,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很清楚。
申木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中的木棒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在她的手里不住打着颤,不像来时那么可靠了。大概是因为申木春接受了那少年,她的狗儿们也不再对沉睡中的少年呲牙咧嘴。申木春的背影实在笨拙,狗儿也跟在她的身后顶着艰难爬着山的申木春的屁股,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要她翻过那道坎去。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味道,其中一只狗儿转悠着回过身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还是少年曾经躺过的沾了血的树下,和被血染透了的饼子。
又是木棒沉闷的声音,狗儿赶忙跟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树旁的灌木中似乎伸出了截因生机断绝而惨白到诡异的人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白色的血管在上下涌动着。那手将那落在地上的饼子拾了去,又缩回灌木里,咔嚓、咔嚓地,发出了些窸窣声响。
……
自化妖池事变,各地异象频生。梓的现世可以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忘长老重伤,命宫境试炼亦被那污浊气息打断。虽有掌门力挽狂澜,但仍有不少应山弟子被命宫境反噬。那侵入其中的妖气助长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所见幻像皆犹刻骨铭心般剜人肺腑,却又可以说是一块上好的问心石。
望天也在那次试炼中受了伤。随着梓的离去,门内气氛惨淡,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只迅速分了工。望天是作为伤员被送去丹室的,他自认为只是受了冲击,实则伤得并不重。但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乐师陶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执拗地要他必须去看了才能安心。
望天有些受不了乐师陶那样的神色,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紧绷着的青梅竹马的手心,以作安抚。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望天一样因为命宫境被打断而排斥出幻境,在他接受问诊时也不间断有人被送来,一时间病疗室的床位竟是不够用了。和望天说的一样,他伤得确实不重,领了药后便因床位告急被明里暗里推脱着可以回去了。乐师陶心里其实还想再争取,但望天却摇摇头。丹心院弟子中也有受伤的,却还是带着伤在救助其他伤员,人手本就不足,乐师陶大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没再开口提那为难人的要求。
梓的出现并未动摇到应山根基,次日起课业便照常如旧。当众人看到原本身受重伤的无忘长老再一次出现在讲武堂内时,有人唏嘘,有人踌躇着询问伤情。但无忘射钩却一如既往,好像那腹部的伤口并不受在他身似的。乐师陶和望天作为伤势最轻的那一拨人,应无忘射钩的安排,前往唤仙烟燃起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到处都很缺人手,所以在安排上也尽可能让最少的人可以去最多的地方。地图上所示的路线应当是彻夜推敲过的,没有一丝累赘,将他们需要前去的地点贯通到了一起。别院的安排乐师陶并不清楚,只知道司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调查卷宗,路过的弟子听见里头争执不休,隐有干仗的趋势,想来应该也是有了眉目。
藏经阁里头确实是乱,司书院的门人埋头于各种载体不同的卷宗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晚上点着的烛火即使到了白天也无人去灭,这边刚整理完一摞,很快便又有人送新的进来。甚至有些不知道通了几个宵的师哥师姐,已经练就了坐着就能睡着的本领。瞧着仍像是醒着的,但轻轻一拍,连人带椅子便一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为妖物能口吐人言一事的起源进行论道,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门规禁止私斗,且环境特殊,就他们那个架势什么时候突然拔剑都不会让人意外。
陈忱也跟着熬了夜,头脑本就像锅粥般乱成一团。他选的位置不好,在吵得最凶的师哥师姐之间,每当吵到情深意切处,陈忱觉得自己就像个人肉沙包般被师哥师姐揉成一团。起初他还试图劝架,但司书院弟子到底是学富五车,骂人的话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陈忱猝不及防跟着挨了两边的骂,多少有些崩溃,学着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哥一样,假装也睡了去,实则却像滩水似的,偷偷从椅子上滑走了。
许久不见天日,藏经阁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陈忱活动的着腿脚,久坐早就让他的屁股近乎麻木,以至于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坐姿,撅着腚,姿势扭曲异常,感觉和人形妖比也好不了多少。
乐师陶和望天对着地图正研究着,陈忱也记不得多久没见到司书院以外的同门了,瞧着二人眼熟,本想亲亲热热上前打个招呼共续同门情谊,却不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合适吧,我刚熬过夜,怎么能御剑呢?”陈忱展示着黑眼圈,言辞恳切,“那是疲劳驾驶啊,万一我带着你们撞了树可怎么办?”
