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上通常有这么几种人:单纯为了蹭吃蹭喝的,找个角落埋头苦干,盘子堆得比人高;什么都不做,端一杯酒站成一根柱子,假装自己很有深度的;追着潮流满场飞,跟谁都聊得来,把交际当成事业的;还有那些眼睛永远盯着大人物,伺机凑上去搭话的。
卡珊德拉端着酒杯靠在廊柱边,百无聊赖地把场子里的人挨个归类。她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喝了两口,剩下的被她晃来晃去,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独自一人。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礼裙,没有太多装饰,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来不是便宜货。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本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又忘了放回去的书。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攀附谁的。卡珊德拉想。要是来攀附权贵,她这个状态可太吃亏了——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谁会注意到她?而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大多被围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到这个角落。
但她又确实在这里。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随从,就那么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舞池,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指,表情温和而平静,像是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尴尬。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会儿。
无聊。她对自己说。她是因为无聊才盯着这个人看的。舞会才过半,她已经把场子里能吃的都尝了一遍,能看的都看了一遍,科尔林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瓦尔彻那张脸她暂时应该不会再看到。她需要一个消遣。
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可以成为消遣的那种人。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她的裙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那件蓝黑色的羽毛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引得几个人侧目。她没有理会。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轮椅上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五官柔和但不寡淡,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亲和力,像是那种不管你跟她说什么时候,她都会先给你一个微笑的人。她的轮椅是深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女人注意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脸上,微微一笑。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晚上好。”卡珊德拉站定,低头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女人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或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就在这儿坐着?”
“这儿挺好的。”女人说,“不挤,不吵,还能看到全场。”
卡珊德拉偏了偏头。这女人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些。不卑不亢,不卖惨,也不逞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把一个人被晾在角落这件事说得像是自己的主动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卡珊德拉问。
“安娜。”女人说,“安娜·M·利亚里欧。”
卡珊德拉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场舞会上她没听过的名字多了去了。
“卡珊德拉·卡宾。”她说。
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久仰。”她说。语气礼貌,但不谄媚。
卡珊德拉打量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跳舞吗?”她问。
安娜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然后她的笑容恢复如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轮椅,又抬起头来看卡珊德拉,“我这个样子,怕是没法让您尽兴。”
“我问你想不想。”卡珊德拉说,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安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沉默了一两秒,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更真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
“想。”她说,“但我需要提前声明,我可能会成为全场最差劲的舞伴。”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卡珊德拉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伸到安娜面前,“我会把你抱起来。你会离地,可能会比我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害怕,随时告诉我。”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卡珊德拉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因为被邀请,而是因为卡珊德拉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也不是在施舍怜悯,而是一种很干脆的通知,带着一种“我做了决定,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的笃定。
安娜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那就麻烦您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我可能不太轻。”
卡珊德拉没说话。她一手揽住安娜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安娜比她想的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的臂力足够应付。
安娜在被抱起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扶住了卡珊德拉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就放松了。她的身体在卡珊德拉怀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起,姿态依然优雅,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卡珊德拉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安娜的腿搭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扣在她腰侧。安娜整个人几乎是半坐在卡珊德拉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样可以吗?”卡珊德拉问。
“很稳。”安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力气真大。”
“练出来的。”
卡珊德拉迈开步子,带着她走进了舞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蓝黑色露肩长裙,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得稳稳当当,步子踩在拍子上,节奏一点不乱。安娜靠在她的肩侧,头发几乎擦着卡珊德拉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两层布料,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卡珊德拉感觉到安娜的呼吸很轻,节奏很稳,一点都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的人。她的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手指没有乱动,整个人放松而安静,像是很习惯被人这样抱着——或者至少,很擅长假装习惯。
“您经常这样跳舞吗?”安娜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第一次。”卡珊德拉说。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有用。”安娜说,“而且您事先告诉我了,我有心理准备。”
卡珊德拉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安娜的身体随着旋转微微向外倾斜,她的手指在卡珊德拉肩上收紧了一点,等转完又松开了。
“您为什么要邀请我?”安娜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好奇。
卡珊德拉想了想,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无聊?恶趣味?看不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被晾在角落?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看你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她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傲慢。
安娜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您可看错了。”她说,“我不是可怜。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安娜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卡珊德拉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来的灯光。
“也许吧。”安娜说。
卡珊德拉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让安娜坐在自己的右肩上。安娜的腿从她肩头垂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头顶,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整个人坐在她肩头和手臂组成的架子上,比卡珊德拉高出了大半个头。裙摆从她身上垂落,遮住了卡珊德拉的半边肩膀。
这个姿势太过显眼了。舞池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看她们。安娜低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
“您这是在帮我出风头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是在满足自己的某种兴趣。”安娜说,语气轻柔,但话里的锐利一点都没打折,“而我恰好成了那个工具。”
卡珊德拉被逗乐了。
“那你愿意当这个工具吗?”她问。
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卡珊德拉肩头拿下来,轻轻搭在她脸颊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愿意。”她说,“您很有趣。”
两个人又跳了两支曲子。卡珊德拉换了几个姿势,有时把安娜横抱在怀里,有时让她靠在自己肩侧,有时像刚才那样让她坐在高处。安娜全程配合得很好,身体不僵硬,不挣扎,也不故意柔弱,就像是一个很默契的舞伴,只是恰好不需要自己走路。
但到曲子快结束的时候,安娜忽然轻轻拍了一下卡珊德拉的肩膀。
“抱歉。”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该回去了。”
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她。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微笑,还是那种得体而优雅的神态,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刚才那些话、那些笑、那只搭在脸颊上的手,都只是这场舞的一部分,舞跳完了,该收的都要收回去。
“不舒服?”卡珊德拉问。
“不是。”安娜说,“只是时间到了。”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时间。卡珊德拉也没有问。她把安娜稳稳地放回轮椅上,帮她把裙摆整理好,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了才觉得有点多余。
安娜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今晚很愉快。”安娜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颔首,“多谢您。”
“嗯。”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成为更好的舞伴。”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脸,那种谦和礼貌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完美得像一副面具。但她知道那下面还有东西,只是这个女人选择不给她看。
“好。”卡珊德拉说。
安娜转动轮椅,缓缓离开了舞池。她的背影安静而从容,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侧身给她让路,她微微点头致意,像一艘小船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安娜腰侧的温度。
狐狸。
她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也许吧。
但卡珊德拉忽然觉得,那个机会可能跟自己没关系。安娜刚才礼貌告退的样子,不像是因为不愉快,更像是因为她等的东西已经来了,她要走了。
而卡珊德拉只是被借来用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这场舞会,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