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德蔚</p><p>备注:发现这个月恰好轮到了自己的关键词,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读懂不舍。或者,我只是感慨失而不复得,像无数个人生时刻。</p><p>阿来,据说她叫阿来。但终归,这不是她自己的名字。长辈们说,她是从香港来的,不知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如何飘零,行至此处,成为一户人家的童养媳。</p><p>那户人家的二儿子也曾有个议亲的姑娘,不过自收养阿来之后,这亲事也就作罢了。按理说,这倒能敷衍出一番情事,寻几段纠葛。不过,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无人有心记下几个小人物的故事。时间长了,也只有在亲朋互访的时候,落下些不痛不痒的介绍。再到后来,阿来似乎和“二”有缘,她的子女们相继长大成人,她又跟着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住下。</p><p>不过念及往事嘛,或许,先来后到,爱与不爱的,阿来也并不在乎。</p><p>阿来在乎的事情很少,不开空调是其中一件,小齐总这么想。</p><p>纵使天气炎热,她也有应对之法,把窗打开,摇摇蒲扇。“心静自然凉”,阿来操着口客家方言对她说。小齐,自然是不信的。</p><p>早些时候的夜晚,阿来总会摇着蒲扇,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凉被。口里却也不闲着,不停地絮说些光怪陆离又土腔土调的故事,哄得小齐进入梦乡。故事不知从何处开始,何时换了新篇。小齐的方言水平并不好,换句话说,小齐方言的唯一使用情景,只有阿来。</p><p>长夜漫漫,她只好捏着被角,看向窗外幽深的夜空,三心二意地辨析着耳边的方言。</p><p>“天上让她来照顾这个勤劳的人……后来有天,他下地回来,刚好撞见了她煮饭……她就突然不见了……”</p><p>小齐看向阿来,对戛然而止的结局百思不得其解。就着月光,阿来的面容依稀可辨,小齐撇去面容的皱纹,在那黑漆漆的眼珠里蓦然读出一丝兴奋。</p><p>“还有吗?”其实小齐想问姑娘的后续,但她着实不知道怎么说,“然后呢”,半天只憋出这么句话。</p><p>阿来果然没有明白小齐的意思,又寻了篇新故事,努力讲起来。小齐没有打断她,只是看向窗外,几点星星缀在空中,蒲扇一摇一摇地遮盖着她的视线。</p><p>小齐喜欢玩蒲扇,把手指插进扇叶,再扒开,一把扇子便被玩坏了。不过,她手上那把总能正常使用。</p><p>后来,小齐有天上学才明白,这原是田螺姑娘的故事。但结局却不大相同。书上说仙女和农夫结婚了,随后生儿育女,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从天上来的人,回到天上,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p><p>真不知道那个版本是阿来从何处听来的,但是,她喜欢。小齐把硕大的书包放在胸前,跟着公交车一摇一晃,回想着那个重回天河的仙女。直到好朋友乐乐拍了拍她的肩头,问她看了最近的电影没,她才回过神来。</p><p>“我去看了!真的好恐怖啊!”乐乐两手捂住眼睛,和她说着。</p><p>“为什么呀?”小齐随口回道。</p><p>“他们飞船上有一只吃人的怪兽,其他人都被吃掉了,还好最后那个小男孩和怪兽打架打赢了。真是吓死我了!”</p><p>小齐攥紧了书包带,小声地说:“好恐怖,还好你和我说了,这个电影我不看了。”</p><p>“我是被我妈骗了,他们选了半天,最后说要看这个太空电影,都没告诉我这么吓人。”乐乐气鼓鼓地皱起眉毛,“那个星球也很奇怪,特别多大树和动物,就是没有人。”</p><p>“没有人?应该是宇宙里幻想出来的星球吧。”小齐像好学生一样故作沉思,最终给出一个观点,“像科学家幻想的那样,万一宇宙中上还有另一个地球呢。”