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安,世界,又或者午安还是晚安?这片地壳之下的孔洞不是人工太阳的直视之所,一切计时也只是谨遵地表遗留的习惯,但她的裙裾轻轻扫过,留下无数在琥珀中漫游的光斑。
这里是琥砂塬。
琥珀传递的光源并不温暖,却也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在漫山遍野的光辉下矿石发出悦耳的叮咚声,随着轨道它们被一车一车地送来,送到地表,换成布料和口粮。向北去,橙色和蓝色倚着山脉,搭起蜿蜒漫长的篷布隧道,商贩们吆喝着自己的货物,一声更比一声再高。如果说这是一场大战之前的补给,想必很难有人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看看人群之中有多少穿着蜂巢制服的新面孔,再看看比平日里长出几张桌子的铺面,很小心地努力不占用中间过道。新打的武器挂在墙上,它们的握手经过加固,刃口也已经磨亮。虽然唯有心弹能够击穿铠虫的防御,可谁说在奔波的路途中不需要这些好家伙傍身呢?更不用说那些灯具,工匠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制着,誓要为到来的信蜂和叮钩们将前路照得亮亮堂堂。这里是地下世界的第一层门厅,每个旅者都有充分的时间在光辉中徜徉,直到他们决定踏入更深处去。
“五十铃。”在角落柜台旁传出这样声音。那是个年轻女孩子,大半面容隐没在兜帽下方,只露出薄嘴唇和一个精巧的下巴。店伙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五十铃?免费送你好不好?九十,一口价。”
“哦。”客人并没有多什么,干脆利落地放下东西转身就走。十几步后身后传来伙计的叫声:“哎,等会!……行了,五十就五十吧,拿走拿走。”她回头,正看见伙计露出牙酸似的表情挥手。买家一乐,说声“谢谢”把手里的零钱找了过去,抱着自己的战利品向外走。
门口依旧是摩肩接踵,女孩的身量不算宽阔,娴熟地在人群中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缝隙穿梭。面前越过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掠过,接着转回,发出声疑惑的鼻音。“凯多?”她叫,被唤了名字的男孩原地站住,转身,四下打量寻找声音的来源。女孩踏步上前,摘下自己的兜帽,见他表情还是有些茫然,干脆伸手把几乎挡住一半脸颊的发丝撩了起来。这下换来了忽然亮起的眼睛以及一句惊喜的:“Nat姐姐!”
对于没有家人的孩子们来说,过去的伙伴也与家人无异,哪怕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和别离。纳塔莉亚的视线扫过面前人,长高了,不算太高,有锻炼痕迹,不错。她自然地略过了凯多脸上的那道伤疤,向市集出口一点头:“在这里见到你真不错——吃饭吗,我请。”
此时恰巧刚过饭口,如果你想好好享受一顿饭,那么可以试试错过人最多的时候,这是纳塔莉亚的经验之谈。暖光中随着令人愉悦的餐盘敲击桌面的咔哒声,冒着热气的菜肴被端上桌面:淋着牛骨肉汁先烤后炖软烂脱骨的牛排、清脆爽口佐以油醋汁的蔬菜沙拉、用根茎类植物和番茄调出漂亮颜色的酸甜红汤、还有外脆里软一压就会冒出带着麦香蒸汽的切片欧包。很默契地,坐在桌前的两人未经示意就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安静且快速的进食,叉子像是在水边等待啄食游鱼的飞鸟般短暂停留又一击即中,口腔被完全占满,柔软细腻的油脂、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混合着滚过喉咙。这是在生活中得来的经验,当你能吃饱的下一顿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那你这次最好吃得快点。
最后是纳塔莉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开始用餐具尖玩弄沙拉里切半的小番茄,凯多还在用他的牙齿对付骨头缝里残留的筋膜和碎肉,不出意外,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很乐意把它咬碎然后连骨髓一起吸出来的。“慢慢吃,不着急,反正我打算日落以后再下第二层,琥砂塬实在是太亮了,如果立刻进入珀晶邑的话会不适应,嗯……叮钩。”她看着凯多的打扮,在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心弹武器的迹象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更乐意做信蜂。”
“因为爸爸就是叮钩?”凯多抬头,很干脆地说,像是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为什么”似的——或许他确实是。“况且你也一样嘛,Nat姐姐!”纳塔莉亚顿住,餐叉在盘子里画了个圈:“嗯,是的,其实知道你愿意选这行我很开心……如果你需要铠虫笔记的话,我这里有一份。”
“谢谢Nat姐姐。当然啦,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嫌少,伊莉莎也会喜欢的。”他笑,把自己蹭花了的脸擦干净。在凯多的描述里他的搭档是一个倔强且坚韧的孩子,“虽然她看起来很少笑,但实际上是很可爱的人,我想如果你们见到的话,也会成为朋友的。对了,Nat姐姐你的搭档呢,他怎么样?”
