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的光辉下,我、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做着餐前仪式,感谢圣母与劳动者们赐予我们的晚餐。
小的时候,克拉克兄弟经常邀请我去他们家一起进餐,在我记忆中,那一天的星星格外黯淡。
那是特别的一天。我们结束晚餐,克拉克先生和夫人仍然没有归家。
克拉克夫妇是做商人生意的,他们经营着自己的商路,甚至和那个有名的罗斯贝尔家族有贸易往来,所以克拉克兄弟在乡下的这栋不错的别墅里居住,有的时候我可以在阁楼过夜,我们会一起在那里看星星。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职业,克拉克夫妇需要经常出差,那天也不例外,兄弟俩按照惯例在家等待。
但我们等了很久很久,几乎是一整天。我们从客厅去到书房看书,又去到卧室玩棋牌,直到入睡前门铃被敲响。
卡斯托尔说:“爸爸妈妈回来了。”
波吕克斯则说:“我去开门。”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跟着波吕克斯来到客厅,因为焦急,以及好奇到底是因为什么耽误了他们的行程这么久。
但当波吕克斯打开门,我们看到的却是那些蓝色制服的公务人员,信蜂。
下潜第四日,珀晶邑。
(事先声明,日记从今天开始写绝对不是因为前几天无事可记,是我在忙于驱逐铠虫。)
这场漫长战役的第一站从这个天然的岩窟开始,我认为再浪漫不过。即便是在地下,这片区域独有的透光水晶也会自发莹莹亮光,从流动蜂巢的窗台向外望去,宛如蜿蜒的银河。
啊!这种时候如果能一边和美丽的小姐共进美酒,一边欣赏这番景色那岂不美妙?
卡斯托尔很快就来打断我的幻想。
“你*的(我的笔记中不能出现破坏美感的字句,已自行和谐),你是不是这几天一直在摸鱼?”
他说,这话伤透了我的心。明明我们是阔别已久的故友、自小就并肩同行在这片永夜大陆的知己,他却这样污蔑我!
我告诉他,我有在好好工作!我在这个位置坐着是因为我的武器需要远程范围来观察敌情。
“而且,”机智的我在他继续骂人之前打断,“我们还没怎么叙旧呢,但下来第一天我就找不着你人。”
“哼……如果你只是想聊天的话,我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顺带还抛过来一句威胁,说要把我的事报告给副馆长。
我去!这小子一年不见身高没长气焰倒是涨了不少!
我忿忿地起身:“好吧,我跟你一起下矿。满意了吧?”
下潜第五日。按照约定,我来到“蜂之脾”的流动店面等候卡斯托尔。在前几天的交战中,他的武器遭到了磨损,遂送到此处维修。
比起蜂巢的总店,这里的临时店面却更加精致,商品种类也更多,就地取材的蓝色矿石作为点缀,没想到店长在百忙之中还有心思做装饰,令人佩服。
我靠近的时候,锻造室中传来对话,我想应该是阿纳斯塔西娅在同卡斯托尔对话。
“没想到啊,这颗精灵琥珀在不同的武器上也能稳定发挥性能。”
“这种情况不常见吗?”
“嗯……精灵琥珀作为心弹的媒介,依据使用者的‘心’的特性会发挥不同的效果。”
我向里面探去,阿纳斯塔西娅坐在锻造台前,反复打磨着剑身,在工作的间隙为卡斯托尔说明:“你的兄长,我记得使用了不同的武器,有着不同的心弹效果。但之所以你继承这颗琥珀,或许也是因为你们是双胞胎的缘故吧。”
闻言,卡斯托尔下意识触碰着胸口的方位,看到他那副模样,或许我也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年前的事故。而后,店长做着收尾工作,再抬起头时,汗水已经濡湿了她的刘海。
我作一阵风,前去她身旁递出手帕。虽然不是很想破坏他们对话的气氛,但是面前有一位这样的女士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
“喂,你不会一直在偷听吧。”
这时我才察觉身旁冰冷的眼神,我展露无私的亲近:“没有啊。再说,有什么事是我们之间不能说的?对吧,店长?”
阿纳斯塔西娅擦完汗,看着我的脸思考稍许:“哦,你是那个新来的。原来你俩认识呀。”
我的心碎成了两半:“卡斯你……从来没有和蜂巢的人提到过我吗?”
“嗯。你还要不要下矿了?时间不等人。”
明明是我在等你啊!
我实在想不通,有一个我这么优秀的发小,卡斯托尔竟然从不声张,这个家伙的脑子里只装得下兄长和撸猫吗?好过分。这样想着,我看向前面领路的他,竟感到几分陌生!
但很快疲惫取代了我的愤慨,虽然看着美轮美奂,但这里的小径走起来却很费劲,而且越往深处深入,会遇到更多天然的坑洞与隧道,道路错综崎岖。
“哎哟,就不能修矿车吗!”
爬坡的时候,我只能抓着哈辛托的尾巴借力。
“有是有,”卡斯托尔时不时会检查地图,“只不过矿车大部分修在安全的开采区,如果在行驶过程中遇到铠虫的突袭,会很容易发生事故。”
“哦……你是说那些帕……帕金……”
“帕克森。”卡斯托尔一字一顿地纠正我,活有一副小老师的模样,“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副馆长的手记?”
我刚想回答,突然注意到身后刮来一阵风,不对,风向明明是逆向的。它在一刹那打断我们之间的对话,那个东西和风一样快,但是从它的特征判断,正是铠虫没错。
真是言出法随,我们二人一猫一狗迅速戒备,但很快,有另外的同伴沿着刚才的道路追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看到帕克森?”
“往那边去了。人多保险,我们一起追击吧。”卡斯一边示意方位,一边向他们搭档二人致意,我也认出他们是先前在食堂聊过天的信蜂伊莉莎和叮钩凯多。
我们都表示无异议。伊莉莎重新为她的左轮手枪装填子弹,我也驾轻就熟地取下猎枪。
“喂,”卡斯托尔这个时候叫住我,“你那个武器真的好使吗?这里四处环壁,不好进行远程射击吧。”
他说得有道理啊,少开几枪还能省省我的弹药:“嗯……那要不我就在后方支援你们好了!”
