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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不是很健康的菜头(枯萎)

【应山问妖录 第一章 】赪玉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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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p><p>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p><p>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p><p>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p><p>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p><p>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p><p>……</p><p><br></p><p>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p><p>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p><p><br></p><hr><p><br></p><p>“不可能,我已设过阵,无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p><p>陈忱答得快,但乐师陶有些坐不住了,他拾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到庙外去。</p><p>“不对,确实有人……声音越来越模糊了,我得去看看。”</p><p>望天睁开眼,也起身跟上:“我同你一起。”</p><p>庙外确实无人,陈忱慢他们一步,慢悠悠出了庙,见二人在庙前的空地四顾。他觉得乐师陶和望天这些天绷着神经,有些过分紧张了。陈忱正倚着庙门,犹豫是否要将阵设得更坚固牢靠,却又担心那庙中树会撑不住更强的术。正当他烦恼,又听乐师陶要到阵外去。不管乐师陶要作什么决定,望天总是第一个响应的,陈忱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喜欢这种被催促着做什么事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时来得轻快。</p><p>“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大寻常,心里觉着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乐师陶急忙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在其他妖兽身上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们的皮囊下就好像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和那些流体和血肉间摩擦产生的声音很像。”</p><p>这些话太意识流,陈忱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乐师陶的直觉。林中御剑并不方便,他将两道符拍在乐师陶和望天的背后,自己捏着另一道。</p><p>“可以了,少说两句罢!——咬紧牙关。”</p><p>随着符箓无火自燃,像是以那道符为中心开了风穴。巨大的推力将二人几乎能说是弹射起步,一骑绝尘。乐师陶和望天被风穴推着走出一里地,那旋风才有了渐弱的趋势。山林地势在二人眼中一览无余,也终于找到了发出那奇妙声音的源头。</p><p>荒无人迹的山林中,有人在对话。其中一人身形上很是高大挺拔,他着金花石榴红胡服,头发束成几股辫子披在身后,几乎将整个背都盖住。另一人却穿得简朴,有些像是货郎打扮,怀里抱着一支半人高的木匣,正与那红衣男作交易。那二人形象过于分明,以至于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未发现树下还有一人。那人蓄着与他极不相称的胡须,身上穿得青衫,披头散发,但肩膀却极宽,臂膀粗,像是练武之人。长须遮住了他的面容,如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人大抵是有西域血统,面部特征介于胡人与景人之间。</p><p>身后风穴呼啸作响,乐师陶的听力一时排不上用场,不知那三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红衣男突然发难,木匣中放着一柄油纸伞,男子舍弃木匣,以伞为剑刺向货郎。</p><p>“白先生,你们本为同源,又何必要避。”那青衫男人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他说话有气无力,却总透着些刻薄的味道,“十六,你且拿白先生试刀,权当验货了。”</p><p>那货郎姓白,全名白砚秋。他与这二人交易时隐去了全名,故而那青衫男只称他为白先生。白砚秋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脸,他想不透长须男——或者叫他船主人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被船主人称为“十六”的红衣男人不过凡人,自是伤不到他。但在船主人的示意下,十六不依不饶,仍是挥动手中纸伞朝他袭来。</p><p>“先生说笑了,既然货已送到,那白某先行告退。”</p><p>“你我一见如故,为何要走?”船主人笑道,“还请先生移步用茶。”</p><p>那伞仿佛钢筋铁骨,虽无刃,却能将树拦腰斩断。十六的攻击手段简单,不过刺、斩、劈,多为大开大合之道。那油纸伞在他手中挥得毫无美感,白砚秋叹气,却巧妙挪步将那些简单明了的招式一一避开。只待一个时机,他便能彻底脱身。</p><p>十六双手持伞,肩与腰几乎折向两个方向,他那一击蓄尽了全身力气,要借肌肉惯性将白砚秋一击毙命。然而后者一改常态,既不避让也不格挡,只是在那纸伞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伸出一只手,手心燃着蓝色妖火。