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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马德雷山脉的夏日,暴雨总是在午后来临。
云已经从山谷尽头升起,空气厚重黏稠,带着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哈维尔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将一铲淤泥倒进桶里。
“我说,哈维尔。”艾伦靠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礼拜堂,铲子搁在脚边,“你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救赎吗?你觉得这里真的有人相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不快点把排水沟清干净,等水倒灌进宿舍,那就谁都拯救不了你的湿毯子了。”
“但有人救过我啊,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不情愿地拿起铲子,跟上了哈维尔。“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人在这种世道里,还愿意向别人伸手,还能相信世上真的有救赎。”
暴雨来临前的光线里,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认真。
“我以为这儿会有答案,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小混蛋。就连老师也只会把书上的东西再讲一遍,没有人真的相信。”
“此处没有答案,但此处有面包。”
艾伦对这话发出一声窃笑,把铲子戳进一堆腐叶里。
圣伊格纳西奥神学院建立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基础上,山间的生活清贫单调,但也相对安全,战争、热病和辐射尘很少能真正触及这里,于是它成了一处庇护所。大战爆发后,一批批无处可去的孩子被送了上来,却很少被接走。孩子多了,就有了学校,有了一套假装世界仍旧井然有序的规则。这或许是北美最后一所神学院,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它石墙之内长大的孤儿,只有艾伦是个例外。
去年春天,他独自越过隘口,敲响了圣伊格纳西奥的大门。
来自墨多斯的男孩起初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带着贫民窟的粗砺,嘴角常常牵扯起刺人的微笑;只要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肩膀,似乎随时准备干架;在课堂上他总喜欢突然问一些老师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轻快,却藏着尖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故意找茬,哈维尔那时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然而山间的日子寂静漫长,似乎磨去了街头小子的野性。到了这个夏天,他们已经一起站在排水沟旁,抱怨着淤积的落叶和污泥。
年纪更小的学生正在周围嬉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把泥点甩到别人身上。祈祷和清理排水沟一样,不过是另一件必须完成的劳作,圣伊格纳西奥的孩子们共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老师所说的一切保持最低限度的恭敬,在清贫又无聊的日子里寻找一点属于他们的乐趣。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对吧?”当雷声隆隆滚过山脊,艾伦再次打破沉默,“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
来到圣伊格纳西奥的第一天,哈维尔就已经决定了答案。
“回家。”
“可你家不是在北边吗?我听说那边已经……”
“我知道。”年复一年,他计算着要走多远的路,需要多少物资,以及离开之前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就算那里只剩下灰烬也没关系。”
艾伦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行啊,那我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回墨多斯了。”他用铲子敲敲石头,仿佛正在宣告重要之事。“我好不容易从那儿爬出来,才不会一头栽回去。”
哈维尔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镜片上,于是他拍拍手,提醒其他人收拾好工具,走向廊檐下。艾伦走在他旁边,哼着走调的歌。
在他们身后,暴雨终于降下。
“有人过来了。”
夸奇克老爹低声警告,他的侄子立刻将枪口转向铁门,索奇特尔把佩尔拉藏到了货架后,哈维尔也在外套下握住了枪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像是有意表明不打算硬闯。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艾伦·约翰有话要带给你。”
艾伦·约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维尔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应急灯光照亮的边缘,有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帮派成员的夹克,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他死了,是吗?”哈维尔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她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经改变。
“我看见了祂的到来,朋友呀,但我仍为你的灵魂忧虑。”
哈维尔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那是艾伦的语调,平静温柔的牧人的语调。自从他们在墨多斯重逢后,哈维尔已经习惯了艾伦这样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他却希望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听见多年前那街头少年般尖刻又轻佻的语调。
那个男孩说他绝不再回墨多斯。
哈维尔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即使那里只剩下灰烬。
可艾伦最终死在了墨多斯,而他站在这里,听着死者用别人的声音,传达对他最后的担忧。
“……我已知道,我们是为祂所爱的亲子,祂细数过我的头发。祂的国将要降临,哈维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重聚。请让灵魂回到正确的道路,再相信一次奇迹吧。”
话语在空气里徐徐消散。哈维尔一时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可说呢?艾伦找到了他的答案,看见了他所相信的天国的门扉,却仍旧不愿将哈维尔留在门外。这甚至比责备更令人痛苦,责备尚可以反驳,真诚的遗言却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谢谢,惠特小姐。”他向传话者说道,“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再见。”
女人右眼中闪过红宝石般的光彩,一丝似曾相识的微笑浮现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她转身离去,旋即消融于夜色。
这座城市里,哈维尔曾经认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灯光突然亮起,在头顶闪烁不定,供电仍未完全恢复,但锈河帮多半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洗劫了他们的一处仓库。
“我们该走了。”斯塔谢科背着旅行袋,从仓库深处走来。“回教堂?”