“你应该说我‘这次’的搭档。”纳塔莉亚从口袋里掏出代表“日结”的徽章晃了晃,由于现在有了信蜂,所以这个“商标”被暂时摘了下去。她将徽章收回,视线随着动作的进展投向墙壁的某个角落:“不过你问他的话,怎么说呢……”
银发的女孩似乎陷入了纠结回忆,鼻梁上不自觉积累起细微的褶皱:“他是……一个……很‘随性’的人。”
“随性?”凯多疑惑地重复。纳塔莉亚抿起嘴,耸了耸肩:“好吧,这个也是你看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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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呢,就像“若腾塔格是只古怪的猫”?纳塔莉娅和形形色色的人搭档过,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该怎么形容佩拉尔德,这个高大的、轻佻的、孩子气的男人?虽然年纪更长,但经验上完全还是新人,更不要说他在市场阔绰的样子,好像从哪里来了个慷慨的慈善家!纳塔莉娅眨眼,驱散了自己的回忆,注视着前方低声说:“小心。”
天光的垂怜并不能延伸到再一层岩石之下,珀晶邑的黑暗中只有矿石发出的蓝色闪光,当然,在聚集处它们也犹如青蓝色的天空一样,只可惜来源是冰冷的岩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人工太阳不也是一种“冰冷的岩石”吗?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纳塔莉娅会很乐意好好发一会呆来思考这个问题的。在这个地下矿场的角落里空气流动近乎静止,只有偶尔的、微弱的气流扫在她脸上,那是铠虫的“呼吸”。他们运气很好,“拣”到了一只落单的帕克森,人类和铠虫分别安静地蹲守在自己的藏身处,等待着出手时机到来。
为了更好隐藏,他们关掉了所有灯笼,洞穴微光照在佩拉尔德的侧脸上,这家伙不笑的时候竟能显出几分严肃,纳塔莉娅举起手指示意,接着小心翼翼地摸出活饵,拉开插销。随着手腕甩动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落地,在几秒钟后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虫甲刷拉拉展开——来了!铠虫只会被心吸引,但平常的声光刺激作为惊扰也已经足够。纳塔莉娅跳出阴影,接着向半空中空打了一发干扰弹,铠虫猛然起飞。
这只怎么这么大!说好的帕克森一般只有半人高呢!纳塔莉娅看着面前比图鉴里大一圈的家伙暗道不好,现在她知道它为什么“落单”了。算了没关系,这地方它飞不高的,就快了,稍等一下……她紧盯着铠虫的角度,就在这时,耀眼的心弹光芒从身后射出。不对,不是现在!这句话和光芒一样飞速在她脑海中闪过,而铠虫也用它坚硬的头壳吃下了这一击。“这家伙也太硬了吧!”佩拉尔德在左后方大声抱怨,几乎被淹没在愤怒的翅膀扇动声里。是你……算了,新手信蜂情急之下提前开枪也是常事。纳塔莉娅调整呼吸,寻找着新的机会。等等,铠虫向他去了!
信蜂的反应速度倒是很快,在利爪伸来之前闪到了另一侧,铠虫在原地扑闪着,伸出口器舔食残留的心。正在大快朵颐之时它的后背遭到一次猛击,纳塔莉娅从侧面的矿石顶跳起,用它当了个踏板稳稳落地,手中的长绳正好绕在铠虫头颈连接处。铠虫嘶鸣着,脚爪在矿石上刮出划痕对抗着面前人类的拉扯。一时间场面僵持,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在不算空旷的空间里。
人类的体能是难以和铠虫直面抗衡的,哪怕帕克森并不是以力气出名。纳塔莉娅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显然拔河的另一端也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加大回收的力度,甚至有些强行让人类挪动的趋势。纳塔莉娅蹬着地面,脚下似乎有些打滑,在下一个瞬间身形骤然降低——
那并不是失衡。叮钩松开手就地一滚,铠虫失去了对抗,顺着自己的力气当场翻了过去,来不及张开翅膀的背后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视野之中。
“开枪!”