十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见那火舌就要燎上纸伞,忽然有人破空而来,持剑与十六的纸伞相缠。十六力气确实大,然而来人剑招却实在缠人。只见那剑身与纸伞绞合到一处去,先是用巧劲卸去大部分纸伞上聚的力,又借十六的冲势,将伞身往低处引。</p><p>十六固然身形挺拔,但双手都被压制,竟是几度无法站稳。眼前少年看起来分明柔弱不及他威武,手中剑却是沉重异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见无法破局,十六索性弃伞转而用拳掌,直攻眼睛要害。望天压低身形,避开那第一击,然十六却看透他必然会躲开,右手作爪状掏向他左眼。望天眉心一皱,顾不得再夺伞,反倒是用剑柄去击十六手腕麻筋,果然要他掌势被破。</p><p>二人拉开距离,十六重新将伞拾回。白砚秋只肖看望天一眼,那身从未变过服制的应山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走,却不想还有另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p><p>“先生勿走,在下有话想与先生讨教。”</p><p>“……”</p><p>白砚秋不语,只是眨眼间,便有火苗窜起燎过乐师陶的手心。那火诡异,色蓝且妖异,竟难扑灭,白砚秋甚至能闻到人类血肉被烧焦的肉香。然而乐师陶仍不肯松手,反倒是更要逼近。那火势却陡然变大,竟是将白砚秋的身躯整个裹在了火焰之中。那蓝色的妖火连带着烧上了乐师陶的身,陈忱见状不妙,抖袖甩出一道符来覆上乐师陶的臂膀,这才将那妖火逼退。乐师陶被烧得不轻,皲裂的皮肤在符箓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着,但仍抽痛不止。</p><p>然而那火越来越小,竟是疑将白砚秋烧了个干净。眼前哪有什么货郎,陈忱的追踪符落了个空,他不禁咂舌。又将视线转移到十六和望天身上。</p><p>那长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踪迹,十六手中的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乐师陶先前所听到的嘶嘶声便是来自于那伞。浊气可附身众生万物,亦可附身器物矿石等死物,后者又被叫做器妖。相比生灵化作的妖兽,器妖通常不主动袭击人,却能蛊惑持有器妖之人行恶。民间有不少被诅咒的兵器传说,除却部分夸大事实和祸水东引的妄谈外,几乎都是器妖所引起。</p><p>起初,望天也怀疑过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长老们所说的人形妖。但简单交手后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十六或许在人类中算小有武学成就的,竟能跟上有灵力加持的他们的动作。但相比平日见过的那些妖兽而言却又实在太弱。凡人武者即使再强悍也难比过应山传承,只有器妖才勉强说得上是威胁。</p><p>十六大概也察觉了他与三人的实力差距,故而转为守势。他人虽高大,但步法却很是奇异。望天持剑与他交锋,他却不应战,仅靠步法与望天拉开距离。那伞在他手中并没有那样的通天之能,想来他的惯用武器与伞差异太大,无法发挥实力。陈忱其实一直觉得乐、望二人实在年轻,想法上总不知变通。仅在交锋一事上说,望天为人正直,故而招式上也能说是光明磊落,然而十六却是个狡猾的大人,好几次都叫他偷袭得逞。在应山传承下,灵力在筋脉中运转,故而那样的偷袭即使命中也无法对望天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问剑弟子本就以锻体为日常修行根本,加上他武学一道上本就极有天赋,三人之中要说武学造诣最高者,非望天莫属。</p><p>乐师陶的烧伤愈合速度极为缓慢,尖锐的阵痛让他不禁汗湿了额头。眼见望天的进攻总不见效果,乐师陶不顾身上痛楚,拔刀相助。二人配合倒是默契,乐师陶断十六后路,长刀横在身前也是极好的格挡手段。他与望天一人守、一人攻,十六偷袭不得逞,步法再精妙体力却是不济,眼见要落于下风。</p><p>然而那伞突然狂震不止,十六也是一惊,却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仿佛被妖伞所支配。伞面大开,展示出上面绘制的锦鲤嬉塘图来,很是俏皮,然而那图上锦鲤却双目赤红,尽显妖异之色。妖伞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全然不顾十六只是凡人之身。他的半身几乎在地上被拖拽着行动,甚至能听见腿骨断折的脆响。</p><p>那伞从二人面堂前扫过,激起一阵浊气劲风。污浊的妖气之中似有无形刀阵,乐师陶一时招架不来那看不见的刀刃,抵挡之余身上也被划出豁口,鲜血涌出将那身白衣染得血红。有陈忱在后援助,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只是白衣实在容易被血弄脏,故而让乐师陶看起来格外狼狈。妖气无形,难以斩断,但那伞充其量也不过一把油纸伞,既然是有形之物,焉有斩不断的道理。</p><p>十六脸色惨白,他可以说是被妖伞带着行动,眼见刀光剑影织成网向自己袭来,他却连松手的自由也没有。妖伞自傲,坚信自己坚不可摧可以身作盾。然而应山传承天克浊气,望天与乐师陶的兵器贯通了妖伞伞面,手感却不像是划破了伞面,倒像是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与散开的妖气同时溅洒在地上的是大片喷射状的血迹。</p><p>那是十六的血,他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但身上受了两击贯穿伤,更是断了一条腿,早已无力支撑身体。妖是不会流血的,他们的皮肉都由浊气构成,本身不过是天地产生的一团混沌气息罢了。望天大概是被自己剑上那殷红血渍刺痛了双眼,踌躇着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十六灰败的面色他的心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自认为没有替人断罪的权力,他本该为救济世人于妖祸而出剑,眼前男子虽持凶袭人,但不过被器妖控制,罪不致死。</p><p>望天心神不宁,他欲将人擒住,却又怕十六会突然死去。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畏惧于自己的力量。