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似乎要比想象的更加喧嚣。
茧室本是一处安静的所在,四面白墙,几扇高窗,入夜后灯光昏黄,如同教堂死寂的偏殿。可今夜不同,那些白天沉默不语的人,此刻都聚到了这里,挤在一处闲谈,有些手里端着餐盘,可盘里的食物凉透了也没人动。
萨菲尔端着一杯热茶,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茶是护士塞给她的,说是安神,可她喝了一口只觉得苦涩。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休息区暖黄的灯光以及那些攒动的人影,一层叠一层,氤氲了室外阴沉天色。
格蕾丝坐在她身旁,只是靠着椅背,不知在看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受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可医生还是把她留下了,说是需要观察,毕竟羔羊的体质特殊。所以此时此刻,萨菲尔才在这陪着她。
“你不去吃点东西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了摇头。
“那我去帮你拿一点?今天的炖牛肉还不错。”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大概是在拒绝。在这里吃一些可有可无的食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对食物的态度就像对世间大多数事物一样,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只要能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就够了。
休息区中央,几个先到的人已经聊开了。一个年轻羔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只奇美拉,根本不是吃了十一区的使者?”
周围几人凑近了些。
“我听说,那间等候室里根本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那只奇美拉。”
话音落下,如同涟漪一圈圈荡开,从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又从议论变成更激烈的争辩。有人说这不可能,奇美拉是怪物,不是人。有人说怪物和人之间本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你见过奇美拉的轮廓吗,那扭曲的身形,那残存的四肢,分明就是一个人的骨架被生生撑开,仿佛是蝴蝶破茧,只是破出来的不是蝴蝶,是恶鬼。
萨菲尔端着茶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本能地选择倾听。她想起那天国庆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而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烟雾弥漫间,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格蕾丝的灰色。那时,她说不清那是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那些源自格蕾丝异能的雾气落在她肌肤上,竟有些温柔。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另一个人接话,“奇美拉的体型虽然畸形,但轮廓隐约能看出人的模样,说不定它就是十一区的家伙变的。”
“果然吧,我还听说,有人在十一区见过潘诺尼亚的公主。”
一个牧羊人凑过来,语气神秘,仿佛是在讲一个他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故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发现真相后才有的兴奋。“你们想啊,十一区一直不太平,还偏偏在这种日子行刺皇帝。说不定就是那个公主在搞鬼吧。他们难道想要通过操控奇美拉制造混乱,搞复辟么?”
议论声愈发激烈,有人点头附和,有人满脸质疑。
“可潘诺尼亚的皇族不早就……”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一直躲在十一区暗中谋划。”
萨菲尔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液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偶尔她看自己也像隔着一层雾,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又该不信是什么,流言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母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人心。怪物你看见了就知道要跑,可人心藏在皮囊底下,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
她抬起眼睛,看向格蕾丝。
格蕾丝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可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很轻,转瞬即逝。萨菲尔知道她也在听。她只是不说话。她向来不对这些无聊的猜测发表意见。
那些议论还在继续,从奇美拉说到十一区,从十一区说到潘诺尼亚覆灭,从潘诺尼亚说到帝国的边境政策,越扯越远,越说越离谱。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公主的长相,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十一区的叛乱分子用活人喂养那些怪物。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皇室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对十一区用兵,会不会把整个区都封锁起来。
萨菲尔听不下去了。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休息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暖色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面孔,眉眼舒展,嘴角微翘,依然是那幅未语先笑的模样。
是奥格·罗格耐特,算是萨菲尔比较熟悉的前辈。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中尉,这边。”
少女的声音不大,可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清脆。奥格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笑了一下,端着咖啡走过来。
“利维洛可小姐。”他走到近前,又看了看格蕾丝,微微颔首,“阿特伍德中尉。”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她对奥格的出现并不在意。奥格在萨菲尔对面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们也被留下了?”他问。
萨菲尔点点头。“观察,医生说羔羊需要多观察一下,前辈你呢?”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奥格笑了笑,是他一贯的笑,那笑容温和,却如同雾里看花。萨菲尔太年轻了,她分不清眼前的前辈究竟是那从花,还是那场雾,他总是如此朦胧,几乎不可捕捉,随那星笑意散在唇齿间。
他接下来的话唤回萨菲尔的心绪,“不过,牧羊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奇美拉,但精神波动也受了影响,保险起见还是也多观察一阵。”
依然是温和的语气,算得是前辈的提醒。萨菲尔点点头,打算说些什么,话便被另一侧的声音打断,她有些不满地瞪过去。
奥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几个人还在争论,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演讲。
“好吵!”她嘟哝着抱怨了几句,才转头问他,“前辈你听他们说的了吗?”