“心弹——骇闪!”
光亮射出枪口,直击!在爆炸声后铠虫的肢体残片喀啦啦落在地上,纳塔莉娅喘了口气,对搭档比了个拇指。佩拉尔德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翻看着他们的战利品,显然对成果非常满意。叮钩也蹲下来,把尚且完整的部分捆起来挂在背包外侧。“说不定有用。”她对佩拉尔德投来的眼神解释道。
佩拉尔德含混地嗯了一声,大概是不置可否的意思。“刚才第一下是不是差一点就打中了啊?”
“对,你开枪有点早了。”
“哎——应该是小Nat没有提示清楚吧。”
纳塔莉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看,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但她没有接住这个抱怨,只是点了点头说:“下次我会注意。”
这回倒是轮到佩拉尔德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嗯……这就对了嘛!下次要加油哦。”
纳塔莉娅觉得有些好笑,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灰:“先别说下次了,我们可还有活要干呢。”
刚开始拿起采矿镐的时候佩拉尔德还觉得很新鲜,在镐子给他的手指磨出第一个水泡的时候他觉得纳塔莉娅是在报复自己虽然他没有证据。“这不是信蜂该干的事吧?!我们是来解决铠虫的,又不是来当矿工的!”佩拉尔德把镐子一扔,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地上。“信蜂运送的是承载着心的信,工作也滋养着人们的心,我想这两者没什么不同。”纳塔莉娅挥舞手镐的动作很轻盈,在尝试做临时矿工的这段时间里她逐渐熟悉了这份新工作并觉得很有意思。
有那么两秒钟佩拉尔德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怎么会有人喜欢工作!我这个搭档的脑子怕不是有点问题。他撑着地面,开始想念家里柔软的床。
“这和说好的根本就不一样!”
“没有人和你‘说好’,佩拉,在你报名之前难道不知道信蜂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不就是咻——啪,砰砰砰,然后把信送到地方就结束了吗?”
“倒也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佩拉尔德撇嘴。明明才十九岁,说的话却像个老太婆似的。他打定主意不去理会这个“未老先衰”的家伙,转头开始用采到的珀晶垒高塔玩。但是这很快也变得无聊了,身边金属和矿石的碰撞声规律地进行着,佩拉尔德四下看看,矿洞幽深曲折,深邃处反而亮起的荧光让人想起星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向深处去。
再向里面走一点会怎么样呢?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吧,我就走一点,一点点,很快就回来了……
和任何一个被陌生地方所吸引的孩子一样,佩拉尔德摸索着洞壁,一步一步向前走。在即将完全走出光源范围的时候他驻足,失去了人工暖光照耀的幽蓝色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无害,但一瞬间更懒得回去拿灯的心情占了上风。“我去去就回。”他想,接着向前——
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这一下让佩拉尔德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转身,视野下方是一张熟悉的脸。
纳塔莉娅站在半步远,抬头看他。阴影吞没了她脸上表情的细节,只留下一双眼睛,在背光处给人发亮的错觉。……她走路没声音啊!怎么,难道要骂我了吗?佩拉尔德对视,由于毕竟是自己擅自行动在先,他决定先声夺人:“我只是去看看周边环境啦,你干嘛这么紧张。”
叮钩仍然一言不发。佩拉尔德被盯得有些发毛,或者说,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看不出喜怒,让人觉得自己被“咬住”的眼神……他皱了皱鼻子,将手腕往回抽,第一下居然没抽动。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佩拉尔德深吸一口气,但在他的“放开我”出口之前,一侧的矿洞出口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哈喽?你们也做完了吗?要一起走吗?”凯利丝·维特拎着哗啦啦响的口袋探头,左左从她的兜帽一侧钻出来,两双眼睛一起眨巴眨巴。
