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死荫的幽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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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主线:+2</p><p>支线A:+2</p><p>支线B:+2</p><p><br></p><p>点数使用:0</p><p><br></p><p>剩余点数:21</p><p><br></p><p><br></p><hr><p><br></p><p><br></p><p><em>西马德雷山脉的夏日,暴雨总是在午后来临。</em></p><p><em>云已经从山谷尽头升起,空气厚重黏稠,带着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哈维尔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将一铲淤泥倒进桶里。</em></p><p><em>“我说,哈维尔。”艾伦靠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礼拜堂,铲子搁在脚边,“你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救赎吗?你觉得这里真的有人相信吗?”</em></p><p><em>“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不快点把排水沟清干净,等水倒灌进宿舍,那就谁都拯救不了你的湿毯子了。”</em></p><p><em>“但有人救过我啊,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不情愿地拿起铲子,跟上了哈维尔。“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人在这种世道里,还愿意向别人伸手,还能相信世上真的有救赎。”</em></p><p><em>暴雨来临前的光线里,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认真。</em></p><p><em>“我以为这儿会有答案,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小混蛋。就连老师也只会把书上的东西再讲一遍,没有人真的相信。”</em></p><p><em>“此处没有答案,但此处有面包。”</em></p><p><em>艾伦对这话发出一声窃笑,把铲子戳进一堆腐叶里。</em></p><p><em>圣伊格纳西奥神学院建立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基础上,山间的生活清贫单调,但也相对安全,战争、热病和辐射尘很少能真正触及这里,于是它成了一处庇护所。大战爆发后,一批批无处可去的孩子被送了上来,却很少被接走。孩子多了,就有了学校,有了一套假装世界仍旧井然有序的规则。这或许是北美最后一所神学院,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它石墙之内长大的孤儿,只有艾伦是个例外。</em></p><p><em>去年春天,他独自越过隘口,敲响了圣伊格纳西奥的大门。</em></p><p><em>来自墨多斯的男孩起初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带着贫民窟的粗砺,嘴角常常牵扯起刺人的微笑;只要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肩膀,似乎随时准备干架;在课堂上他总喜欢突然问一些老师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轻快,却藏着尖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故意找茬,哈维尔那时也不想跟他打交道。</em></p><p><em>然而山间的日子寂静漫长,似乎磨去了街头小子的野性。到了这个夏天,他们已经一起站在排水沟旁,抱怨着淤积的落叶和污泥。</em></p><p><em>年纪更小的学生正在周围嬉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把泥点甩到别人身上。祈祷和清理排水沟一样,不过是另一件必须完成的劳作,圣伊格纳西奥的孩子们共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老师所说的一切保持最低限度的恭敬,在清贫又无聊的日子里寻找一点属于他们的乐趣。</em></p><p><em>“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对吧?”当雷声隆隆滚过山脊,艾伦再次打破沉默,“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em></p><p><em>来到圣伊格纳西奥的第一天,哈维尔就已经决定了答案。</em></p><p><em>“回家。”</em></p><p><em>“可你家不是在北边吗?我听说那边已经……”</em></p><p><em>“我知道。”年复一年,他计算着要走多远的路,需要多少物资,以及离开之前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就算那里只剩下灰烬也没关系。”</em></p><p><em>艾伦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em></p><p><em>“行啊,那我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回墨多斯了。”他用铲子敲敲石头,仿佛正在宣告重要之事。“我好不容易从那儿爬出来,才不会一头栽回去。”</em></p><p><em>哈维尔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镜片上,于是他拍拍手,提醒其他人收拾好工具,走向廊檐下。艾伦走在他旁边,哼着走调的歌。</em></p><p><em>在他们身后,暴雨终于降下。</em></p><p><br></p><p>“有人过来了。”</p><p>夸奇克老爹低声警告,他的侄子立刻将枪口转向铁门,索奇特尔把佩尔拉藏到了货架后,哈维尔也在外套下握住了枪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像是有意表明不打算硬闯。</p><p>“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艾伦·约翰有话要带给你。”</p><p>艾伦·约翰。</p><p>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维尔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p><p>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应急灯光照亮的边缘,有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帮派成员的夹克,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p><p>“……他死了,是吗?”哈维尔问道。</p><p>女人点了点头,她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经改变。</p><p>“我看见了祂的到来,朋友呀,但我仍为你的灵魂忧虑。”</p><p>哈维尔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p><p>那是艾伦的语调,平静温柔的牧人的语调。