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点数使用:0
剩余点数:21
西马德雷山脉的夏日,暴雨总是在午后来临。
云已经从山谷尽头升起,空气厚重黏稠,带着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哈维尔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将一铲淤泥倒进桶里。
“我说,哈维尔。”艾伦靠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礼拜堂,铲子搁在脚边,“你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救赎吗?你觉得这里真的有人相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不快点把排水沟清干净,等水倒灌进宿舍,那就谁都拯救不了你的湿毯子了。”
“但有人救过我啊,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不情愿地拿起铲子,跟上了哈维尔。“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人在这种世道里,还愿意向别人伸手,还能相信世上真的有救赎。”
暴雨来临前的光线里,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认真。
“我以为这儿会有答案,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小混蛋。就连老师也只会把书上的东西再讲一遍,没有人真的相信。”
“此处没有答案,但此处有面包。”
艾伦对这话发出一声窃笑,把铲子戳进一堆腐叶里。
圣伊格纳西奥神学院建立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基础上,山间的生活清贫单调,但也相对安全,战争、热病和辐射尘很少能真正触及这里,于是它成了一处庇护所。大战爆发后,一批批无处可去的孩子被送了上来,却很少被接走。孩子多了,就有了学校,有了一套假装世界仍旧井然有序的规则。这或许是北美最后一所神学院,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它石墙之内长大的孤儿,只有艾伦是个例外。
去年春天,他独自越过隘口,敲响了圣伊格纳西奥的大门。
来自墨多斯的男孩起初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带着贫民窟的粗砺,嘴角常常牵扯起刺人的微笑;只要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肩膀,似乎随时准备干架;在课堂上他总喜欢突然问一些老师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轻快,却藏着尖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故意找茬,哈维尔那时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然而山间的日子寂静漫长,似乎磨去了街头小子的野性。到了这个夏天,他们已经一起站在排水沟旁,抱怨着淤积的落叶和污泥。
年纪更小的学生正在周围嬉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把泥点甩到别人身上。祈祷和清理排水沟一样,不过是另一件必须完成的劳作,圣伊格纳西奥的孩子们共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老师所说的一切保持最低限度的恭敬,在清贫又无聊的日子里寻找一点属于他们的乐趣。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对吧?”当雷声隆隆滚过山脊,艾伦再次打破沉默,“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
来到圣伊格纳西奥的第一天,哈维尔就已经决定了答案。
“回家。”
“可你家不是在北边吗?我听说那边已经……”
“我知道。”年复一年,他计算着要走多远的路,需要多少物资,以及离开之前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就算那里只剩下灰烬也没关系。”
艾伦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行啊,那我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回墨多斯了。”他用铲子敲敲石头,仿佛正在宣告重要之事。“我好不容易从那儿爬出来,才不会一头栽回去。”
哈维尔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镜片上,于是他拍拍手,提醒其他人收拾好工具,走向廊檐下。艾伦走在他旁边,哼着走调的歌。
在他们身后,暴雨终于降下。
“有人过来了。”
夸奇克老爹低声警告,他的侄子立刻将枪口转向铁门,索奇特尔把佩尔拉藏到了货架后,哈维尔也在外套下握住了枪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像是有意表明不打算硬闯。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艾伦·约翰有话要带给你。”
艾伦·约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维尔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应急灯光照亮的边缘,有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帮派成员的夹克,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他死了,是吗?”哈维尔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她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经改变。
“我看见了祂的到来,朋友呀,但我仍为你的灵魂忧虑。”
哈维尔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那是艾伦的语调,平静温柔的牧人的语调。自从他们在墨多斯重逢后,哈维尔已经习惯了艾伦这样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他却希望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听见多年前那街头少年般尖刻又轻佻的语调。
那个男孩说他绝不再回墨多斯。
哈维尔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即使那里只剩下灰烬。
可艾伦最终死在了墨多斯,而他站在这里,听着死者用别人的声音,传达对他最后的担忧。
“……我已知道,我们是为祂所爱的亲子,祂细数过我的头发。祂的国将要降临,哈维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重聚。请让灵魂回到正确的道路,再相信一次奇迹吧。”
话语在空气里徐徐消散。哈维尔一时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可说呢?艾伦找到了他的答案,看见了他所相信的天国的门扉,却仍旧不愿将哈维尔留在门外。这甚至比责备更令人痛苦,责备尚可以反驳,真诚的遗言却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谢谢,惠特小姐。”他向传话者说道,“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再见。”
女人右眼中闪过红宝石般的光彩,一丝似曾相识的微笑浮现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她转身离去,旋即消融于夜色。
这座城市里,哈维尔曾经认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灯光突然亮起,在头顶闪烁不定,供电仍未完全恢复,但锈河帮多半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洗劫了他们的一处仓库。
“我们该走了。”斯塔谢科背着旅行袋,从仓库深处走来。“回教堂?”
“不行,那边不安全。”斯塔谢科对他这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都知道墨多斯再也不会安全了。“我们先去圣心修道院。”
他们将能带走的东西迅速搬上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驶过东区的街道。整条街在他们经过时陷入黑暗,片刻后又突然亮起,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我的眼睛!”驾驶座上的斯塔谢科抱怨着,小心地压低车速,却在灯光又一次闪烁时倒抽了口气。
“哈维尔——”
“……我看见了。”
每当灯光熄灭,朦胧鬼影就会浮现在视野边缘。在玻璃窗后,在高架桥下,在无名小巷中,那些扭曲的身影用近似人类的姿态行走,在车子经过时转向他们,又在灯光重新亮起时化为烟尘,每一次明灭都离他们更近。
“别盯着看。”他向后座说道。
佩尔拉转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
圣心修道院就在道路尽头。
雾不知何时从海上涌了过来,与烟尘混合在一起,犹如裹尸布般笼罩了整座城市。雾中有某种刺耳的嗡鸣声萦绕,越来越响亮,一缕蛛丝警告般缠上哈维尔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幽蓝火光正在电线杆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映成诡异的蓝紫色,形成一串悬浮于半空的鬼火项链。
“盐闪!”他出声提醒。
斯塔谢科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就在他们驶进修道院大门的那一刻,蓝色火光爆发成刺目耀眼的炽白电弧,随着一声剧烈爆响,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与雾与影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大停电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最近这些日子里居民已经对电力波动习以为常。等到太阳升起,夜雾散去,维修工作就会开始。
但供电始终没有恢复,太阳也没有再度升起。
无尽长夜就此降临墨多斯。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时间不再有意义,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所有计时器同时错乱,指针走动与数字变化再无规律可循。起初,暴行在城中四处蔓延,疯子在街道上奔跑,火光映红没有晨昏的天空,但这一切几天后就平息了,活着的人开始将自己锁在家里,封住所有的窗户,在惨叫声传来时屏住呼吸,因为黑暗中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
然后,另一场更盛大的狂欢开始了。
刺耳的音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长笛和军鼓交织出荒诞而欢快的旋律。
“熄灯。”洛丝玛丽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所有蜡烛迅速熄灭,应急灯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关闭,夸奇克老爹无声地握住了武器。孩子们早已和大部分修女一同转移到地下楼层,确保不会流出声音和光线。
哈维尔走到高处的房间,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苍白帷幔如面纱般垂落眼前,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
几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癫狂的游行队伍正踏着舞步,在街道上列队行进,腿骨如同指挥棒般被抛起又接住,头颅被当做彩球来回抛掷,面孔凝固于永恒的尖叫。伴随鼓点,火焰自吐火者肋骨间的炉膛中喷发,映出的影子有太多关节和太多肢体,绝无可能属于人类。一队小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游行队伍中跳跃翻腾,尖声嘶叫,狂笑不止,彩衣化为闪烁的光影,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油膜上污秽的虹彩。
笛声越发高亢,奏出一连串尖锐颤音。
他本该感到害怕的。
哈维尔等待着恐惧到来,然而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颤抖,没有攀上脊背的寒意,只有那层帷幔安静地垂落在身旁,轻轻颤动,如同听见了熟悉的节拍。
或许地狱的礼物正让他更接近地狱。
洛丝玛丽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直至游行队伍远去,她才终于开口:
“巴比伦大城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
“那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
“我们早就见过末日了。”洛丝玛丽转过脸,自头巾下伸出的另一双手掩去了她的眼睛,让哈维尔看不懂她的表情。“末日来了又去,不止一次,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好吧。”哈维尔从未理解过这座修道院的“妈妈”,过去十年里更是极力避免与圣心姐妹打交道。然而这些日子里,洛丝玛丽已经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她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不会真正回答。
至少她允许了哈维尔和斯塔谢科进入修道院,甚至默许了他们带来的人留在这里,与孤儿和修女们一同避难,尽管加上他们偷来的那点物资也只能再多坚持几天。
他们回到楼下时,烛光已经重新点亮,黑衣修女再度忙碌起来。佩尔拉在父母陪伴下走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叔公。
“没事的,小家伙。”夸奇克老爹将她抱到膝头,“别害怕。”
“又开始了。”斯塔谢科低声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小心地背向佩尔拉。“沃斯回来了。”
“你们应当感到荣幸。”
屏幕中,那个红色身影也发生了改变,数条蜘蛛的节肢从他背后展开,在他走动时交替叩击地面。
“尊贵的观众被各位的热情演出打动,决定降临于此——包括那些拣选了你们的大人物。”
他张开双臂,节肢随之舒展,似乎正享受着预先录制的掌声。
“当然,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特别增设的环节,要把一座城市推向地狱,可不是按个按钮那么简单,否则我怎么会让那个女人进我的演播室?”
沃斯向镜头外投去一瞥,就像看到了一只爬上桌布的虫子,但嫌恶一闪即逝。收回视线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也更虚假。
“说回正题。在观赏各位厮杀之余,我们的客人也会在墨多斯额外找些乐子。具体是什么?这我可没法一一列举,用用你们的想象力吧。不过请放心,客人清楚观演礼仪,绝不会在你们演出时贸然干扰。正好,”他拍了拍手,“一场杀戮之舞即将上演,让我们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画面切入直播,不同于之前播出的对战,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没有解说,镜头直接落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金红与淡蓝交织的头发上戴着黄金的荆冠,锋利的棘刺穿透肌肤,深深扎进头颅,血沿着脸庞流下,淌过锁骨,浸染了她身上纯白的舞裙。她双手合在胸前,手臂上生着青蓝羽翼,祈祷的姿态有如一位天使,又像是将自身奉献于祭坛之上。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她凝视着镜头,任凭鲜血流过眼睛,“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但如今我已摆脱地狱的契约,连同它赐予我的菲尼克斯之名,地狱的痕迹正从我身上离去,死亡也不能再将我带走。”
她展开双手,如同展示一件奇迹。
“我是领洗者奥蕾莉亚,我要告诉你们,号筒已经吹响,你们将要看见死被得胜吞灭。”
散发纯白光芒的眼瞳中,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已将自身的罪孽洗净,也将洗净你们的——”
直播中断了,画面定格于她的双眼,然后被强行切换,再一次回到演播室。沃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一个字也没提刚才那段直播。
“请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
他的笑容裂开了。
“给你的赞助人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画面消失了,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修女们仍在做着自己的事,夸奇克老爹和家人静静坐着,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块漆黑的屏幕,手机电量早已耗尽。然而黄金的荆冠和奥蕾莉亚的鲜血仍烙印在哈维尔眼中,她眼中纯粹的喜悦甚至比游行队伍里抛掷的头颅更让人难受。
头颅至少知道自己死了。
斯塔谢科紧紧抓着手机,直到确信屏幕不会再度亮起才松开,烛光中,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和苍老。洛丝玛丽维持着漠然的平静,头巾下的双手遮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愿让任何人读懂她的表情。
“找到了。”房间一角,有人打破沉默。
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色。切斯特·奥布莱恩仍旧穿着考究的羊毛西装,构成人形轮廓的却是无数齿轮、线缆和电子装置,看上去与连接在他身后的机械臂融为一体。哈维尔不知道洛丝玛丽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企业精英留下的——毕竟切斯特加入洛丝玛丽的小联盟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塞拉芬,现在却正为他们破解安全局的加密通信。
“哈洛局长和行动小队的通信,还有他们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他转过那台靠移动电源勉强工作的便携终端,“Local666的信号源在曙光集团总部地下,深度超过一百米,公司档案里没有这部分,施工图上也没有。”
洛丝玛丽点点头,“入口呢?”