“……”纳塔莉娅的动作怔了一瞬,接着放松下来。“嗯,正好,走吧。”她放开搭档,在动身之前,落下一句:“下次不要随意走出我的视线范围。”
佩拉尔德听着这句话,歪头,接着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哦——所以小Nat是在担心我?早说嘛,不要搞得这么吓人好不好,你的关心我就收下了哦~”
“……啧。”纳塔莉娅没回话,只是暗自加快了脚步,虽然这在佩拉尔德的腿长优势面前有些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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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纳塔莉娅有些困惑地重复。
刚刚遇到的采矿小组现在正坐在火堆边上,其实流动蜂巢的厨房是可以用的,但纳塔莉娅坚持明火烤出来的肉带有一种别样的香味。本来她的搭档还有些质疑,但看到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包装完整的腌制的肉的时候变成了第一个老实坐下的人;肉香味飘散开来的时候一只鸟儿扑棱棱落在空位上不请自来,接着是追着它赶到的信蜂。“喂你这家伙,我让你找路结果就给我带到人家这里了吗……不好意思……”菈泽莉向她的叮钩伸手,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食材上,几个拉扯后变成了等饭吃的一份子。
闲聊中凯利丝提到在下矿前蜂巢有过为大家制作护身符的活动,纳塔莉娅看着两位同事拿出的漂亮小挂件,有些遗憾地说自己好像刚好错过。
“如果纳塔莉娅想要的话,现在也可以哦!”凯利丝干劲满满地做了个展示力量的姿势。“嗯……”纳塔莉娅盯着跳动的火苗,顺手翻过夹子用尾巴敲了想要叨口肉吃的黑毛人和黑毛鸟的头。“不,没关系。既然护身符的寓意是表达决心和保佑平安,那么我自己的决心和实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她说,点了点头。
“以及……大家的关怀也是最好的保佑,这就够了……”说完那句话后别人投来的亮闪闪眼神让纳塔莉娅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斗篷向上提了提,拎起烤肉:“好了,可以吃了。”
只要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纳塔莉娅往往不会在进食上做得很马虎,尤其是有其他人共进一餐的时候。“吃一餐干净的饭会让人觉得舒服,也让人觉得自己在‘生活’而不是讨生活。”她如此解释。“并且,看到有人因为自己做的饭而感到高兴,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同事们没来得及回应她,因为都在忙着和面前的餐食“搏斗”。烤肉的外皮是焦而脆的,内里显现出柔软的粉红色,用了大量胡椒调味,纳塔莉娅说如果是她自己吃的话,熟度还会更减轻几分。
本来两人份的肉量在分享之下显得有些许拮据,凯利丝慷慨地拿出主食,菈泽莉从背包里掏出饮料,在女孩们的注视下佩拉尔德摸了摸口袋,最后拿出一包甜点。
怎么了你们不吃甜点的吗!他说,女孩们嘀嘀咕咕着笑起来,伸手去掏饼干吃。一日主厨纳塔莉娅收起厨具,安静地把自己折叠起来。今天的说话量对她来说已经是达标中的达标了,在饱食度点满之后她靠在包袱上,享受火焰和人群说话的白噪音,掏出一把坚果来分给左左,交换以抚摸它柔软毛发的一刻钟。令她惊讶的是佩拉尔德在人群中其实幽默又健谈,难道是我太严厉了?嗯……纳塔莉娅玩着猴尾巴尖,在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之后打了一个同样漫长的哈欠。
04
义哲法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远处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克劳迪正抱着费什的大剑缓慢挪动,然后四人队伍里的费什正在被叮钩翠花叨手。
这么说起来那天也是,辛西娅回想起前天费什看沃克的眼神,明显这个小女孩是要流口水了。
旁边的卡耳门塔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辛西娅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小猫耳朵,这是什么费什严选?
辛西娅突然又有了一个大胆但疑似真相的猜测,难道费什当信蜂其实是为了摸所有人的叮钩?!
