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用死别当我们的结局吧，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更该如此了。 </p><p> </p><p>（一） </p><p>九月十五，月圆。 </p><p>华山绝顶。 </p><p>“天下第一剑”李慕白，连战七大剑派的十三位高手，连战皆捷。 </p><p>随后他收剑入鞘，在月光下，开始变得透明。 </p><p>先是握剑的手，接着是青衫，最后是带着三分倦意的脸。 </p><p>一百三十七位武林名宿、六百四十二名观战者、二十九个门派的掌门与弟子，都看见了。 </p><p>他化作千余片发光的羽毛，向空中飘了一丈，随后齐齐熄灭。 </p><p>空余一轮冷月，一座空山。 </p><p>江湖从此多了一个神话，也多了一桩悬案。 </p><p> </p><p>三个月后，腊月初七。 </p><p>城外，老龙坡。 </p><p>破败的山神庙里，生着一堆火。 </p><p> </p><p>火边有两个人。 </p><p>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眼睛亮得像新磨的刀。 </p><p>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右手里握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 </p><p>“我还是不能相信。”少年往火里扔了根柴，“人怎么会变成羽毛？定是障眼法。” </p><p>老人喝了口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见了？” </p><p>“我没看见。”少年盯着火焰，“但我知道，眼睛会骗人。” </p><p>“金不移当时在山顶。”老人淡淡道，“‘神目’这辈子，还没有看走眼过。” </p><p>少年沉默了。 </p><p>庙外，北风刮过枯枝，像谁的冷笑。 </p><p>“那就只剩两种可能。”少年忽然抬头，“要么李慕白根本不是人，要么……” </p><p>“要么什么？” </p><p>“那根本就不是李慕白。” </p><p>老人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皱纹便挤在了一起。 </p><p>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p><p>“什么事？” </p><p>“天外飞仙。”老人眼中映着火光，“李慕白用的那招天外飞仙，普天之下，只有他使得出，只有他。” </p><p>少年知道。“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数十载以前，白云城主叶孤城的那一招，早已震撼了九城。 </p><p>“可以模仿。”少年说。 </p><p>“剑招可以模仿，”老人又喝了口酒，“飞仙般的剑模仿不了。” </p><p>火噼啪响了一声。 </p><p>“您认识他？”少年忽然问。 </p><p>老人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曾开口。 </p><p> </p><p>（二） </p><p>清晨，雪停了。 </p><p>老人带着少年进了城。 </p><p>在城西，旧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药铺。 </p><p>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睛眯着，像永远睡不醒。 </p><p>“三个月前，有人来买过药。”老人放下一锭银子，“不是寻常的药。” </p><p>掌柜抬眼，“买药的人很多。” </p><p>“买‘羽化散’材料的人不多。”老人说。 </p><p>掌柜脸色微变。 </p><p>“三十年前，我也买过。”老人说，“卖给一个姓李的年轻人。” </p><p>沉默良久，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本子，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动。 </p><p>“九月初三。”他终于说，“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买了朱砂、云母、露蜂房、秋蝉蜕……还有三钱‘鹤顶红’。” </p><p>少年倒吸一口冷气。鹤顶红是剧毒。 </p><p>“他要炼的不是羽化散。”老人说，“是‘涅槃丹’。” </p><p>“涅槃丹？” </p><p>“服之，三日之内，五感皆失，身如枯木。” </p><p>“李慕白炼这个做什么？”少年问。 </p><p>“他不是要炼。”老人转身走出药铺，“他是在找线索。” </p><p>雪又下了起来。 </p><p> </p><p>（三） </p><p>三日后，他们到了华山。 </p><p>华山绝顶，决战之地。 </p><p>石坪上，还留着浅浅的剑痕。 </p><p>少年蹲下身，手指抚过一道特别深的痕迹。那不是剑锋划出的，倒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p><p>“当时，李慕白就站在这里。”老人走到石坪中央， “然后，所有人看见他开始发光，变透明，化作羽毛。” </p><p>“但您不信。” </p><p>“我信了一半。”