“不行。”
到底想怎样嘛!我忍不住抱怨,就连一旁的伊莉莎也开始低声和凯多感慨:“他们两个好像一直在吵架,没问题吗?”
她的搭档还是一副乐呵乐呵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嘛,热闹点也好啊。”
可恶,再这样下去我可靠的形象就要立不住了,我发誓一定要击杀刚才的铠虫来挽回颜面。
我们沿着这条单向的通道一直来到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但因为这里没有生长天然的晶体,缺少照明,光线昏暗,难以判断构造如何。直到这时哈辛托才重新发出警戒的低鸣,只有在它闻到地方气息的时候才会这样,我们立刻明白,敌人潜伏在这片黑暗之中。
但是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不要轻易明火,我记得馆长在说明会上特地强调过,塌方、缺氧和易燃气体,这类战斗的次要灾害不容忽视。哼哼,这个时候岂不是正好轮到我的心弹出场?
“心弹装填——”
作为初亮相,我出声示意同伴后很快摆好pose,确保接下来的几秒内自己在他们视野里的姿态足够印象深刻。
“Sirius!”
为什么说我很欣赏珀晶邑的景色,因为这些晶体钴蓝的色泽和我的心弹一样美丽。第一次在靶场试射的时候,我就决定用最喜欢的一座天体为其命名。
当然,它的效果也是很适合当下的。我向洞穴的上方开枪,让心弹在接近顶部之前解体,无数闪光的碎片向周遭扩散,为洞穴提供了短暂的照明。
几乎也是同时,凯多的指引响起:“角度60!九点钟方向!一点钟方向!”
“心弹装填——亮晶晶!”
伊莉莎向左边发出三枚子弹,第一发震下匍匐在墙体上的铠虫,第二发直击它的背部,迫使敌人张开翅膀,第三发紧逼要害。
莱希则向右边冲去,以极快的速度跳上峭壁,扑咬那里攀附的铠虫,卡斯托尔紧随其后,在移动的时候他就完成了拔剑的动作,我的视线挪过去的时候,剑气已将那只帕克森击飞,强大的震荡波让它暴露翅膀下的弱点。
好机会!我再次发射装填上的子弹,瞄准敌人坠落的刹那溃散了它的铠甲。
伊莉莎的动作一气呵成,但正是射击的间隙让每个子弹都存在细微的角度差异,才会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吧。结束战斗后我想起来,这一定是她日复一日在靶场练习的成果。
等下,有人注意到我开枪时的英姿了吗?
“哇,这就是战利品吗?”凯多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铠虫部件,随后像在路边采到野花那样转身递给搭档,“给你,伊莉莎!”
哼,这么小的家伙几乎不成威胁,我也有战利品。我拍了拍替我把盔甲捡过来的哈辛托,虽然带着铠虫的残肢……有损我背包的格调,但既然馆长说过这东西或许有作用,那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装下了。
“喂,那不应该是我的吗?”
卡斯托尔收起剑,又开始指点我。有什么不行的?致命一击是我打的。
“我先出手的,你这是抢人头。”
我懒得和他计较,事实就是,我优秀的射击技术值得这份战利品。
“哈哈,真的挺热闹的。”
我听到一旁伊莉莎开始忍不住窃笑,好吧,既然能让同事开心,和卡斯托尔拌嘴也不全是坏处。
“嗯,怎么了莎莎?”
我们都知道凯多又在和他的蟑螂说话了,我尊重理解叮钩带叮钩的行为,不过看到那个生物我还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等一下,”凯多忽然收起笑容,“莎莎的反应不对劲。”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又传来那种高频率振翅的噪音,这里还有帕克森!多亏事先预警,我们不约而同地卧倒,躲过它们的突袭。
在照明消失的最后几秒,我们注意到它们分头向两个甬道逃离了。
团体行动,有保护色,还神出鬼没!光是看副馆长那种官方的语气书写的资料,真的料不到帕克森这么难缠。
“我们分头去对付。”卡斯托尔很快下令,“伊莉莎,这里有晶体,你们不需要用克罗,所以你们走这边,我们去这边追。”
啥叫“用”啊!
“我明白了。”他们点头表示了解。
我则不禁皱起眉头,说实话,方才都准备回去来一份庆功宴了,我因不可避免的加班叹了声气。伊莉莎过来拍了拍我:“加油!等今天工作结束,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看到卡斯托尔也对此没有异议,我欣然接受邀请。
分道扬镳后,我和卡斯托尔从这一侧继续深入敌阵。
我知道为什么今天以来哈辛托的嗅觉一直失灵,在这些矿洞隧道中四处充斥着乱气流,铠虫又有攀附在岩壁上行动的习性,我们很难提前捕捉到它们的行踪。因此我们不得不手持武器时刻警戒。
好在这里不算一片漆黑,偶有零散的矿石提供光亮。我忽然惊呼一声,卡斯托尔闻讯赶来。
“又变帅了,”我正在欣赏旁边的晶体,不禁感慨,“让别人怎么活啊。”
光滑平整的晶体表面倒映出我的面庞,天然的镜子就要配天然的帅哥,我想和卡斯托尔分享我的发现,却被他狠狠踹了一脚。
认真走路。他呵斥我,可是我们走了好久了,我觉得很无聊嘛。
他强行拽住我,我不得不在他行军一样的节奏下赶路。
过了一会,我想起前几天想找他聊天的打算,于是在颠簸中勉强向他搭话。
“卡斯,你怎么呃呃~也不唔唔~回家去看看安安~”
他花了一些时间回复,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在思考。
这不是已经回不去了。他说,我告诉他,如果我们能回到地面,要不要和我回故乡去看看。
他陷入沉默。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尤其是卡斯托尔这种老板较真的信蜂,肯定多少带着赴死的决意来到珀底之渊,正因如此我才纳闷。
“为什么不回去再看看波吕克斯呢,你不想陪着他吗?”