“翠花还我。”终于是克劳迪忍不住了,他大步走近四个人的队伍,把大剑往费什怀里一丢,然后一把夺过小鸟,翠花急忙跳到克劳迪头发上再也不下来,好像生怕再被费什抓走把玩。
“信蜂怎么能把自己的武器让别人拿……”只听克劳迪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卡耳门塔歪了歪脑袋,“我觉得他会给你的评价打低分,费什。”
“可是翠花真的好可爱……”费什委屈地抱紧了大剑。
其实她们两队被分到一起审查不是没有原因的,都是非常相似地:有经验的叮钩带新人信蜂。
远处的克劳迪不紧不慢地跟着,无聊地用笔戳着夹着几人档案的文件夹。按道理说这种监察是不会分到他头上的,毕竟他也是参与过“圣母”那场的老骨头了。
“特殊的任务啊……前面就快到铠虫的区域了,翠花。”
翠花闻言,扭了扭头。
“前面区域不太对劲。”辛西娅最先发现,她摘下了眼镜,严重的远视眼在此时成为了优势。
义哲法闻言而动,几下就把腰间别着的食物补给包卸在了安全的地方。
“地形有高低落差,没有活动的生物,但是凹下去的地方有,呃……”辛西娅说着,然后有点卡住,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白色的、有点毛茸茸的……”
“是虫茧。”义哲法接道,同时在脑子里开始排除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铠虫种类,但是显然有太多种了,只能靠近判断。“我先去看……”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卡耳门塔的腰带飘过去了。
准确的说是卡耳门塔已经跑过去了,义哲法和辛西娅连忙跟了上去。
“嗯?”费什还在状况外。
信蜂和铠虫的关系其实在这么多年里产生了一些变化,几十年前的信蜂们送件时会选择远远地避开铠虫出没的场所,但随着之前变异铠虫的出现,战后人类居所的破坏,信蜂逐渐把战略性清除铠虫提上了日程。
“没有已经破茧的?”义哲法问。
“不确定,只是没看到。”辛西娅回答。
“OK我们先停一下。”义哲法在一块大石头厚停下,准备绕后从缓坡下到洼地里。离近之后她发现几个茧倒挂在岩石上,并没有接在在洼地底部,带茧的铠虫如果感受到心之碎片,接近转化完全的多半会破茧,在不知道是否有已经破茧的铠虫时还是小心为上。
“给你讲个不好的消息。”辛西娅平静地说。“卡耳门塔已经直接跳下去了。”
“嗯??”义哲法的音调拔高了几度。
随即二人就听到一声重器扎在地上的声音。
“哦,费什也跳下去了。”
“该死。”义哲法骂道。
几人都来到洼地底部,说是洼地,其实是一块倾斜的巨石,在风化的作用下,被打成薄薄一片立在这里,所以看起来很像是走着走着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岩石的下端吊着白色的丝茧,反射着银色的光辉。
比较奇怪的是这些茧与岩石相接的地方有一些网状结构,像是骨架一样把几个茧都连在了一起,离地最近的茧在最深处,大约距离地面只有一个成年人手臂的高度。
“这种会结茧的铠虫大多数转化在7天左右,一般情况下来说从淡黄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就要破茧了。”义哲法说道,“但也有意外,这种网状并不属于正常情况……”
“这个状态下如果没有破茧的话,应该本体很脆弱?”辛西娅问。
“是的。”义哲法又绕着茧走了几圈,“它们都没有扁平或者凹陷的地方,也没有裂缝。”
“要怎么做?”费什撸了撸袖子。
义哲法有一些疑虑,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以前是用匕首在底部划开然后趁铠虫没张开翅膀时就把它们都拍死。我是指用心弹。”
卡耳门塔看着费什怀里的大剑,已经想到了这个爽快的场面,不由得说道:“拍死,这个我喜欢。”
辛西娅闻言并没有觉得轻松,一是因为义哲法话里明显表示:并没有辨别出这是哪一种铠虫;二是入职的任务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刚好她的武器是匕首,费什是大剑,如果只是划开放出来拍死,岂不是有种“小朋友,考考你,该如何熟练使用你的武器呢?”的感觉。
“来都来了。”义哲法叹了口气,伸手向辛西娅借了匕首。
然后她非常熟练地将匕首扎进底部,先是对外皮的丝造成了一个小切口,然后缓慢地切割。
一旁的费什正握着剑柄时刻准备着。
而卡耳门塔试图从辛西娅身上再薅一把匕首被狠心拒绝。
“不行,先只开一个。”红发少女也是倔的很。
卡耳门塔摊了摊手,无聊地盘坐在地。
“……手感不对。”义哲法突然停了,那把匕首就扎在茧上没有拔出来,按道理说里面有东西的话不应该是这种像只是切了个表皮的感觉。
辛西娅留意着她的动作,感觉情况应该是向着不好的方面发展。因为她和费什一样,武器是自带的,她们只拿了蜂巢提供的精灵琥珀。辛西娅是一枚黑色戒指镶嵌着琥珀,义哲法知道她的心之碎片只操控五把匕首,不到特殊情况,是不会把匕首留在茧上的。
突然这时脑海中想起父亲的话,铠虫没有心、没有情感,它们是精灵虫异化而来,为的是抢夺信件中的心……
辛西娅急忙后撤步跳开了,同时喊道:“快撤,这些茧是假的!这里没有化茧类的铠虫!!”