老人说，“他的确消失了。但不是以那种方式。” </p><p>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p><p>“您发现了什么？”少年问。 </p><p>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片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羽毛。 </p><p>“我在事发后，偷偷上山找到的。”他说，“没人注意到，因为大家都抬头看天，没人低头看地。” </p><p>少年接过其中一片。很轻，轻轻一捻就成了灰。 </p><p>“这是……” </p><p>“戏法。”老人说，“东海‘玲珑阁’的戏法道具，用一种特殊的鱼胶和薄绢制成，内置磷粉，遇热则发光，片刻即焚。” </p><p>少年眼睛亮了：“所以，羽毛是真的，但李慕白不是变成羽毛走的！” </p><p>“对。”老人看向远方的山谷，“他只是在羽毛飞起，所有人抬头的那一瞬间……” </p><p>“向自己告别，向所有人告别。” </p><p> </p><p>（四） </p><p>夜，江边小舟。 </p><p>少年看着羽毛，久久不语。 </p><p>“所以，他早就计划好了。”少年终于开口，“买材料，不是要炼丹，是要造那些假羽毛，向江湖留下真正的告别。决斗只是……一个舞台？” </p><p>“一个必须万人瞩目的舞台。”老人喝着酒，“因为只有那样，他的‘消失’才会成为传说。” </p><p>“为什么？”少年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p><p>老人望着江心的月影。 </p><p>“三十年前，他刚出道时，问过我一个问题。”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说：‘前辈，这江湖的恩怨，有没有尽头？’” </p><p>“您怎么回答？” </p><p>“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除非……” </p><p>“除非什么？” </p><p>“除非所有人的恩怨，都绑在一起，然后一起消失。” </p><p>少年忽然明白了。 </p><p>三十年来，李慕白被尊为“天下第一”，也背负了天下第一的宿命，那就是挑战，仇怨，无数人的执念，都系于他一身。 </p><p>他若老死，仇怨会传下去。 </p><p>他若败亡，胜者将继承他的宿命。 </p><p>只有“羽化”，只有这种非生非死、超凡入圣的消失，才能…… </p><p>“斩断因果。”少年喃喃道。 </p><p>“对。”老人说，“那些羽毛，每一片，他都托人悄悄送到了一个与他有恩怨的人手中。有的是仇家，有的是恩人，有的是素未谋面只因他之名而苦练剑法的年轻人。” </p><p>“羽毛里有什么？” </p><p>“他亲手写的字。”老人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片未送出的羽毛——绢帛制的，上面有字迹。 </p><p>“还君之明珠，谢君以尺素。” </p><p>“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p><p>少年看着这短信，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p><p>“值得吗？”他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江湖清净’，放弃所有？” </p><p>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很久，才说： </p><p>“你知道那天，他最后一招‘天外飞仙’，为什么使得那么完美吗？” </p><p>“为什么？” </p><p>“因为那不是剑招。”老人说，“那是告别。” </p><p> </p><p>（尾声） </p><p>三个月后，江湖上渐渐有了新的传说。 </p><p> </p><p>有人说在昆仑山顶见过李慕白，白衣飘飘，已成剑仙。 </p><p>有人说他去了东海孤岛，渔樵为乐，娶妻生子。 </p><p>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那日化作的羽毛，每一片都落在一个该落的地方。 </p><p>少年又去了趟华山。 </p><p> </p><p>春天来了，山花烂漫。 </p><p>他站在李慕白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p><p>然后他看见，石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白色的花。 </p><p> </p><p>他忽然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 </p><p>“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渡多少人。最极致的剑法，不是破尽天下招式，而是能斩断自己与这红尘最后的牵连。” </p><p>“他做到了。” </p><p>少年转身下山，突然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