</p><p>“嗯……嗯……”乐乐努力回忆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那就是地球,那个时候的人类好像离开地球了,现在刚好重回地球。”</p><p>“啊好无趣,我以为会有另外一个和地球一样的星球呢。”小齐托着下巴。</p><p>“唉,那这个地球上会不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乐乐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p><p>“说不定呢,那里也会有一个你,一个我,会有没有一个人,都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p><p>乐乐靠在公交车硬硬的椅背上,“另一个地球上的我几岁了?能不能告诉我,娟娟老师有没有和李老师在一起啊。”</p><p>小齐深沉地摇了摇头,“应该不行,之前看纪录片里提到,信息从一个星球传到另一个星球可慢了。等到你收到另一个星球的自己传来信息,估计你都长大了。”</p><p>乐乐点点头,“那我还是许愿,地球上的乐乐能快点长大吧!”</p><p>“我也希望,地球上的小齐能快点长大!好想坐游乐园里的太空飞船啊!”两个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公交车上默默许愿。</p><p>哦,时间。</p><p>小齐点触着平板上的讲义,漫不经心地听着教授讲述自己的研究。</p><p>“我们被欺骗的视觉想象在地球上空存在着一个视域,我们的幻想把这一视域臆造于广阔的以太之中。”</p><p>“……科学不允许这一视域将我们的精神限制在死神的监管或朱庇特的怜悯之下。”</p><p>或称道论理,或从个体微观切入宏大的历史时刻,人们思考着如何理解天地万象。那些个人心灵的深处,他们是否真的在乎,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命题。小齐将触屏笔抵住下颚,决定光明正大地摸起鱼来。</p><p>一条帖子跳入她的眼帘,“3I/ATLAS彗星以约2900万公里的距离掠过火星,成为人类有史以来观测到的最近距离星际天体。”</p><p>评论不多,却各有所思,大多只是扔下一条观点,便抽身离开:</p><p>“像AI。”</p><p>“NASA也在火星玩起竖屏拍摄了?”</p><p>“以后的火星殖民地人类,会不会和地球人类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世界。”</p><p>“之后人能去吗?”</p><p>“肯定不行吧,寿命就是上帝给人类探索宇宙边界的基因锁。”</p><p>小齐正刷着,却接到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迅速地按下挂断,以免电话铃在课堂引起注意。</p><p>母亲很快发来一条短信,“乖女,奶奶19日遗体告别仪式,你要参加,收到请回复。”</p><p>小齐有些迷茫。</p><p>她开始想起阿来,一个言语不通,没有上过学,身板小小,经历过抗战和特殊时期,却又没什么走南闯北经历的老太太。</p><p>人们思考着宏大的命题,探寻着宇宙深处,但阿来心里的宇宙却无人知晓。她会怎么想?她会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会好奇自己人生的意义吗?会回想自己的一生吗?</p><p>“默默奉献的一生”,告别仪式上,年轻的司仪这样念道。小齐静默地站着,但听到此处,心头却不可遏制地冲进了一个念头——这是一篇通稿吧。</p><p>但是,要怎么形容阿来,小齐也拼凑不出来什么字句。她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记忆倾泻而出。想到父亲说,他们长大后也曾为阿来找过血亲。</p><p>“所以说是在香港嘛,而且你看她的头发是不是有点黄黄的。”男人试图诙谐地打哈哈,只字不提什么成功寻根与再续前缘的故事。</p><p>小齐顺着手指看向背对着二人的阿来,她正坐在阳台晒着太阳。