“陈忱哥,你说的对,但没办法,我们只能仰仗你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陈忱快速应到,却不像在走心,“那你求求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不清醒了。谁想到有人比他头脑更不清醒,乐师陶闻言当即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他的双手,表情相当认真,眼里那也是相当崇拜。
“求你了!陈忱哥!”
这下轮到陈忱面目狰狞了,他真的好困,真的好想回去睡觉啊!此刻,回宿舍的路那么短,又好像那么长,可望却不可及。大概是觉得火候还不够,乐师陶用脚尖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眼神不善的望天,暗示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做,然后分给了望天一只手。
儿时的默契让望天瞬间领悟,立马接过了陈忱的另一只手,然后两个人一同恳切道。
“求你了!!陈忱哥!!”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陈忱双手被擒。他与乐师陶姑且能说是同一届入门,乐师陶此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就总缺根筋,好赖话自然也是听不出来,没什么好与他计较的。而那留着过耳短发的小少年更是尤为可恶,他有样学样像是握着陈忱的手,却是暗自发力捏着他的手筋,要他无法使出术法脱身。陈忱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什么术。忽而他腰间佩剑竟是腾空飞起,哐哐在二人头上敲上一棒槌。被捏住的手这才重获自由,陈忱甩着酸麻余裕未消的手,而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又重新挂回了腰上。
乐、望二人这才发现,原是那剑鞘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催动过后却是自燃烧作了灰烬,在那深色的鞘身上留下几笔浅灰的烟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符上术法的模样。
“真是神奇,我方才没能瞧仔细,还当陈忱哥那把剑开了灵智,好叫我开眼,”乐师陶摸了摸被敲打过的地方,说来也并不痛,他的心里只觉得新奇,故而确实发自内心佩服,以至于一时忘了将手放下,仍呆呆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原来使符还能有如此成就,实在厉害。”
乐师陶虽然人木头了些,但又正因如此说的话让人格外信服,只让人觉得他不似那口是心非之人。故而陈忱对他的夸奖到底也有几分受用,他面上虽仍板着,眼里却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小把戏罢了!”
他说,言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像是想到刚被望天拿捏了手筋,才欲扬起的嘴角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颗虎牙还漏在唇外,咬着嘴边那块软肉。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陈忱眼珠一转,酝酿着要如何回敬,他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但嘴上仍装腔作势似的拉着长音,“……总要许我什么好处吧!”