陈忱见对决已有结果,而乐师陶和望天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自己出面善后。他手中符箓化为飞鸟自地而生,令人眼花缭乱,那鸟儿比翼齐飞,化为链拷将十六双手锁到一处。伞妖的伞面破败,可见其下凝聚着被灵力破坏后缓慢流动的胶状的物质,自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极不稳定的浊气。</p><p>乐师陶发现望天情绪不对,心有所感般揭下陈忱曾给他的疗愈符,转而贴到了十六的身上,然而后者伤势过重,疗愈符效果不佳,鲜血仍在外涌。他的红衣被血染得红到发黑,突然那伞下浊气攀附上十六的身体,就要往他那伤口里钻去,然而疗愈符除却在治愈十六支离破碎的肉体外,亦是护身符咒,将那浊气挡在体外。伞妖气急败坏,却仍伸出浊气化成的舌头舔舐着十六流出体外的鲜血。乐师陶当即便要断开伞妖与十六的联系,却不想十六并不承乐师陶的恩情,他用随身小刀削去了自己半截指骨,好让双手可以解脱。那伞妖闻到新鲜的血肉,亲亲热热贴上了那被斩落的手指,吃了个干净,尤觉不足。</p><p>吃到人肉的伞妖就连浊气都变得格外兴奋,又怎么会让乐师陶斩断它与宿主之间的联系。那团胶状物光滑的表面突然生出尖刺来,状如伞骨,以极其凌厉的架势刺向乐师陶的太阳穴。若它得逞,那乐师陶无疑会因被贯穿大脑而立即毙命。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望天提剑挡在乐师陶的身侧,硬是将那阴险招式生生挡了下来。然而伞妖却在他专心格挡时朝他腰间要害扫去,望天一时无法再抵挡,竟是被那磅礴的妖气给炸飞。</p><p>伞妖的浊气在不断膨胀,它吃到血肉格外满足,其威力远盛从前。望天下落不明,陈忱也暗捏一把汗,早将符箓捏在手心预备要带乐师陶逃走。然而还不等他抓住乐师陶的衣领,后者便挥刀将那团浊气斩断,切面藕断丝连般可见有浊气将二者勾连,有更多骨刺要将乐师陶一并吞食进体内。此时已逃不过了,陈忱一连甩出数张符箓,一时间灵光大振,竟是在乐师陶与伞妖之间炸破开来。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只见那伞妖被斩断的身体在爆破的冲击下慌不择路逃进山里,另半截却仍留在伞上,被十六用身体护住,逃过了那爆破的余波带来的伤害。然而他自己的背上却是血肉模糊,衣服被炸得破碎,可见背上除却爆炸烧焦的皮肤外,还有数不清纵横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p><p>忽然闻山中巨响,疑似那半截伞妖逃窜的方向而来,霎时间数不清的妖气自山腰滚涌而下。陈忱心中一沉,拎起五感还因爆破受创而失神的乐师陶,一道缩地成寸符于他二人脚下催动,就要浊气浪潮要将二人吞没之时,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了。</p><p>十六眼睁睁看着二人在眼前消失,伞妖仍不知足地舔舐着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他自嘲般笑出了声。</p><p>“主人所求之物近在眼前,此般妖物他却当能赐他长生的灵丹妙药……实在可笑、可笑啊。”</p><p>最终,十六的背影也消失在浊气中,无处可寻了。</p><p>……</p><p>申木春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少年安置到了小屋里,那些原为申木归准备的被褥和衣物却没等到真正的主人,而是用在了眼前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p><p>她从未见过睫毛那样浓密的男子,少年此刻睡着,但却睡得不大安稳,浓眉紧皱,应该是害了噩梦。他的伤势实在重,衣物都被血泡得囊肿。她原本还有些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大好意思去脱少年的衣服。然而那衣料下藏着的伤口着实狰狞,尤其是腰部的撕裂伤与布料紧密粘合,好在他意识并不清醒,申木春的动作很难说是温柔,撕下来的布条上还沾着些碎肉。</p><p>申木归以前采的草药还有多,其中也有能抑制炎症的。申木春打来了水,替少年简单清洁了身体,又将碾碎了的药草泥敷在他的伤患处,用干净的布将伤处小心地包裹起来。然而无论用多少布去止血,总有新鲜的血从里头渗出,申木春有些紧张,她怕少年仍是撑不过去,她怕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无用功。</p><p>少年身体冰凉,她便将狗儿抱到他的怀里,用小狗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胸膛。他原来的衣物都沾上了血,申木春本想带去河边清洗,却又恐被其他人发现。那些血衣和兵器实在不详,她不敢惹火上身。原本等少年醒来后,将这些物件归还即可,但她看着那些原属于少年的东西,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p><p>……若那少年是亡命之徒,想来也无处可归,为何不能让他代替,做自己的哥哥呢?</p><p>只肖将那张俊脸划烂,成日用布裹着,她只要坚称这个人就是申木归,想来村人也没法去证实。只是,要将那样俊俏可人的脸划烂,申木春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手。她看着湖水中因为自己恐怖的想法而扭曲狰狞的脸,竟然是被自己的脸吓坏,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p><p>她打消了要划少年脸的念头,却也无心再继续洗衣服了。她将那些从少年身边捡到的东西一起包了起来,藏在了镇上的老宅里。那个家空空荡荡,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带去木屋了,唯一值钱的竟然是那把门锁。厨房的锅里还留有申木归失踪那日剩下的米饭,早就生了蛆,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p><p>大概是觉得申木春难得回来,等她做完那些重新给申家老宅落锁时,发现原来的邻居正在墙边朝她的方向窥探。那眼神中探究的神色令她心虚,然而她早就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受人欺负,就要主动去做那个坏人。她行事越乖张,旁人就越是不敢招惹她。于是她气势汹汹朝邻居藏身的方向走去,她那邻居小声窃窃私语着,见她来便慌忙躲进了屋内。然而申木春没有罢休,抬起脚便在他们家的木门上踹了许多脚,还在他门前叫骂着。