那颗脑瓜小小的,就像她的身板一样,脆弱地长着花白短发,斜别一枚金属发夹。发夹的黑色塑料包边偶尔有些脱落,露出银白色的金属质地。小齐猜想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大概也是这副打扮,黑色的齐耳短发,斜斜地别在耳后。</p><p>但,还是打破这种幻想吧,她也没有读过书。她斜撇了一眼老爸,满头白发怎么看得出来发色发黄。</p><p>亲眷们说着阿来在今年清明节时,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她默默地哭了,一个承载着青春,家庭和人际关系的地方,不知同辈又多少如落叶飘零,只余几杆枯枝,而这一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他们又说,在最后一周的弥留之际,她在病床上哭了。</p><p>“一个人觉得自己要死了,是什么感觉?等到死亡静临,无力无奈而不得已的坦然?”多年未见的小叔叔却恍然打断了小齐的思绪,他问起读研工作的事,煞有介事地“关心”起阿来的孙辈。</p><p>小齐半天挤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我觉得还是得看人的选择。”</p><p>小叔叔沉默片刻,接了句方言,“不愧是大学生。”</p><p>小齐彻底答不上来。她发现自己求学以来,便鲜少说这门语言,再后来,这门语言大概就陷入可听不可说的窘境。</p><p>“请问家属,我们的悼念确定结束,要合棺了吗?”男人朝司仪点了点头。</p><p>司仪的仪式推进把小齐解救了出来。所有人转过身,背对着棺椁。她捏了捏黑色的衣边,毋自思索着人死后会见到什么?早已逝去的爱人,会等待着自己吗?一个早已老年痴呆的爱人,还会记得自己的老伴吗?</p><p>小齐无形中摇了摇脑袋。不对,在那个老派的时代里,爱情是什么。更何况,人究竟还剩下什么,难道唯有爱情的叙事,才能抚平从生前到死后的孤独吗?</p><p>“哐”,棺椁合上了,那声音比起阿来敲房门叫大家吃饭的声响小得多。</p><p>自此,苍白的面容,从未见过的鲜艳穿着,瘦小的躯体,被贴上的双眼,再也不得见了。一切将付诸一炬,滚滚烈焰将前尘往事焚断,好似宇宙热寂。</p><p>阿来的故事将再不可知了,寿命可能真的是宇宙探索的基因锁,再无人可以知晓,可以厘清她深邃的内心。</p><p>小齐,想起阿来去买菜,她被牵着穿过迷宫般的房舍,那里有偷腊肉的大叔,掏蜂蜜的年轻人,总是攀上十几米高的大树引人救援的猫咪。阿来走到一个菜摊旁,和年纪相仿的阿婆聊得热切。小齐这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阿来除了呆在家里,出门在外还有别的朋友。</p><p>在场的亲属们听到棺椁合上,相继走出了大厅,小齐迈出门,见到中午灼人的日色。</p><p>正是在此时,某处古老的山岩才在这里和别处崩坍,大火燃烧的灰烬纷飞,万物重归天光。</p><p><br></p>
说不出地蛮喜欢这一篇,像看纪录片。同时剪辑跳跃,像蒙太奇。第一部分胶卷质感老旧,把人拉回旧时光;然后再到彩色电视,是想象力无穷无尽的童年;一晃眼到了移动网络时代,宇宙和科幻又显得神秘而新潮。但最后又落于葬礼——留声机最后一声吱呀响。风格淡淡的,有点像人回头望一望,但终究还是要往前走。只是有人永远被留在过去了,而主人公还不曾读懂过她,只是看过泛黄书页的一角。最喜欢“那声音比起阿来敲房门叫大家吃饭的声响小得多”这一句,很妙。
美。我非常喜欢。标题和故事内容一样,宏大与渺小牵连,平平无奇却又独一无二的人生,被时间拖拽着拉出漫长的起伏,如同从一颗沙砾里窥探一个渺远的宇宙。尤其喜欢最后一段的处理,山岩倒塌,灰烬飞散,万物重归天光,令我联想起标题,迟暮的宇宙——迟暮的,濒临死亡的,衰老的,缓慢的,一个老人的离去,一个小世界的永久寂灭,而宇宙之中是否有一颗星辰也正在衰老死去?在无限巨大的尺度上观察一粒沙,有一种虚无而空旷的美。总之是特别好的一篇,感谢创作。
谢谢烟落老师的评论呜呜呜
TT谢谢鹤野老师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