“不行,那边不安全。”斯塔谢科对他这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都知道墨多斯再也不会安全了。“我们先去圣心修道院。”
他们将能带走的东西迅速搬上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驶过东区的街道。整条街在他们经过时陷入黑暗,片刻后又突然亮起,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我的眼睛!”驾驶座上的斯塔谢科抱怨着,小心地压低车速,却在灯光又一次闪烁时倒抽了口气。
“哈维尔——”
“……我看见了。”
每当灯光熄灭,朦胧鬼影就会浮现在视野边缘。在玻璃窗后,在高架桥下,在无名小巷中,那些扭曲的身影用近似人类的姿态行走,在车子经过时转向他们,又在灯光重新亮起时化为烟尘,每一次明灭都离他们更近。
“别盯着看。”他向后座说道。
佩尔拉转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
圣心修道院就在道路尽头。
雾不知何时从海上涌了过来,与烟尘混合在一起,犹如裹尸布般笼罩了整座城市。雾中有某种刺耳的嗡鸣声萦绕,越来越响亮,一缕蛛丝警告般缠上哈维尔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幽蓝火光正在电线杆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映成诡异的蓝紫色,形成一串悬浮于半空的鬼火项链。
“盐闪!”他出声提醒。
斯塔谢科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就在他们驶进修道院大门的那一刻,蓝色火光爆发成刺目耀眼的炽白电弧,随着一声剧烈爆响,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与雾与影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大停电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最近这些日子里居民已经对电力波动习以为常。等到太阳升起,夜雾散去,维修工作就会开始。
但供电始终没有恢复,太阳也没有再度升起。
无尽长夜就此降临墨多斯。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时间不再有意义,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所有计时器同时错乱,指针走动与数字变化再无规律可循。起初,暴行在城中四处蔓延,疯子在街道上奔跑,火光映红没有晨昏的天空,但这一切几天后就平息了,活着的人开始将自己锁在家里,封住所有的窗户,在惨叫声传来时屏住呼吸,因为黑暗中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
然后,另一场更盛大的狂欢开始了。
刺耳的音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长笛和军鼓交织出荒诞而欢快的旋律。
“熄灯。”洛丝玛丽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所有蜡烛迅速熄灭,应急灯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关闭,夸奇克老爹无声地握住了武器。孩子们早已和大部分修女一同转移到地下楼层,确保不会流出声音和光线。
哈维尔走到高处的房间,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苍白帷幔如面纱般垂落眼前,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
几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癫狂的游行队伍正踏着舞步,在街道上列队行进,腿骨如同指挥棒般被抛起又接住,头颅被当做彩球来回抛掷,面孔凝固于永恒的尖叫。伴随鼓点,火焰自吐火者肋骨间的炉膛中喷发,映出的影子有太多关节和太多肢体,绝无可能属于人类。一队小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游行队伍中跳跃翻腾,尖声嘶叫,狂笑不止,彩衣化为闪烁的光影,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油膜上污秽的虹彩。
笛声越发高亢,奏出一连串尖锐颤音。
他本该感到害怕的。
哈维尔等待着恐惧到来,然而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颤抖,没有攀上脊背的寒意,只有那层帷幔安静地垂落在身旁,轻轻颤动,如同听见了熟悉的节拍。
或许地狱的礼物正让他更接近地狱。
洛丝玛丽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直至游行队伍远去,她才终于开口:
“巴比伦大城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
“那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
“我们早就见过末日了。”洛丝玛丽转过脸,自头巾下伸出的另一双手掩去了她的眼睛,让哈维尔看不懂她的表情。“末日来了又去,不止一次,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好吧。”哈维尔从未理解过这座修道院的“妈妈”,过去十年里更是极力避免与圣心姐妹打交道。然而这些日子里,洛丝玛丽已经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她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不会真正回答。