乐师陶有些苦恼,却当即在认真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好处”来说服陈忱,望天也歪着脑袋在想,但大概没什么好主意,故而困扰迎上了二人眉心,均不自知地皱着眉。到底年纪还是有些太小了,陈忱心里嘀咕着,却没有松口的打算。
“我身无长物,陈忱哥在司书院想来见多识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讨陈忱哥欢心的,”乐师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不如事后我和小天请陈忱哥一起吃饭?听晚值的弟子说,小厨房的热锅确不错。”
“确实,”望天点点头,“小厨房的师兄好说话,自己带的食材还能帮忙升个大锅。”
“噢!小天,你好了解。”
陈忱有些受不了,他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将二人的肩膀压的低低的。三个人蹲在藏经阁的草丛边上说着小话,大概是太过显眼,倒是引得偶尔路过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既然都要一起吃饭了,至少也得去魃村……或者下山去,找个大些的酒楼。”陈忱摩拳擦掌,“不过都要下馆子了,那还是人多热闹些,正好我那几个室友也都馋……呃,身怀绝技,你们肯定不亏就是了。”
若当真去大酒楼搓上一顿,免不了要花上俩小孩儿许多银钱。如果他们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反正不亏。但要是连这也答应了……那他陈忱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也勉强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而他图穷匕见,乐师陶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陈忱被他看的心虚,刚萌生要改口的想法,却听他应了下来。
“没想到陈忱哥有这样的考量,”乐师陶感慨道,“才入应山时,我只觉能得偿所愿已是十足的幸运。无忘长老曾问我们何为‘问剑’,这些年来我尤觉自己修行不够,仍是参不透。陈忱哥如此贴心为我和小天考虑,我好感动。”
“陈忱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木头的真情实感大概刺痛了陈忱的良心,他的表情再一次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是吧,也就一般好……”
乐师陶还兀自感动着,望天却悄悄站到了陈忱的旁边。他的腰上悬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剑,直到陈忱觉着小臂有一阵冰凉的触感,才发觉剑柄已贴在陈忱的身侧。不知他意在安慰还是劝告,只是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
陈忱觉着他那话里虽然不带什么语气,但话里话外却在指责他诓骗了头脑单纯的乐师陶。他心里虽确实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但却不对着望天。望天虽是问剑弟子,也能算是他的师弟,陈忱也不是很讲究那一套师哥弟论,望天跟着乐师陶喊他一声哥倒也没什么。他与望天也是公共场合外第一次说话,自然搞不清楚望天对他为何时而话中带刺。但他言辞上还是不甘示弱,只见他斜睨了望天一眼,磨着牙回敬。
“怎么不是呢,小天师弟。”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御剑。一把剑要容下三个人未免还是太拥挤了,这趟结伴本就非陈忱所愿,但眼见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陈忱只能作出妥协。只见他让另二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却是先回了司书院的机关工坊。那儿多的是未完成的实验产物,现如今大部分司书弟子都在藏经阁整理古籍,原本拥挤吵闹的工坊倒显得有些寂寥了。他几番寻找,到底让他找着件好物。
那是件织错了图样的布匹,边缘有不规整的裁剪痕迹,大约只是边角料。陈忱将那布抖落在地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毫笔在上头写着什么。乐师陶和望天蹲在地上看他忙活,却左右看不太明白陈忱写的什么内容。
“曾有师姐获得一卷异域见闻,上书奇闻逸事,有一则尤为有趣。”陈忱道,“我们修习应山功法,能以灵力驱使、御剑飞行。而异域似也有人能御毯飞行,只不过那大概是件有自我意识的宝物,能随人心意而动,即使没有进行任何修行的普通人也能驾驭。”
“我那师姐好奇,也想自制那见闻中提及的飞毯,这算她的试作品。”陈忱落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招呼二人上来坐好,“只可惜布匹柔软,不似剑能载物,故而总难以控制。要我说,若只是满足载人和飞行两个条件,那御剑和御锅御铲也没什么区别。但确实不大美观。”
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司书院研究课题众多,偶尔也有能传到司书以外的有趣课题。他们曾研究机关术,尝试能作出御空飞行的灵舟来。然而应山之外灵气稀薄,若只是寻常兵器倒也罢了,要将船只那般巨物送上天际却是太废人力,得不偿失。
“坐哪儿都行吗?”
“躺着也成,不过在工坊放得久了,积了灰,恐怕不大干净。”
陈忱倒是先坐得妥当了,见乐师陶和望天仍是好奇,用手去触摸那薄毯上写下的术,可知大约是没听他在说话的。陈忱悄悄勾动手指,只见应山分明无风,那薄毯却随气流涌起浪来,俩小孩儿一时不察,便被浪打了满脸,踉跄着摔回了陈忱的边上。
越是升空,那浪越是起伏不定,虽能坐着但也并不如何舒适。起初还觉着有趣,时间长了却令人腹中不适,似也有浪在其中起伏翻涌,直叫人犯恶心。至此,行了好一阵,陈忱才将因不适而神情恹恹的二人掰过身来。
“我们,”他说,“要去哪来着?”