“安全局记录了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坐标和行进路线,目前还没有人返回地面。”
这座修道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切斯特也同时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们现在就走?”斯塔谢科问道。
哈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夸奇克老爹一家、修女和孩子们,都将被留在地狱之城的黑暗中,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能回来。
“你呢?留下吗?”
斯塔谢科望着佩尔拉,小女孩从夸奇克老爹膝头爬了下来,坐到父母中间,仿佛那是末日中最安全的所在。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说,“盖比一定还在家里等我——只、只要把我带到中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主线:+2
支线A:+2
支线C:+2
撸狗:+2
点数使用:0
剩余点数:15
——————
午后的阳光被烟尘染成了浑浊的灰黄色。
公交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站台,哈维尔最后一个下了车。他穿着不合身的连帽外套,兜帽拉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进阴影下。这是低级别帮派分子常见的打扮,在东区倒也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
他只不过离开了短短数日,老城区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空气比记忆中更沉重,多了一种说不清缘由的紧绷,没有人聚在街角抽烟,没有小贩沿街推车叫卖,也没有往日那些争吵和喧闹。街道出奇得安静,两侧门窗大多紧闭,路人行色匆匆,偶尔向他投以一瞥,又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砖石上,哈维尔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他没有直接走向教堂,而是拐进另一条街道,经过杂货铺和修理店,在一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几下。
起先屋内一片寂静,然后有脚步声靠近,却没有立刻开门。
“是谁?”一个女人问道,声音谨慎而低沉。
“索奇特尔?是我,莫拉雷斯。”
“神父?”开门的年轻女子正是佩尔拉的母亲,“赶快进来!¡Menos mal que estás bien! ”
“这是怎么了?夸奇克老爹呢?”
索奇特尔把他拉进屋内,立刻关上门,仔细上了锁,这才把枪放回原位,示意他找个地方坐下。小佩尔拉正坐在桌前,她抬头看了看哈维尔,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用一小截铅笔画画。客厅里的电视不见踪影,看来夸奇克老爹相信了他的警告。
“老爹三天前带人去了索诺拉1号。”索奇特尔神情黯淡,“我阻止过他,可他说只要这一趟再弄回些值钱东西,就够买船票了。他想让我们尽快离开,现在西佩托堤克来了,这里已经不安全——”
“西佩托堤克?在这附近?”
想必这就是造成老城区紧张气氛的原因。以“剥皮之主”为名的连环杀手几乎与Local666同时出现,起先是小巷中零星的剥皮残尸,亡灵节后情况变得愈发骇人,但西佩托堤克之前从未在老城这一带活动——许多锈河帮成员都住在附近,他们自发加强了巡逻,红凯尔还开出了高额悬赏。
哈维尔对此有些可怕的推测,却不能告诉索奇特尔。
“你不知道?旧城广场上每天都能看见尸体,就连红凯尔派去的人也成了那个tlahueliloc的材料。”
“这几天我不在东区……唉,以后再说。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
“对了,索莱达昨天来过。她去了教堂,但没能找到你。”
“发生什么事了?”
“贝纳利教授死了。”索奇特尔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大学图书馆起了火,教授和许多学生都死了。”
“贝纳利教授……”
对抗集团统治或许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但好人不该这样死去,他们的信念应当被铭记,而不是被践踏、被焚烧,仿佛要连同思想的痕迹一起抹去。
哈维尔闭上眼睛,默默为死者致哀。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吗?
毁灭天使用枪和血宣告洁净,剥皮之主公然展示骇人的狂想,屏幕另一边的观众正为暴力与死亡欢呼,沃斯则冷酷地称之为“收视率”,地狱即将淹没墨多斯。相比之下,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如此可笑,几个罐头,半瓶清水,一点抗生素,不过是让人在没有希望的城市里苟延残喘,却假装这能改变什么。
无风的空气里,某种蛛丝般纤细的东西拂过了他的脸颊。
“神父,你还好吗?”索奇特尔的声音充满真实的担忧,“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
“我没事。”哈维尔叹了口气,“抱歉。”
“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为什么要道歉?”
“等夸奇克老爹回来,我会解释的。现在我得走了,请你转告大家最近别去教堂,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哈维尔从椅子上起身,佩尔拉扯扯他的衣服,把一张纸片递给了他。纸上画着没有面目的黑衣男人,只在脸前涂上了一些潦草的线条。
他望向女孩,在那双明亮如镜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佩尔拉,画得很好。”哈维尔向女孩和她的母亲微笑,清楚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她们,“Vayan con Dios.”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仍会倾听,如果你还有一丝仁慈,那么,主啊,看看无辜之人。
经过教堂前的小广场时,他亲眼看见了西佩托堤克最新的“作品”。
总共三具尸体,身披自己被剥下的皮,锈河帮纹身与“西佩托堤克”的签名被有意展示。其中两具蜷伏于地,剥下的皮被重新缝合,如斗篷般包裹着残躯。在它们之间,第三具半跪着,皮肤被沿着中线仔细剖开、向两侧剥落,看似正从自身的皮囊中挣脱。这具尸体以细线和金属丝固定,双眼和嘴都被整齐的针脚缝合,无皮的躯体微微前倾,双臂张开,掌心向上,仿佛正在迎接什么,又仿佛正将自身献予某种更高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以及熟石灰的气味。有人低着头匆匆行过,有人远远观望,有人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低声咒骂。然而还有一群人正围绕尸体献上祭品:干玉米粒,私酿酒,点燃的蜡烛,以及他们自身的鲜血。
剥皮之主,夜中行者
为何你要隐藏真容?
请披上你的外衣
穿上那黄金之衣……
起先他们唱诵着献给剥皮之主的古老颂歌,然而随着生锈的刀片割开皮肤,歌词变得更加陌生,更加血腥。
剥皮之主,黄金之主
在成熟之日穿上我们
用你的刀刃
割开绝望的季节
无人阻拦。所有人只是用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这场癫狂的献祭。
剥下它
剥下它
剥下它
鲜血洒落在地上,歌声逐渐变成了狂热的齐声咆哮。
一阵冰冷的恶心从胃里涌了上来。
索奇特尔将那个杀手叫做tlahueliloc,邪恶者,可憎之物,现在哈维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这座逐渐沉入地狱的城市里,有人正崇拜着西佩托堤克带来的死亡与恐怖,将之歌颂为重生的希望。那些人脸上带着近乎解脱的狂热,好像他们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能为一切苦难赋予意义,哪怕这意义本身就是血和剥皮。
曾有人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对抗绝望,如今他们的理想已化为灰烬。而更多人选择了拥抱暴力,崇拜死亡,这种堕落甚至比被剥皮的尸骸本身更令人作呕。
视野边缘浮现了一缕苍白的薄雾,皮肤上掠过的感觉如同蛛网、又如同轻纱,那东西正不安地颤动,似乎被空气中的血腥和狂热惊醒。
哈维尔拉低兜帽,从人群边缘退开。
西佩托堤克无疑是“参赛者”之一,并且正随着杀戮变得更强大,也更大胆。死亡已成为养料,每一次公开展示,每一次邪教集会,每一次真人秀回放,都在为那个疯子提供更多的注视,带去更多的崇拜。如果不在某个节点上打断循环,最终必定会喂养出真正的怪物。
这一认知并未带来什么英雄式的决心,只让他感到更深的寒意。
墨多斯正在同时养育多种怪物。
哈维尔小心地走向教堂,大门敞开着,其中却看不见任何人影,连寻求栖身之所的流民也避开了它,就像塞拉芬带来的恐怖仍在此回响。
就在这时候,有人一把抓住了他。
“找到你了!”
“——!”哈维尔猛然转身,甩开那只手,却认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巴克斯顿先生?”
“哈维尔,老朋友,我果然没认错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的声音依旧带着记忆中的浮夸腔调,然而奢华珠宝和定制西装外套全都不见踪影,衬衫已经肮脏发灰。与哈维尔上次见到他时相比,此刻邦维奇显得异常苍老,黑发夹杂着缕缕灰白,皮肤干枯而憔悴,眼睛下方一片青黑。
“好久不见了,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邦维奇挺直脊背,张开双臂,笑容更加灿烂,眼中的光芒绝望而迫切,仿佛正游离在疯狂边缘。
透过敞开的衬衫领口,哈维尔看见他喉咙上隐约露出鳞片的痕迹,原本可能是闪耀的金色,现在却只泛着黯淡黄铜的光泽。
“别告诉我你卷进了那个节目。 ”哈维尔指向残破的教堂大门,“先进去再说。”
“是啊,可我已经出局了——你这儿又是怎么回事?谁闯进来了?”邦维奇踏进教堂,打量了一下四周和勉强才能掩上的门,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来一支?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好东西了……好吧。”
哈维尔摇摇头。邦维奇笑了笑,自己点上,缓缓呼出烟雾。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对吧?”
“……是啊。”
他曾借过不大不小的一笔钱——换成现在当然没门,但当时哈维尔还不太了解他的底细,相信了这个赌徒编出来的理由。靠这笔本金,邦维奇赢下了一场无限注德州扑克,接着一路赢了下去,赢得了改头换面的资格。离开东区前他专程来了趟教堂,得意洋洋,魅力四射,爽快地留下了借款几倍的钱,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新的刺激和财富。
“有个小混蛋把我清了个干净。”邦维奇嗤笑一声,指指喉咙上的鳞片,“只剩下一条命,还有这玩意。可只要再来一笔本金,我还能翻盘,现在情况这么混乱,我可以——”
“我可以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哈维尔打断了他,“安排食宿和生活物资,就用你过去留下的那笔钱,但我没有钱给你翻本。”
“……你在开玩笑?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好,但你总有办法的,对吧?你可以……我不知道,你可以卖点东西?或者找红凯尔的人借点?他们不会借钱给我,但你不一样。等我赢了双倍还你,三倍也行,我保证!你知道我向来好运,只要——”
“我不会再借钱给你赌博了。”哈维尔直视着他,“活着从地狱的游戏里脱身还不够吗?别指望下一次还会这么走运,找个地方,躲到这一切结束吧。”
“哈维尔·莫拉雷斯,东区谁不知道你那点生意,现在倒装得像个正经神父?”
邦维奇丢下烟,猛地站了起来,长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愤怒。
“我当年还钱的时候,翻了多少倍你自己清楚!现在你却连一点本金都不肯借给我?还是说……你怕了?”
他向前一步,突然伸手掀掉哈维尔的兜帽,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地狱的礼物,是不是?你也加入游戏了,却还对我说什么‘走运’?”邦维奇的声音充满恶意,“你和我都是罪人,神父,我们已经注定要下地狱了。”
哈维尔没有反驳。
“我救不了你,邦维奇。”他说。
邦维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向出口走去。
“哈维尔,你真他妈该死。”
哈维尔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和邦维奇·巴克斯顿从来都不算朋友,但他还记得多年前邦维奇在高额现金局横扫全场的日子。从赌场出来后,那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教堂,将厚厚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曙光券放在哈维尔面前,大笑着说“我打爆了那些混蛋”。那时邦维奇尚且年轻,眼睛下带着疲惫的阴影,笑容却闪耀着不可战胜的光芒,仿佛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确信,确信自己能靠下一把骰子、下一局扑克,将整个衰败的世界甩在身后。
那是一种虚假的光芒,毒药般的希望,在东区幽暗的泥沼中却依然耀眼。
现在那光芒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具空壳。
地狱的游戏正是以希望为饵。
哈维尔用钥匙打开入口,走进地下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教堂里依稀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
他开了灯,找到所剩无几的子弹,一颗颗填进弹巢,填满之后转动弹巢,确认击锤复位,才将左轮枪重新收起,接着开始整理物资,检查发电机,确认剩下的药品和净水。
这些动作曾经能带来一种虚假的秩序感,如今却只是机械的重复:整备武器,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然后等待下一场麻烦上门。
时间静静流逝。
直到架子上那台没接电的电视自行亮了起来。
“哎呀,现在正是外出旅行的好季节,需要为您预约吗?”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沃斯,而是平时负责介绍商品的黑肤美人。她倚在沙发上,金瞳漫不经心地望向屏幕外。“开个玩笑,毕竟,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无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
“啊,抱歉冷场了,沃斯先生目前有事,暂时由我来照看你们,还没掌握炒热气氛的诀窍,毕竟我只擅长介绍商品罢了。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小家伙们的近况……奇怪?目前还没有人接受死亡呢……?即使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回到这个世界?为了什么呢?”