至少她允许了哈维尔和斯塔谢科进入修道院,甚至默许了他们带来的人留在这里,与孤儿和修女们一同避难,尽管加上他们偷来的那点物资也只能再多坚持几天。
他们回到楼下时,烛光已经重新点亮,黑衣修女再度忙碌起来。佩尔拉在父母陪伴下走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叔公。
“没事的,小家伙。”夸奇克老爹将她抱到膝头,“别害怕。”
“又开始了。”斯塔谢科低声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小心地背向佩尔拉。“沃斯回来了。”
“你们应当感到荣幸。”
屏幕中,那个红色身影也发生了改变,数条蜘蛛的节肢从他背后展开,在他走动时交替叩击地面。
“尊贵的观众被各位的热情演出打动,决定降临于此——包括那些拣选了你们的大人物。”
他张开双臂,节肢随之舒展,似乎正享受着预先录制的掌声。
“当然,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特别增设的环节,要把一座城市推向地狱,可不是按个按钮那么简单,否则我怎么会让那个女人进我的演播室?”
沃斯向镜头外投去一瞥,就像看到了一只爬上桌布的虫子,但嫌恶一闪即逝。收回视线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也更虚假。
“说回正题。在观赏各位厮杀之余,我们的客人也会在墨多斯额外找些乐子。具体是什么?这我可没法一一列举,用用你们的想象力吧。不过请放心,客人清楚观演礼仪,绝不会在你们演出时贸然干扰。正好,”他拍了拍手,“一场杀戮之舞即将上演,让我们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画面切入直播,不同于之前播出的对战,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没有解说,镜头直接落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金红与淡蓝交织的头发上戴着黄金的荆冠,锋利的棘刺穿透肌肤,深深扎进头颅,血沿着脸庞流下,淌过锁骨,浸染了她身上纯白的舞裙。她双手合在胸前,手臂上生着青蓝羽翼,祈祷的姿态有如一位天使,又像是将自身奉献于祭坛之上。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她凝视着镜头,任凭鲜血流过眼睛,“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但如今我已摆脱地狱的契约,连同它赐予我的菲尼克斯之名,地狱的痕迹正从我身上离去,死亡也不能再将我带走。”
她展开双手,如同展示一件奇迹。
“我是领洗者奥蕾莉亚,我要告诉你们,号筒已经吹响,你们将要看见死被得胜吞灭。”
散发纯白光芒的眼瞳中,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已将自身的罪孽洗净,也将洗净你们的——”
直播中断了,画面定格于她的双眼,然后被强行切换,再一次回到演播室。沃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一个字也没提刚才那段直播。
“请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
他的笑容裂开了。
“给你的赞助人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画面消失了,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修女们仍在做着自己的事,夸奇克老爹和家人静静坐着,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块漆黑的屏幕,手机电量早已耗尽。然而黄金的荆冠和奥蕾莉亚的鲜血仍烙印在哈维尔眼中,她眼中纯粹的喜悦甚至比游行队伍里抛掷的头颅更让人难受。
头颅至少知道自己死了。
斯塔谢科紧紧抓着手机,直到确信屏幕不会再度亮起才松开,烛光中,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和苍老。洛丝玛丽维持着漠然的平静,头巾下的双手遮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愿让任何人读懂她的表情。
“找到了。”房间一角,有人打破沉默。
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色。切斯特·奥布莱恩仍旧穿着考究的羊毛西装,构成人形轮廓的却是无数齿轮、线缆和电子装置,看上去与连接在他身后的机械臂融为一体。哈维尔不知道洛丝玛丽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企业精英留下的——毕竟切斯特加入洛丝玛丽的小联盟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塞拉芬,现在却正为他们破解安全局的加密通信。
“哈洛局长和行动小队的通信,还有他们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他转过那台靠移动电源勉强工作的便携终端,“Local666的信号源在曙光集团总部地下,深度超过一百米,公司档案里没有这部分,施工图上也没有。”
洛丝玛丽点点头,“入口呢?”