邻居因偷窥而心虚,竟然都忍了下来。申木春那瘦小的身体不知如何发泄出那许多情绪,她感觉自己的手还抖着,咬紧牙握紧拳头,仿佛这样能安抚她那过于紧绷的神经。</p><p>少年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申木春去镇上的药馆抓了些能补气血的方子,也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她更得窘迫。她替少年煎药时不小心打了盹,那药炉子烧冒了沫她也浑然不知,等她惊醒时,少年便穿着申木归的旧衣,赤脚站在药炉旁,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替炉子扇着风。</p><p>因失血,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申木春也没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第二天居然就可以下床行走,她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想过许多威胁的话,甚至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申木春下定决心要将少年留下,若他不肯,她就要狠心打断他的腿!可是见了少年清醒后安静的模样,她又不敢说话惊扰了他,只是不断用眼神瞟他。</p><p>后知后觉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吓人,就想遮起,又觉得愤怒,自己分明救了他!他又怎么敢嫌弃自己的脸?不过是被吓着罢了,她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也不在乎多他一个。</p><p>然而少年却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见了她的脸便目露惊恐。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炉,觉得这个女娃情绪着实多变,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让他很难不想到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来。思及此,就连看着火苗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p><p>“谢谢你救我。”</p><p>他说,语气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即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p><p>申木春只觉得眼睛像被药炉的火燎过,干涩酸痛,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与少年互报了姓名,少年说自己叫望天,她便叫他望哥哥。</p><p>“你的父母很爱你,”望天说,“他们为你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你能长寿。”</p><p>申木春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如果父母真的爱她,就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走了。见她心情低落,望天也没再总提她父母的事情。</p><p>“我昏睡了多久?”</p><p>“我不知道,但我捡到你后,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申木春说着,又有些手忙脚乱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并不脏,只是心头乱,故而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她用衣摆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垢,又起身朝厨房走去,“你应该是饿了……我……我没有煮饭,家里……只剩下点干粮,我去给你热热。”</p><p>“我来帮忙。”</p><p>申木春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抹猩红,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推回了屋内。</p><p>“你伤还没好,还是多躺着歇会儿吧。”</p><p>望天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些担心。他若没有可做的事,便会克制不住想到乐师陶和陈忱。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安好。他恨不得现在立刻赶回去,可此时却连自己被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p><p>申木春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在屋内找过,却没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小屋处处是生活过的痕迹,很明显在不久前,这里不止有申木春,还有另外一人存在过的证明。但申木春却避开这点不谈,令他多少有些介意。</p><p>望天觉得申木春应该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的焦急却不作假。当他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好像有道锁生生将体内的灵压制,竟是完全无法调转。此刻他身体虚弱,好像以前那些修行都只是错觉,自己还是那个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家的孩子。</p><p>他无法用自己体内的灵,也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备受打击。佩剑不在身边已足够让他不安,然而他更惧有其他人会拾到自己那降妖的葫芦。里头收着他曾经降过的妖兽,若是被人误放了出去,那他未免罪孽也太重了。