……
有了飞毯助力,三人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但人食五谷杂粮,到底是需要休息的。只道是奇也怪哉,越往南去,所遇百姓看他们的视线却越是诡异。他们照常补充物资,寻落脚处,但即使有店家愿意让他们留宿,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也很是古怪,好似在戒备,又像有话要说。那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然而此地并无妖异传说,人们生活亦无甚异常。若要同人打听,那些方才还如常说着闲话的村民就收敛了表情,并不友善地用视线将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相互推搡着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那些人避我们宛如洪水猛兽,”陈忱打探无果,回了客栈,取了桌上的茶壶解渴,冰凉的茶水过喉,才觉得爽快了许多,“我看他们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勉强。只是那态度实在伤人,我见有稚童在树下嬉戏,只是稍看了会儿,还未说什么,他们家大人就急匆匆将人带走了,还瞪我好些白眼。”
陈忱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英俊!?还像人贩子不成吗!?”
“确实古怪,但已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近了,若无妖祸,又怎会点唤仙烟?”望天思忖片刻,“昨夜我见小二离了店,神色紧张,天将亮才归。”
他回忆着昨夜所见,手指敲在剑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想来是匆忙出的门,将钥匙落了下来。小二回来时发现大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店,便从后院马棚爬上了二楼。掌柜被惊动,他们二人在过道处起了争执,被我撞破,又假装无事,匆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行事不善。莫不是黑店?”不时,陈忱便摇头回驳了自己,“应当不是,若当真是黑店,被小天师弟撞破,今日在我们的吃食中便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他们态度可疑,排异心绪几乎露骨,若要行恶,又何必做的如此浅显。他们说话做事总是矛盾,实在叫人猜不透”
他们投宿的客栈已有些陈旧,门窗开合动静颇大,木头腐朽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见过道处有人走过,步履轻,却稳健。陈忱伸手摸上自己的剑,望天却很是平常,只取过陈忱那只茶壶为自己倒茶。
“无事,乐师陶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乐师陶,陈忱有此遭遇,想来乐师陶也难在村人那讨着好。只是他看起来着实平常,倒是让人觉着奇怪。乐师陶见他们喝着茶,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你们在聊什么?”他乐呵呵的,也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这么巧?听说村里有家点心铺子很是有名,只道是他们家茶点有趣,我也买了些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口味。”
“他们肯卖东西给你?”
乐师陶打开了油纸包着的点心,说到这才觉着奇怪,但手上仍分着茶点。那茶点有炸过的,也有蒸制的面食,他下不了主意选哪种才好,便各种花样都挑上了些,堆得油纸包鼓鼓囊囊,但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做生意的,我既给钱,为何不卖我?”乐师陶撇撇嘴,“但店家看起来确有顾虑,他们替我打包,却是和我说,让我们快些走罢。”
“赶人?”陈忱将点心吃了,伸手捏去嘴角的碎屑,“听着倒不像是恶意,但我见店里住的不止我们,也有许多外地面孔,难道他们都要赶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那倒不是,我上来时隐约听着先前接待我们的小二在与什么人说着话。”乐师陶将剩下的点心又往望天那堆了许多,自己只捡着有些压变了形的吃着,“嚼嚼……小二的声音我认得,他喊那些人是‘大人’,又说什么‘人在二楼客房’,大概说的我们。”
“重要的事怎么才说?”陈忱脸色微变,点心倒也顾不上吃了,“那些人明摆着冲我们而来,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品点心!”
“陈忱哥不必心焦,我们在这候着就是了。若真是坏人,我们要是走了,那些‘大人’少不了要找店家和小二麻烦。若只是误会,那倒也没什么好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麻烦不去找你,你到还上门惹麻烦。既然现在可避,又为何不避?”