“稍微听了几句。”奥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目光仍落在那些争论的人身上。“说得挺热闹的。”
萨菲尔显然是来了兴趣,格蕾丝平时几乎不参与这种话题,自然也不会同自己谈论,现在遇见还算相熟的前辈愿意和自己聊,她话便多起来,“你觉得呢?那只奇美拉的事,你怎么看?”
奥格沉默了一会儿。
出于谨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着头,思考着如何回答她的问题。灯光落在他脸上,温暖柔和,却无端将他那张温柔的面容模糊了几分,他还是眉眼舒展,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只奇美拉。那天我在广场的另一侧,离得远,只看见烟尘和人群。等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觉得奇怪啊!”萨菲尔压低了一些声音,“那个等候室里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奇美拉。它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它原本就是那个使者,还是它杀了使者然后占据了那里?”
比起探听消息,她的语气更像是孩子好奇从未见过新奇玩意儿。奥格多看了她一会,试图从这位年轻的同僚眼中看到什么,可对方对波澜暗涌毫无觉察,还是那般用澄澈的蓝眼望着他,充满期待,希望能够得到前辈的指点。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杯已凉透的咖啡上,黑眸沉浮在液体中,又随着波澜陷落。
“利维洛可小姐,奇怪的事有很多。”他说,“不是每一件都需要答案。”
滴水不漏,是他一贯作风。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没有重量,也没有声响。
萨菲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感觉不能再问下去。奥格前辈好像一直是这样,用最温和的方式把一切推远,让你觉得自己追问下去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识趣。
格蕾丝忽然开口了。
“你这样说,只是你不在乎。”
她的声音有些哑,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像刀锋,直直地刺过来,不拐弯,不客气。她看着奥格,灰眼睛如一面银镜,毫无保留地照出对面那张温和的脸。
奥格还是笑着。
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或许多了些无奈。
“中尉说得对。”他说,“我是不在乎。”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事情于我而言遥不可及。奇美拉从哪儿来的,潘诺尼亚的公主怎么样,十一区的使者是不是怪物变的。它们和明天的天气一样,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
格蕾丝收起了她的目光,感受到身边的萨菲尔往自己身边靠了些,这是小姑娘做什么自认为出格事之前下意识的举动。
“那你为什么参军?”
果然,格蕾丝听到小姑娘脱口而出。
人对触不及的未知总抱有好奇心,萨菲尔也不例外。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还是问了。她太好奇了,在她眼中,奥格前辈好像永远只是笑着,如同一尊永远不会碎也不会暖的远东瓷器。
闻言,奥格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休息区的灯光,暖黄的,柔和的,可那暖意到了眼底就散了,如同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是亮的,却照不进去。笑由心生,他的心是荒原,自然也吹不得春风。
“因为家里安排。”他说,“这个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听他亲口说出竟有些心情复杂。
休息区中央的议论渐渐平息了,有人起身去拿食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蚊蝇嗡鸣。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疲若有所思的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刚入伍的新兵,有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老将,可此刻他们都一样,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击中后还在眩晕的人。
可还是太喧嚣了,无论是人群,还是人心。
格蕾丝站起来。
萨菲尔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可她停留在自己眼中不过片刻。
“我出去一下。”
她解释了一句,然后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往休息区外面走。灰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步伐还是那样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萨菲尔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她看了看奥格,奥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笑意。
“去吧。”他说。
萨菲尔追出去的时候,格蕾丝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此刻心跳。
“中尉。”
格蕾丝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的习惯。
萨菲尔跑过去,站在她身后,喘了口气。
“您去哪儿?”
“透气。”
“我也去。”
格蕾丝继续往前走,萨菲尔跟在她旁边,还是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小姑娘知道她不喜欢靠得太近,但也不想离她太远。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夜色如墨,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是这座城市的眼睛未被这无边夜晚吞没。
格蕾丝站在窗前,望着这颓靡夜色。
萨菲尔站在她旁边,陪她沉默。
过了许久,格蕾丝开口了。
“你刚才问奥格的话,你自己有答案吗?”