</p><p>可是当他向申木春打听自己东西的下落时,申木春却说她不知道。</p><p>“我找到你时,就没见过那些东西,”申木春说,“你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我拿到湖边去洗,却没留意给水冲走了。你不满意现在的衣服吗?你若要换,我再给你找别的就是。”</p><p>“……”</p><p>望天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相信申木春,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全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知是在说谎了。望天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东西藏起,那把剑或许还值几个钱,其余的又是图什么呢?</p><p>大概是望天的眼神太有压迫性,申木春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又借口说要去镇里找活儿做,要望天在家安心养伤。</p><p>听说这两日船主人的心情不好,故而行头也看得紧,申木春混不进去,只能另寻其他生计。码头那儿做苦力活的人多,附近的茶馆除却卖茶,也兼顾着做些炒菜。那家的老板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也不知是否做饭店生意的体型都要更丰腴些,她说话声音洪亮,人也强势,但对申木春又总是体贴。申木春很记挂她的好,实在找不到活儿做的时候,申木春便在茶馆的后厨帮工。虽然老板人很好,但她的丈夫却并不喜欢申木春,认为她的脸会吓到外地来的食客,要她不许到店里露面。</p><p>申木春是个别扭的人,茶馆老板对她好,她反而不想总麻烦她。而那些厌她嫌她的,反而要将那些都坐实了,非要他们不痛快,那申木春心里那点阴暗的心思便得到满足了。</p><p>她所在的这个镇子常有旅客落脚,要说风景确实好,只是申木春总是不大有心情去看那湖景。更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水天一色”、“波光嶙峋”,她只觉得那片湖像一面镜子,总能照出她最丑恶的一面,故而总是不大喜欢。</p><p>桥边有许多摊贩,卖着些小玩意儿。也有卖字画的,申木春对这些东西看不出好坏,也没有那样的闲钱。她没读过什么书,故而字也认不到多少。白砚秋的摊位零零散散聚着几个客人在那儿挑选字画,还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坐在边上同他口述,要他替自己给外地的亲人写信。</p><p>她若认字,就也能替人代笔。然而生活已是不宜,又哪里有功夫读书。她捏着自己的衣袖,踌躇着走到摊边。</p><p>“嗯?”白砚秋见她来,也是有些惊讶,“你是申家丫头。”</p><p>“白先生……”申木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好意思要问白砚秋能否教自己认字,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看着有些失落,“我有事请教……先生除了字画外,可还收其他物件?”</p><p>“那要看是什么了,”白砚秋笑道,“你有要变卖的东西?”</p><p>“算是吧,不……还是算了。”</p><p>那是望哥哥的东西,她的生活再窘迫,又怎么好意思变卖别人的财产?但申木春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换来的钱又不是不会变成粮食,望哥哥也是要吃饭的,她能喂饱自己已是不容易,一把剑而已,反正望天现在那个模样也无法使剑了!以后他们一起在镇上生活,他也不需要用剑。</p><p>忽然,有更多人聚到了湖边,他们似乎在议论什么。白砚秋摊位上的客人也散去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只是专心为老人写信。申木春顺着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抬头看上天去,却见那空中挂着两个太阳。</p><p>双日当空的模样实在诡异,有些胆子小的光是看那一眼便感觉呼吸不畅。然而更多的人的视线却在那两轮骄阳中来回巡视,不知为何那太阳好似有种魔力,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有人的眼睛被生生灼伤了,发出一声惊呼。大概那声尖叫总算叫醒了旁的围观着的人,有人觉得那是不详的预兆,推搡着要从湖边逃开。申木春看得久了也觉得眼中刺痛,而白砚秋见状却是笑了笑。</p><p>“小女娃,太阳是不能直视的,小心害了眼盲。”</p><p>“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申木春有些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尝试从湖边逃走,聚集的人群便像散沙似的开始四散逃跑,甚至有人一时不留意,被推下了湖去,正挣扎的。</p><p>“却也没什么奇怪的。”白砚秋只是睨了一眼那几乎燃烧的太阳,那日轮却仿佛从天上就要掉下来,压得离人越来越近。他扶起身边行动不便的老人,转身就要往最近的茶馆躲去,“小女娃,还是快些走罢。”</p><p>申木春也迈开步子逃窜起来,却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最后好似合二为一,悬在离镇子极近的空中,宛若一块巨大的玉盘。那玉盘中盛着众生万象,能看见上面绘有车水马龙、山川瀑布,有笔墨图就的人影在其中自如穿梭,瞧着倒像是有活物在其中生活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便会和先前那人被烧坏了眼睛。但太阳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去看?</p><p>申木春觉得自己的背被阳光灼烫,奇痒无比。而那玉盘扩展到能覆盖整个镇子后似乎就停止了生长。申木春跑出了村,从山坡上看见的便是镇上落下赪玉盘的奇妙景象。骄阳之下,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扭曲异常,申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好像刚刚慌不择路时背上感受到的灼伤感都只是错觉。</p><p>她着急去找望天,却见小屋的门似有外力硬生生从门框上被扯开,歪歪斜斜落在地上。