乐师陶油盐不进,陈忱也懒得同他争论。虽说他心里觉着小二恐怕与那些人一伙,既然要出卖他们,总是有利可图的。既要害人,那便要承受后果,若因此受罚,也是他欲行恶事的报应,没什么好同情。但有些话,如果他们不好说,或许能从那些‘大人’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也不至于他们空跑一趟。
小地方的点心除了甜到腻人外倒也没什么特色,陈忱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多的便都给了望天。食不言寝不语,望天专心消灭着陈忱和乐师陶推过来的点心,亦没得第二张嘴插进他们的话里。屋外头的人大约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来人不多,却也将走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望天将手上点心留下的油渍擦去,只是缓慢地走到客房门前,将剑拔出。
“人既来了,大可不避。”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整齐,服制上看来出自一家,但应山弟子不问世事,亦认不出眼前人出自哪家。除却领头推门的人外,其余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为了避嫌,也有几人拿着铁器,却大多数农具的造型,惹不起什么争议。
“瞧着也就几个娃娃。”领头人生得五大三粗,偏要作书生打扮,着青衫,却将宽袖都束起,从面相上看便不像好相与的,“敢问阁下什么来历?到此地又有何事?”
“我们自北边来,为得寻人,这才叨扰,”乐师陶自望天身后出,左手轻搭在望天的臂膀上,大约有制止的意思,“几位是什么人?我们可见过?”
“我乃周大人家门客,听闻有奸人在此地鬼祟,特来替大人解忧。”那人狞笑道,“我见你们年纪小小,还当误传。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更是来历不明满口胡话!还不随我去见大人!”
“竟有人这般不讲理,”陈忱冷笑,将人看过后便把头撇开,觉得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话未说上几句,好大一顶帽子便扣了过来。瞧你们那架势,倒像是要以武力使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客套那许多。”
“非要我一一数过你们罪状不可?你们携兵器入境,此时更是以剑对人!”那领头人从身边人手里夺过棍棒,那棍棒在他手里倒显得格外相衬了,只是和他现在的打扮比起来,仍可以说是不伦不类,“有人检举,你们对村里孩童欲行恶迹。你们住店吃喝不付银钱,更是在村里行偷盗行当!此时人证物据皆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们投宿时便提前预支了三日的房费,那边的小二亲自接待的我们,怎么能说我们没有付钱呢?”乐师陶奇怪道,“许是客人多,记错了罢,小二,你且说,我是不是将房钱给你了?至于这点心,我才从村里点心铺买来,想来店家应当还记着我这张脸,我与你们一同去对上一对可好。”
“乐师,你确实糊涂,还听不出他们是要刻意栽赃?怕是早就串好了口供,你是说不过他们的。”陈忱拍桌而立,“好无赖的行径,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要这样污蔑!小天师弟,我看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了,我们自破出一条路便是!”
望天没否定陈忱的话,却也未行动。他只将乐师陶挡在身后,免得后者真傻愣愣跟人走了。
“怎么会这样!”乐师陶惊道,“大家切勿惊慌,既然村里当真有恶人出没,更该上报官府,请衙门出面逮捕罪人。”
他笑盈盈的,看着不像自己正被人凶神恶煞围着,嘴里说着天真的话。
“实不相瞒,我已经报过官了,想来人也快到了。”
“啊?”
“啊?”
这下陈忱也惊掉了下巴,报官?什么时候的事!他还当乐师陶只是虚张声势,却听见楼下当真有人喧哗,不一会儿便有官兵将客栈围起。眼见领头的武夫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还是头回见有人在他搬出周大人的名号后还敢去报官的,只当是外乡人搞不清状况,平给他添麻烦!
“乐师,”陈忱艰难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可懂得?他们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背后必有人撑腰,你当真觉得报官有用?”
“不知道呀,”乐师陶小声答道,“应山门训,既已入门,凡人事我们便不宜再插手。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能出面的人来帮忙了。”
正当客栈局势混乱着,客房门窗却一齐洞开。望天将乐师陶和陈忱拉上剑后便欲御剑而走,武夫被官兵缠住,阻拦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愤恨地在后头骂出了声。
陈忱重新取出飞毯,三人才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解放。他盘腿坐在中央,只觉得那些人反应奇怪。他们一路上使用仙术时已尽可能避开口目,怎的见他们御剑腾空那武夫却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历一般。乐师陶并未道出师门,他们也从不以应山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不知怎么惹到那所谓的周大人,要派那许多人来捉拿他们,泼他们脏水。
“对了,报官一事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有人要来闹事?”