阿加雷斯小姐放下手中的资料,耸了耸肩。
“不过,对已经出局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起,几乎同时,哈维尔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蛛丝颤动着,牵扯着他,细小的电流从中流过,带有强烈的警告意味,似乎正与什么东西同声尖叫。
“在下一场战斗开始前,让我们先欣赏格雷希亚拉波斯带来的暖场节目吧。”
阿加雷斯小姐以慵懒的声音宣告。屏幕上映出附近小巷的画面,有个身影如猎人般逡巡其中。
哈维尔冲上了楼梯,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会后悔。
墨多斯的暮色正在降临,白昼缓缓渗入黑夜,仿若伤口渐渐失血。
小巷几乎完全被阴影笼罩,看见人影之前,哈维尔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尖叫。
他抽出手枪,放慢脚步,贴着墙壁靠近转角。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他胃部抽紧。血沿着石板路流淌,在石板碎裂处形成一滩水洼,看上去几近黑色。剥皮尸块四处散落,肌肉和脂肪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个披着血污外衣的身影正将邦维奇按在墙边,手握一柄剥皮刀,刀刃已经切入他的锁骨上方,正慢慢挑起皮肤。
格雷希亚拉波斯,西佩托堤克,杀戮者,剥皮之主。
“嘘,别动,也别再叫了。”西佩托堤克低声说道,带着艺术家面对作品的专注。“这是唯一有价值的部分,必须完整取下……”
两人距离太近,现在没法开枪。哈维尔没有出声,将意志投向西佩托堤克。
——停下
剥皮者的动作忽然停滞,刀刃依旧停留在邦维奇的喉咙上。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哈维尔已经冲上前,用力撞开了他,同时拽起邦维奇,推向通往大路的支巷。
“跑!”
邦维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西佩托堤克全身一震,他转过头,长发和鲜血之下,野兽般明亮的眼睛彻底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西佩托堤克猛然向前突进,本该射进胸口的子弹击中了肩头,血雾溅开,对方却恍若毫无所觉,以野兽般的速度扑来,剥皮刀划出一道寒光。哈维尔只来得及凭本能侧身翻滚,刀刃擦过左臂,留下浅浅的伤口。他撑起身体,扑向最近的一条侧巷,顺势推倒堆积的空油桶和铁皮,障碍物随着刺耳的噪音倒下,哈维尔没有回头,继续冲向小巷深处,一路掀翻堆满杂物的手推车,踢倒半塌的锈铁架,身后传来障碍被撞开的沉闷声响,以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哈维尔转了个弯,在下一个转角前停下。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枪,将精神集中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上。
不祥的身影出现在转角。
停——
“别动。”西佩托堤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哈维尔的动作僵住了,就像停滞被反过来作用在他自己身上。他的枪口对准了西佩托堤克,击锤已然扳下,手指却无法扣动扳机。
西佩托堤克一步步走近,剥皮刀在手指间旋转。直到这时,哈维尔才真正看清了“剥皮之主”的样子:那张染血的脸上缝合着不同颜色的皮肤,犹如某种骇人的拼布玩偶;外套敞开着,颈部以下的胸膛没有皮肤覆盖,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哈维尔骇然地意识到,这个疯子剥去了自己的皮肤,将躯体作为画布。
西佩托堤克抓住了他持枪的手,一股可怕的寒意传来,汲取着体温和生命。剥皮之主肩头的弹孔逐渐愈合,另一只手举起了剥皮刀。
刀刃触及哈维尔之前,无数纤细蛛丝忽然浮现在他身边,迅速交织成轻纱般的帷幕,将他笼罩在其中。
限制行动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消失,哈维尔强压下战栗,再次发动停滞,时间短得刚够他从西佩托堤克手中挣脱。
暗巷中闪过火光,哈维尔接连扣下扳机,终于逼退了西佩托堤克,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剥皮之主发出嘶哑的笑声,舔去手上的鲜血。
“啊,很好,很好,比刚才那个残次品有趣多了。”
接下来战斗变成了纯粹的消耗。
哈维尔以错综复杂的巷弄为掩护,用子弹和障碍物牵制对方的行动,依靠短暂的停滞争取喘息之机。想靠手枪造成致命伤几乎是奢望,他根本没法赢得足够的时间瞄准,停滞时效在体力和精神双重消耗下被压缩至极限。而西佩托堤克远比看上去更强悍,甚至连枪伤都无法减缓他的速度。如果没能对被原罪之力强化过的躯体打出致命一击,下一秒剥皮刀就近在眼前。更致命的是西佩托堤克还拥有抽取他人生命,以及支配他人行动的异能,哈维尔不得不拉开距离,否则就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与之对抗。
他只能继续跑下去。
“跑吧。”剥皮之主轻声说道,语气近乎温柔,“让我看看你能跑多远。”
夜色已然降临,垂落到眼前的帷幔并没有阻碍视线,反而比透过眼镜看到的更加清晰,就像颤动的蛛丝正将周遭的一切直接传递给他。
他们经过时灯火纷纷熄灭,连无家可归的流民也蜷缩在楼道和窝棚里,无人敢于介入剥皮之主的狩猎,唯有狂热的颂歌在夜风里回荡。
剥皮之主,重生之主,愿你的丰收到来——
黑暗中似乎有人透过高处的窗户俯视。
屏幕另一端,Local666的观众是否正期待着另一场血腥的表演?
四周越来越空旷,幸好哈维尔的目标也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城区外围,位于河畔的一座旧仓库。多年前锈河帮曾利用这地方存放走私物资,但后来哈维尔发现了地基进水的问题,提醒了他们几次,地陷之后这地方终于被彻底废弃。现在仓库外墙出现了巨大的裂纹,墙体变形让大门无法关上。哈维尔没有犹豫,直接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他印象中更加破败,墙壁四处开裂,地面返潮发黑,盐霜无声无息地沿着墙脚蔓延。这里并没有被完全清空,成排的空货架分割了空间,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货架之间堆着被遗弃的货箱和空油桶,被遗弃的工具,还有几台早已报废的手推车。
哈维尔站在货架之间的空地上。经过战斗,地狱的礼物已经清晰显现,像犹太教徒的祈祷披巾般从头顶垂落,自肩头向下蔓延,在他身边起伏飘动。
“不错的地方。”
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门被直接拉开,西佩托堤克踏了进来。
“这是在邀请我吗,蜘蛛?别急,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素材,不如看着自己的皮被慢慢揭下来,怎么样?”
“我是在告诉你,”哈维尔说,“想要的东西就自己来拿,别像条野狗一样跟在后面。”
这句话奏效了。
那副自命不凡的从容姿态如同蜕皮般从西佩托堤克身上褪去,强化后的速度几乎瞬间爆发,剥皮刀划破黑暗。
停下
哈维尔竭尽全力才避开这一击,闪身钻入货架通道深处,像之前在小巷中一样,追逐再度开始。
西佩托堤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金属在非人的力量下发出凄厉哀嚎,货架轰然倒塌,地面由于冲击而震动,尘土满天飞扬,混凝土碎屑不断从上方落下,巨大的轰鸣掩盖了建筑结构的抗议声。
六发子弹早已打空,哈维尔现在真正意义上手无寸铁,只能凭直觉在货架与障碍物间穿梭,躲避着剥皮刀的锋刃。每一次近身,刀刃都会在他身上留下新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仓库的支撑结构早已被严重侵蚀,只要对方用这种力量横冲直撞,塌陷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也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西佩托堤克速度太快,而他已经精疲力尽,没法把这场捉迷藏坚持多久。
“站住!”剥皮之主的命令声传来。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哈维尔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走来,看着透过屋顶裂缝洒下的微光反射在刀刃上。
他已经发动过太多次停滞,现在那股力量变得稀薄、迟钝,难以抓住。
他闭上眼睛,在极度的压力与疲惫中,第一次真正将意识沉入那片一直被他所拒绝的黑暗。那就像一口漆黑深井,以前他只是从井中舀水,此刻却在其中下坠,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瞬间被拉伸为永恒。
他在黑暗中牢牢抓住了一缕蛛丝。
“停下。”他听到自己说。
周围的世界静止了。
尘埃悬于半空,西佩托堤克的表情凝固在兴奋与贪婪之间,剥皮刀的寒光近在咫尺。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除了他胸膛中轰鸣的心跳。
只是一个被拉长的瞬间,却足够他摆脱支配,再一次甩开西佩托堤克,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仓库中央最脆弱的区域。
脚下地面传来空洞的回响,裂缝清晰可见。
现在只要——
“够了。”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如同一头彻底失去耐心,不再玩弄猎物的猛兽,西佩托堤克从货架顶端猛扑而下。哈维尔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就被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剧痛让眼前一阵发黑。西佩托堤克压在他身上,手指扣住了他的喉咙。
“你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这层东西剥下来,在那下面的……”剥皮之主用刀尖拨开他面前仍在颤动的苍白帷幕,向他露出凶残的微笑。“又会是什么呢?”
自他们下方,传来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裂纹在混凝土上迅速蔓延,锈蚀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哈维尔紧紧抓住西佩托堤克,最后一次发动了停滞能力。
“一起下去吧。”他用气声说道。
然后,一切都被崩落的钢筋混凝土与冰冷的黑水吞没。
“哈维尔·莫拉雷斯,勉强及格。”
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平静,听起来就像一位严格的老教授,正在点评学生的表现。
“开头还算不错。以自身为诱饵,利用对手的力量完成陷阱,作为即兴发挥,构思尚可,但执行过于笨拙。你本可以用更少的代价达成目的,却选择了同归于尽,这让我有些失望。”
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传来。
“你总在被逼入绝境后才愿意使用你获得的礼物,否则也不至于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毫无价值的赌徒——这是纯粹的浪费。”
声音忽然近了一些,仿佛有人从书桌后微微倾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缓慢而清晰。
“正因如此,我才给了你我的名字。但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下一次,若你仍以如此拙劣的方式挥霍我的礼物,我可能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观看。”
那声音停顿片刻,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在那之后……
有什么温暖而粗糙的东西一下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哈维尔睁开眼睛,在清晨的光线中,看见了老教堂的天花板,破旧的长椅,旁边还有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在舔他的脸。
“……是你啊。”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狗脑袋,“你怎么在这里?”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摇摇尾巴,又拱了拱他的手。这回哈维尔终于看清了它的项圈名牌上写着“波鲁”,以及“Local666”。
一种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啊,欢迎回来,哈维尔。你没事就好。”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至于这个毛绒绒小子好像是来送货的,不过等一会儿再签收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狗发出呜呜声以示认同。
“斯塔谢科?”在朋友的搀扶下,哈维尔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时候过来?盖比呢?”
“说来话长。”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带着一丝苦笑,在旁边坐了下来,“呃,我有些麻烦,目前不能回家,所以我告诉盖比要出差……但现在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了,我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谁都没法离开墨多斯?”
“有些去核电站的拾荒者回来了,他们说城外现在只有一片荒漠,不管走多久,最后都会回到墨多斯。陆路,海路,就连天空也一样,一旦抵达了墨多斯,就再也没法离开了。”
斯塔谢科发出疲惫的叹息,伸手扯了扯从哈维尔头发上垂落的一缕蛛丝。
“我本来想把盖比交给你照顾,但你不接我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个吗?”
“斯塔谢科,”哈维尔也同样叹了口气,“你的‘麻烦’,该不会跟Local666有关吧?”