“安全局记录了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坐标和行进路线,目前还没有人返回地面。”
这座修道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切斯特也同时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们现在就走?”斯塔谢科问道。
哈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夸奇克老爹一家、修女和孩子们,都将被留在地狱之城的黑暗中,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能回来。
“你呢?留下吗?”
斯塔谢科望着佩尔拉,小女孩从夸奇克老爹膝头爬了下来,坐到父母中间,仿佛那是末日中最安全的所在。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说,“盖比一定还在家里等我——只、只要把我带到中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三章打卡}
正文字数:4325
支线A+支线B+狂人PVP+撸狗
2+2+3+2=9
积分变动:怠惰+5(未分配合计+5)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怠惰5 贪婪7 暴食5 色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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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真奇怪,跟斯塔谢科一起吃最后一顿早餐的时候,她还在讨价还价地跟他撒娇,希望他不要把自己送去邻居家里。她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样多好,她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零花钱。随心所欲地拿走家里多余的卷纸。买上一大桶巧克力,或者那种颜色艳丽的水果软糖,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吃完。看电视直到深夜。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小公寓在没有了斯塔谢科的影子、气味和唠叨之后空旷得令人陌生,以至于她忽然升起一种感觉,就好像她已经无法再把这个地方称作家。就好像,爸爸不在的地方,不是盖比的家。
“……所以后来我就出门来找爸爸了。”她说。歪歪扭扭的几对看起来像是胡乱拼凑起来的翅膀拖拽在身后,细骨伶仃的膝盖和小腿垂在天台边,不安分地一晃一晃。天台下面看起来几乎是一片废墟,大停电之后的暴乱已经将看起来有点门脸的店面洗劫一空,也不知道她和坐在身边的粉色头发少女手里两罐完好无损的汽水是从哪儿变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只能每个地方都去看一看。”
她愀然不乐地嘟着嘴,抿一口易拉罐里的汽水。“就好像如果告诉我他也是这个节目中的一员,我就会想法子杀掉他一样。爸爸真傻。干嘛不告诉我。”
粉色头发的少女皱起眉毛,轻弹了一下舌尖,语气里带着似乎不怎么同意她发言的不以为然:“你不会吗?”
“当然不会啦。”她晃了晃已经不剩下什么内容的易拉罐,捏扁,干脆利落地抛向下方的瓦砾堆,一小片金属消失在黑暗里,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听上去就像是没有爸爸的样子。”
“你要死了吗?”