里头好像有什么人,大部分东西都被翻过,申木春连忙赶上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望天手里握着一节细而长的木棍,背后靠着墙喘息。而那不速之客佝偻着身体,他好像相当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都用布裹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尸臭味儿。狗儿为了要将他驱逐被活生生打死,申木春赶到门外时,那人手上正捧着其中一只狗儿的身体,竟就这么缓慢地啃食了起来。</p><p>申木春听见有咀嚼生肉的声音,那狗儿大抵还活着,它那柔软的肚皮被尸人撕裂,手脚还抽搐着。</p><p>“噫、噫——”</p><p>申木春吓得说不出话来,却为狗儿被吃而感到难过,那尸人听见身后的声音,缓慢地转过身,然而他的脸上都是狰狞的血迹和吃剩的碎肉。申木春看到支离破碎的狗儿尸体,几欲作呕,却打着哆嗦去够地上的钉耙,那耙子太沉了,竟真给她举了起来。</p><p>尸人僵硬的嘴夸张地上下开合,那下巴好似已完全脱了臼,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那蛮力下变得粘连起来,甚至能看到面皮下的肌肉组织,因为失去了黏性而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p><p>申木春实在受不了那样可怖的画面,她脸上淌着生理性的泪水。望天看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而那尸人却伸手欲要抓住她的臂膀,情急之下便叫她快跑。而申木春的双腿早就动弹不得,见尸人靠近,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上。</p><p>“望、望哥哥……救我……”</p><p>望天的伤还未好全,方才的缠斗使他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外衣上染着醒目的血色。但他仍挣扎站起身,腰上的剧痛让他几次都险些站不稳脚跟,只能用那木棒面前支撑。他现在无法使出灵力,又身受重伤,实在没把握能击退眼前的尸人。但他还是以棍为剑,尝试使出剑招,然而还不等他稳定架势,那尸人却好像忽然呆在了原地。那双手凭空伸着,却怎么都没能碰到申木春。木棍不曾开刃,就是望天试图用手中的棍棒去斩杀尸人也无济于事。尸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处去,却仍连在脖子上,断面涌出的除了黏稠发黑的血液以外还有污秽的浊气。突然尸人好像被什么吸引,又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往前走去。申木春没法躲开,只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和人类脆弱的腹部。然而那尸人却直接跨过了她,只是落得她满身腐朽的血液,散发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恶臭。</p><p>不知道为何,申木春觉得那人的背影竟有几分熟悉……但她却是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望天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要将她扶起,然而因恐惧和大难不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影响,她那半身总不大听使唤。望天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了门扉,不让她瞧见屋内的惨状。然而借着窗户的余光,她依旧能勉强看到狗儿瘫软在地上的尸体。无论如何强忍,心中的悲恸都无法抑制,她一直哭到声嘶力竭,伤心到极致又是呕吐不止,中间昏过去两次,然而每每在泪水中醒来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又是一次次流泪,一次次昏倒。直到深夜,她似乎情绪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眼睛哭得肿成了包子,原本就不美丽的脸被污秽和泪水糊了满脸,更是狼狈。</p><p>申木春心神俱恸,望天便在她昏过去的时候收拾了屋内的残局。他将狗儿们埋在了山坡上,用木柴做了简单的坟墓。申木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着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坟墓,原本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湿润。</p><p>“望哥哥……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她说,“我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我重视的人。若我当真做错了,惩罚我便是,为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为何污秽不堪的我活着,而他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p><p>“是我不够好,我面目可憎,我心理扭曲……”申木春的声音嘶哑,“既然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不想一个人……”</p><p>“我已经倦了。”她跪伏在地上,喃喃着,“望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也一并打死了。”</p><p>“我活着好累,好累啊。”</p><p>望天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去实现她那可悲的愿望。只是在申木春恸哭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申木春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再将人抱回房内。