主线:+2
支线B:+2
撸狗:+2
狂人战:+3
点数使用
怠惰:5+2=7
剩余7
——————
在梦里,他又成了孩子,穿着“光速前进”的T恤、牛仔短裤和旧运动鞋,背着那个装满漫画和玩具的背包,走在夜幕降临的街道上。
路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郊区宁静的街道。一座座带前院的房子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门前的邮箱都刷着白漆,空气里残留过刚修剪过草坪的气味,枫树随着温暖的夜风无声摇曳,叶片仍是夏天的深绿色。一切如此熟悉,不知为何让人想要哭泣。
这是他出生的城市,他从四岁起就住在这个社区。
现在该回家了。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脚步声格外清晰,四周安静得有些奇怪:整条街空空荡荡,没有晚归的孩子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也没有人从厨房里恼怒地呼唤孩子回家;没有人浇花,没有人遛狗,没有谁家的狗在他经过时吠叫,甚至没有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只能看见几辆轿车停在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靠在树下,旁边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片刻前还有人坐在上面。
他感觉自己迷失了方向,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转角,熟悉的白色邮箱,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门牌上的字迹褪色般模糊不清,一切都在夜色里微微扭曲,仿佛位于晃动的水波之下。他绕过街角的咖啡馆,本该是回家的路,眼前却出现了另一条他不记得的侧街,所有窗户都敞开着,室内没有透出灯光,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的幽蓝光芒。
他踏上草坪,悄悄走向最近的屋子,透过窗户向里望去。
客厅的电视亮着,屏幕上是一座烟尘弥漫的城市,许多人正在破败的小巷里惊慌奔逃,父母拉着孩子的手,老人摔倒在路边,然而大地在脚下塌陷,吞没了那些人的身影。他还来不及反应,画面已经快速切换:身着警服的男人在矿道里奋力爬向出口,却被磨尖的铁管刺穿胸膛,牢牢钉在地上;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铁镐猛击她的脖子,直到头颅与身躯分离;火光在城市里闪烁,有人像猎物般被射杀;有人从高处被推落;有人在巷子里被割断喉咙。
没有声音的电视里充斥着鲜血,死亡,还有烟尘中飞舞的橙黄花瓣。
有个女孩躺在石阶上,蓝色校服沾满尘土,没有焦点的绿眼睛透过屏幕直直望向窗前的男孩,仿佛认出了他。
他从窗前退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开始奔跑,即使绊倒也立刻爬了起来,不顾擦伤的膝盖,越跑越快。脚步声在黑夜里空洞的回响,幽蓝色冷光从每一扇窗口流淌而出,幽灵般追逐着他,在他身后投下怪异的影子。
只要回到家,噩梦就会结束。他告诉自己。妈妈一定在家里等着他,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径直冲过拐角,终于看到了那座有着奶油色外墙和橄榄绿屋顶的房子,母亲的老福特正停在车道上。
“妈妈——”他跑向门口,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了脚步。像街上所有的房子一样,屋内没有亮灯,只从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幽光。
门在眼前虚掩着,他慢慢走近,小心地推开了家门。“妈妈……?”
屋内空无一人,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映出那座死亡之城,身披黑袍的男人站在废墟中,血沿着衣袖和下摆滴落,渗入尘土。那人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
隔着屏幕,属于同一个人的蓝眼睛在静默中彼此凝视。
忽然之间,刺耳的笑声和掌声在他耳边爆发,像一群看不见的观众正在黑暗中起哄。
“晚上好,杰伊。”节目主持人戏谑的声音响起,“欢迎回家。”
哈维尔站在老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透明的苍白帷幕从头顶罩了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又顺着肩膀和后背向下垂落,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身体,让人想起死者的敛衣。这东西看起来像织物,却又带着一种活生生的质感,无数细密的丝状结构在其中缓慢游移,反复交织又散开,仿佛由蛛丝或是神经纤维编织而成。没有重量,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它只存在于倒影中,无法被揭下,无法被碰触。然而,有时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它呼吸般的起伏,细如神经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里颤动。
最初的震惊和恶心感早已过去,哈维尔带着近乎漠然的平静,注视着地狱的馈赠,回想起曾经埋葬过的那些人,尸体被破布简单包裹,布料遮住了他们的脸庞,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犹如死者最后的呼吸。
“小神父。”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帮派成员来到教堂时总会先打声招呼,以示自己并无恶意。“在吗?”
“夸奇克老爹?”哈维尔走出圣器室,“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并不是黑市交易日,老兵空手而来,往常跟着他的那几个锈河帮小子也不在身边。他向哈维尔点了点头,举止依旧镇定自若,神情却比平时更严肃。
“去办公室吧。”每当这种时候,哈维尔就知道他代表谁而来。
直到走进办公室,看着哈维尔关上门入座,夸奇克老爹才从口袋里取出老式的便携播放器。
“岩谷矿场的救援行动里,安全局雇了我们的人,毕竟我们对野外更熟悉,人命也更便宜。侦察小队半路发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车里只有一个狱警活着,虽然也没能活多久。他的设备录下了些东西,塌方后矿场的人联系不上墨多斯,只能自己挖通巷道,听起来他们的确成功了,然后——所有人都疯了,那个可怜虫只说了这么多。条子接到报告以后封锁了矿井。”他解释道,“但红凯尔今早收到了一段视频,从安全局内部流出来的。准备好,内容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首先出现的是阴暗的矿井,在巷道灯的冷光下,混凝土底板上覆盖着一层黑红色,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寒意爬上了哈维尔的脊背。随着镜头推进,他看到矿坑中散落的人类残骸,大部分是身穿工作服的囚犯,也有些穿着安全局制服,暴行的痕迹无处不在,仿佛死者的哀嚎在地下黑暗中久久回响。在尸体环绕之下,应急硐室被草草布置成近似演播室的模样,有个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面正中,浑身衣物被血染红,无疑是对Local666主持人的模仿。角落里老式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雪花般的噪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掌声和笑声,与哈维尔的噩梦重叠。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轻蔑的声音响起。业余人士总觉得死人越多,收视率越高,根本不懂一档成功的节目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矿井的画面忽然中断,开始播放另一段内容:满地鲜血、蜡烛和万寿菊花瓣中,被刀子刺穿心脏的男人死而复生,在众人的尖叫中捡起石头,砸碎了凶手的头颅,然后冲进人群,骚乱像涟漪般扩散,警笛声凄厉地鸣响。
听好——
流血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尚有血可流。
画面切回演播室,红衣主持人面带笑容,以先知般的语气宣告。
倒下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仍要起来。
杀戮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受奖赏。
罪孽耗尽之前,获选者皆不会从舞台上退场。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这是在模仿那个Local666,对吧?”夸奇克老爹显然看不见他看到的东西,手指轻敲播放器开关。“它已经找上了我的人,好些小子都说自己看过,有几个简直着了迷,变成了疯狗,红凯尔现在还能约束他们,可明天呢?没人知道。”
画面消失了,屏幕漆黑一片,看上去毫无异状。但哈维尔几乎能感觉到笼罩他的无形帷幕正在颤动,如同为沃斯的宣言而欣喜。
“你看过那个频道吗?”他问。
“我试过。”老兵声音平静,“整晚盯着屏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他妈的雪花点都没有。很奇怪,对吧?我这辈子杀过的人、干过的脏活比任何一个小子都多,地狱却没有找上我。也许我身上没有它感兴趣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不想让我打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着神父。
“你呢,哈维尔?如果你知道什么,哪怕只有一点,那就告诉我吧——不只是为了锈河帮,就当是为了找出墨多斯要面对什么。”
哈维尔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最近常有人向我提起。”他最终说道,“有老居民,也有新来的,他们说那个频道选中了一些人,给予他们礼物,或者说诅咒,取决于你怎么想。它让人互相残杀,取悦观众,‘提高收视率’,不管那是什么,它的影响都在扩大。让你们的人远离屏幕,尤其是突然亮起来的那些,有多远就离多远。”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老兵叹了口气,收起播放器,从椅子上起身,“我该走了。”
“老爹,要是你有办法弄到船票,带家人离开墨多斯吧,为了佩尔拉。”哈维尔叫住他,“水味道变了。”
教堂连接着东区的供水网络,这几天自来水出现了明显的苦涩咸味,海水倒灌,已经渗入浅层地下水,即便曙光集团愿意不计成本进行人工回灌,也没有足够的纯水可用。很快,海水就会侵蚀这座城市,软化岩土,腐蚀钢筋、管道和电缆,不论地狱是否吞没墨多斯,这里最后都只会留下一座鬼城,以及徘徊于盐雾中的幽魂。
夸奇克老爹望着他,看上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别。
“当心。”临出门前,老兵回过头,“把门都锁好,别再让陌生人进来,反正最近也不会有多少生意了。”
正如夸奇克老爹所说,锈河帮暂时中断了供货,流民涌入和封锁造成的短缺已经席卷东区,黑市也逃不过冲击,没多少人手里还有足够的物资可以交易。这些日子很少有人前来,但哈维尔还是习惯性地每天检查少得可怜的库存,维护净水设备,以备不时之需,也不忘点燃两支新的蜡烛。这是克鲁切克先生的纪念奉献,每年纪念亡者的时节,烛火都会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克鲁切克点燃。斯塔谢科从未失约,十一月的烛光也从未中断,想必他很快就会来了。
然而麻烦来得比朋友更早。
哈维尔刚锁上通向地下室的入口,第一声枪响就像一记重锤砸进室内,木屑和金属碎片四处飞溅。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向侧门冲去。侧门通往蜡烛巷,过去这些年里一直是用来躲避暴徒和帮派冲突的路线。
大门被踢开的巨响几乎与第二声枪响重叠,橙白色火光划破黑暗,世界瞬间被暴烈的轰鸣吞没。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冲击力从侧面撞向了他,让他重重砸在墙上,钥匙、账本和工具散落一地。
他靠着墙滑下去,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伤口,血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温热而黏腻。枪声的余波仍在耳边回荡,灼热的铅雨化为火焰,在皮肤之下燃烧,从铅弹造成的伤口沿着神经蔓延。短暂的麻木后,迟来的剧痛终于在体内炸开,鲜血迅速浸透了衬衫和黑袍,每一次呼吸都像烧红的铁丝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的嗡鸣,庄严宏亮,仿若教堂钟声。
哈维尔勉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中殿走来。手持短管霰弹枪的黑衣男子,衣领下挂着圣带,带着严峻微笑的面容端正如圣像,烛光反射在狮鬃般的金发上,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上去就像宣告末日审判的天使。
“我的殿必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他摇了摇头,就像真的对此感到痛心,“你本该是牧人,却与走私者,窃贼和骗子同负一轭,放任羊群在罪恶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你用偷来的东西喂养他们,自以为是行善。岂不知与世俗为友的,就是与神为敌吗?”