萨菲尔愣了一下,“什么话?”
“为什么参军。”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萨菲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大,指节处有训练留下的茧,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刀子划的,母亲帮她包扎的。母亲的手很大,很暖,包扎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让你小心让你小心,眼睛里全是心疼。
“我记得答案已经告诉过你一次了,我想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我想保护别人。我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无人再开口,风吹起格蕾丝额前灰色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很长,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又被人笨拙地缝起来。萨菲尔看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那就是这个人一生的缩影。被划开,又被缝上。被撕裂,又被拼合。如此反复,直到伤口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直到疼痛变成了活着的感觉。
“你会变得足够强大。”格蕾丝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回去,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
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声音就会碎。
她们在窗前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远处的灯火还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她们一起回到休息区。奥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放在扶手上,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如同春日风拂过心头。
“回来了?”他说。
萨菲尔点点头,坐回原来的位置。格蕾丝也坐下了,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又变回了那块沉默的礁石。
休息区里的议论又换了一个话题。有人在说今年的丰收节怕是过不成了,有人说国庆变成这样,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搁,有人说弥赛亚大人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内阁已经吵了好几天了,有人摇头叹气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萨菲尔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她们还在广场上庆祝,彩旗飘扬,鲜花满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一转眼,那些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恐惧,是猜疑,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倒是奥格这位向来妥帖的前辈先开始了话题。
“利维洛可小姐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萨菲尔转过头看他,她这个年纪显没办法拒绝一切认为新奇的东西。
“当然!”
奥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上,暖光完全坠落在他眼中,然后沉没在那片暗海。
“赤疫刚爆发的时候,人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矿场主得罪了神明。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猜的是对的。可最后,真相是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真相到如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编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说法,然后相信了它。”
他转过头,看着萨菲尔,又看了看格蕾丝,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意。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大多数事情即便在乎了也没有用,甚至,它们会牵绊住你。”
是“你”,而不是“你们”,他的话总是这样恰到好处。
“你说得对。”格蕾丝忽然说。
奥格看着她,等着下文。
可格蕾丝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目光移回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萨菲尔看看格蕾丝,又看看奥格,忽然笑了。
“哎呀,你们两个。”她说,“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奥格笑了一下,“中尉是不爱说,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呢?”萨菲尔指着自己,“我是什么?”
“你是说太多。”格蕾丝说。
萨菲尔也不恼,张口就笑。那笑声清脆,在休息区里格外响亮,惹得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蓝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好吧!”她压低声音,眉眼间还是止不住的笑意,“我说太多,你们说太少,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正常人。”
她说话总是带着少女的轻快,这玩笑话也跟着活泼了几分。
休息区的灯光还是那样暖黄,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漆黑。那些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梦呓。
萨菲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她又想起国庆那天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想起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那时她想,她不要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转头看了看格蕾丝。格蕾丝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冷,那么硬。
她又看了看奥格。奥格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分明是落在他身上的,可他眉眼依旧朦胧在暖色中。
此刻很安静,可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这样很好。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刻意热络,就只是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
她闭上眼睛,听着休息区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有人在翻身的窸窣,有人在梦中的呓语,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那歌声飘忽,听不清词,也听不清调,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旋律,在夜风里荡来荡去。
她在心里跟着那旋律哼了几句,然后靠在格蕾丝身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晚宴设在新政府大楼的宴会厅,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垂下千百簇光,照得大厅柔和朦胧。长桌靠墙排开,银盘里盛着烤得金黄的肉派,堆成小塔的泡芙,淋着稠汁的牛排,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食物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在空气里。
穿燕尾服的军官和着长裙的女眷三三两两聚着,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声笑,又很快被音乐盖过去。
萨菲尔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她换了身新礼裙,粉白的料子衬得她粉色的卷发愈发柔软,如同春日初绽的蝴蝶兰。
她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眼睛四下里转着,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勋章和肩章,看那些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陌生面孔,看那些身着华服款款走过的年轻女子。
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人在最无措时往往会下意识去想最挂念的人,她这时便不受控制去想,母亲也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母亲在这样的场合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从容地说笑,还是像自己这样躲在一旁,只敢远远地看着?