乐师陶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乱,毛毛躁躁的。
“我觉得村人神情不对,想来应当受人协迫,不许他们与我们说话,”乐师陶道,“报官只是顺手的事,想不到歪打正着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乐师陶又补充道。
“对了,我听客栈其他客人说,最近几年似乎那位‘周大人’都在寻能呼风唤雨之人。他们大多着黑衣或白衣,喜挂葫芦作装饰,我思来想去,说的大概是应山弟子。”
“他们找应山弟子?”陈忱陷入思考,“但那副模样,却不像是有事要求。”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找人,我们又露过脸了,这下不好办事了。”
三人避开人流量大的村庄和城镇,只能被迫在外头的破庙中露宿。那破庙的门前杂草丛生,屋檐地板更是有打砸的痕迹。大约是前人在此落脚食了野果,那果核在地板的缝隙中生了芽,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那小树为寻求阳光便冲破了庙顶。虽然庙宇破败,但火盆里还余有生过火的灰烬和烧成碳的柴火。三人将旧的火堆扫去,重新拾柴生了火。陈忱绕着那奇妙的庙中树走了一圈,其实那树生得并不多粗壮,破坏力却惊人,只让人觉得石砖之下藏着更多的根系,赞叹生命力之强盛。
陈忱布置过后,三人便在火堆边席地而坐。庙宇里的蒲团早就被蛇鼠啃的稀烂,那座上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的身子并不完全,脑袋更是被砸出个窟窿。空心的神像里头溢出有鸟衔的树枝,想来就算被人类所抛弃,却得了鸟儿的欢心,将此处当成了家。
他们不好进城,食宿都只能自己想办法,望天倒是下山前炼过一炉辟谷丹可以应急。只是那丹药虽可解饥,但腹中明明没有进食却给人以饱腹的感觉实在奇怪,并不所有人都习惯得了。反正都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望天便收回了丹药,提着剑去外头打猎,倒真让他逮着些兔子。只是兔肉没甚营养,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三人将兔子烤了,分食了肉。没经过调味的烤肉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却要比辟谷丹强许多。陈忱从火盆中抽出截快烧完的木炭,在石砖上写画着什么。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我听说这边主要由周、王两大家把持着。战年时曾靠他们开辟的商路运送物资,如今局势渐平定,他们又主张重修陆路和开发水上商线,和西域那边的行商关系密切,在当地说话很有威望。”陈忱说,“要避开世家的眼目基本不可能,各地都有商人的眼线,只要我们进城就会被问话。但大多人看起来并不知道周家老爷寻人到底什么目的,只知道他们家大人要活口。”
“官府倒不和他们一条心,只是即使官兵也要给世家几分薄面。之前我们待过的村子似乎也被封了口,那几个武夫最后还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难村民,”乐师陶摇头,像是不大认同世家的做法,“有什么要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
“不能靠谈话解决的事,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过问我们的想法,都多余去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忱道,“要么是世家之争,要么有利可图。总之,那些人瞧着很是精神,气血那么足,想来也不曾遇到过妖异,甭管了。”
“只可惜唤仙烟只能知晓大概方位,赠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就连长老也无法保证看管唤仙烟的还是当年那批人。具体位置,还是只能我们想办法去寻了。”
乐师陶看着火堆因兔肉的油脂炸得噼啪作响,却是听见另有些微弱的奇妙声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泄了气,那“嘶嘶”声像极了柴火燃烧的动静,却是从庙外传来的。陈忱大约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看起来并无异常。望天也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羽毛刷般的阴影,不知是否在闭目养神。
那嘶嘶声突然停了,又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从声音上看,大约有三人……或是四人。他们声音极小,以至于乐师陶几次觉着自己听错了。
“附近有人。”乐师陶小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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