“——”哈维尔想开口,却只咳出了血沫,“你……”
“我名为塞拉芬,手持审判利剑之人。”那人的声音依旧庄严,“我来,是要称量你们所行的道路,洁净被污染的殿堂。”
剧痛仍在体内灼烧,胸腔里似乎塞满了滚烫的碎玻璃,可哈维尔依然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土地正逐渐死去,集团把干净的空气和水都标了价,穷人在尘埃里用塑料和纸花祭奠死者,而一个自称持有审判之剑的疯子,用霰弹枪轰开的是教堂的大门,脚下踏着的是它最后的守护人的鲜血,这座“被污染的殿堂”,是许多人活过下一个冬天的唯一希望。
不知天父是否会享受这种讽刺。
哈维尔望着那张天使般的面孔,只觉得荒诞而空虚。
伤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持续的撕裂感,似乎有某种异物在其中缓慢钻行,寻找出口。
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
嵌入体内的铅弹正在被血肉排斥,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推去。变形的铅弹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移动,刮擦着周围的组织,直至脱离伤口,那感觉异常清晰,既恐怖又令人作呕。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犹如无数细小的蛛丝正在血肉间穿梭缠绕,找到肌肉纤维、血管和神经,将破碎的组织一层层重新编织在一起。疼痛并未消失,但左侧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沃斯先生所说的“礼物”。
沉重的靴子猛然踹在肋侧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将他踢倒在一旁。哈维尔的视野瞬间发白,身体由于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原来如此。”塞拉芬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哈维尔·莫拉雷斯,看来地狱的赠礼确已落在你身上。”
金色长发垂落下来,微笑让天使般的面容显得更加圣洁,碧蓝色眼睛里却闪耀着癫狂的光彩。
哈维尔挣扎着抓住塞拉芬的手,然而当他活动时,自愈进程也停顿下来,伤口重新撕开,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下一瞬间,他被狠狠按向地面,后脑撞在石板上,尖利的耳鸣爆发开来,在颅骨中震动,视野碎裂成无数闪烁的碎片。
塞拉芬松开了手。
无形的蛛丝再度开始编织,伤口又在痛苦地愈合。哈维尔知道只要保持静止,身体就会继续自我修复,可他也知道——那个疯子同样清楚这一点。
“我有诸多疑问,正要向你一一问明,锈河帮,圣心姐妹,还有这城中的污秽。”塞拉芬的笑容更深了,居高临下,几近悲悯,“但不必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看着他的眼睛,哈维尔已经明白,这个疯子并不真的在乎答案。
拳头重重砸在脸上,口中充满铜腥味;靴子踢向刚刚愈合的肋骨,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塞拉芬的每一次打击都精确地避开致命部位,又总在哈维尔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停手,等待几分钟,看着断裂的骨头被推回原位,撕裂的血肉重新生长。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自我修复能力只是让它变得更加绵长,折磨似乎永无止尽。
又一次停手。
塞拉芬好整以暇地退开一步,就像这只是寻常谈话中途的短暂休息。
哈维尔喘息着,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已经不再是一种清晰的感觉,而是厚重的泥沼,几乎要将他吞没。
自愈能力仍在发挥作用,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这样下去只会在折磨循环中崩溃。
他静静地伏在原地,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盯着地上的账本——就落在长椅边上,离他不到半米,塞拉芬不曾留意过这东西,自然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哈维尔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抽动。
他之前从未主动碰触地狱的礼物,只通过沃斯先生语焉不详的解说得知,异能源自灵魂深处,由罪孽滋养,使用方式自然也因人而异。静止时恢复伤势已经够诡异了,而另一个能力……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我们继续吧。”塞拉芬说道。
在绝望中,哈维尔抓住了那股力量。
塞拉芬的动作忽然停顿,仿佛被无形丝线所牵扯,依旧维持着迈步姿势,微笑凝固在唇边。
机会只有短短数秒。
哈维尔用尽全力撑起身体,扑向账本,血淋淋的手指拨开搭扣,掀开封面,从挖空的凹槽里拽出了那支老左轮,握把冰冷而熟悉,紧贴着他的掌心。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直接用力扣下扳机,击锤释放,枪声在教堂里炸响。塞拉芬向后一仰,血从胸前溅起,浸染了白色圣带,那高大的身躯摇晃着,竟没有倒下。
哈维尔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侧门,一把拉开门闩,夹着尘土的夜风扑面而来,门外就是曲折狭窄、迷宫般的蜡烛巷。
“跑吧。”身后传来塞拉芬低低的笑声,“不论你行的道有千万条,它们最终都通向我。”
哈维尔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与烟尘之中。
往常蜷缩于小巷中的流民和游荡的帮派分子皆不见踪影,或许第一声枪响就已经把附近的人全吓跑了。
尽管如此,哈维尔还是感觉有人正跟着自己。不是塞拉芬沉重的靴音,几乎没有听到脚步声,只有黑色的身影从岔路口浮现,沉默地跟了上来。
他已经把左轮收进了长袍内侧,右手按着伤口,加快了脚步,血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行动时伤势不会恢复,但他不能停下,只能转过一个又一个转角,寄希望于墨多斯的黑夜和东区错综复杂巷弄的庇护。
然而黑影越来越多,就像从墙壁里渗出来一样,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的每一个巷口,不疾不徐地跟随着他。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突然停下脚步。
一群黑衣修女走进巷子,大多都用面纱遮住了脸庞。她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出口。身后那些沉默的影子也走上前来,将他困在狭窄的巷道中。
从刚才开始,哈维尔已经有所预感,会在这里见到谁。
“莫拉雷斯神父,看来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圣心修道院院长正站在修女的队列中间。与哈维尔记忆中相比,十年来她并没有多少改变。
“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事都早已被祂安排好。”洛丝玛丽说,“现在请随我来吧。”
修女们带他去的地方不是圣心修道院——从十年前第一次造访之后,哈维尔再也没有踏进那地方,洛丝玛丽的临时总部是中城区边缘一套有着深绿色大门的公寓,太接近工业区,不算好地段,陈设却颇有老派品位,大部分家具都是实木制,包上了撞角,显然之前这里曾住着一个家庭,至于发生了什么……“谋杀”,修道院长的线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就足以概括。
哈维尔勉强清理了血迹,穿着可能属于死者的衣服,坐在餐桌旁,碰都没碰一下桌上的杯子。洛丝玛丽坐在对面,似乎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客厅里有一台显像管电视,此刻出现屏幕上的正是Local666,正值“精彩片段”回放,犹如哈维尔久远记忆中的格斗游戏一般,显示着:
派蒙VS阿斯摩太!
即使由于认知干扰无法辨认交战者的面容,哈维尔依然能认出那个身披浮夸法衣的高大身影,而塞拉芬的对手“派蒙”,是个穿着细条纹西装,背后连接着机械臂的男人,一副大公司精英雇员的派头。战斗发生的地点看上去正是圣心修道院,派蒙手持改装过的射钉枪,机械臂则像第三只手一样灵活操纵着短管步枪,墨多斯很少能见到这样的装备,公司特勤?或者独立承包商?他的战斗技巧相当娴熟,但塞拉芬居然徒手拧断金属,将机械臂从对手身上扯下,一根根打断他的骨头,直到最后一记重拳打碎他的头骨,恐怖的力量甚至让腐朽的地面直接向下塌陷。
哈维尔倒抽了口气。他已经体会过塞拉芬的癫狂,然而这种残暴和骇人的力量已经远超想象,多半也远超罪孽所能带来的上限。
“那是……什么东西?”
“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他本该在硫磺和天火毁灭世界前吹响号角……”出乎意料的,洛丝玛丽回答了他,尽管这回答更像谜语,“一位疯天使来到了墨多斯,这次他会带来什么呢?”
哈维尔发出一声叹息,伤势在休息后已经恢复,但痛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既疲惫,也感到一阵阴燃的怒火,实在没有心情和洛丝玛丽绕圈子。
“如果我问,这位天使为什么会找上你,还有我,恐怕不会有答案吧?”
“这确实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因为能吩咐他的人并不存在于此处。”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对视,哈维尔感觉右眼上方的伤痕隐隐作痛,“我们谁都不可能在战斗中胜过他,但也许有人可以替你承担伤害,好让你有机会接近目标……你已经尝试过了吗,‘洛丝玛丽姐妹’?”
洛丝玛丽短暂地阖上了眼睛,仿若默祷。
“是的。”
“我不打算加入你的计划。”哈维尔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让开。”
与十年前一样,修女们默默地分开,没有人阻拦他。
他直接下了楼,向车站走去,左轮枪藏在外套内侧的衣袋里,重量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时值午后,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行人不多,中城区一片宁静景象,似乎完全没有被东区的拥挤混乱和物资短缺波及。他思考着下一步能去什么地方,不能返回教堂,不能是旧城区,也不能是斯塔谢科那里,否则只会把危险带给他认识的那些人,锈河帮在工业区倒是有一些据点,或许……
什么东西从他腿边擦过,打断了他的思考。哈维尔低下头,看到一只戴着护目镜的黑色大型犬站在街头,略有些迷茫的四下张望,嘴里叼着包装好的快递盒。
“你……呃,是在送货?”
狗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尾巴,好像在表示肯定。有些公司一直在进行赛博格动物实验,或许这也是成果之一。
“迷路了?”
这一次的呜呜声有些沮丧,耳朵也耷拉了下来。虽然它是大个子,却有些胆小,让哈维尔想起童年时代朋友家的小狗。
“能让我看看那个吗?上面也许有地址。”
大狗充满信任地松开了盒子,还用鼻子拱了拱哈维尔的手。哈维尔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查看快递盒,收货地址是中城广场的公共纪念碑旁,正是之前死者复活被目击的地点,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得知地点的大狗摇摇尾巴以示感谢,重新叼起快递盒,却突然丢下盒子,注视着哈维尔身后,大声吼叫起来。
哈维尔还没有转头就闻到了尸臭。
一个苍白身影冲过了马路,速度很快,动作却有种不自然的僵硬,身上缠着的褴褛破布遮掩不住毫无生气的死白色皮肤,浓烈的尸臭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无视尖叫的路人,那东西正直直冲向哈维尔。
已经无暇思考,哈维尔只能像之前在教堂里所做的那样,紧盯着目标,将意志投射出去。
停下
苍白身影毫无预兆地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然后是一声碰撞的闷响,四周的尖叫声更加响亮,那东西以绝不可能是活人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爬起,空洞的眼睛牢牢锁定了哈维尔。
哈维尔转过身,向着那座深绿色大门的房子跑去。
午后的日光下,公路仿佛无穷无尽,道路两侧,荒野向着四面八方延展,与广阔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相接。
男孩看着窗外似乎永远不会变化的单调景色,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气声。
“好啦,杰伊。”驾驶座上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
“镇上有一个。”
“只有一个放映厅,不能算电影院。”
“好吧。”
“没有游乐场。”
“确实。”
“没有WiFi。”
“真糟糕。”
“也没有其他小孩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倒是个很有力的理由。”母亲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服爸爸让你带上游戏机,记住每天只能玩两小时,奶奶会确保这条规则得到遵守。”
“那还是会很无聊。”男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母亲。他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的都是整个暑假最宝贵的财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很无聊。”
“你上次去那儿时才九岁,说不定今年你会喜欢钓鱼呢?”
“才不会。”
“喜欢园艺?”
“绝对不会。”
“喜欢和abuelo讨论退休金政策。”
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母亲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这样,小家伙。”她腾出手,揉揉孩子的头发,“开学前两周我去接你,我们还有时间去南加州。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我能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得到母亲的许诺,男孩终于高兴了些。他抱着背包在座位上挪了挪,好让自己更靠近母亲。车载电台恰好在这时开始播放《You’ve Got a Friend in Me》,于是他们一路唱着歌,驶向爷爷奶奶居住的小镇。
许多年后,他已经记不清父母的长相,对家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可他还能想起照进车内的阳光,想起电台里的音乐,想起母亲沿路洒落的笑声。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叫做“杰伊”的男孩始终相信,母亲会来接他,就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去洛杉矶,去圣迭戈,去任何地方。他们会在夏日的公路上一直驶向远方,而世界末日永远不会到来。
“东西我带来了,比之前说的还多一些。”夸奇克老爹指挥几个小伙子从车上卸下沉重的木箱,搬进教堂地下室。“发电机和滤芯都是旧型号,应该还行。医疗箱就让好医生看看有什么还能用吧。还有这些,给你的。”
他把一个纸箱放到桌上,里面有两块锂离子电池和一叠旧书。
“现在你欠我的人情可比欠集团的还多了,小神父。”
夸奇克老爹五十出头,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老头子了,确实有资格这么称呼哈维尔。他年轻时曾是海军陆战队员,因此得到了“夸奇克(剃发者)”这个外号,原本是纳瓦特语中对阿兹特克精英战士的称呼。战后流落到墨多斯的老兵大多被曙光集团招募,而他加入了锈河帮,带着人在充斥辐射、野狗和其他暴徒的废墟中,搜刮旧世界的遗产,甚至多次深入美国腹地。大部分废墟拾荒者活不过五年,他却干了整整二十年。
“谢谢你把东西带回来,这一趟肯定很不容易。”哈维尔翻了翻那叠旧书,机械维修手册,医疗手册,无线电指南,平装小说,竟然还夹杂着几本童书和漫画,他努力不去想童书的主人究竟怎么样了。“核电站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彻底垮了。主反应堆外壳已经开裂,盖革计数器跟发了疯一样,我们只敢在外围转了两圈,剩下的东西就留给后面的倒霉蛋吧。”老兵点起一支卷烟,“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陪我走走。别担心,那些小子会把活儿干完的。”
他们穿过小巷,很快来到了老城区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外原本棚户密集的低洼地带出现了巨大的塌陷坑,土层如同腐烂的血肉层层剥落,断裂的管道则像折断的骨头暴露在外。坑底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和垃圾,铁皮与塑料布半埋在泥浆中,大地仍在消化它的猎物。
空气里飘来消毒剂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与几天前相比,哭喊声减少了许多,幸存者还在从废墟中刨出亲人的尸体,以及任何还能用的东西。有些人推着手推车,更多人只用一个袋子就装下了仅剩的财产,缓缓走向内城的街道。至于那些来自沙漠的流民,之前他们时常袭扰这片棚户区,此刻却大多两手空空,徒劳地用破布遮掩畸形肢体和溃烂的皮肤,承受着老棚户区居民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们尖叫、推搡、咒骂,时而大打出手,锈河帮成员连开好几枪,才让人群暂时畏缩——讽刺的是,现在帮派成了唯一能维持秩序的力量,他们四处奔走,分发少量物资,运走尸体焚烧,喷洒消毒粉,还拉起了临时铁丝网,试图阻止这片混乱继续扩散,以免安全局介入。偶尔,他们也会拦下一些人,赶进路边的隔离棚,其他人仅仅投去空洞的一瞥,随即转过脸去。
不管他们怎么做,东区已经拥挤不堪。每条巷子里都铺着纸板和破布,每座楼梯下都挤满推车和包裹,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似乎都已被占据。有人乞讨,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有人动刀子,有人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毫无生气的眼睛凝视着虚空。净水站前的队伍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长,黑市物资也所剩无几,除了人命,一切都在涨价。
“幸好红凯尔没把我派到这儿来。”老兵眺望着这副景象,打破了沉默,“他们还说索诺拉1号是地狱呢。”
“还有活着的人吗?”哈维尔问道。
“那地方已经成了个坟场,没及时逃走的人就算没被埋在底下,辐射也迟早会杀死他们。”夸奇克老爹呼出苦涩的烟雾,“我听说追思弥撒的事了,主意不错。每年这时候,死亡女士总会带走不少人,但今年她胃口很大……老棚户和新来的都需要悼念他们的死者,你最好再找几个小伙子维持秩序,别让那些混蛋把脑浆打出来。红凯尔说多的那部分物资就当作锈河帮的捐赠,等这事结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场驱魔仪式。”
“驱魔必须得到主教特别授权,我可没有——”哈维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锈河帮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一套了?”
