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秀垂头瞧。江南的水总是好的,不急不缓,徐徐地淌,映着天上一轮弯月;可这清清的水下是深深的河床,暗潮卷着石子、江鱼、旁人遗失的饰物,只一眼就丢了影踪,又将花叶托举到面上漂着。
春秀已经打定主意。人一旦打定主意,心就静得可怕。她坐在石崖边,褪下鞋与袜,便在此时嗅到了花果香。
她扭过头去,旁边坐了个花花绿绿的小姑娘。
“你是哪位?”春秀问。
小姑娘玩着辫子,却答道:“桃奴是妖怪。”
春秀知晓妖物的事,倒也没太惊奇。
“你要吃我?”
“才不。”桃奴答,“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姊姊呢?”
春秀回答:“我来跳江。”
桃奴若有所思:“你想要死。”
春秀点点头,复摇摇头。这几日,春秀身子越发弱了,现在想来,兴许也是身边遭了妖,受了诅咒罢。可她不愿葬入自家那块方正的土穴,情愿自己选个去处。
“土不好吗?”桃奴问她,“土生得了树木花果,根扎进去已是定好安身之所。再挪动就得等花叶凋零、枝干枯槁,仍是化作一捧土。”
春秀没有直接答:“那妖怪的根在哪?”
“妖怪的根许在此界,许在彼界。但桃奴的根就在那山上。”小姑娘遥遥地一指。春秀从未上过山,这会儿打眼望去,树林、山石掩藏在黑夜中,怎可能看清什么东西。于是桃奴继续道:“有一幢屋,两三个姊姊,一位兄长。平日有些过路人愿留下,便也留在那里。”
春秀没作声。她自身旁的绣鞋中拾起一瓣新落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树上下来的,抛进脚下永不停歇的水。
“根扎在土里,树上长出的万物也可汇入水中。”
石壁七零八碎地响着,花瓣打了个旋,很快脱离了原处。
她告诉桃奴:“我便想与江东流。”
两人又坐了一阵。天色微微发白,春秀知晓时候不早,不可再拖了。
“你可要吃我?”她最后问。
“姊姊又说笑。”桃奴起了身,从发髻取了朵艳粉的山桃花,压进春秀的衣襟。往后,这花儿也会从江面上浮起、徐徐地淌去。
*
太忙了来不及配图,先将小短文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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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绛唇·盼缘
风过玉门,年年岁岁声如旧。霜雪落后,满城俱白头。
春雷乍响,便向江南走。轻衫透,双燕衔柳,新雨湿罗袖。
浣溪沙·桃奴
寂寞东风惹斜阳,应携飞红展西窗,折花千载蕊犹香。
半面木心骨中藏,霎时人妖两相忘。泪尽方成桃花妆。
破阵子·泣血翠
众乌触天天碎,群蚁食城城摧。稚鸟尽褪毕身羽,竟洒颈血溅尘灰。空祭酒一杯。
无名无笑无泪,有思有情有悔。忽见胸中不平意,新鬼旧鬼尽相追。始见来者谁。
*紧急的第三章打卡,本人还停留在第二章但实在太忙了*
*放出了饺子醋片段,非完整文章*
*你可以当作没看见*
……
当殷武听见那个消息的时候,他生出了一个愧于自己为人的想法,却也因此,他也只能是人而已。
是庆幸。
他不想去考虑李勿此时此刻是否后悔没有在第一眼看见李明孝出现在山门的第一眼就将他逐出师门也好、打断手脚也好,至少结局不会是这样,但作为应山弟子,一人生、一人死已是可以预见的最好结果。最初从师门的口口相传中听说此人功绩时,他心里面是佩服李师兄的,但这个人做事似乎只有大义在前,至于其他,好似全不重要,也因此,殷武讨厌他。
而如今,也只剩悲凉了。
他何尝没有想过问他,你不怕吗?不怕你的亲骨肉死在敌手,死于妖口,如此,你便能继续恨下去,一直这样恨下去,会有什么能够留下?就这样依赖于自己的恨……何处是尽头?你难道真的以为只要天下人的恨由你来背负,其他人便能够幸福了吗?只要你杀得够多,其他人的杀便会少吗?那你又要恨到什么时候,杀到什么时候?
家破人亡够不够?
应山沉默不语,如同高耸的山门一样给从它脚下经过的人肩膀上洒下影子,沉重的影子。可山顶的众生已经有多少次在此处欢笑复又痛哭?
殷武累了,所以他走了下来。当他最后一次自阵中见到和自己面容一样的仙人影子后,已是数十年,这些年,他离那所谓的仙道越来越远,却越来越能感觉到自己切实的活在这世间。
有人说他悟了,殷武确实悟到一件事——他只适合做凡人。
师父,做凡人时,我手中的剑比为苍生挥时还要利,是因为我是小人吗?是因为我本心自私吗?