自从他们在墨多斯重逢后,哈维尔已经习惯了艾伦这样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他却希望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听见多年前那街头少年般尖刻又轻佻的语调。</p><p>那个男孩说他绝不再回墨多斯。</p><p>哈维尔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即使那里只剩下灰烬。</p><p>可艾伦最终死在了墨多斯,而他站在这里,听着死者用别人的声音,传达对他最后的担忧。</p><p>“……我已知道,我们是为祂所爱的亲子,祂细数过我的头发。祂的国将要降临,哈维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重聚。请让灵魂回到正确的道路,再相信一次奇迹吧。”</p><p>话语在空气里徐徐消散。哈维尔一时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可说呢?艾伦找到了他的答案,看见了他所相信的天国的门扉,却仍旧不愿将哈维尔留在门外。这甚至比责备更令人痛苦,责备尚可以反驳,真诚的遗言却不能。</p><p>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p><p>“谢谢,惠特小姐。”他向传话者说道,“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再见。”</p><p>女人右眼中闪过红宝石般的光彩,一丝似曾相识的微笑浮现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她转身离去,旋即消融于夜色。</p><p>这座城市里,哈维尔曾经认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p><p>灯光突然亮起,在头顶闪烁不定,供电仍未完全恢复,但锈河帮多半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洗劫了他们的一处仓库。</p><p>“我们该走了。”斯塔谢科背着旅行袋,从仓库深处走来。“回教堂?”</p><p>“不行,那边不安全。”斯塔谢科对他这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都知道墨多斯再也不会安全了。“我们先去圣心修道院。”</p><p>他们将能带走的东西迅速搬上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驶过东区的街道。整条街在他们经过时陷入黑暗,片刻后又突然亮起,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眼底。</p><p>“我的眼睛!”驾驶座上的斯塔谢科抱怨着,小心地压低车速,却在灯光又一次闪烁时倒抽了口气。</p><p>“哈维尔——”</p><p>“……我看见了。”</p><p>每当灯光熄灭,朦胧鬼影就会浮现在视野边缘。在玻璃窗后,在高架桥下,在无名小巷中,那些扭曲的身影用近似人类的姿态行走,在车子经过时转向他们,又在灯光重新亮起时化为烟尘,每一次明灭都离他们更近。</p><p>“别盯着看。”他向后座说道。</p><p>佩尔拉转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p><p>圣心修道院就在道路尽头。</p><p>雾不知何时从海上涌了过来,与烟尘混合在一起,犹如裹尸布般笼罩了整座城市。雾中有某种刺耳的嗡鸣声萦绕,越来越响亮,一缕蛛丝警告般缠上哈维尔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幽蓝火光正在电线杆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映成诡异的蓝紫色,形成一串悬浮于半空的鬼火项链。</p><p>“盐闪!”他出声提醒。</p><p>斯塔谢科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就在他们驶进修道院大门的那一刻,蓝色火光爆发成刺目耀眼的炽白电弧,随着一声剧烈爆响,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与雾与影子。</p><p>然后一切归于黑暗。</p><p>大停电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最近这些日子里居民已经对电力波动习以为常。等到太阳升起,夜雾散去,维修工作就会开始。</p><p>但供电始终没有恢复,太阳也没有再度升起。</p><p>无尽长夜就此降临墨多斯。</p><p><br></p><p>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p><p>时间不再有意义,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所有计时器同时错乱,指针走动与数字变化再无规律可循。起初,暴行在城中四处蔓延,疯子在街道上奔跑,火光映红没有晨昏的天空,但这一切几天后就平息了,活着的人开始将自己锁在家里,封住所有的窗户,在惨叫声传来时屏住呼吸,因为黑暗中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p><p>然后,另一场更盛大的狂欢开始了。</p><p>刺耳的音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长笛和军鼓交织出荒诞而欢快的旋律。</p><p>“熄灯。”洛丝玛丽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所有蜡烛迅速熄灭,应急灯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关闭,夸奇克老爹无声地握住了武器。孩子们早已和大部分修女一同转移到地下楼层,确保不会流出声音和光线。</p><p>哈维尔走到高处的房间,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苍白帷幔如面纱般垂落眼前,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p><p>几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癫狂的游行队伍正踏着舞步,在街道上列队行进,腿骨如同指挥棒般被抛起又接住,头颅被当做彩球来回抛掷,面孔凝固于永恒的尖叫。伴随鼓点,火焰自吐火者肋骨间的炉膛中喷发,映出的影子有太多关节和太多肢体,绝无可能属于人类。一队小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游行队伍中跳跃翻腾,尖声嘶叫,狂笑不止,彩衣化为闪烁的光影,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油膜上污秽的虹彩。</p><p>笛声越发高亢,奏出一连串尖锐颤音。</p><p>他本该感到害怕的。</p><p>哈维尔等待着恐惧到来,然而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颤抖,没有攀上脊背的寒意,只有那层帷幔安静地垂落在身旁,轻轻颤动,如同听见了熟悉的节拍。</p><p>或许地狱的礼物正让他更接近地狱。</p><p>洛丝玛丽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直至游行队伍远去,她才终于开口:</p><p>“巴比伦大城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p><p>“那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p><p>“我们早就见过末日了。”洛丝玛丽转过脸,自头巾下伸出的另一双手掩去了她的眼睛,让哈维尔看不懂她的表情。