盖比问躺在地上的男人。他阖着眼睛,在不远处无法关闭的、正在播放Local 666频道的显示屏跳动的黯淡光线中,看起来就像一具目前随处可见的尸体。但盖比看见他的半边脸颊维持着一种鼓胀而蓬松的状态,就好像有人把半个蓝色的毛绒狮子玩偶烧化了之后拼接在他的脸上。这个魔人似乎处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但又尚未死去。他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不,我要回家了。”他轻声说着,睁开眼睛。
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和狮子的绒毛有着相似的颜色,但要更浅。就好像生命正在从里面逐渐流逝那样。
“你住在这儿?”盖比指了指他身后勉强还能看得出形状的棚屋。大停电之后的暴乱瞧不上这些横竖只能勉强遮挡一点风雨的贫民区,因而相对来说还维持住了原本的形状。
“是的。”男人简短地回答。他看着盖比背后支棱出来的东西,她裙摆花边底下的小腿细瘦得惊人。男人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翅膀很好看。”
“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这么夸的人。”盖比明显很高兴,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炫耀般地展开一对几乎半透明的天蓝色翅膀,飞羽末端点缀着少量红色的斑纹,纯净的红色,就像刚流出来的血液那样鲜红。“看,我最喜欢的一对新翅膀,从一个戴着金色头冠的小姐那里拿来的。她怪怪的,一见到我就喊着什么罪孽呀、净化呀地扑过来,想往我手上套什么亮闪闪的东西。那很痛,她又一副不听人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只好杀掉她啦……花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但最后我拿走了她的翅膀,漂亮吧?”
男人看向那对像是沾着血的翅膀,表情很认真,仿佛盖比拿给他看的是自己手工课上的作业。“很漂亮。”他诚恳地说,“不沉吗?”
“有点儿。”盖比承认,原地跳了跳,坠在身后的四五双形状各异的翅膀上下颠动几下,仿佛要拽着她沉到地下去,可盖比灵巧地站稳了脚跟,维持住像芭蕾般精巧的平衡。“你呢?你也是被那些戴着金色头冠或者手镯的家伙弄伤的吗?我在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全都怪兮兮的,见人就打。”
“那倒没有。”男人说,狮子的部分淌下金色的、眼泪似的液体,而人类的那一半神色依旧平静,“我只是被杀死了太多次,这个身体恐怕只能再承受一次死亡,然后……天上的主会接我返回祂的国度——希望如此。”
盖比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爸爸也会像这样子祈祷。”她说,凝视男人,或是狮子,很难分清是什么,“你觉得会有用吗?在现在这样照不见太阳的地方,祂还能听见我们的祈祷吗?如果我也开始祈祷的话,祂会把爸爸带回来给我吗?”
“会的,孩子。”男人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随时会散逸开的一缕烟,但依然坚定,毫无犹豫,“只要你相信祂,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和爸爸一样,也是个大骗子。”盖比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几乎带着怜悯地望向她。盖比正在飞快地、恶狠狠地从脸上抹掉什么东西。
“想要杀死我吗?或许这能给你带来一份力量。”
“不要。”盖比努了努嘴,“你没有漂亮的翅膀。”
但在站起来走开之前,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狮子柔软而温热的蓝色绒毛。
她是在继续朝西走的路上遇见雷蒙德的。彼时这位安全局的警官正焦灼不安地在几座崩塌的高楼废墟之间徘徊,化作马蹄的四条长腿并未给他带来足以阻止将墨多斯拖入地狱的力量,具体来说,并没能让他赶得及在肿瘤医院彻底崩塌之前冲进那间熟悉的病房。
“你也找不到你的女儿了吗,叔叔?”