明明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卡斯托尔走在我前面,没有给出回应。一时间,我们周围又只剩下回荡的脚步声。
“这个使命我必须完成,”最后,他告诉我,“没有时间折返一趟。”
像卡斯托尔会给出的答案。但一年前他因为波吕克斯的事离开学校的时候,又是否亲眼看到波吕克斯了呢……如果我是卡斯托尔,若是想到哥哥如今的状态,怎么会能够做出抉择。
自从克拉克夫妇在无星的那一晚因铠虫亡故,波吕克斯就担任起了整个家。他本来就是我们的大哥哥一样的存在,更何况在日子变得难过起来后他就像我们的神明一般,养育、庇护我们,尤其是卡斯托尔。
我以为面对唯一的血亲,卡斯托尔会犹豫,可他一直很果断,出乎意料,但或许是好事?
“我还是有点想家……啊!”
我还在说话,撞上突然停下的他,跟个铁柱似的。还好我长得高,不然鼻子就遭殃了。
卡斯托尔示意让我噤声,我注意到前面的岩窟中好像有什么动静,莱希则压低身体,展现出猫科动物捕食猎物时的那副姿态,匍匐着前去打探情况,我看到它消失在一块大晶体后方,迟迟没有回应。
“莱希?”卡斯托尔尝试呼唤它,见仍然没有反应,他迅速握住剑冲刺上前,我紧随其后。
我看到了未曾设想的景象!
——居然是凯蒂在喂莱希!
好吧,其实在这里遇到同事也不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但她拿的什么牌子的肉干,我怎么没在店里见过?回头我也要买点!
她看到我们,于是说:“水晶在聚合的时候,有刀刃击穿,凯蒂很生气,但云朵里的棉花糖找不到了。”
听不懂啊。
卡斯说:“原来如此,你也遇到铠虫了。”
怎么听懂的?
总之,在卡斯托尔的要求下,凯蒂带着我们开始在洞穴里巡查,我注意到头顶上方似乎是一个很高的镂空空间,而晶体则大部分集中在底部,风向也是由来时的入口向顶部和四周汇集,有了前车之鉴,我立刻意识到铠虫可能潜伏在上方的黑暗空间。
我比好手势,再次发射心弹,所有人目视蓝色的轨迹划过空气,但这一次是真的看到了未曾设想的景象。
两个、三个……七个、八个,所有被光线照亮的区域,几乎都能看到帕克森的踪影,它们以两到三只为单位,集中在一片区域,而这样的小群体零星有数个,在我们惊诧地发现这里似乎是它们的聚集地的同时,它们也注意到了我们。
利用岔路将我们分散,这是巧合,还是帕克森有意为之?它们是没有心的生物,但当下谁也不得而知,也并不重要了。
此刻,就算是有经验的卡斯托尔,也似乎是第一次面临如此一打多的状况,我们只能在闪避的间隙寻找攻击机会。
“蛋糕里的糖霜太多,黄桃需要雕刻成方糖的形状。”
我的造诣不够,听不懂凯蒂说的话啊。但随后她倏地就窜出晶体掩护的范围,一面指挥鸭嘴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一面靠近岩壁的方向。
“心弹装填——”她拔出手枪,瞄准前方,“心之所向!”
流星一般的心弹贴着一侧的岩壁飞出,我能听到铠虫振翅或是被击中的声音,但与此同时,不可忽视地,在强大后坐力的冲击下,凯蒂就这么飞出去了,飞了……
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把视线从她消失的方向挪开,我很想大叫,告诉卡斯托尔同伴没了。
我想她大抵是想要把帕克森从岩壁上逼下来,集中解决,可惜中道崩殂。
卡斯托尔也正是惊觉:“这样确实可行……!莱希、哈辛托、克罗,想办法把铠虫集中在一起!”
凯蒂……为了不让你白白牺牲,我会帮你完成你的大业的!我开始按照刚才的角度射击铠虫,哈辛托和莱希则在它们飞起后吸引注意力,替我们掩护。
在尝试了一番后,我便有些疲惫了,我的心弹不是可以连发的类型,反观卡斯托尔,我敬畏他的体力,在每一次铠虫汇集的刹那,他便挥剑发出斩击,他的心弹虽然距离短,但横向范围很大,可以一次性扫荡敌人。
我们如此往复数次,铠虫数量明显减少,但寥寥几只仍然悬停在上方。
“心弹装填……”
卡斯托尔体力犹存,瞄准它们的方向,让心力再次于琥珀上汇集。
“——青誓!”
他踩着低矮的晶石,借力跳跃,腾空挥出剑气,可是这一次没有成功命中目标,铠虫们分散而开,难以锁定目标,只能再按照之前的战略,让叮钩们牵制敌人,但它们飞得太高了,隐匿在上空的黑暗中。
我决定改变战略:“我们先撤退吧,已经消灭了很多了,剩下这几只汇报给蜂巢。”
卡斯托尔却面露难色:“不……万一它们伏击了其他信蜂……”
“那立……立个告示牌?”
“凯蒂应该也还在这一带,”卡斯托尔再次架起他的剑,“我要在这里消灭掉它们。”
虽然语气很斩钉截铁,但我能听出他有些气喘,毕竟他在持续消耗心力,我生怕他倒在这里,不敢单独撤退。
借着铠虫身体微弱的反光,我注意到敌人在上方的岩壁上观察我们,卡斯托尔寻找能够击中它们的角度,但我发现每当他移动一次,铠虫都会转移阵地,仿佛就像通过地形来消耗我们的体力。
我忽然灵光一闪,像力竭一样应声倒地。
我听到哈辛托冲我狂吠起来,它的叫声吸引了卡斯托尔的注意,同时也吸引了铠虫的注意。
那种振翅声音迅速向我的方向靠近,我听到卡斯托尔慌张地喊着我,我瞅准时机,翻身躲开,旋即又抓紧枪口,挥击猎枪命中它们的身体。
我太用力了,猎枪一下脱手,但铠虫也在冲击下摔出一段距离,它们张开双翼,触手在口器中蠕动,用这种张牙舞爪的姿势试图找回平衡。
但这恰好暴露了弱点,卡斯托尔反应过来我的战术,迅速抬剑命中目标。
剑气从我的身旁掠过,甚至带起一道狂风,我确信在如此强大的心弹下,剩下的铠虫应该也灰飞烟灭了。
千钧一发。
我长舒一口气,庆幸这场消耗战终于告一段落,刚想和同伴庆祝胜利,我却收到了劈头盖脸的谩骂。
“你怎么可以把自己作为诱饵!”