“我不信,红凯尔肯定也不信,但小伙子们被最近这些破事吓坏了。”夸奇克老爹啐了一口,“地陷之前,有个蠢货说他梦见数不清的死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视,屏幕另一边是墨多斯。有人说他半夜撞见邻居站在路中间,一直盯着信号灯。还有人听见孩子和电视机里的人说话。”
他丢下烟头,用靴底碾灭。
“电视根本没有接电。”
“我最近也听说了不少怪事,至于有没有魔鬼,我不知道。”哈维尔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紧张氛围正在城里蔓延。这些天造访教堂的人比以往多得多,大部分是为了寻求食物、药品,或者过夜之处,但也有些人满怀恐惧,仿佛确信有什么可怕之事即将发生。哈维尔不禁想知道究竟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世界正在死去,毁灭它的并非硫磺烈火,而是人类自身。“如果红凯尔坚持,我可以准备一场表演,但表演没法解决问题。只有找到真相,我们才能知道要面对什么。”
“哈,小神父还是老样子——”夸奇克老爹耸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呼喊打断。
“老爹!”有个年轻女人匆匆向他们跑来,“看到佩尔拉了吗?”
“佩尔拉不见了?”老兵的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佩尔拉是他六岁的侄孙女,夸奇克老爹独身,平时与侄子一家同住,正是他给这女孩取名为“珍珠”。
每逢亡灵节,总会有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多斯的烟尘与万寿菊之中,从此再无踪迹,常有人说,是死者带走了他们。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混乱时期,任何还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放任小孩四处乱跑。
“她本来在画画,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门了——”佩尔拉的母亲已经落下眼泪,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片,“我只离开了几分钟……”
“冷静,孩子。”夸奇克老爹维持着一贯的坚毅态度,“她走不远的,我会让小伙子们一起找,神父——”
“我加入。佩尔拉今天穿了什么?你觉得她会去哪儿?朋友家?集市?”
“她今天梳了辫子,穿着黄裙子,还有……”佩尔的母亲仿佛想起了什么,展开揉皱的纸片,“这是她画的!孩子们最近常说有个占卜帐篷,但我不知道在哪!”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帐篷,上面有月亮和星星图案,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黑色人影,手上捧着一个圆球,可能代表占卜师的水晶球。
夸奇克老爹简单分派了路线后,搜寻立刻开始。哈维尔绕回教堂门前,然后一路向西,穿过蜡烛巷。老城区的街道比往常更狭窄,除了垃圾和难民的窝棚,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祭坛。那些破旧的货箱,切割过的油桶,甚至生锈的车辆引擎盖上,烛火在罐头盒做的烛台中跳动,散发出石蜡蒸汽的焦油味。烛台前没有亡灵面包和糖骷髅,只有一张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个写在硬纸板上的名字。
以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
真正的鲜花只属于西湾,那里有温室,有过滤水,有未受污染的土壤。在贫民区,人们有的只是纸片、碎布,撕成细条的塑料袋,以便宜颜料染色,折出层层叠叠的花瓣,用细线和铁丝扎成花朵形状,就连灰泥斑驳的墙面上,也有人用油漆涂抹出巨大的骷髅和花朵。亡灵之花绽放在废墟中,在锈蚀的高架桥下,在尘埃弥漫的街道上,在那些无名的小巷深处,为死者铺就归家的道路。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铜管乐器奏出明亮的旋律,小提琴则以轻快的方式回应,然后吉他和比维拉琴也跟了上来。失真的乐音偶尔会被电流噪声吞没,片刻后又重新浮现,就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与远处工厂低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太阳已然西斜,白昼的温度逐渐退去,风从海上吹来,暂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浑浊气味,将烟尘吹向高空。阳光透过烟霾,让天空染上了万寿菊般的橙黄色。成千上万的花朵摇曳着沙沙作响,脱落的花瓣被风卷起,从哈维尔眼前飘过。
一瞬间,熟悉的街巷忽然极其陌生。
无数花瓣在烟尘与暮色中盘旋,像一群迷途的灵魂,掠过铁丝网,掠过混凝土围墙,掠过祭坛上死者的脸庞。在这片橙黄色漩涡中,一切都显得不真实,生与死的界线变得模糊,纸花与烛火编织出廉价的幻梦,仿佛死去的人可以归来,仿佛世界能够重生,而核战和集团统治不过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小巷尽头那顶破旧的帐篷,紫色帆布上镶着铜绿色的星星和月亮。
哈维尔掀开帘子,看到狭小幽暗的帐篷中央有个盘坐的人影,准确来说,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骸骨,低垂的头颅蒙着一层黑纱,手里还托着散发紫色微光的水晶球,看上去像是一台被嘉年华淘汰下来的占卜机器。还有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旁边,盯着水晶球。
“佩尔拉?”哈维尔轻声说道,以免惊吓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女孩转过身,向他展示手里的卡片,那是一张塔罗牌,印着星星图案。
“啊,星星代表希望,这是个好结果。”哈维尔向女孩伸出手,“该回家了,妈妈已经很着急了。”
佩尔拉抓住他的手,却使劲拽了拽,坚持将他拉向占卜机器,把他的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光芒一闪而过,几乎刺痛了哈维尔的眼睛。伴随着咔哒声,一张陈旧的塔罗牌从骷髅口中落下。佩尔拉又拽了拽他,示意他把牌捡起。
牌面上,手持宝剑与天平的女神正回望着他。
哈维尔将塔罗牌随手塞进衣袋,拉着女孩的手走出了帐篷。佩尔拉这次没有反对,一路踏着橙黄花瓣,走向家的方向。
等到哈维尔把小家伙送回家,再返回教堂,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他在办公室里等了几个小时,教堂依旧亮着灯,但今夜出乎意料得安静,或许白天锈河帮的人出现在这里让难民心存戒备,没有人上门求助,于是他又一次拆开了老旧的游戏机。
这是他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纪念。那个终结了一切的夏天开始时,这台掌机还崭新闪亮,如今却只是一块丑陋的塑料残骸,褪色的外壳布满裂纹,屏幕上有深深的划痕,按键凹陷,字母早已磨光,内部更是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这些年来,哈维尔一点点收集修复它的工具和零件,电容,液晶屏,电路板,锂离子电池……每找到一件,他都会在独处时拆开掌机,清理,替换,焊接,测试。尽管屏幕已经多年没有亮起,尽管世界永远不可能读档重来。
电烙铁尖端轻触焊盘,焊锡迅速熔化,将新电芯的引线固定在旧保护板上。哈维尔这才松了口气,放下电烙铁,把手伸进口袋,寻找夸奇克老爹作为谢礼塞给他的金手指胶带,却摸到了那张塔罗牌。
这回他戴着眼镜,没有忽略牌面空隙中细小的字迹。
公正
清算时刻已至
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
“清算时刻?”哈维尔几乎想笑,却只发出干涩而疲惫的声音,“回报?”
他想起母亲的诺言,想起祖父母把他送上救援卡车时的眼泪,想起把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们的修女,为了保护他们在沙漠中倒下的老神父,想起他为死者们合上的眼睛。
核子火焰焚烧了旧世界,集团统治将生命标上了价格,外面的世界只有无穷无尽又毫无意义的苦难,而一个玩具告诉他,一切都会得到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
谁来回报那些死去的人?
谁来回报那个等待母亲的孩子?
时间彼方,那个小男孩仍在等待。等待电话响起,等待边境开放,等待世界重建,等待有人找到自己,等待母亲履行她的诺言。
迟来如此之久的正义又算得了什么呢?
哈维尔丢开塔罗牌,拿起金手指胶带,准备覆盖焊点。然而,就在他眼前,那台还没装上电池的掌机屏幕亮了起来。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还是该叫你‘杰伊’?”
屏幕中的红衣男子露出微笑。他坐在上世纪风格的演播室中,正如一位老派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舞台灯光下看上去如骸骨般苍白,血色巩膜的奇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愉悦。
“我们有位可敬的观众很中意你。”
全文6617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PVP(vs 安德森·希尔 胜):+3
合计得分:+9
————————
点数使用:
傲慢:7+0=7
贪婪:7+0=7
第一章剩余:2
第二章剩余:9
第三章剩余:9
共计剩余:20
————————
叁:倾倒七碗之灾
Dump the seven bowls filled with god’s wrath
Fel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noveno.
若我不能搅动诸天万界,我将唤醒地狱深渊。
阿斯摩太从垂死的坐骑口中抽出剑,对准躲藏在幔帐之后的身影劈下。幕帘在剑光闪过后一分为二,露出另一侧那位重新出现的主持人。
“你我本可以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异教的神祇身后新生的节肢将几乎要触碰到祂鼻尖的利刃抵住,伴随着话语在一瞬间刺向利剑的主人,“请你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毕竟向那率领三分之一星辰坠落的家伙低头,和向万神之神的我俯首都是一样的,为何不选择令自己更轻松一些的方式呢,丧家犬?”
烈焰像流动的熔岩,顺着刺入躯体的螯肢一路滴落下来。点燃了绣着繁杂图案的帷幔,在这间专为堕天者准备的牢笼燃起滔天大火,足以吞噬一切的火舌却唯独触不到异教神。猩红的主持人施施然地靠近它,脸上的微笑满是嘲讽,蠕动的漆黑物质从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漏下,组成了一行行亵渎的铭文,在地面汇聚成扭曲的法阵。随后主持人将被节肢夺来的剑插进对方在先前的斗争中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将它送出了这方只属于巴力的演播厅。
“不管怎样,我都诚挚感谢你之前的‘天使’投资,但现在,去跟那些丑角们共舞吧,阿斯莫代尔。”
艾伦·约翰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城里的人。
为羔羊而背负罪愆,因虔信而堕落深渊。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如此矛盾的存在。甚至此时此刻,摆在塞拉芬面前的此情此景也是如此。
受他庇护的孩童和那三只显露乖巧的地狱犬一同出现,眼中带着警惕,口中捎来那位神父的邀请:“约翰神父想……邀你一同给个死掉的人做安魂弥撒。”
罪人在面对到来的审判时可以溃逃,可以挣扎,可以反抗。唯有这个充斥着矛盾的艾伦·约翰在塞拉芬之前安静如一潭死水。承蒙感召的义人莫非也能在丛生的罪恶之中寻到可容身之地吗?在这一切都染上罪恶气息的墨多斯里也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吗?又或者……眼前这个面容逐渐朝狮形畸变,正在一步步缓慢行入幽谷的神父,得到今在昔在,永永远远存在的祂的宽赦?