雷蒙德低下头,在差不多刚够着马背的高度上看见一个小姑娘。蓝裙子,纤细得像是鹭鸶一样的小腿,肩膀后面累赘地拖着各式各样杂乱的翅膀,有些甚至垂到了地上。她有一双圆圆的,宝石般的绿眼睛。
“真巧啊,我也找不到我的爸爸。”
雷蒙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爸爸去哪儿了?”从人马被扩展后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些微沙哑,他好像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跟活人对过话。
“我不知道。”盖比回答,伸出手,抚摸寄居在左肩上的恶魔,“‘向西。’牠是这么说的。”
“上来。”雷蒙德侧过身体,有些艰难地弯曲前蹄,跪在地面上,以便盖比可以抓住他后背上的羽翼爬到他的背上来,“你这个样子走不了太远。”
他们穿过整片炼狱般的中城区。
在太阳依然照拂这座罪恶的城市的时候,这块区域是整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它没有西湾那么光鲜亮丽,自然也少了很多西湾那些逢场作戏、尔虞我诈的浮华泡沫;而比起东区的混乱丛林,它的有序治安又更能叫人安心,至少坐在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喝一杯外带的代用咖啡,并不是件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事。
可是当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这里的财富吸引着大批想要趁乱强取豪夺的暴徒,而陷入瘫痪的秩序又无法再保护这份脆弱的安全。因此,大停电对这里带来的破坏,也是整座城市之中最为猛烈和残酷的。
盖比指给雷蒙德看自己的家。那幢平平无奇的公寓楼并没有在暴乱中完全坍塌,但破碎的大门、瓦砾堆上散落的弹壳和涂染在地上的血迹已经彰显了它和那些被洗劫的任何一栋居民楼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红色的火舌从三层和四层窗口里伸向漆黑的天空,在夤夜之中成为许多残酷的新式路灯中的一盏。
别看。雷蒙德说,马蹄加快脚步穿过这片只剩哭声与哀嚎的旷野。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有什么在隐秘地窃窃私语,然而或许是人马坚硬的铠甲和结实的前蹄叫他们游移不决,没有东西真的靠近过来。“还有别想着偷偷扯掉我的翅膀。敢这么干就立刻把你甩下去,说到做到。”
“喔。”盖比闷闷地说,声音飘散在流动的风里,不好说有几分的真心。但至少她稍微压低了身体,把手掌从翅膀根部朝上挪动了一点点,埋进蓬松而温暖的绒羽里。
西湾的灯火即便在这样遮蔽天日的阴影中也能维持住大体上足够辨认道路的照明。逐渐增加的巡逻警员和保安,让这片临近海湾的富人区在地狱之中依然勉强维持着一些可以称得上秩序的规则。雷蒙德放慢脚步,他一直在听安全局的内部通讯频道,那里现在几乎是一片嘈杂而惊慌的海洋:所有地方都在呼叫支援,互相矛盾的指令被发出然后又取消。他听见局长哈洛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离开总局,但没有留下额外的信息。
“还要再往西吗?”他问盖比。那位把自己藏匿在来自洛丝玛丽妈妈的、形似合拢的惨白双手之中的恶魔示意他们继续前进,然后在他们抵达那幢曾经灯火辉煌、如今也在数个应急发电机的支援下散发着相对而言明亮光辉的西湾地标建筑时,这个指令蓦然地转为了——“向下”。
雷蒙德猛然意识到哈洛局长和她的小队去了哪里。曙光集团总部的地下室,这里可能会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吗?
他们在曙光总部大楼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丢弃的弹壳、沾血的砍刀。他们很显然不是最早进入这个通道的人,那些在他们之前来的人跟曙光集团布置在此处的安保人员进行了颇为激烈的交火,但很显然,这些拿钱干活的雇员并没有全部——如果不是全部没有的话——持有需要死守在岗位上的想法。因此到了这个时候,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马蹄敲击在漫长的走廊地面时,甚至能激起微弱的回声。
蛰伏于苍白卵壳中的恶魔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安静。不过这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困扰,因为那里只有一条路:一条漫长的、平缓而持续向下的通道,长得几乎叫人失去耐心地在眼前延伸着。
“你确定你爸爸会在这里?”雷蒙德问。或许他其实只是想要打散这随着坡度的降低显得愈发沉闷的空气。