因为对于铠虫,我们信蜂的心会更加诱人,敌人或许觉得不敌,想将我们气力耗尽再一网打尽。
但同样,它们对心的贪欲是无法克制的,我认为只有这样是最快的出路:“没有别的办法了嘛……而且我听一位老前辈说,他以前也有用猎枪打铠虫的经验,所以洒洒水啦~”
卡斯托尔一定也明白,但他仍然保持愤怒。
他想继续发脾气,但气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连续数日的工作和刚才一次性的消耗让他体力不支,他撑着剑突兀跪下,好像下一刻就会昏厥。
那我要怎么把他扛回去啊!
“别担心……我在这休息一会就好了……你们去找凯蒂……”
卡斯托尔此刻的声音听得我心慌,我赶忙扶住他。
“我还是没办法像波吕克斯那样控制心力的消耗……”卡斯托尔有些摇摇欲坠,“如果是哥哥……或许能更好地处理这种状况了。”
别说丧气话了,我们至少胜利了。我这样告诉他,又解下背包,让他枕着休憩。
我开始向凯蒂消失的方向巡查,那里是一个下陷的地形,向下延伸似乎形成了一个深坑,好在地面上是沙土,她和她的叮钩应该不至于摔伤。
我尝试呼唤了一声,只有冰冷的风和寂寥的回音给了我答复,我开始后怕,如果下去了真的还上的来吗,何况我不放心把卡斯托尔留在这。
这时,我听到外面警戒的哈辛托又叫起来,我扶着枪赶回去,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
我反复确认出现在岩壁上方的信蜂,随后摆出pose和她打招呼:“真是巧啊,库莱雅小姐。”
在这里相遇,简直就像命运的指引~
“我听到小黑的叫声,就赶来了。”她站在高处同我搭话,如果不是她出现在那个地方,从我们这个角度还真的注意不到上方还有通道,我似乎知道铠虫都是怎么在这里汇集的了。
“你们需要帮忙吗?”
还在我观察地形的时候,她竟然就降落到了地面,我是听说人工精灵会得到动物的一部分能力,但第一次在同事身上看到实操效果,感到惊奇万分。
我称赞她攀岩的能力,一面说明了状况。库莱雅来到我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卡斯托尔……早知道我也躺在那里当伤员了。
“请让我使用Assembly吧。”
她向我请示,我大发慈悲地允许卡斯托尔替我先享受她的治愈心弹。于是库莱雅吹奏起号角,与先前我在蜂巢听到的充满朝气的音色不同,这一支曲子悠扬而缓慢。
伴随音浪,犹如接近人工太阳时出现的黄昏的景色般,茜色的光浮现。我如此直观地感受着这支曲子,好似在抚慰伤员的心灵,让他们在这条长河一样流淌的曲谱中沐浴辉光,又在余晖下迎来重生。
我看到卡斯托尔眼皮翕动,随后缓缓恢复意识。
下潜第七日。
卡斯托尔今天终于完全恢复了,我把他架回来的第二天,他居然就提着剑想要重返前线,好在馆长出面劝解,他才老实休息了一天。
因为这场遭遇战,我们和伊莉莎的约定不得不推迟,好消息是,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商店采购食材,晚间就安排上。
后来还听库莱雅说,她在洞穴里巡查了一圈,找到了就地开始挖矿的凯蒂,二人一鸭嘴兽带着矿石满载而归。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平安无事总是可喜可贺。
晚饭前,我找到卡斯托尔所在的床铺,想告诉他晚宴照旧进行。我看到他坐在那里擦拭宝剑上的精灵琥珀。
我希望他没有生我的气了,我斟酌着如何发起话题。
“哦!保养的真好,波吕克斯的遗……”
不好,措辞不当。
“遗物,”他接着我的话茬,平淡地回答了,“是的,哥哥退役后,这颗琥珀被蜂巢回收,随后馆长又把它交付给我。”
在克拉克夫妇遇害后,波吕克斯和卡斯托尔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孤儿,但波吕克斯仍然很坚强,主动担任起养家的责任,当然在他成年后,也开始从事信蜂的工作。
成为信蜂其实是卡斯托尔的梦想,但为了能够更好地开始工作,波吕克斯劝说他先去学校学习各方面的知识,等到四年后,波吕克斯有了实战经验,而卡斯托尔则有了理论知识,兄弟二人协力可以在永夜大陆上更加活跃。
他们做了这样的约定,可波吕克斯却在第三年遭遇了意外。
虽然没有死亡,但铠虫夺走了他的心。
回到村庄的那一天,我也去见了波吕克斯,失去心的他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反应,不再有任何记忆,忘却了我们,忘却了他的约定,忘却了他的爱。
我不禁想,这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卡斯托尔看向琥珀的眼神充满复杂的情绪,他一直在反省自己应该做的更好,虽然他的心情也并不是无法理解,但这显然超出一个人力所能及的范围了,我认为是一种执念。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这残酷的命运,但至少我不明白他为何对自己那么严格,明明对他来说,唯一应该好好爱惜的只有自己了。
总之,我递给他一包帕克森的盔甲。我认为突出重围的功劳还是应该归他,希望这些战利品能够为他带去慰藉。
“如果你想,接下来也可以少工作两小时,和同事发展一下关系。”
我知道他对我已经不同于从前了,但至少我希望他能多和其他信蜂一起协力,不至于孤军奋战陷入危险。
下定如他所愿、不再叨扰他的事业的决心后,我带着淡淡的悲伤,以及父亲般的爱,离开了!