有着初生羊羔般纯白的孩子躺在被临时清扫出来的祭台上,已死的她双眼紧闭,躯体冰冷,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两人面前。
“阿莫跟我说这女孩儿是被这三只狗儿带来的,”约翰神父用仅剩下来的一只手轮流摸了摸三只地狱犬,“虽然我这里不是墓园,而且也已经……变成废墟了,但我想替她做一些应尽之事。”
神父在说到废墟时把目光从幼小的尸身上抽回,转而投向了塞拉芬身上,已经和狮子差不多的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与他不同,塞拉芬早已经恢复了自己往时的身姿,只是在他身后多出了一对低垂着的虚幻羽翼。审判者侧过头迎上神父的目光,问道:“我能嗅到她身上罪人的气味,你难道闻不出来?”
“是否为魔人与我即行之事无关,牧人应该为所有活着的,死去的羊羔引向应走的道,哪怕那是一只有着和魔鬼无异的横瞳的山羊,”约翰偏过头,尽量不去看自己在塞拉芬那对碧蓝瞳仁里的倒影,“黄金般的兄弟,我深信你我同在主行的道里,我会做的事你也会有相同的意愿,这应当是对的。”
“哪怕她和我们一样,会在死去之后再归来?”塞拉芬也同样低下头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祭台上小小的白色女孩身上。他稍微思索,蹲下身从旁边碎块堆里寻到一截断裂的钢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把钢筋尖锐的一头狠狠地插进了自己左手掌心。
“艾伦·约翰,你是有罪的,”塞拉芬面无表情地将从掌心里汨汨流出的鲜血沾在右手指尖,在约翰神父的胸前划出十字。“哪怕你背负的是其他人的罪,但也仍是罪愆,有罪者为另一个有罪者送行,也不会免除你们未能赎清的罪责……”
审判之人的眼神从三头犬只身上掠过,在那个叫阿莫的瘦弱女孩身上稍作停留,化成两柄利剑刺穿神父和自己对视的目光,最后落到祭台上的白色女孩。他走到祭台边上,将仍在流着血的左手伸到女孩毫无血色的唇边,让出于自身体内的一缕赤红缓缓流入她微微张开的嘴中。口中低声吟诵起只言片语。
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但若我如此行之,她即便再度回到这片充满邪淫和外道的大城里,也符合你期冀的道路,”塞拉芬把手收回,他掌心的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大半,于是他便重新戴上手套,回身走到神父面前,“我为审判众人之罪而来,这你是知晓的,但……艾伦·约翰,你的罪无需我来审判,主自会在应到来的时间对你宣告祂的裁决。你的惩罚也无需我来施行,让你继续以这副身躯注视着这大城的一切沦入地狱,便是最深的惩戒。”
看着眼前逐一发生的事,约翰神父一如往常,虔诚地低下头,在身前划出十字:“诚然,这我都是知晓的,我的兄弟,我无时无刻为我的罪而深感愧疚,而你不必为此忧虑。”
“我必不会因诸人背离祂的道所获罪愆而忧虑,祂的旨意将以凭我手中刀兵将行。”
“你眼中所视,便是我未能行的,而你即将行的道,愿主仍能为你降下祂已赐予你之福。”
“我必将祂的国带来,而你我今后不会再见,阿门。”
“这样便好,阿门。”
阿斯摩太就是如此在烈日西沉时降临到墨多斯,人们习以为常的最后一丝暮光悄然被昏黑的地平线吞没,然后又在夜幕笼罩时遥望一颗火流星自地底升起,在空中划出灼烧的轨迹砸向地面。
街灯熄灭,电网停摆,若隐若现的朦胧鬼影和那些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狂徒日复一日的厮杀。无法逃出这座城的人们早已经不再惊恐,对于这些麻木的凡人而言,这颗诡异的火流星不过又是另外一个无法解释的诡谲异象罢了。在现在的墨多斯里,难道还缺少这样的事吗?
然而凡人总是会在事后才猛然回首,发现他们当时的认知尽是错的。
自那缕最后的天光被掐灭,地平线上再也没有出现一丝光芒。于是在足以包藏一切的黑暗中,纵火、掠夺、行凶、暴乱……乃至最恶的邪行纷纷开始朝所有人露出獠牙。有人此时此刻终于回过味来,认为最初的那颗流星才是真正的凶兆。所以……濒临崩溃的愚者们咀嚼着内心无端的怀疑,抓起手边一切能够作为武器的东西,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或许还有更疯狂、更不可言明的欲望夹带其中,向着那个口含烈焰的天外来客挥舞刀兵。
何等愚蠢不堪,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纵使自身力量已被巴力褫夺大半,但堕天者仍旧是凡人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存在。重回这片世间,再度感受凡俗万物的它褪去曾经魔神的外壳,展开更古老的身形,以自己的双脚跨过被它亲手斩杀而堆积的尸山血海,重新在大地上行走。
阿斯莫代尔会穿越这群魔乱舞的城,亲自找到它所选定之人。而届时,那疯癫的异教神终要面对自己的死局。
安德森·希尔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城里的人。
青年为心中仅存的一丝丝正义选择堕入深渊,一如那个庇护有罪羔羊的神父般,阻拦在审判之人的道路之上。
陷入黑暗的墨多斯里,幸存的人们躲藏起来,把自己锁在家中,尽可能压低呼吸声。因为他们害怕下一刻就会有游荡的魔人向自己举起屠刀。而更不幸的是,这座他们栖身的城已是地狱,除了那些癫狂的恶魔玩物,来自极深幽暗之地的混沌之物也一样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狂欢之中,只为取乐肆意行使残暴之事。事到如今,还会有谁对这片土地降下怜悯?
祈求怜悯已不足以赎罪,唯有清算一切方可净化这满是恶的大城。
塞拉芬伸开右臂拦下又一个扑向自己的魔人,一把拧断他的脖颈终止了对方的呼号。在下一刻又抽出腰间的霰弹枪朝身后扣动扳机,迸裂的子弹轰开逼近的身影,令偷袭者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带着满身血污倒伏在地。下一个呼吸还未到来,便已有尖利的刀片破开风声直取审判之人的头颅而来。塞拉芬把头微微歪到一边,躲开致命的刀刃。随后抬枪对准楼上灰白色的狂人射出子弹还以颜色。再次出现的狂人本想躲到石柱后,却在霰弹激起的烟灰中被突然逼近的斧头砍入后颈,伴着喷射四溅的血液软绵绵地从廊道缺口处掉落在了塞拉芬面前不远处,再没动静。
灼热的弹壳从枪膛中蹦出,在黑暗里划出几道细碎的猩红火线,滚落在满是污血的地砖缝里,最终彻底熄灭了余温。塞拉芬垂着还沾着血的枪口,碧蓝的眼瞳在一片漆黑里泛着冷光。他越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抬着头静静望着已经站在狂人原先位置的年轻身影。
“让开,你尚有生还的机会。”塞拉芬的声音裹着手中枪支飘出的硝烟味,他闻得出来青年身上的罪尚且稚嫩,他应该才刚刚接替某些彻底死亡的魔人遗落的入场券没多久。“一个刚沾染污秽的迷途之人,不应借我手死在这里。”
青年沾着灰的脸看不出多余表情,握斧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消防斧再度高举过头,一把斩断身旁紧绷着整个临时工棚的钢索。整个楼层应声倒塌,堆叠的石料和钢筋呼啸着压向塞拉芬。金色的审判者以常人无法企及的反应速度避开了从头顶上落下的倾塌之势,趁着烟尘仍在弥漫,轻巧地踏在歪斜的支撑柱上一跃而起,试图追上已经逃远的那个披着深蓝围巾的身影。
这就是你想要庇护的人,羔羊的外皮下藏着却是狼一般的尖牙利爪,还有多少人像他,像你身边那个女孩?审判并非屠戮,而是救赎。我会代你行祂对这座城宣告的道,好好看着,被良善蒙蔽的约翰神父。
狭窄崎岖的廊道无法阻拦已经逼近青年的塞拉芬,在数次呼吸间他已经可以伸手触到那在黑暗中不断翻卷的深蓝色布料。就在塞拉芬刚刚抓住围巾的那一刻,青年立马扭回身把消防斧朝他的脸上投出。审判之人机敏地反应过来,压低身子堪堪躲过飞旋的斧头,手上甫一发力便将厚重的围巾撕裂成一段段破布。另一只手举起蓄势待发的霰弹枪,瞄准前方只等待塞拉芬扣下扳机。
不停流动的时间就在这个刹那忽然停滞了一瞬。
青年趁着静止的瞬间掏出手枪射击,震开直勾勾对准自己的双发枪管,也在雄狮般凶悍的审判者身上射出几个血洞。
就在时间再次开始流动时,青年只看到了那头蓬松的金发已经掠过鼻尖,没能等到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力高举到半空。直到这时青年才反应过来,近距离中弹这样对于常人而言足以夺取性命的伤害,却并不能阻挡这头专注于捕猎的怪物。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扭曲的嘶吼,震得墙面簌簌往下掉墙皮,越来越多的地狱恶物被枪声吸引,正循着声音朝这边涌来。青年趁着塞拉芬分神的时机伸出双臂死死扣在他的脖颈上,以扭曲的姿势做着挣扎。塞拉芬抬了抬眼对上青年混杂着惊异和愤恨的眼神,背后那对低垂的虚幻羽翼微微舒展,淡金色的微光从羽翼边缘漫出来,一点点撕开了浓稠的黑暗:“你行错道路,自己选择了这般下场。”
塞拉芬若无其事地把青年的臂膀缓缓扯开,随后猛地将他整个人摔到地面上,一只脚踩在青年胸前压制得他无法动弹。“只是我告诉你们这听见的人,要爱你们的仇敌,善待恨你们的人。”塞拉芬在逐渐靠近的嘶吼声中好整以暇地给霰弹枪上弹,低声开始念诵福音,“要为那诅咒你们的祝福,为那凌辱你们的祷告,就是罪人也这样行。”
这痛苦不会太久,因你的罪尚浅。
漆黑之中,从枪口处爆出的火舌一闪而过。
阿斯莫代尔能够清晰地体会自己身体中的伟力一再消退,待到力量消失殆尽,它自身也将不复存在。但它不能就此退场,堕天者能感应得到,它所选定的那人近在咫尺。古老的堕天使收拢起身后的所有翅膀,以坠星般的姿态冲破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阻隔,闯入枪弹横飞和血液四溅的激斗场中。
它选定的塞拉芬又如浑身血迹的雕像,矗立在一众身影的包围阵中,脚踏倒毙在他还冒着烟的枪下的尸体,占据高处睥睨着周围。一簇簇从尸体身上伸展的黄金荆棘如同活物,已经蔓生到了审判之人的小腿上,越缠越紧,试图侵蚀这尊圣像。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然而承蒙祂的感召,我已将自身罪孽洗净,他们也已踏上与我相同的归途……”头戴着和黄金荆棘相同物质环绕的冠冕的菲尼克斯——不,已经没有什么菲尼克斯了,占据着这副躯体的不过是名为奥蕾莉亚的傀儡——神情虔诚,眼眸中却有着与狂人完全一致的狂热。她隔着站在她和塞拉芬中间,脸庞如同被熔化的黄金浇筑的“净化者”们,向那发出微光的审判之人作出邀请。
“圣哉,圣哉……以炽天使为名之人哪,你从一开始便是承祂之威光而来,理应同我们一齐重归——”
没有等奥蕾莉亚说完,从塞拉芬手中枪械响起的声音和他本人的嘲讽同时作出了回答。
“我不会与作假的傀儡相谈。”话音刚落,他却突然咳出鲜血。四周的净化者趁机纷纷涌过去,塞拉芬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枪扣动扳机,子弹带着审判的力道直接轰碎了冲在最前几个身形的金色头颅,温热的血溅了奥蕾莉亚半边身子,和从她额头上流下的猩红混成一块。
“看来是因为你的存在……”奥蕾莉亚这时才发现闯入的堕天使,指挥起更多的净化者向它扑来。已经成为猎杀地狱眷属工具的傀儡大潮涌向阿斯莫代尔,却在羽翼扇动起的罡风中被撕碎成四分五裂的残肢,裹着腐臭腥气掉落到更深的黑暗之下。堕天使旋转着在傀儡群中清扫出直通向奥蕾莉亚的一条通路,眨眼之间便已落在罪孽被洗净的魔人面前,伸出手向她的心口处掏去,还在一片殷红中不停跳动的心脏就已脱离奥蕾莉亚躯体的束缚,在阿斯莫代尔五指合拢的手中变成一滩肉泥。
堕天使把手抽回,将刚刚命丧于它手的尸体甩到一旁:“冒名的虚假人偶,你碍着我和受资助者交谈了。”