“拟态诱饵!”几乎同时义哲法也弹了起来。
铠虫是失去心的精灵虫异化而来,就算有些铠虫并没有被记录过,但是有些生物身上会出现的情况它们自然也能出现。
有的时候拟态是为了模拟环境中某个特定的具体的对象,而目的就是为了“欺骗”。
这当然有疏漏的地方,比如说不应该存在的网状结构、没有裂痕的茧、空心的……但是当人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真正的猎食者已经来到身后!
四人没能完全散开,一道白光从阴影中射出,动态视觉很好的义哲法注意到,应该是带着分泌物粘液的白丝,因为辛西娅和义哲法闪的比较早,这道白光是直奔费什而去!
“费什——”卡耳门塔本来已经躲开,看到这个场景硬是为了对抗惯性放弃了平衡,单脚起跳向费什扑去。
整个过程也就几个呼吸间,辛西娅因为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只能看到白光带走了一个黑影。
“谁?”她问出声。
“没有人。”义哲法答道,“是费什的剑。”
克劳迪在记录上写:费什是一个很擅长武器脱手的信蜂……实在不行让孩子改投掷流吧。
05
费什的武器被“绑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比费什被“绑架”的情况好一些。
卡耳门塔将费什扑倒后,她双臂发力,又完成了一个转体,从费什的角度看,她是在自己头上翻了个跟头。
四人目前的站位从左到右依次是,辛西娅、义哲法、刚爬起来的费什和正在活动手腕的卡耳门塔。
因为没有被遮挡视野,辛西娅和义哲法先看到了从巨石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现身的铠虫。
这是——铠虫斯伯德之眼。义哲法很快判断出来。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铠虫,即使是书中记载也只提到了一些很基础的部分。
斯伯德之眼的头胸部背甲几乎与腹部大小相等,关节相连处呈宝蓝色,有三双眼、四对足,第一对足明显长于其他……擅长用丝将猎物钉死在地上。
辛西娅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方才紧急闪避开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保持着戒备的半蹲姿态——双脚一前一后。
此时费什的大剑被白丝黏住,因为地面上有尘土,大剑被白丝拽着正向着铠虫的方向缓慢移动,而铠虫腹部的纺器附近,附肢正拉扯缠绕着白丝的另一端。
“呃啊,好恶心。”
辛西娅闻言才回过神来,发觉并不是自己的心声,这句话是从义哲法嘴里说出来的。
义哲法的眉头拧在一起,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她打了个寒颤,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怎么会?!多萌啊?”费什大叫着反驳。
“就是!多可爱啊!萌感垂涎欲滴啊!”卡耳门塔的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到这只铠虫像转轴一样的关节、大小不一的尖刺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如果局面允许的话,她们一定会收获另外二人嫌弃的目光。
“等等,它又要吐丝了。”辛西娅观察到铠虫的腹部又开始颤抖。
果不其然,液态的丝在吐出后很快凝成实体,又向四人所站的位置喷来,四人火速开始绕着铠虫奔跑。
“有什么可知信息?”卡耳门塔问。
“弱点应该是在腹部纺器,吐丝的地方。”义哲法回忆起很早之前看过的书。
“现在的情况我扔不中弱点。”辛西娅扭头观察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判断。暂且不说这种边跑边扔的情况,铠虫的腹部还有一些退化的附肢,“匕首会被弹开。”
“如果制造视觉盲区呢?”费什正努力地迈大步。
“前面有四只眼。”义哲法言简意赅。
“如果绕后呢?”