卡斯托尔又叫住我。
“那个……我也可以偶尔聊聊天的。”我听到他说,“我……很想听听老前辈的故事。”
我想我们可以复合一下。没办法,谁叫我魅力无穷。
(后记:坐在地上打卡真是太刺激辣)
日志报告:
日期:■■■年■■月■■日
报告内容:
抵达珀晶邑地域后,对当地相关能源、铠虫分布情况、相关习性倾向的分析请见附录一。
当地气温略低于地表温度,光照经由反射属微光环境以上。视野剔除遮挡物后归入优秀档,评级A-。
经走访,人员流失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城镇没有缩圈迹象。正常死亡比例为92.37%,出于统计的粗略性仅供参考。
铠虫强度归类为低威胁性,即,普通人有躲避和暂且反击逃生的能力。但介于其群居性,信蜂的流动巡查为合理处理方法。
当地珀晶的产量对比过去波动少,产量优秀,在安全环境下作为能源供给有效。人工采集性仍旧劳累,相关机械辅助研发之后会上报研究部门。已记录。
有关铠虫仿生学及其相关身体组织的分解与再利用相关最新报告请见附录二。
报告人:萨洛蒙·E·琥珀星
喀拉拉。喀拉拉。
透亮、璀璨的光斑与声音同步滚动在洞窟之中,周围的墙壁跟随着一起雀跃,刹那间周围遍布闪烁得如同星空的细闪,好清脆,好愉快。
厄勒继续低着头蹲在面前的透光珀晶前。人造阳光在此地经由折射,把镜面与倒影统统搬进这带来资源的人造蚁穴,此地因这些折射率优秀的晶体华美得如同一座宫殿,而他面前的晶体里就有一个微缩的自己。他微笑,晶体里的脸颊也微笑,绿虹膜在蓝色中融成青如松石的异变。
“在看什么?”
脚步声近了,来人的问候很轻柔。她的嗓音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天生如此,带着一点沙哑的韵味,如同被烟与酒泡过一般浸透岁月。此刻她的咬字又像一位老师,比起好奇更像是考验学徒的设问。
“萨洛蒙姨…… 搭档。”厄勒从原地站起,向洞窟顶端伸展肢体。蹲得有些久了,难免腿麻,好在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听见厄勒改口的称呼,萨洛蒙跟着应了一声。
“嗯,我的走访刚刚结束,问了路,说你在这里。”她并没有借此就把话题结束,“所以,在看什么?”
厄勒回头去看了眼地上的那块珀晶。
“它的折射光线……很亮,但是我自己凑近看又不会很扎眼。”
“啊,是这个。”学者的眼镜被扶回鼻梁,“光学小问题。”
她弯腰去捡起那颗珀晶,摊平手掌。那确实是一颗挺纯净的个体,哪怕是这样的厚度也能看见她掌心的纹路。
“你知道珀晶邑此地的照明系统是通过发光珀晶来串联的吧?” 她指向墙壁上散发柔和光线的存在,“在这里的建筑思路其实很特殊,像这样的能源本身形成的就很罕见——我不会多说这个的,它的形成原因太麻烦了——但其实一切源头是人造太阳的光照,随后,串联的宝石网络中折射改变光源的方向,内反射负责这些长距离的光线传输。这一类都是最透明的存在。就像这这一颗。”
“但是墙壁上的那些反而存在内部瑕疵,借此散射了均匀不刺眼的环境光。你手里的那一块大概就是介于照明类的和普通通透类型之间的。内部以全内反射为主来保持亮度,表面有适度的菲涅耳反射来形成影像,同时存在一定光的散射来降低刺眼程度,光学是很神奇的,宝石也是。”
萨洛蒙把那块石头放回厄勒的手里。
“……我是不是又下意识说太多了?”
“没事的。我,呃,您知道这些事很好!”厄勒挠了挠头,“说起来您是去做什么了,蜂巢买东西的集市好像不在那边。”
萨洛蒙在镜片后弯眸,“我啊……我有大人必须要做的工作。不过你想的话,可以带你去看。”
一个小时前。
萨洛蒙避开了人流攒动流动蜂巢,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走上了本地人的小路。并非是为了装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并非是怀疑此地有小偷,只是她在人太多的地方依旧怀揣着研究人员的拘谨,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盘玩口袋里的子弹,在盲触中把它们装进弹匣来缓解。事实上她不再需要买点什么了,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另外的工作,被她拦住的路人便是其中之一。
“劳驾请问,您这边的珀晶会送到哪儿去?”
“您是……相关学者吧!我们都送工坊,那边,顺着热气就是。哎,那边可热,您要去的话外套要收一收。”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提醒。那边也不算远对吗?”
“是咯,最难的部分其实都有人防着。他们信蜂来了一大波,正好能帮帮忙。这两天闹虫子闹得厉害,大家都不太往深处走,往年这会儿火大得能让这地方暖得跟夏天一样!还好今年帮忙的好小伙子好姑娘多,虫子闹就闹,没啥损失,往年没这好待遇。”
“过去没有这么严重吗?”
“我在这儿五十年来从没见过这么烦的,二十五年前那场大战这儿都没这样!”