“不确定。”盖比爽快而干脆地说道,“但你看,只有魔人才会想来这种地方。如果爸爸也是这其中的一部分,我猜或早或晚总会有什么东西带他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指向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安置一个的监视屏幕。很显然,那上面现在毫无例外地只有一档节目正在播放:Local 666。回到演播室的沃斯先生伸展着背后几对新添的蜘蛛节肢,依旧激情澎湃地解说着剩余不多的选手赛况——屏幕之中的认知帷幕依然笼罩着大部分选手的面容和身型,然而直播中来回切换的好几场厮杀都拥有异常相似的背景:狭窄的通道、惨白的墙壁、泛着红光的应急灯,和他们目前的置身之处惊人地一致。
雷蒙德不得不同意她的观点。更何况,当他们行走得愈深,这条通道中残留的战斗痕迹里魔人的气息便愈发浓烈。盖比在一段台阶的底部发现一滩颤动着的胶质物体,像团颜色浑浊的果冻。在它周围则怪异地散落着一套简朴的西装,从衬衫到皮鞋一应俱全,甚至还躺着块带有挂绳的曙光集团员工工牌,似乎在用尽心思让人有一种微妙而又惊悚的联想:好像那堆颜色诡异的黏糊物质,曾经是个大活人。
盖比本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眼,但雷蒙德没有同意。他和盖比争论着关于安全的话题,浑然不觉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像从隧道中钻出一般,那条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逼仄的视线突然极尽地延伸开去,在可以成为穹顶的空间尽头矗立着一扇高大得甚至可以通过一条巨龙的华美大门。这看起来不像是曙光集团总部位于地底深处的密室,更像是斥巨资建造的,只能在战前的照片和影像资料里见到的,专供孩子玩耍的主题乐园。
一只和大门比起来小得可怜,仿佛玩具一样的深灰色狗子蹲踞在大门左侧铰链旁边,表情怯生生地盯着他俩看。与其说它在守门,不如说它看起来下一秒钟就要被他俩吓跑。狗的身边放着一台外形简单得几乎可以说粗糙的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台汽油发电机?
雷蒙德再次阻止了盖比想要从他背后蹦下去的动作,小心而谨慎地靠近过去。带着赤红护目镜的大狗压低耳朵,以如果是人类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嗫嚅的嗓音低声呜呜吠叫,随后猛地向前一蹿,蓦然消失在空气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欢呼与喝彩声。
{三章打卡}
正文字数:2167
主线+PVP胜
(vs洛丝玛丽118323,编号57)
2+3=5
积分变动:暴食+2 色欲+2(未分配+1)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贪婪7 暴食5 色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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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之前想象的要差劲多了。”
盖比失望地说。她蹲在路边,伸出指尖,挑剔地戳了一戳脸朝下倒在地面上的圣心修道院院长。“妈妈”洛丝玛丽的黑袍在肮脏的路面上铺开,环抱着她身体的几双苍白大手形状的变异肢体一动不动,她的颈侧显然新近被利刃划开了一道伤口,新鲜的血液像被暴民砸坏的消防水栓一样猛烈地飞溅开去,泼洒在路面上,足有十几米远。
盖比把那柄从西佩托堤克那里缴来的剔骨刀羞辱般地在修女的尸体上抹干净。随后,像是觉得无聊,又像是一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她索性一骨碌坐下来,环抱住自己骨节突出的膝盖,自言自语般地对着刚刚败在手下的魔人并未马上消失的身体说起话来。
“我小的时候觉得你可威风啦,整个圣心修道院都要听你的指令。你想罚谁,谁的晚餐盘子里就没有肉吃。”
路灯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压抑的轻微窸窣声,像是紧张的、衣物相互摩擦的声音。盖比没有过多理会,她知道那是什么。黑色的及踝长袍,底下压着洁白的头巾。或许还有一张蒙住脸的面纱。
“你甚至可以让她们替你去死,对吗?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在Local 666拿到的就是这样的能力,不是吗?你明明可以的,我知道你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你在我割你喉咙的时候偏偏又不叫她们这么干。为什么?这好逊哦。”
尸体并没有马上回答她。泼溅出来的血液正在以一种均匀而有条不紊的速度,从末端开始逐渐消失,像是一段用慢速倒放的影片。片刻之后,洛丝玛丽妈妈用手捂住颈侧残余的一条血红伤痕,慢慢地坐起身来,平静得好像她正坐在祈祷室的长凳上。