</p><p>如果是乐师陶在,或许能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他听到申木春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脑中只觉得她太过自轻,但却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所想的诉之于口。望天去取了些水,替申木春将脸擦过后,又用湿布敷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申木春大概是醒着的,却任由望天照顾她,只是她的喉咙不断吞咽着,好像能将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水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p><p>申木春起得很早,她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只是麻木地起了灶,邀望天和她一起用饭。申木春总是这样,痛苦的事就不去看,不去想,好似那样就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就像她的一种应激自我保护措施,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望天。用过饭后,申木春本想继续进镇里做工,又想到昨天双日当空异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p><p>从他们的木屋亦能清楚地看见那诡异的日盘,那巨日自破晓时出现,又在日落后淡去。白日里它总设法蛊惑屋内的人打开门窗去看它,甚至有人看见那玉盘上绘着的小人落到了地上耕作,又或是假装邻里去敲打村民们的门窗。如今白日无人敢出门耕作,到了晚上才有胆大的勉强敢打开房门。因为看过太阳而眼睛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药馆人满为患。很快人们便发现白日在一天天延长,几乎没有黑夜。有人被那太阳快要逼疯,索性直接跑到了门外,被那阳光硬生生夺去了双目,跌进湖里,生死不知。</p><p>然而情势陡然变化,那玉盘上的火苗越窜越高,火舌几乎舔舐着每一栋房屋,却是没有点燃任何一家。有妖犬自地底腾出,却叫人搞不清楚是天狗还是地府恶犬。它们围绕那玉盘起舞,身上电光闪烁,舞步整齐却又奇异。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好像都听见有清脆的铃响,妖犬随着铃声伸展着四肢,跳着不知名的舞步。忽而其中一只跳进了那赪玉盘内,它身上的电光不及赪玉盘那能灼人双目的光辉,只见那火舌缠上了它的四肢,竟是生生将妖犬的双腿扯断。支离破碎的妖犬就像一滴浓郁的墨落在了宣纸上,那污秽很快在赪玉盘上蔓延开来。妖犬竟然还活着,它张开了嘴,柔若无骨般超过了生理的极限,那狗嘴大到仿佛能吞天噬日,竟是将那太阳硬生生吃进了腹中。</p><p>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为首的那只妖犬腹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好似有凝成实物的热量在它的腹中起伏挣扎。妖犬好像代替了太阳,它依旧踏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翻舞,纵使它已经失去了四肢,只有浓郁的黑气代替了原来的双腿,但那舞步甚是动人,不知不觉已有人不由自主到了屋外,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注视着妖犬在空中盘桓。然而就像流星般短暂,妖犬的身体在空中闪过一道瑰丽的弧光后便在天边消散了,妖犬离开的瞬间,唯一的光源也都消失了,镇子陷入了无休止的永夜。</p><p>天狗食日那日,妖犬没有伤人性命。然而不是日轮压人便是永夜当空,极端的环境叫人无法正常生活。在确认妖犬不复还后,村长带人在镇里的空地上生起了巨大的篝火,好像那火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有人自发聚集到了篝火边,相互依偎着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堆。</p><p>申木春远远看见那光亮,也想带着望天进到镇里。然而望天却看着山林的那一边,好似那边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东西。</p><p>“木春,我想问你,”他说,“你当真没见过我当时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吗?”</p><p>申木春嘴唇嗫嚅着,望天听见她小声地说“没有”。</p><p>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答道:“好。”</p><p>他不知道玉盘和妖犬带来了如何影响,但无论哪种妖兽他都没有听说过拥有可以改变日升日落天地法则的能力。如今水路和陆路都被世家控制,村民即使想投奔其他的乡镇,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少。望天曾根据申木春提到的捡到过他的地方进到山林的深处,却发现山中流淌着浓厚浊气形成的毒雾,他如今被锁灵,在那污秽中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以水脉为限,浊气像被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拦在外面,无法越过河道。</p><p>镇里不分日夜,只能持续烧着火,直到没有东西可再烧。</p><p>趁望天在调查双日当空和天狗食日,申木春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宅,却发现老宅的大门被生生闯入,就连门板都被村人给卸了下来当柴去烧了。她害怕当时藏在老宅的东西也一并被那些人抢了去,却还不等她走到屋内,便被地上滑腻的液体绊住了脚步。</p><p>那是大片的鲜血,从庭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里屋去,地上留下了宛如笔墨般的血痕。里屋的门槛上能看到有无数斑驳的血指印和抓痕,就好像有人曾在这里挣扎过。</p><p>而那血迹未干,里屋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她进去。