“……后面还有两只。”
“但我们有四个人?”卡耳门塔插话,“就没有什么办法吸引火力吗?”
这句话说出,很快四人心里有了答案。
铠虫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心】,也就是她们身上背的信件,此时或许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我想办法去拿剑,最好是能吸引它注意力,然后把它掀翻!”费什目光灼灼。
“我和卡耳门塔去吸引注意力,最好是能将铠虫以这种角度停下。”义哲法比划了一下,“辛西娅来补刀。”一个计划的雏形就此形成。
“绕前面那块石头。”辛西娅说的是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块立在路中央的石头,刚好能遮住一个人的身位。
转眼间她们便到了位置,铠虫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吐出的白丝黏在了石头的另一面。
“信!”义哲法向辛西娅伸手,二人完成了信包的转移,辛西娅停在巨石后,身上只带着剩下的四把匕首。
如果以铠虫为圆盘的中心的话,辛西娅停在5点钟方向,费什的大剑在铠虫的8点钟方向。
三人正逆时针继续奔跑。
斯伯德之眼果然没有在意辛西娅的停留,而是跟着【心】而去。辛西娅从石头后探出头,静待出手的时机。
斯伯德之眼的攻击手段除了吐丝还有灵巧的八只细腿,它正挥舞着前足不断试图扎向她们。
费什在身高上不占优势,步伐落后于前面二人。
终于等到铠虫前足扎下来的空隙,卡耳门塔就势来到了费什身边,二人也完成了信包的交接。
费什脱离战斗,奔跑的队伍剩下俩人。
卡耳门塔和义哲法当中有一个人需要完成绕至铠虫身后的动作,就在义哲法看向卡耳门塔的时候,对方一手抱着费什的信包,一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嘿嘿,我有钩索枪。”
看不到卡耳门塔绷带下的表情,但是从语气听出她非常得意。
“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用!!”义哲法没忍住。
“咻——啪。”卡耳门塔将钩爪射出去,钩爪挂住了斯伯德之眼背上的尖刺,钩索收缩,将卡耳门塔带了起来。
义哲法还在带着信包引导铠虫奔跑,卡耳门塔的声音逐渐离远:“哈哈!因为我忘了!”
“……”义哲法跟卡耳门塔并不熟悉,只是听说她的海马体之前受过伤,眼下更是把卡耳门塔划到了“脑子有点问题但一腔孤勇”的印象里。
她们的计划是将铠虫引开,给费什提供一个能把大剑捡起来的同时滑到铠虫身下的路径。
到这里已经顺利完成了一半。
是时候了!
费什娇小的身躯从斯伯德之眼的第一对足后穿过,直奔自己的大剑。
“费什——!”
这声呼唤意味着铠虫已经转到她们设想的角度,但是剑柄处本来用于防滑的布条已经被黏性的白丝覆盖,情急之下费什直接扬起土盖了上去,白丝表面被土覆盖之后她成功拿起了剑。
费什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却没想到因为晚了一会,铠虫的一足正挪到她的身侧。
“叮——”是匕首擦过铠虫甲壳的声音,红色的匕首使原本的落足点偏移,费什成功抱着大剑滑到斯伯德之眼的身下。
“心弹装填——”
费什的心之碎片在铠虫身下绽放,精灵琥珀发出闪耀的光芒。
斯伯德之眼的腹部附肢被击中,原本在大剑上的丝被冲破,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情况十分接近她们原本的判断,但铠虫并没有被完全掀翻,辛西娅只得也一个滑铲靠近了铠虫。
这个距离,已经到了她看东西模糊的范围了。
辛西娅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戒指上的精灵琥珀发出了光芒,匕首已经脱手……
06
辛西娅已经连续在河边打水漂好几年了,跟18断联也过去很久了,剩下的只有一封封信,就像父亲留给母亲那样。
扔石子其实没什么意义,原本只是为了回信开始尝试的。有时候她不禁去想,或许18信中写的能倒映出星星的水面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扔石子的技术也从原本“咕咚”一下沉入水底,到了现在能在水面上弹很远。她还试图瞄准水面上某一个涟漪、某一个光点,总之如果有打水漂比赛,她一定是第一名。
“父亲,母亲不再等你了。她走向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工作……这当然是应该的,在她的人生里,你不过也只是出现了短短几年……你离开我的时间也快超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父亲,你送信时一定见过夜空里的群星吧?那是什么样子?我们没搬来心承镇之前,我们一家是什么样子?”