萨洛蒙在纸张上作下记号。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您……不过,请等我带我的搭档过来的时候再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也进行一些猜测——学者报告的需要。是这样,他是信蜂,我担心我们战斗的时候打碎了足够好、值得被开采的资源,您能教他和我分辨的方法吗。作为报酬,我会帮您送这些东西的。”
萨洛蒙看了看因为道路崎岖都快要被磨出棱角的轮子,把不离身的皮箱展开,“在这之前,若您不嫌弃的话,请允许我先帮您改改您的车。”
时间回到现在。
“所以我为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与当地人的正常生活,我找了一位我们两人的临时导师,主要任务是学习分辨可被打碎和最好不要损坏的珀晶的差异。”萨洛蒙绕过人群带着厄勒前进。
“居然还有这样的要求吗?”厄勒脚步雀跃,并不含糊地接上萨洛蒙的脚步。经过训练他们已经能够理解彼此的步伐,而身高相仿让他们不需要彼此迁就。
“一般没有。”萨洛蒙在前方耸肩,“但我喜欢尽善尽美。哪怕避免一部分也是好的。”某种特有的上班人的牢骚从她的嘴角钻出来,“实验室里突然缺材料简直是一场噩梦,如果能减少损失我也许不用等两个星期,那都足够我养出一盆霉菌了。”
“这就像在训练室内却发现练习用的短刀没了,必须要用大剑挑战我师父一样。”
“……你的听起来更糟糕一点。我只需要等待,你的听起来很痛。”
“您真的不怎么享受战斗呢。而且师傅很克制的。”
“丽姬娅应该说过的?我是个相当讨厌冲突,习惯性中立的选择者。”
“她说您不喜欢战斗因为战斗动作幅度很大很麻烦。”
“很对,我不喜欢运动。所以我有「钥匙」。”她把口袋里的左轮抽出来晃了晃,“虽然没有心弹,但只是造成疼痛的冲击足够了。”
厄勒想了想萨洛蒙那恐怖的靶场命中率,默默打了个哆嗦。
——她的眼镜绝对只是平光镜。我看她完全不近视。
被在心中质疑是否近视的女士已经率先融入了当地的居民区,现在正与人攀谈起来。她手中那本墨绿封皮的厚笔记本刷刷翻过,一转头便用去了五分之一——纯手写无任何加速,该说是学者的基本功还是她自己有特异功能?厄勒意识到周围人开始打量他站在原地的沉思,赶了几步加入了对话。
“其实看品质好不好主要就是敲下来的切面。”老人侃侃而谈,手中已经被磨砺得粗糙如岩层的石镐在墙壁上叮叮作响,“这附近的其实基本都空了,但给小学徒用的还有,就这个。诺。”
厄勒率先接过那块珀晶,它并不发光,只是在墙壁的照射下显得如同某种没有重量的实体。他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龄,宽大的手掌只需合拢便可轻易覆盖那被敲下的一小块材料。练习的茧与战斗的伤痕遍布过他的躯壳,所谓晶体上的棱角已经无法刺痛他了。
“打磨后才看得出是不是发光的——但老手也知道,这块就不会亮。你们要知道品质对吧……看这儿。”老人任由他拿着,指向珀晶根部,“开采都是砸这里,如果周围伴生的小簇没超过六个,那就是普通不发光,超过六个了,不管发不发光的都一般挺好。”
“至于破坏……学者您这话说的,平时不小心弄坏的肯定有,但怎么快速弄坏我们也没自己折腾过。谁没事敲这个啊碎了也心疼。”
“这个没事。”萨洛蒙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根试管,另一只手上则是尖头的凿子。厄勒看向她的身侧,只看见皮箱支起一半,内在有精巧的层级结构。
搭档记录二:她的箱子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
“我知道如何快速破坏晶体。”带着神奇东西的搭档挥手。
“方法一,酸性物质。”萨洛蒙右手的试管倾倒,落下的一滴液体顷刻腾起一阵细密的烟雾,“慢但是彻底,破坏结构,不碰到的情况下是绝对有效的。”
“二,温度差。当然是最容易的,冷与热,甚至只是降温表面就容易冻裂。”她轻轻用凿子敲击了一下晶体表面,“看,这类石头非常容易触发火星。”
“三是我最常用的方法。”她将试管放回箱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有传言所谓所有物体都有一个固定容易击碎的点,如同铠虫的弱点一样。但其实这是错误的,不过在晶体上某些结构面上施加特定方向的力,会最容易引发断裂。”
她凝视着手中的矿物,浅灰绿色的眼睛向下低垂,像是注视她过去千万个样本一样。
敲击。
清脆、果断、明确的一声断裂声在她的掌心中迸裂,细粉飞溅,那块珀晶骤然从斜角一分为二。
厄勒注视着她:精巧的、稳定的,冷静的搭档,如同三角形特有的锐角,锋锐却理智,分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所有阻碍她步入真理大门的都湮灭如同这块珀晶。像她瞄准的沉静,像她实验的严谨,像她不抖的手腕。
萨洛蒙身上总有着这样的气质,让她身边的一切进入研究的领域,让私心与情感都投注学术狂热,让恐慌退场,让后备完全。厄勒与她的训练中其实从未担心过她的子弹偏航,哪怕从他的耳后擦过也绝不回头。
萨洛蒙从不失误,倘若她失误,她从不牵连他人。
“果然计算无误。”
他的搭档面对碎裂的晶体微笑起来。
警报在此刻响彻珀晶邑的长空。他们背后的所有珀晶、灯光、人流都因为这样的声音颤抖起来,就像萨洛蒙的这一敲实则震颤的是这片大地。
“搭档。”厄勒拎起了自己的武器,“我们得去前线。”
“帕克森的进攻一般来说是成群的。”萨洛蒙在厄勒身边快步疾走。她的体力确实算得上不好,厄勒已经能捕捉到她用理智延长的呼吸。