“末日来了又去,不止一次,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p><p>“好吧。”哈维尔从未理解过这座修道院的“妈妈”,过去十年里更是极力避免与圣心姐妹打交道。然而这些日子里,洛丝玛丽已经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她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不会真正回答。</p><p>至少她允许了哈维尔和斯塔谢科进入修道院,甚至默许了他们带来的人留在这里,与孤儿和修女们一同避难,尽管加上他们偷来的那点物资也只能再多坚持几天。</p><p>他们回到楼下时,烛光已经重新点亮,黑衣修女再度忙碌起来。佩尔拉在父母陪伴下走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叔公。</p><p>“没事的,小家伙。”夸奇克老爹将她抱到膝头,“别害怕。”</p><p>“又开始了。”斯塔谢科低声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小心地背向佩尔拉。“沃斯回来了。”</p><p><br></p><p><strong>“你们应当感到荣幸。”</strong></p><p>屏幕中,那个红色身影也发生了改变,数条蜘蛛的节肢从他背后展开,在他走动时交替叩击地面。</p><p><strong>“尊贵的观众被各位的热情演出打动,决定降临于此——包括那些拣选了你们的大人物。”</strong></p><p>他张开双臂,节肢随之舒展,似乎正享受着预先录制的掌声。</p><p><strong>“当然,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特别增设的环节,要把一座城市推向地狱,可不是按个按钮那么简单,否则我怎么会让那个女人进我的演播室?”</strong></p><p>沃斯向镜头外投去一瞥,就像看到了一只爬上桌布的虫子,但嫌恶一闪即逝。收回视线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也更虚假。</p><p><strong>“说回正题。在观赏各位厮杀之余,我们的客人也会在墨多斯额外找些乐子。具体是什么?这我可没法一一列举,用用你们的想象力吧。不过请放心,客人清楚观演礼仪,绝不会在你们演出时贸然干扰。正好,”</strong>他拍了拍手,<strong>“一场杀戮之舞即将上演,让我们欣赏——”</strong></p><p>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画面切入直播,不同于之前播出的对战,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没有解说,镜头直接落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金红与淡蓝交织的头发上戴着黄金的荆冠,锋利的棘刺穿透肌肤,深深扎进头颅,血沿着脸庞流下,淌过锁骨,浸染了她身上纯白的舞裙。她双手合在胸前,手臂上生着青蓝羽翼,祈祷的姿态有如一位天使,又像是将自身奉献于祭坛之上。</p><p>“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她凝视着镜头,任凭鲜血流过眼睛,“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但如今我已摆脱地狱的契约,连同它赐予我的菲尼克斯之名,地狱的痕迹正从我身上离去,死亡也不能再将我带走。”</p><p>她展开双手,如同展示一件奇迹。</p><p>“我是领洗者奥蕾莉亚,我要告诉你们,号筒已经吹响,你们将要看见死被得胜吞灭。”</p><p>散发纯白光芒的眼瞳中,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p><p>“我已将自身的罪孽洗净,也将洗净你们的——”</p><p>直播中断了,画面定格于她的双眼,然后被强行切换,再一次回到演播室。沃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一个字也没提刚才那段直播。</p><p><strong>“请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strong></p><p>他的笑容裂开了。</p><p><strong>“给你的赞助人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不是吗?”</strong></p><p>画面消失了,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修女们仍在做着自己的事,夸奇克老爹和家人静静坐着,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块漆黑的屏幕,手机电量早已耗尽。然而黄金的荆冠和奥蕾莉亚的鲜血仍烙印在哈维尔眼中,她眼中纯粹的喜悦甚至比游行队伍里抛掷的头颅更让人难受。</p><p>头颅至少知道自己死了。</p><p>斯塔谢科紧紧抓着手机,直到确信屏幕不会再度亮起才松开,烛光中,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和苍老。洛丝玛丽维持着漠然的平静,头巾下的双手遮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愿让任何人读懂她的表情。</p><p>“找到了。”房间一角,有人打破沉默。</p><p>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色。切斯特·奥布莱恩仍旧穿着考究的羊毛西装,构成人形轮廓的却是无数齿轮、线缆和电子装置,看上去与连接在他身后的机械臂融为一体。哈维尔不知道洛丝玛丽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企业精英留下的——毕竟切斯特加入洛丝玛丽的小联盟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塞拉芬,现在却正为他们破解安全局的加密通信。</p><p>“哈洛局长和行动小队的通信,还有他们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他转过那台靠移动电源勉强工作的便携终端,“Local666的信号源在曙光集团总部地下,深度超过一百米,公司档案里没有这部分,施工图上也没有。”</p><p>洛丝玛丽点点头,“入口呢?”</p><p>“安全局记录了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坐标和行进路线,目前还没有人返回地面。”</p><p>这座修道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切斯特也同时起身,走出了房间。</p><p>“你们现在就走?”斯塔谢科问道。</p><p>哈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夸奇克老爹一家、修女和孩子们,都将被留在地狱之城的黑暗中,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能回来。</p><p>“你呢?留下吗?”</p><p>斯塔谢科望着佩尔拉,小女孩从夸奇克老爹膝头爬了下来,坐到父母中间,仿佛那是末日中最安全的所在。</p><p>“我跟你们一起走。”他说,“盖比一定还在家里等我——只、只要把我带到中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p>

发布时间:2026/08/30 22:06:48

最后修改时间:2026/08/30 22:18:58

2026/08/30 Pandemonium-群魔 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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