乐声换了,是一支舒缓的圆舞曲。有人牵起女伴的手滑入舞池,裙摆旋开如繁花盛放。
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或者等待着什么。
“下士。”
萨菲尔转头,看见格蕾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她是一身黑色礼裙,领口扣得严严整整,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食物,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块礁石立在潮水中,任由那些觥筹交错从身边流过。
“中尉。”萨菲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您也来了。”
格蕾丝没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不知在看什么。
萨菲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她又转回来,看着格蕾丝的侧脸。
吊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像河床上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却依旧留着岁月的痕迹。她想问您以前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那些觥筹交错。
忽然,大厅前方的台子上有人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叮叮声让全场静下来。
“诸位。”一个穿礼服的中年男人扬声说,“今晚是迎新会,也是狩猎日前最后的欢聚。按老规矩,为单身士兵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环节——”
他示意助手抬上一个玻璃箱,里面堆满了折叠的纸条。
“抽签。男女分抽,抽到相同号码的,今夜便是彼此的舞伴。无论认不认识,无论来自哪支部队,今夜这支舞,是节日送给你们的礼物。”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推搡着往前挤。萨菲尔还愣着,已经被身边的人流推到了玻璃箱前。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她低头看,上面写着个数字:十七。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想看看谁会是那个十七号。
人群慢慢散开,拿着纸条的人开始互相寻找。她看见一个红发女郎举着三号纸条高声喊谁是我的三号,看见一个年轻少尉红着脸走向一个同样红着脸的姑娘,看见有人相视而笑牵起手走进舞池,也有人尴尬地耸耸肩表示号码不匹配各自转身。
她还在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十七号。”
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如同风吹过枯叶。萨菲尔转身,看见格蕾丝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同一个数字。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您呀。”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茧,掌心有纵横的旧伤。它伸在那里,就那么等着,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答案。
萨菲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格蕾丝的手很凉,被她牵着时仿佛在触碰秋日流水,可握着她的力道刚刚好,萨菲尔能感觉到她的克制与温柔。她带着她走进舞池,在一对对舞伴中站定,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那扶在腰上的手也凉,隔着制服薄薄的布料,凉意透进来,便好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音乐起来了,还是那支舒缓的圆舞曲。
萨菲尔不会跳舞。她会在训练场上翻跟头会打会杀,却从没学过怎么踩着节拍旋转。她有些慌乱,脚步乱了,踩了格蕾丝一下。她慌忙要道歉,格蕾丝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慢慢的,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跟着我就好。”她说。
那声音还是不高,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不敢抬头去看格蕾丝的眼睛,只是随着她的舞步,一步一步,一圈一圈。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格蕾丝灰色的卷发上,竟也觉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看着她们的脚步,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一眼萨菲尔的脸,又很快移开。
旋转的时候,萨菲尔的裙摆会轻轻扬起,擦过格蕾丝的小腿。隔着布料,那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拂过。
“您跳过很多次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摇头。“没有。”
“那您怎么跳得这么好?”
“看着就会了。”
萨菲尔笑起来。
“那你呢?”格蕾丝问,“从前跳过舞吗?”
“我以前和母亲跳过。”萨菲尔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小,她把我抱起来,放在她脚上,带着我走。我踩着她的脚背,一点也不累。”
格蕾丝便不在说话,只是扶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跳过。”萨菲尔继续说,眼睛望着别处,望着那些旋转的裙摆和明亮的灯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跳了。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看着格蕾丝的靴尖和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踩着节拍。
格蕾丝还是没有说话,可她的步子更慢了,慢得像在陪着谁走一条很长的路。
一曲将尽,旋转渐渐缓下来。她们停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还在转,只有她们站着,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两枚贝壳。
格蕾丝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一步。
“谢谢。”她说。
萨菲尔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了一些的脸,笑了笑,说:“是我该谢谢您。”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久了一点,久到萨菲尔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人群外走。
萨菲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穿过一对对舞伴,穿过灯光和阴影,走到角落的阴影里,又变成那块沉默的礁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格蕾丝握着她的那一点凉。
有人在旁边说话,是那个抽到三号的红发女郎,正和她的舞伴笑闹着。有人说狩猎日快到了,该去买把漂亮的匕首。有人说今年的面具比往年精致,得早点去挑。
萨菲尔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格蕾丝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却没喝,只拿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中尉。”萨菲尔站在她旁边,轻声叫。
格蕾丝转过头。
“狩猎日。”萨菲尔说,脸上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跳舞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您会出门吗?”
