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就这样库库打工!
说的是那时候的事儿。
说那街上青烟弥漫锣鼓喧天。
说那庙里挂满红彩人头叠叠。
说那哥爷在天显灵贡香不灭。
说那朝廷启禀奏折天子面仙。
说那一年。
街上烟浓得看不见人。
一层一层地飘,一团一团地涌,从每家每户的门缝里往外涌,从窗棂里往外涌,从墙头往外涌,涌到街上,汇成一片。人在里头走,跟在水里游似的,钻进烟里也看不清路。
檀香,柏香,还有各家自己配的杂香混在一起,呛得小孩子眼睛疼,想要闭门封窗又被大人打下手来。
锣鼓彻夜的响。
好几拨轮着,东街的敲完了西街的上,西街的敲完了南街的上。
锣是半人宽的大锣,一敲能震得人胸口发麻。
鼓是一人高的大鼓,选两个壮汉抡着槌子砸,砸得地上土都跟着颤。
还有唢呐。
唢呐一响,所有人都跟着哼。哼的还是老调,有曲没词,整条街就像蝗灾过境一样。
庙里挂满了红彩。
成匹成匹的红绸垂下木梁、挂上墙边、围起供桌,仿佛要在人眼里种下一朵朵的灿花、泼下一碗碗的热血。
红面上绣着金字,什么“有求必应”,什么“泽被苍生”,什么“万家生佛”。字有大有小,有正有草,挂得到处都是。
人站在那些红布中间,脸都是红的。
人很多。
从庙门口往里是看不见地的。一个个人头挤着的、挨着的、踮着脚的、伸着脖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长衫的、穿短打的;戴帽子的、扎头巾的……全挤在一块儿。
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挤。挤出来的人偶尔手里还攥着几柱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看见没?”有人问。
“没。”另一个说,“太远了。”
“那你还挤?”
“挤。”
供桌上头的火星子一直在闪,偶尔还有窜起来的火苗,引起一阵阵的低叹。
负责上香的人手忙脚乱,刚把这一把插进这去,那边又有一把烧完了。香灰落了一层又一层,积得跟小山似的,还有几个人专门拿铲子往外铲。
烟从供桌上起来,往上升,升到梁上;从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钻到天上。
庙外的人抬头看着天上的烟。
烟升到半空,聚成一股,直直地往上走。
他们便喃喃着望向天空:“显灵了。”
庙外头搭了个台子。
唱的是功德,专门唱给神仙听的调子,一字一句拖得老长。
唱的人换了好几拨。嗓子好的上,嗓子不好的下。但不管谁上,下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有一个唱戏的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旁边人给他递水,他喝了一口,恐怕是真被他们家喜神折磨的不轻,想来想去憋不住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们那大师哥好生伺候着都未必,这天下真有那么好的事?”
旁边人笑。
“那你还唱?”
唱戏的看了一眼庙门。
“唱。”
那天夜里,有一队人从北边来。
骑着马身上全是汗,跑得直喘。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便服,腰里别着一块牌子,牌子上面还有字。
他们在街口下了马,站着,往里面望。
街上全是红光金光照出来的烟。
领头那个人看了一会儿。
“这烧了多少香?”领头旁边一个同行的问。
旁边卖糖水的人理了理刚刚递到手里的铜钱,还带着笑。
“三天啦,”他说,“这么晚了还在烧呢。”
领头那个人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
“那庙里供的什么神?”
不知是谁随口回复的声音大大咧咧的:“一狐狸。”
领头那个最后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他们翻身上马,又往来的方向去了。
街上没人注意。香还在烧。
庙里的烟也还在往上走,直直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庙拆了盖新的,比原来得大上三轮。红彩挂得更满了,香火烧得更旺了,人来得更多了。
那三个人也逢人就说。
说我们家那老师啊,天底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