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卡罗诺·布林勒拉诺敢打赌，这是他有生以来穿得最花哨的一天。 </p><p>李奥——他的父亲——找来了堪称是卡提萨最棒的裁缝，帮他量身定制了这一身鲜艳的红色礼服。这礼服用上好的布料缝制，罩在身上犹如囚笼。斗篷上还纹了布林勒拉诺之鹰，而他更喜欢没有纹样的素色斗篷。更何况，系起斗篷的扣子上已经刻上了家族纹章。他穿着这套衣服，好像被紧紧捆缚住一般，令他觉得自己正受着无尽折磨。眼前奔走的小厮仿佛化成一个个飞舞的恶魔，平时最喜欢的烤饼与炖肉的香味也变得恶心。他宁愿穿着那套被他百般嫌弃的老皮甲去森林里猎鹿，也不愿穿着这种浮夸的衣服参加这种宴会。 </p><p>凯伊斯图特的人也来了。护卫们就像他在书中读到的八百年前的埃尔狄洛斯战士那样有强壮的身躯，他们一丝不苟地披挂着锁子甲，戴着几乎不反光的粗糙的铁盔，露出的面部线条刀削斧劈般冷硬。他们簇拥着一名有着红色卷发的贵妇。那名贵妇穿着黑色的礼服，佩戴绣着漂亮图案的披肩。她的裙部垂下两条用金线纹饰的坠布，坠布之间一条红色的衬裙就和她的发色一样，像烧遍原野的烈火。她应该是赫斯提拉，赫斯提拉·凯伊斯图特，新上任的埃尔狄洛斯女公爵。他曾在奥加尔·凯伊斯图特的葬礼上见过她一眼。 </p><p>这群公爵家的人从高贵的诺林堡中来到维吉耶诺，只是为了参加他一个小孩子的成年礼？卡罗诺在心中恶毒地揣测道。他才不信这个笑容满面的女人是个单纯的家伙。凯伊斯图特向来强硬，而这不能证明他们单纯。 </p><p>说不定他们就是来敲诈的，趁着这次阿尔拓入侵，他们说不定要好好敲诈我们一笔。 </p><p>他转了一圈，发现不知哪里请来的吟游诗人正弹着木琴，唱着老掉牙的故事。与会的贵族们根本不搭理他们，只有几个调皮的小孩一直缠着这群流浪汉。每个人都表情凝重，嘴唇不断翕动。尽管他们依然伪装得像在享受庆典。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想。他转而看到了父亲，那个五十多岁却已显得老态龙钟的男人正拄着拐杖，在赫斯提拉的面前说着什么。他不经意间看到父亲的口型呈现出读“阿尔拓”这个单词时的样子，这令他感到一阵紧张——还带着一点羞耻。 </p><p>“……在阿尔拓军队进入奥瑟罗之前，埃尔狄洛斯不会考虑出兵。”他听到赫斯提拉缓慢地说道：“而一旦他们兵临城下，埃尔狄洛斯就会碾碎他们，我保证。” </p><p>“然而，大人。”父亲嘶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希望您的军队可以早日做好准备，我担心布林勒拉诺的军队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 </p><p>她打断了他，“先生，我想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埃尔狄洛斯人随时都处在战争状态。”这个卑鄙的老处女，“还是说，您并不信任埃尔狄洛斯的力量？” </p><p>李奥低下头，他的拐杖明显地颤抖起来，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惊惧所致。卡罗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惶恐的语气，“我并非质疑您，尊敬的女士，我只是想要说明我的担忧。您知道，布林勒拉诺的军队已经不如从前了。” </p><p>卡罗诺咬紧牙，心中愤怒犹如喷发的岩浆。他想咆哮，想当面质问父亲这一切的原因。布林勒拉诺不仅是家族的名字，还是一个骄傲的民族的名字。“不如从前”从来都不应该用来评价布林勒拉诺。 </p><p>然而这一任家主，“无为的”李奥·布林勒拉诺，正如人们送给他的外号一样毫无作为。比起布林勒拉诺的先祖们，他竟异常喜欢摆弄毫无作用的“艺术”——他将无数丑陋的画作置于维吉耶诺城堡的大厅，还花重金组建了一支所谓的“宫廷乐队”，在杂音中嘶声歌唱，而这竟也成了一种享受。军队因此懈怠，人民因此沉沦。 </p><p>卡罗诺想起了小时候奥加尔·凯伊斯图特带他去看邓凯石碑的那个下午，这位凯伊斯图特对他很和善，而且识得古语。他曾指着高大的石碑上的铭文，告诉卡罗诺那上面所记载的历史。那时候的布林勒拉诺人建成的王国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阿尔拓、玻尔兹曼、瓦森堡、欧斯特瓦尔德无一不俯首于镌刻着“Cere me reluso al’gliante（所有领主由我统御）”的王冠之下，就连骄傲的维斯华尔德都曾恐惧那“黑色的瘟疫”。那石碑上所记载的血腥内容可以让任何一个诗人在美化其为诗的道路上止步，让任何一个饱经风霜的将领们感到恐惧，那是古代布林勒拉诺的荣光。凯萨托征服之前，布林勒拉诺从未向任何民族低头过，就算是来自北方的埃尔狄洛斯人，布林勒拉诺的先祖们也与之战斗了数十年，以血兑血，最终败在了一场硬仗中。 </p><p>而如今面对阿尔拓的士兵，布林勒拉诺人都显得无力，他们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甚至令敌人越过了邓凯石碑。 </p><p>“这位大人，您看起来闷闷不乐。” </p><p>他转身，看到了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吟游诗人，手中拎了把七弦琴。那“诗人”拨了两下琴弦，像是炫耀自己的技巧似的，不过还是被大厅里嘈杂的声音给盖了下去，“您或许需要一首歌来解闷。”他满面红光，露出殷切的笑容，眼睛眯成缝弯成了月牙形。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平民区的市场中那些商贩的嘴脸。卡罗诺天生讨厌这种人，甚至认为和他们说一句话就会让自己变得污浊。我是征服者的后代，我流着高贵的血，“如果我给你一个金布林，”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而又不失威严：“你是不是可以立刻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但他还是显得咄咄逼人了些。 </p><p>那歌者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多大改变，“我真诚地认为您需要一首曲子，音乐和古老的故事可以照亮黑夜。”他弹出一连串的音符，同时含糊不清地哼出几个音节。 </p><p>“但我认为我不需要。”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以及这身礼服带给他的恶心感。见鬼，现在可不是听歌的时候，他需要加入“战团”，和那老处女好好理论一下。 </p><p>“听听吧，大人。”歌者低下头，开始拨弄琴弦。卡罗诺瞪着他，但他坚持留在原地。于是年轻的贵族转过身，他决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可在他离开之前，他已听见歌者低沉的声音开始歌唱。 </p><p> </p><p>“伟大的卡斯帕，布林勒拉诺人的王 </p><p>统治着山地，从诺林堡向四方 </p><p>征服了平原，直到西方的湖边 </p><p>他的行宫比比皆是，各地的贡品堆满仓 </p><p>他的传奇被歌者传唱，每个人都称他无愧的王 </p><p> </p><p>骄傲的莫伊特，阿尔拓的狼 </p><p>背负父母之死，家族之殇 </p><p>他的祖先兵败于扩张者 </p><p>他的人民臣服于征服王 </p><p>他誓要恢复往日的荣光” </p><p> </p><p>“你在唱什么？”卡罗诺放下了刚抬起的脚，转身看着那位歌者。歌者脸上是神秘的笑，“老掉牙的故事，我的大人。”他再一次弹起七弦琴。这一次卡罗诺发觉他竟能在嘈杂的宴会中轻易分辨出那琴声。 </p><p> </p><p>“伟大的卡斯帕，布林勒拉诺人的王 </p><p>他说： </p><p>‘我的国土幅员辽阔， </p><p>我的兵士永无怯懦 </p><p>我的臣子精忠为国 </p><p>我的金银挥霍绰绰 </p><p>我，卡斯帕·布林勒拉诺 </p><p>开拓者萨诺厄是我的先祖 </p><p>筑城者诺勒瓦尼的智慧是我的财富 </p><p>征服者拉玛勒的热血铺开我的道路 </p><p>我统治这四方 </p><p>无人能与我对抗。’ </p><p> </p><p>骄傲的莫伊特，阿尔拓的狼 </p><p>他说： </p><p>‘我的仇恨如冰寒冷 </p><p>我的激昂如火焚身 </p><p>而你应当让心安稳 </p><p>因为狼在狩猎前会隐藏自身 </p><p>让爪牙变得锋利 </p><p>让仇敌在鲜血中溺毙。’” </p><p> </p><p>“你是谁？”卡罗诺打断了歌者的吟唱。他可算想起来这首曲子——或者说史诗了。这是《征服之歌》——一首叙述“征服王”卡斯帕·布林勒拉诺进行“第二次阿尔拓征服”的武功歌。 </p><p>“我的名字无人知晓。”诗人用唱歌般的语气说道，原本殷切的笑容也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我的名字埋葬在了阴影之中，诗歌的名字从坟墓中破土而出，向着光和热的地方生长。您可以叫我克雷曼，大人，在古老的语言中，这意味着‘吟诵者’。” </p><p>“很好，克雷曼，继续唱。” </p><p> </p><p>“恶毒的莫伊特，阿尔拓的狼 </p><p>他聚集将领兵士 </p><p>盗窃长矛和箭矢 </p><p>恶毒的莫伊特，他把阴谋和复仇交织 </p><p>他在傍晚杀入城市 </p><p>用火焰污染落日 </p><p>布林勒拉诺的血流淌街市 </p><p>尸体与烈焰一同消逝 </p><p> </p><p>愤怒的卡斯帕，他披挂铠甲 </p><p>‘卑鄙的莫伊特，献城者的血脉 </p><p>杀戮我的人民 </p><p>践踏我的威信 </p><p>发出名为复仇的下贱声音 </p><p>身为王，我事必躬亲 </p><p>现在我将率领士兵 </p><p>结束他肮脏的生命。’ </p><p> </p><p>传奇的卡斯帕，他的军队长驱入境 </p><p>在平原与莫伊特遭遇 </p><p>征服王举起战锤，高声咆哮 </p><p>他说： </p><p>‘叛乱者无路可逃！’ </p><p>如雷电劈断巨木 </p><p>大雨和泥泞封锁山路 </p><p>卡斯帕的军队犹如斩首的巨斧 </p><p>拦腰截断敌人的心腹 </p><p>俘虏们嚎叫无度 </p><p>而王要他们用死亡把罪赎 </p><p> </p><p>狼狈的莫伊特，遭遇了挫折 </p><p>他向阿尔拓城后撤 </p><p>整理他的兵士、骏马与战车 </p><p>城门被封锁，火盆被架设 </p><p>弓兵也挽弓，箭矢随时可射 </p><p>自信的莫伊特，他说： </p><p>‘阿尔拓城固若金汤， </p><p>若非我的先祖怯懦而肮脏 </p><p>献出城池，保命不丧， </p><p>那布林勒拉诺人 </p><p>早应无法忍受城门之外的彷徨。 </p><p>今天则是我，阿尔拓之狼 </p><p>镇守此地，摆好阵仗 </p><p>令敌人的尸骨在城下埋葬。’” </p><p> </p><p>“这之后似乎是个不幸的故事呐。”卡罗诺揶揄道，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中，为自己的先祖而骄傲。可这同时带来了他对父亲更深的怨恨。 </p><p>歌者似乎能察觉到他的变化，于是更加卖力地弹琴，将故事的旋律推上了最高潮。 </p><p> </p><p>“传奇的卡斯帕，他让自己的兵士做好觉悟 </p><p>‘此行势必击败叛徒！ </p><p>把布林勒拉诺的统治巩固！ </p><p>在敌人的血中 </p><p>把布林勒拉诺的荣誉刻入！’ </p><p> </p><p>残喘的莫伊特，末路的亡命之徒 </p><p>王的军队向他靠近 </p><p>他命令城墙的弓手将箭射出 </p><p>密密麻麻，寒芒遮住天幕 </p><p>宛如炼狱开口 </p><p>等待他们鱼贯而入 </p><p> </p><p>天才的卡斯帕，他早已料到这步 </p><p>他命令匠人彻夜工作，不论辛苦 </p><p>制出巨大，厚实，富有弹性的木盾 </p><p>箭矢对他也就不值关注 </p><p>密密麻麻，箭矢扎满在盾木 </p><p>宛如森林缩小 </p><p>一瞬间拔地而出 </p><p> </p><p>征服王的欲望是阿尔拓的领土 </p><p>背叛者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p><p>王的军队高呼他的名讳 </p><p>手中的刀剑用于惩罚背叛者的罪 </p><p>登上城墙，劈开城门 </p><p>卡斯帕亲自杀敌，浑身浴血宛如战神 </p><p>敌军败退，嚎啕求救 </p><p>可当他们决定叛乱起 </p><p>他们的命便不能留！ </p><p> </p><p>征服王抓到了莫伊特，黑鹰除掉了恶狼 </p><p>他说： </p><p>‘你的先祖臣服于我的先祖 </p><p>你的人民认我为他们的君主 </p><p>而你，丧家之犬，负罪之人 </p><p>敢于弑亲，不惧主人 </p><p>甚至还想咬一块肉，满足自己可怜的舌根！ </p><p>今天在这里，我，卡斯帕·布林勒拉诺 </p><p>宣布我是你们的统治者 </p><p>这布林勒拉诺和阿尔拓 </p><p>并非汝等可得。’” </p><p> </p><p>“你是在暗示什么。” </p><p>卡罗诺对着鞠躬的歌者冷笑，以陈述的口气说道：“我并不相信你只是个歌者。” </p><p>而歌者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说什么，您再清楚不过了。您是布林勒拉诺的继承者，您有自己挑选宝剑和盾牌的权力，难道不是吗？”他的口气正如之前的卡罗诺那般咄咄逼人，似乎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后果，“您甘于让布林勒拉诺臣服于埃尔狄洛斯人，随后又被阿尔拓——昔日的对手——蹂躏吗？缔造者先是第一次征服了古代阿尔拓人，而后征服王摧枯拉朽般击败了阿尔拓的叛乱。您难道只是憧憬您的先祖，而不去接近他们吗？” </p><p>年轻人贴近了克雷蒙，他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你太放肆了，克雷蒙。但是我必须承认，你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或许是你给了我勇气去正面这些，这才是我成年礼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p><p>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可是我不信任你，在任何人心中种下种子的人都不值得信任——除非你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卡罗诺狡猾地笑起来：“我就会重新对你进行评估。” </p><p>歌者也露出同样的笑容，“您将成为第二位征服王。”他举起手作发誓状，“我敢保证。”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