“不用着急,我们离得不远了。”他想起师父有关照顾搭档的委托,放慢脚步,“我记得的,资料我看了。他们都比较小型……比较喜欢二三成组。寻找的时候一般来说要离地看墙。”
“还好不抱脸……进攻角度需要绕背。”
“在那之前得先敲开背壳。”
“这个交给我。”
萨洛蒙向右甩开左轮「钥匙」的转轮,在那其中六枚子弹黄澄澄地歇息。
“我保证他们疼得收不起弱点。”
“我会在看见弱点的第一秒把它们打碎的。”厄勒的声音轻松,“说不定还没有训练室的移动靶难。”
二人闪身进了洞窟。
最开始的是安静。
风不在洞窟中流动,光线只剩下那些从洞口反射进来的斑驳。靴底放缓动作,于是被压碎的不知名物发出落雨一样沙沙的细响,除此之外呼吸都微不可闻。
厄勒知道人类总会在黑暗与孤独中的环境中生出不知名的恐惧。萨洛蒙说这主要产生于对自身反抗能力的无助,而他的师父在过去则对此有别的说法。他喜欢爬到屋顶观看群星。厄勒偶尔在师父身边坐下,便能得到用于传授战斗经验的故事。
“在黑暗中捕捉敌人的第一步是放弃视觉依赖。”扎说,“你其实很适应依靠你的其他感官,比如听觉,比如嗅觉,这是你的天赋。黑暗中如果看见了反光其实已经晚了,大多数铠虫的触手的延伸就像是我们人类张开嘴或者眨眼一样自然,是不会像提示一样发光的。”
“所以眼睛偶尔才是反应最慢的那个。其实你的耳朵已经听到,你的嗅觉已经闻到。之前在训练室内有对铠虫的气味的熟悉,因为如果你闻到了这种气息,其实你就已经在可以进攻它的范畴之内。”
“近距离作战是一种搏命的技巧。我们不需要对那种生命有所怜悯,你只需要粉碎它。”
我只需要……粉碎它。
厄勒原本比萨洛蒙的脚步更快一些。叮勾固然是战斗的辅助,但倘若谁将自己可信赖的搭档当作探路的消耗品,那他应该进的就是监狱。此刻他率先抵达了这条通道的中转空地,就差一步能踏入更明亮点的光线之中。
——然后他闻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并不是生腥如血迹的,也不甜腻如花香,只是带着仓促、生涩、暴力的吸引力,像是饥饿的生物着急引诱一顿美餐。倘若没有做过相关的训练这样的味道足以让人恍惚。确实没有气味分子能够模拟出实质化的贪婪与渴求,但铠虫这种以心为食的存在打破了这样的结构,哪怕是最小型的也带着惊天的胃口。它们的懵懂背后绝无交流的可能,食物与战士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厄勒闭上眼。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剑。更短的一把颜色深沉如夜,略长一些的则镶嵌着如他虹膜的精灵琥珀。这两柄武器在上一秒蛰伏贴紧他的脊背,此刻则落进他的掌心。
摒弃视觉,摒弃惯性……
空气中骤然亮起一道荧绿!
原本毫无声响的洞窟里突然爆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振翅。无害的墙壁突然生出移动的圆形色块,结瘤一样的凸起、荆棘一样的倒刺机关似的弹出。安静的铠虫高声嘶鸣,遍布着蓝色光斑的触须在空气中拍打出肉质交错特有的诡异声响。其中有一只其实正在厄勒脸侧,此刻被心弹的波形进攻抽得倒飞出半米,甲壳不受控制地向外展开。
厄勒是饱经战斗的勇士,哪怕是这样的空间也足够他回身转弯。轻盈、鬼魅、敏捷,他轻描淡写后撤半步躲过半空挥出的镰形爪刃,左手挥出短剑按住小型铠虫空中抓捕舒张的触手,右手的剑刃尖端从漆黑逐渐转向春日草原才有的生机,绿色变浓,变深,变亮!
“咔!”
他将那明亮的剑尖捅进铠虫无法合拢的甲翅接缝。
泥土棕的铠虫僵直了一瞬,体型颤抖,不受控地鼓胀起来,好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啪!”一声倏得炸裂!血淋淋、黏腻腻,肢节与甲片分离、触须绞缠低垂,一瞬地面只剩下一片狼籍残骸。
“死了一只。”
厄勒高声报告,猛一回头却没捕捉到萨洛蒙的身影。他战斗得全神贯注,而萨洛蒙则不知何时躲开了另外两只伺机而动的铠虫,身影消匿。
“这里。”
对方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厄勒抬起头,意识到那是一面巨大的珀晶。他向下看,意识到那一块虽然巨大,却没有增生出六根以上的根部晶体。
品质不好的……大型珀晶?
“嘿。”
学者再一次发出了声音。
厄勒骤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喊他的。那两只原本准备躲藏的铠虫才是萨洛蒙的呼唤对象。他向前一步,在晶体的倒影中看见了搭档。
——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如强弩之末的萨洛蒙。剧烈的运动让她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她深呼吸,看起来几乎是脆弱的。
两只铠虫马上识别了她的易得,几乎是争先恐后得朝对方扑去。
“哐、哗啦啦!”
无数碎片、无数棱角,无数切面映衬出厄勒与萨洛蒙的脸颊。扑空的敌人还未来得及转向,一枚锥形瓶突然从角落被扔出,凌空被子弹击碎。冰冷、易挥发的雾气向下坠落,铠虫的动作在那看似无害的雾气中僵直、停滞。
“我想省点力气下班。”
萨洛蒙平静的语气根本没有任何虚弱,此刻响起在了厄勒的后方。被铠虫击碎的晶体中空无一物,正如叮勾的脆弱也不过是演出。她根本不在那晶珀之后——她是最熟悉光学的人,此刻这自然构成的镜子迷宫不过是她的玩具。
“砰、砰、砰、砰!”