“力量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她轻柔而和蔼地开口,一如她在午后弥撒讲道时的语气,“若你只是想用于炫耀,它必将离你而去。力量只是为了到达目标的一种手段,盖比。”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想要建立一个孩子能够长大的庇护所。”她静静地说,“一个他们不会被饥饿、疾病和缺乏照料过早夺走的地方。我已经用实际证明自己能够做到,在这之上的力量我不会索取,也没有必要。”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才不会加入这个节目呢。”盖比噘着嘴,“我觉得你在狡辩。”
“我在什么部分狡辩了呢?”院长耐心地问。
盖比眨了眨眼睛。“你想要更多的小孩。”最后她说,语气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坚决,“更多听从你命令和指挥的小孩,这样你就会像是有一支军队那样……”
“我要一支军队来做什么?”你甚至能看见洛丝玛丽的唇边勾起像是莞尔般的弧度。
“我怎么知道!”盖比似乎终于觉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被提问的那个人,她恼怒地咂了一下嘴,“你可以指挥更多的人替你做事,为你去死。这样的好事,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
“并不是这样。”院长修女轻轻地摇头,“孩子们自由地来,也自由地去。我们因为分享一切而聚集在一起,我们自愿成为部分而非全部。因此自然会有并不愿意成为部分的孩子,你应当最清楚这点,盖比。我们尝试过争取你,但你拒绝了……”
“那是因为你总给我喝奇怪的药水!”盖比尖声抗议道,“我讨厌那玩意儿,它会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乱,很多根本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硬要钻进来……”
“那是‘我们’共有的东西。”
“那是‘你们’的东西,不是我的!”
洛丝玛丽没有继续争辩,她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看了盖比一眼。“孩子会长大,自然有可能会变成跟父母期待不一样的模样。你离开‘我们’去了别的地方,我很遗憾。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你过得很好,也长大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盖比。”
“……骗子。”盖比哼了一声,“你也会为黛西高兴吗?刚才你还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把她推出来挡在我面前。”
暗处的衣袍摩擦声又响了一下,大概是黛西,也有可能不是。
洛丝玛丽没有回头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直接。
“会的。我会为黛西高兴,如果让你杀死我一次,可以让‘我们’一起活下来的话。”她问,“那么你觉得满意了吗,盖比?”
“不是很满意。”盖比叹了口气,“但我也不想再杀死你或者黛西一次。这根本就很无聊。”
她说着爬起身来,掸掉裙子上的灰尘。院长妈妈跟她一起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你带上它吧。”洛丝玛丽柔声说。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细长而苍白的东西,打眼看去像是合拢的百合花,定睛一看却是一双交握在一起的人手。和那些从她自己身体上伸展开去的怪异肢体一样,惨白之中泛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仿佛属于死人的手掌。
“这是什么?”盖比皱起眉毛。
“一个向导。”洛丝玛丽回答,“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答案。当你找到恰如其分的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
“它看起来勉强可以算是一对合拢的翅膀。”盖比挑剔地打量着它,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但是好难看。”
“因为这只是牠暂借的居所罢了。你是牠所青睐的对象,应当对此并不感到陌生才对,毕竟牠曾经不止一次地看顾过你。”
“什么?”
“一条有两个脑袋的龙。一位胁生羽翼的孩童。你会想到什么?”
噢。盖比反应了过来。瓦拉克。将名字与异能借予她的恶魔。
“牠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话?”
洛丝玛丽只是微笑。
“或许你可以试着把这当成第一个问题。”
那双像惨白的手掌,或是收拢的翅膀的东西,在盖比好奇地伸出手指触碰一下之后,迅速移动到了她的左肩。像一朵花蕾找到了恰好容纳它的空间,舒舒服服地扎下了根。盖比侧过耳朵,仿佛听见那薄薄的、卵壳一样的东西包裹之下的迷你恶魔传出轻微的呼吸声。
“那么,我现在该朝哪里走呢?”盖比轻声地提问。
向西。卵中的恶魔清晰地指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