格蕾丝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灰眼睛在暗处也亮着。
“会。”她说。
“那……”萨菲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有人拦住您,把匕首刺向您,您会怎么办?”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问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可她没躲,就那样看着格蕾丝,蓝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格蕾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萨菲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她忽然说:
“那就刺回来。”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好,那我记住了。”
格蕾丝多看了一眼她的笑,然后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可萨菲尔觉得那夜色好看极了。
她就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刚好能在余光里看见她灰色的侧脸,刚好能在心里把这一刻记得很久很久。
大厅里音乐又响起来,是另一支欢快的曲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高喊着狩猎日快乐。热闹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她们站在这里,站在窗边,站在喧嚣与寂静的边界上,如同两棵并肩的树,任由那些热闹从身边流过。
很久以后,萨菲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自己站在她旁边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分不清那是安心还是期待,只是那种感觉稍稍扎在她心间,不知何时会落下来,也不知落下来会渐开什么样的花。
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
此刻她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好,好得她想一直站在这里,一直陪她看如此夜色。
复兴纪年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些。
早春将尽,首都的街巷里还残留着冬日寒意。萨菲尔处理完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暴乱,稍有时间休息片刻,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如同母亲温柔的手。
她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在这样的春天离开的,去奔赴她的最后一场战争。那时萨菲尔还小,站在家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后来她学会了不盼望,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只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悄悄拿出来晒一晒。
“下士,请让让。”
身后有人叫她。
萨菲尔下意识后退半步,便见到一位灰发的女人从军营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是格蕾丝·阿特伍德。
萨菲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女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点。灰色卷发,灰色眼睛,灰色外套,整个人如同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阿特伍德中尉。”萨菲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越过脚步追了上去。
格蕾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萨菲尔忽然有些后悔叫住她,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得如同冬夜的薄雨,浸得人生寒。
“有事?”
声音也是冷的,不高不低,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训话。
“没、没什么。”萨菲尔下意识挺直脊背,“只是想跟您打个招呼。我是萨菲尔·利维洛,去年新入伍的——”
“我知道你。”
格蕾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向前走。
萨菲尔愣在原地。
她知道我?她怎么会知道我?我不过是个刚结束训练的新兵,而她是在战场上活过上千次的老将,我们之间无数场我看不见的战争。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灰色的,瘦削的,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那天下午,萨菲尔被叫去临时办公室,她推开门,看见里面站着的灰发女人,一时愣住了。
格蕾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看着她,还是冷的,但冷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打量,或许是确认。
“萨菲尔·利维洛下士。”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你的搭档是格蕾丝·阿特伍德中尉,请确认。”
萨菲尔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格蕾丝比现在年轻一点,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格蕾丝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格蕾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
“走吧,下士。有话出去说。”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格蕾丝走在前面,萨菲尔跟在后面,还是两三步的距离。走到走廊尽头,格蕾丝停下来,转过身。
“你有什么想问的。”
萨菲尔想了想。“您愿意吗?”
“什么?”
“和我搭档。您愿意吗?”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又镀上了金色。她的眼睛很平静,仿佛一面无风的湖,泛不起一丝涟漪。
“愿不愿意?”她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搭档就是搭档,上了战场,命是绑在一起的。没有愿不愿意,只有活不活。”
“可是我想知道。”萨菲尔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两三步的距离,“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您是老兵,不是因为您厉害,是因为您是您。”
格蕾丝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们之间。萨菲尔看见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很轻,很快,待她看见时,便如同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点涟漪。她想伸手去抓住那点波动,又怕自己一动,它就消失了。
“你太年轻。”格蕾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见,“年轻到不知道战场是什么,不知道死是什么,不知道把命交给另一个人是什么。”
“那您教我。”萨菲尔说,“只要尚在呼吸,我就会一直学下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承诺。
母亲走后,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训练,一个人走过那些漫长的白天和黑夜。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站在这个人面前,她忽然想追上去与之并肩。
格蕾丝看着她,依旧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都移过了半个走廊。
然后她说:“走吧,去广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