“父亲,我没有跟你写过18的事,是因为我知道写给你的信是寄不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也不会再写这样的信……”
或许信蜂不应该与普通人在一起。辛西娅想。
父亲是个感性又善良的人,但是给无数家庭带去希望的信蜂,给母亲带来的是什么呢?
河没有被石子填满的那一天……就好像等待也没有回应的那一天。
母亲大概也是这样觉得。
“父亲,我想出去看看。”
07
有些铠虫的颜色可以随着环境和内部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但斯伯德之眼不会,它关节的宝蓝色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自然的场景里,所以它用丝模拟了其他铠虫的茧。
08
心弹装填——【破茧】。
鬼使神差地,辛西娅扔了两把匕首出去。
义哲法大口喘着气,她擦了擦汗,心总算放下。辛西娅的第一把匕首其实略有偏差,但早在她提醒之前,辛西娅又扔了第二把。
“辛西娅?”
散开的心之碎片和倒下的铠虫映在了辛西娅的瞳孔里。
——是星星。
后记1-大爆炸
“你的心弹是什么名字?”克劳迪按了按笔,内心一阵雀跃,记完这段就下班了。
“大——爆炸!!”费什拖了长音然后自信地说道。
“……大爆炸。”辛西娅内心跟着复读了一遍。
“大爆炸。”义哲法的内心也跟着复读了一遍。
“哇,大爆炸。”这次是卡耳门塔的内心。
“大……大爆炸……”克劳迪这样在记录上写下。
后记2-报告
审查结束后,蜂巢要求新入职的几位填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义哲法自然接过了其中“关于铠虫习性”的部分。
没过多久,义哲法向辛西娅递来了这份报告。
辛西娅看到报告上努力写得工整的字体,觉得很开心。
义哲法挑了挑眉,只感觉莫名其妙。她开口问道:“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
“嗯……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义哲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多了个重音。她回味了一下新搭档的神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想夺过去看一下是否自己写了错字,但辛西娅已经把那份“没有问题”的报告合并在她本人的报告里装进文件袋了。
难道这种记录方式太老派了?
义哲法回忆起自己的前任信蜂——那个从不肯自己写完报告的大叔。
自己难道已经被那种“虽然我已经是一个有点年纪的人了但是组织我还在努力工作呦”的口吻腌入味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报告读起来就很有趣了,新上任的年轻信蜂和她的old school叮钩。
……哦天呐。
后记3-报告2
辛西娅带着文件袋向蜂巢走去,琥砂塬的阳光照在金黄的沙子上,看得人暖洋洋的。
这份报告上的字体,跟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多年前收的快递单几乎一模一样。
几天前,她在“等待雇佣”的叮钩档案里看到一个来自北方小镇的叮钩简历。
不得不说这份简历其实是投在相亲角都不会有人问津的存在。
出过任务,但是信蜂死了叮钩活着,更何况她还有个更晦气的名字。
义哲法·布莱克。
辛西娅在心底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Izefia·Black。
自己从未想过,也许18不是个数字,而是名字的缩写。
见到义哲法的时候,她顶着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正在炖汤。
“你就是义哲法,我的搭档?”
辛西娅打量了她一番,并没有太多亲近。
“是。”对方头也没抬,甚至有点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无论是与不是,面前的人都是一个无法与文字联系在一起的陌生人。
——多思无益,抛开自己想一探究竟的心理,义哲法仍然是一个优秀的叮钩,不是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你好,我叫辛西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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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
斯伯德之眼:白色烟雾,通常放四个小冰球,基底是伏特加和一款名为蓝蜘蛛的干红葡萄酒。
————瞎编的
我一定会回来优化修改的(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