可师父,如此,我便心静了……
越过熟悉无比的屋檐,飞跃那颗不知多少年就在此处屹立的古树,风吹过鬓角,将妖与人的斗争抛在身后,当他站在这处应山真正的命结之地时,似乎一切都已是定局,天意人为,这百年来的变数都化作了一面无比残酷凄凉的百景图。
他早已没有了可以走入画中的资格,这里亦没有什么能留给尘世中的生者。
可妖影重重,小人纷纷,如此,为了这里已逝去的一切能够原封不动的为他人所留——
便由我镇岳罢。
……
(待续)
眨眼间,已是岁末了。这几年都没回过镖局,师父几次来信,要她无论如何今年回家过年。商玄推脱不得,念及师门上下,亦生思乡之情,便匆匆经陆路回返。每每路过村镇人家,她便见新桃换了旧符,褪色的旧红纸被揭下,墨迹刚干的福字贴上门板。不时有红绸系在树上,被鞭炮的亮光映得鲜艳如火。只是那亮光倏忽而起、倏忽而灭,房门一掩,四野便寂静如初。
这一日却有些不大寻常。她在集市上临时搭起的茶铺前坐下,相隔两桌的位置上坐了两名女子,正以姐妹互称,长相却全无相似之处:一者身形高挑、长发尽白,一者低眉浅笑、双目碧绿。细观其衣饰,俱是桃粉翠绿鹅黄这等鲜嫩颜色,不易染、却最易污,并非寻常行路之人的服色。若是世家女子,也应有护卫侍儿,她们却无邑从在侧,平白令人生疑。
商玄便在那对姐妹起身后,潜进人群暗中跟随。二女脚步轻快,出了城镇,便入山林。她耳闻二人嬉笑之声,言语中提及身后来者,便知自己行迹已露,索性取鞭在手,于最高的一处枝上现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开口问道:“你们是妖是人?”
小妹往大姊身后一躲,格格笑道:“这姐姐当真有趣!我们自然是同你一样的。”
商玄本不至于被这一句话激怒。然而,林间陡然漫开的花香与成熟果实的甘甜气息浓郁得令人头脑发胀。她抖开鞭子,鞭头灵蛇般朝着二人刺去,被大姊不知从何处摸出的一柄长枪拦下。这人身手敏捷,显然熟习兵刃,虽姿态轻忽,却绝非等闲之辈。然而,为何……?
“还没发觉?难怪你执着至此。”那双眯起的眼目中不止一双瞳孔,此刻如多足的蚰蜒盘绕爬行般流转。商玄与她缠斗几个回合,左支右绌,却总在本应落败时被轻飘飘放过。怒意被叠得越来越高,恍惚间似有一团火自她胸腹间点燃、爆裂、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皮肉灼痛、几乎马上要破体而出。商玄低下头,只见伤口处流泻的并非鲜血,而是她见惯的妖物浊气。她不由得张口,从喉咙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嚎。
于是玄鸟高鸣,声如泣血。
原来我是玄鸟,而非商玄!这具肉身只是浊气所化,与妖物同类,那村中突生的、致使村人十不存一的大疫、也尽是浊气浸染所致——其因在我!若为旁人打算,家自然不能回,便是以往熟识的师伯长辈、故交亲友,俱不能再见了。商玄,商玄,你害了我……这颗人心居然会痛!
不知何时,攻势已停,鼻端的果香也由浓转淡。她一手扶额、一手撑地,昏昏沉沉,好似自一场大梦中醒来,不知今夕何夕。面前的人形妖族朝她递了一只手,她握住了。
好。既然这颗人心还会痛,便用杀生去洗练它。你一心救人,我却偏要生啖血肉、将你声名尽数葬于我手。那时我方成了玄鸟,方从你彀中逃脱。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景朝十六年那个炽热的冬夜,立在盼缘与桃奴之间,仰头看向那并无五官、比夜幕更加暗沉的漆黑面目。大妖方才已将诸般利害言明,只待她们各自抉择。桃奴总是要同她们一道的,但盼缘遇见的那名女子……玄鸟朝前迈出一步,拿了主意。
“烦请您留下两卷帛书、同一份信物。”
梓颔首,一片漆黑的叶子落于她掌心,繁盛的树影旋即隐去,仅余一片冷清的月光。桃奴戳了戳那片墨叶,问她:“二姊,你要归乡么?”
见盼缘也低头看来,玄鸟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只想着,总是要走这么一遭的。大姊先前不是遇见了良缘么?若是你也得了奇遇,说不得这卷缚妖咒便要用上。便是往后改了主意,亦可一同前往应山。”
“二妹一向是周到的,”盼缘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显出少见的忧色来,“可既然不愿归乡、又没为自己留下一卷缚咒……你待如何?”
“我已有了这具皮囊桎梏,便不愿再受其他约束了。”玄鸟低声道,“而归乡,当真是好事么?”
自人身所获的灵智让她们与过去的自己之间有了一条明确的界限。在那之前的我,当真是如今的我?亦或在那之前,世上本就无“我”?若是商玄,会如何回答这等问题——呵,人族本就不必担忧此事。若是投入化妖池中,世上还有无玄鸟暂且不谈,但一定不再有商玄了。而正是因此,她不愿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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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礼小剧场】
玄鸟:(欲言又止)
玄鸟: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要求教
梓:何事
玄鸟:(展开睡衣)此乃何物
梓:倒飞鸟
玄鸟:陛下,臣的意思是为何其头脚相反
梓:因此物乃倒飞鸟
玄鸟: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