满地倒伏的尸体之上,仍然站着的仅有古老的堕天者和已被侵蚀更深的审判者。
“如果你不是沃斯口中所谓的‘尊贵客人’,那就是我在死之前照上镜子了。”塞拉芬少见地露出虚弱疲态,连带着话语里都多了不曾有过的凡人俗味。
荆棘已经爬上塞拉芬的胸口,他干脆原地跪坐下来,仍凭自己的资助者处置,安静地等待自己的终结。但阿斯莫代尔却未如他所想取走他的性命或者其他应拿走的代价。被堕天使用来砍杀的长剑自虚空中应召而显,被它握在手里。跳动的烈焰忽地从尸体堆上被点燃,从四周向长剑流泄而去,缠绕在剑刃之上。照亮了阿斯莫代尔的侧脸,也一同映在了塞拉芬身上。
炎剑挥过,仍在缠绕在塞拉芬身上不停向上攀爬的荆棘被灼烧,黄金在一瞬间变得焦黑。堕天使扭动手腕,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将那股被倾注在尸堆体内的净化从焦臭的飞灰中凝聚成了七只漂浮在半空中的金碗。按它的意志倾倒出奔腾的液体浇在烈焰之上,令火势更盛。
“若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恐怕你也不会相信,”阿斯莫代尔低声轻语,已接近极限的它也不得不半跪在地上,颤抖着反握住有火焰跳动的剑刃,将剑柄递到塞拉芬的手里,“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事与愿违,若不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也不会把未竟之事交予你这样一个受那位永在的祂蒙恩的狂信徒的手里。”
它展开所有的翅膀,将自己和塞拉芬围拢在羽翼之内。堕天使伸出另一只手握紧塞拉芬持剑的手,一点点地刺入自己胸口的正中央。
“于阿斯莫代尔而言,堕入地狱的古旧仇恨无法平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向抛却祂三分之一使者的主再低下头。”
炎剑的剑刃缓缓没入堕天使身躯之内,而塞拉芬也逐渐感受到失去的生气正在回到自己四肢和躯体之中。
“但于阿斯摩太来说,无耻的异教神祇织罗的阴谋更令我痛恨至极,这般的仇恨无法报复,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许的。”
烈焰开始从堕天使体内腾起,从根部灼烧起它身后巨大的羽翼,在它说话时从满布全身的裂缝中漏下。塞拉芬感应到更多的无形之力在通过炎剑传进自己的身体中,原本身后低垂的虚幻翅膀已有力地高高展开,形状相较之前,也已更加明显且庞大。腾空的火焰更是在他头顶之上组成了足以照亮自身的光环,塞拉芬身上散发出的微光已不再黯淡,反而在这焰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圈将黑暗阻隔在外的光层。
塞拉芬站起身,低头看向在烈炎中烧成无数炽白光点的阿斯莫代尔,倾听它遗留下来最后的话。
“所以我将座与剑都交给你,也将曾属于我的权柄赐予你,此后无论你继续蒙受上天恩泽,或者甘愿沉沦与群魔为伍,都即是你自己的选择。”
火焰在堕天使的遗言结束后腾起更盛的势头,将周围包裹一切的黑暗和尸山血海皆尽烧成飞灰,在已接过权能的塞拉芬脚下自行划出法阵,随着一阵刺目得无法视物的纯净白光亮起,审判之人的身影迅速消失无踪。
Local666频道演播厅内的众多荧幕仍在不停转播厮杀的画面。就在张扬的主持人正准备发表另一番激昂高亢的演讲词时,演播厅那扇雕刻着各式繁复花纹的大门突然间被一股巨力从外破开。变形的复古门板落在聚光灯之下,因阿斯摩太先前干扰而消失了好一阵的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主持人和狂热的观众面前,踱着步走进这处神秘之室。
观众席上随即爆发出一阵又一阵诡异的欢呼和雷声般的喝彩,猩红的沃斯也不得不再三让他们冷静才终于腾出足够对话的空间。
“噢,瞧瞧这是谁,我们真人秀的大明星!不知你是以什么方式才大驾光临我等栖身之所……不过我猜,跟您的资助人,那条被我驱离的丧家犬阿斯摩太脱不开关系。”在沃斯的操控下,所有的摄像头一齐对准了独自抵达演播厅的塞拉芬。
塞拉芬将身后六对炽热无比的巨大羽翼尽数展开,举起手里紧握的炎之剑。脸上绽出残忍的笑容。
“你等皆是有福的,因为祂要光照你们,使你们为牧羊,而祂赐我为牧人,在你们之中作王,直到永永远远。”
主线 +2
PVP败
vs加布丽埃拉
支线A +2
支线B +2
字数:2522
梅丽莎姐妹是圣心修道院里少数出生在上一次世界末日前的修女,那个世界被摧毁时,梅丽莎和戈雷迪被他们的父母包在一张毛毯里塞进了一台断电的冰箱。他们对过去那个世界已经不剩下多少记忆,他们真正的人生是从冰箱做成的摇篮里,修女轻轻地唱着的摇篮曲里开始的。
洛斯玛丽妈妈是这片土地上最初的修女,她来后,修女像从墨多斯的土地里生长出来一样,变得越来越多。修女们确实是从墨多斯里生长出来的。同梅丽莎和戈雷迪一样,他们又拥有了维罗妮卡,特蕾莎,福斯蒂娜,丽塔,克拉拉。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圣心修道院的。在废墟再也养不活那么多孤儿时,洛斯玛丽妈妈弄到了这座东城区废弃的疗养院。准确来说,洛斯玛丽妈妈从康博睿医药公司手中获得了这栋废弃的疗养院,她和那家公司约定了一项长期的合作,妈妈收养的孤儿里有一部分会被送到康博睿公司,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会去哪里,也没有人再见过他们。作为回报,剩下的孩子可以获得令外人羡慕的生活物资。这是很久以后,梅丽莎正式成为修女以后才知道的事情。当他们来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因为拥有了一个真正家而高兴,他们在这里玩的第一个游戏是拼骨头,从地下室里把骸骨一块一块捡到外面的空地上,再想方设法用这些骨头凑齐一个个人。在梅丽莎记忆里,这个游戏是很好玩的。她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边说说笑笑,一遍遍地往返于地下室和空地之间,趴在地下室里寻找遗落的手指骨,在空地上争论哪条肋骨属于哪个人。这些骸骨在被捡拾起来时,大多裹着医生似的白大褂,梅丽莎终究无从得知二十多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康博睿医药公司逃离这里时连遗体都来不及带走。这些没有名字的骨头最后被一同埋在了修道院外的空地上,后来那里变成了公共墓地。
十岁时,梅丽莎得了一次大病。实际上,所有人都生病了,她认为洛斯玛丽妈妈也生病了,只是她是唯一的大人,不能和孩子们一样倒下什么都不做。他们在修道院里找到一口被盖住的水井,水质清澈,给动物喝过后没有发生什么异样。在墨多斯,拥有自己的水源是天大的好事。但半个月后,所有人都发起了高烧,身上起了奇怪的疹子。没有医生敢来这里,人们说这是过去麻风病人留在这里的病毒,应当将他们封死在里面,直到所有人和过去的麻风病人一样死绝。梅丽莎对他们是如何度过难关的知之甚少,只记得洛斯玛丽妈妈来到她床边,喂给她加了糖的水,轻轻哼着什么曲子哄她入睡。
直到今天,他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那次集体病症是来自水源还是食物。十几天后,他们都陆续退了烧,除了克拉拉烧聋了耳朵,所有人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梅丽莎始终认为洛斯玛丽妈妈也和她们一样生病过,妈妈的眼睛下面多出了眼泪一样的疤痕,这是在他们病倒前没有的。她猜想那一次危机让所有人都变得更亲密了,她是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她和维罗妮卡、特蕾莎、福斯蒂娜、丽塔,乃至聋了耳朵的克拉拉,都变得心灵相通一般。当然,她们和洛斯玛丽妈妈也同样亲密。妈妈说这是一种“仁慈”。从此以后他们将分享彼此的痛苦和喜悦,如同一个人一样,这是主的仁慈和恩赐。她说这份仁慈来自那口水井,后来他们给每个想成为修女的孩子用那口井里的水施洗,他们会发热或过敏,然后成为新的姐妹。
接下去的十几年里,有几百个孤儿被送到圣心修道院,一部分消失在这里,一部分回去了墨多斯,还有一部分成为了新的修女。她们拥有了伊莎贝尔,塞西莉亚,莫妮卡,菲洛梅纳,卡塔丽娜,玛格丽特,索菲亚,修女们穿着黑袍子,有些蒙上了黑色面纱,成为不说话的隐修女,但不管怎样,她们是一体的,她们共同分享喜悦,悲伤,痛苦和泪水。有一年这里来了一个新神父,好像那个已经衰败的教会突然想起了墨多斯,他们曾经期待莫拉雷斯神父加入他们,给他喝了井水,他们都感觉到了妈妈的期待,但哈维尔·莫拉雷斯挣扎着逃跑了。他躲在墨多斯城里,利用自己的神父身份做黑市掮客,用穷人们刚好付得起的价格倒卖粮食,既不在修道院履行神父的职责,又不像墨多斯人一样普通地堕落腐坏。如果他加入了他们,也许事情就都不一样了,也许会有什么梅丽莎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逃走后,时间在圣心修道院既流动又凝固,她曾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再一次,再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她十岁那年的高烧,就好像她的心在和十几颗心一起跳动。
洛斯玛丽妈妈说,末日又将来到了。姐妹们没有回答,因为回答在每个人心里流转,她们不用再说话便明白了彼此的想法。但梅丽莎悄悄握住了身边维罗妮卡的手。维罗妮卡也回握住了她的手。
世界上一次毁灭时,梅丽莎还是懵懂的婴儿。人们早就不再提起上一次的战争和灾难,也不再描绘上一次世界是怎么倾颓的,她猜想也许是同书上说的那样,从天空落下硫磺和火雨,将整个世界焚烧成废墟。洛斯玛丽妈妈是他们中唯一清楚知道上一次末日的人,修女们躲避在修道院里时,被疯天使所伤无处可逃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重新加入了他们。末日正在房子外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疯癫的狂欢队伍举着尸体残肢从屋子外经过,神父问,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妈妈回答他,我们早就见过不止一次末日了,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梅丽莎猜想在过去那个世界的某些地方,上一次末日也和这一次末日一样缓慢地进行,人变成怪物,变成恶魔,互相残杀,互相吞食。他们也都变成了怪物,妈妈的头巾下伸出许多双手,有一双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像眼泪一样的疤痕正渗出血迹,好像血的眼泪。
一小时后,塞西莉亚、克拉拉、佩洛梅纳、卡塔利娜被头戴金色荆冠的、身上生出羽毛的女人杀死了。来自康博睿科技公司的切斯特·奥布莱恩追踪到了一条信号,使他们知道了这次末日的源头在曙光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于是他和神父修女们试图一同前往那里。那个戴金冠的女人在路上拦住了他们,首先杀死了塞西莉亚。她仍然是凡人血肉的躯体无法抵挡那种力量。她们牺牲了克拉拉、佩洛梅纳和卡塔利娜,才获得了撤离的机会。
丽塔被净化者拖住了,伊莎贝尔因魔人加布里埃拉而死,修女们逐个死去了,末日便是这样的,梅丽莎想着。她是最后一个,她将妈妈送到了末日源头的大门前,前面就是她的凡人之身无法去的世界了。她看着妈妈消失在那里,转身回到了他们开来的汽车上,濒死的维罗妮卡正躺在车里等着她。
梅丽莎抱起了他,轻轻地唱了起来。
“睡吧,戈雷迪
睡吧,我的太阳
睡吧,我心头的小小碎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