四枚子弹自黑暗中擦过厄勒的鬓角,精准命中了那些拼命合拢的甲壳缝隙。痕迹清晰、狙击精准,两只铠虫甚至被控制在一线,简直像是为了学徒拨开迷障的导师正将那些翅壳无力地弹开,就等信蜂采撷其中的弱点。
厄勒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飞身上前的同时挥出一道新的光弧,这一次精准将那两只残将自中线切开,光滑得如同热刀切开黄油。
叮铃铃,当啷啷。
清脆的黄铜子弹壳在这四声爆响后纷纷落地。厄勒转过身去,看见萨洛蒙带着手套俯身捡起那些金属造物与玻璃碎片,开始朝着地面上的铠虫尸体走去。
“搭档……帮个忙。”她的声音又脱离了那种工作与理智的范畴了,“你用心弹爆破的这只在的地方光线太暗,打个心弹光球来。”
厄勒闻言下意识发射出一颗光球,无力地看着那颗球完全没按照预期方向照亮萨洛蒙的方向,反而一路飞进了墙壁。
在萨洛蒙挑起的眉头中他装作忙碌地检查了一下,喜悦地发现被打碎的也不是一枚值得开采的晶珀。
“毕竟我真不擅长瞄准。”
“我的错,抱歉。”
萨洛蒙道歉得爽快,拎起了收好材料的袋子。
“以及有个不幸的消息,厄勒。”
厄勒竖起了耳朵,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武器。
现在萨洛蒙的声音听起来比打铠虫更疲惫。
“为了不打碎有效晶体的课程,我答应了我们遇见的那位老先生帮忙收集和搬运珀晶。”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得回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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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交给流动蜂巢相关的铠虫残肢的收集后萨洛蒙拉长着脸与厄勒踏上了之前求助的路线。厄勒往往只见过学者面无表情的样子,对她极度抗拒的神态感到新奇。
“我的运动细胞像是没有这个模块。”萨洛蒙警告意味地点了点他们前方要去往的区域,“所以如果你发现出了什么状况都别惊讶。”
厄勒没敢问过去发生过什么。总不能比强迫她穿高跟鞋后她三步绊倒两次还糟……吧?
矿区热闹非凡。
轮胎滚动过沙砾遍布的地面,热火朝天的开凿声中号子与歌声构成人类唱出的交响曲。萨洛蒙出示了相关证件,又指向厄勒,(厄勒看见了她手掌摊平对着自己的方向进行了指示,猜测对方可能是询问为什么叮勾不在场),最终跨过了没什么真正阻拦用途的警戒栅栏。
“很明显,学者工作证听起来像是近来当监工的。但是很不幸,我们是苦力。”萨洛蒙顺手从墙上敲下一小块发光珀晶,“啊哈,7柱增生。”
她没打算借用当地矿工的工具,只是自顾自继续拎着她那古怪的凿子,另一只手依旧提着她远超普通尺寸的那个皮箱。很难想象她如何固定这样的一整个箱子里的瓶罐,厄勒从没有看见她露出什么东西被敲碎的遗憾目光来。
“萨洛蒙……搭档的箱子是定制的吗?”厄勒是勤学好问且没打算收敛好奇心的。
“这个?”萨洛蒙向上抬起手腕,“你要拎一下试试看吗?”
厄勒点头。
于是萨洛蒙松开手。厄勒原本放松的手指在下一秒攥死,手腕用力捞住了下沉的皮箱。
“小心点。”萨洛蒙托住箱子的底。“它们虽然确实放在了减震装置里,但是不要摔比较好。”
厄勒震撼地看着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容器在他的指节留下沉重的纹路,突然理解了萨洛蒙扔出的药剂瓶如何横跨那么远的距离。
“您平时就拿这个?”
“对。这还少了几瓶药剂。不太熟悉帕特森的特性,不确定他们吃多少剂量能稳定陷入硬直,多放了一瓶进去。回去看过组织液的分析报告下一次应该就不会浪费了。”
厄勒沉默地把箱子还给了学者。
“还是您拿着吧。”
他们继续穿过工作的人群。厄勒被喊住的情况则五花八门,帮忙的有之,熟人有之,偶尔还有些别人的叮勾(尤其是犬类)冲上来嗅闻他与他玩耍。相比之下萨洛蒙会在路过一些人的时候点头,更多时候是她的名字被称呼。大部分在那之后衔接的是“老师”或者“学者”,这让她听起来更像是回到了某种课堂。那边在人群中一直瞥她的名为伊莉莎的小姑娘就被她特别关照了至少十分钟的知识小课堂,厄勒零星听见了什么节肢和昆虫之类的话题,另一边那个走着走着就和萨洛蒙并排的叮勾好像是叫纳塔莉亚,萨洛蒙女士您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抽查本?
厄勒目瞪口呆,伸手扶了一下搭档因为专心讲题差点撞上边栏的肩膀,让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萨洛蒙女士?听说采集区已经有够多人了,现在的大多轮到了运输。”
“……所以这种时候要拉开距离,铠虫也有耐药的个体差异……啊,谢谢你的提醒,搭档。不然我真要走错了。”
她无知无觉地转向,“那是……这边,嗯。”
“就这几车,拉走了就能结束了!”之前的老先生声音洪亮,“就拜托你们了啊!”
我现在就想逃避工作回到实验室里做实验。萨洛蒙这样的心情就快写在脸上了,反抗的力度则不过是面若冰霜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把手。
“她脾气很好。”厄勒想起丽姬娅女士当时的评价这么说,深以为然地自己也拉起一车珀晶。
走出去十米,无事发生。
五十米,萨洛蒙手中的车开始不受控制地拐去路边其他人的车辙里。
一百米,萨洛蒙放下了推车扶手。
厄勒就在她身后,此时不过转转施力方向就能轻松避开她的位置。他推着车绕过去,看向搭档的脸,与一张遍布恼火、青筋直跳的怒容面面相觑。
“我受不了了。”萨洛蒙以完全不学者的姿态撸起袖子,“这不是我力量的问题,我与这种全然依靠力气无法出现捷径的东西有仇。”
厄勒看着她开始把挤在那一堆珀晶里的手提箱又拎出来了,对着那三角形的倒斗上下其手。事实上她使用的这一辆有着轮子,但有轮子看起来已经无法满足想要省力的工作狂女士——她是想把这地方的所有运输工具全改良了吗?
“2个固定滑轮在前方……2个动滑轮放在矿车拉手……绳子来回绕4次……”
厄勒在萨洛蒙逐渐转向疯魔的喃喃自语里推起自己的车。
你们,你们学者的心真恐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