</p><p>……</p><p>陈忱设法处理着乐师陶的烧灼伤,那灵符爆炸时的风浪多少波及到了离伞妖最近的乐师陶,但好在只是皮外伤,伤势在疗愈符的作用下虽然缓慢,但也肉眼可见得到了恢复。</p><p>庙中树伸展着的枝桠繁茂地生长,在他们的头顶用纤细的身姿撑起了整座庙宇。那洪水般的污浊气息被屏障阻拦在外面,从他们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看见浓雾在屏障上缓慢的爬行。那些浊气形成的雾里是许多不成形的妖兽,他们甚至还未能凝聚成实体,只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那种程度的浊气甚至不用他们出手,仅凭腰上的葫芦就能将对方降服。然而那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乐师陶和陈忱甚至能感觉到葫芦因过载而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颤抖,唯恐其中的妖气满溢而出。</p><p>望天下落不明,乐师陶几次想要冲回山中去寻找他的踪迹,都被陈忱拦了下来。</p><p>“乐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了,”陈忱盘腿坐在火边,“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饲料。我也不想做无畏的牺牲。”</p><p>“我现在剩的符不多,但也能撑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事不宜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应当立即回去,请长老们出山。”</p><p>“陈忱哥,如果我们现在往返,你可知道要多少日才能将人带来?”乐师陶轻声询问,陈忱却是不语,乐师陶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脸来,“就算我们真的回去了,如果浊气继续蔓延……又有多少地方会被波及?”</p><p>“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又还有多少活口呢。”</p><p>陈忱有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而是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庙中树有灵,它能破石而出本身也算一种机缘。陈忱可以借庙中树的灵力支起现在的屏障,护他们无虞。然而当庙中树的灵力耗尽,如果他们还不能想出办法,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p><p>二人被困在庙内,自是不知道外头已封锁了道路。乐师陶身上血腥气重,陈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抬手替他捏了个净尘咒。乐师陶确实觉得身上清爽不少,甚至连衣物上残留的妖气都被扫荡了干净。他若有所思。</p><p>“陈忱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p><p>“现在?”陈忱有些困惑,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离开,你说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答得上来,我说的话你爱信不信。”</p><p>“怎么会呢,我自然是信的。”乐师陶似乎有些惊讶陈忱为何这么说,“陈忱哥,我和小天所修的武道,可以击破已凝聚实体的妖物。然而对附身在普通人身上的浊气却是没有办法,所以若是浊气造成的瘟疫,还须得请丹心院弟子进行问诊。丹心与司书常联合研究,想来在净化妖气上应该也颇有研究。”</p><p>陈忱摇头:“实际上能做到净化浊气的应当只有后山秘境中的化妖池。仅靠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天地生浊气,要以请浊平衡最好的方式还是制衡。我们修习应山传承,身体里便承载着‘清’,然而应山之外‘清气’稀薄,清浊失衡,浊气便能使人致病。”</p><p>“要消除浊气的影响,要么将浊气聚拢收进葫芦内,交由化妖池。要么便只能设法将其打散,要天地间的清气与浊气相互制衡,也能减小对人的影响。”</p><p>陈忱指了指上方因浊气凝聚而形成的浓雾,叹息道:“正如你所见,如果浊气已经强盛到这种程度,仅靠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将其完全打散的。”</p><p>“那就只能设法‘收集’了。”</p><p>然而葫芦已经达到极限,除非能有新的容器。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他们面临的问题,要得到新的葫芦,要么回应山请人帮忙,要么只能找回望天手中那枚葫芦。但可想而知,后者不过螳臂挡车,眼看着上空中的浊气亦不像是多一个葫芦就能收净的。</p><p>“陈忱哥,第二个问题。妖梓现身在应山时,曾掷下三问。当时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应山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见了梓的低语。当时,祂的声音不受控制仿佛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们是否有办法做到那样传话呢?”</p><p>陈忱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师哥师姐在研究千里传音的,但大多与你说的那种并不同。若只是要心意相通,只要距离足够相近,就连你我这种程度能也做到。但千里传音消耗的灵实在庞大,距离越远对人负担越大。倒是也有专门的符箓和法宝,但也要求与传话对象共同持有频率相同的载体才有可能实现。而且要能直接传到人脑里……或许只有掌门那种道行才能做到吧。”</p><p>乐师陶还欲追问,陈忱却是先打断了他。</p><p>“乐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我们对灵力的调用其实是很有限度的,你们专注锻体可能感触并不深。若只是简单的术法,即使不依靠工具只要足够熟练也可以直接召出。但天地间的灵气被浊气所污染,我们的驭灵术便存在风险。要想将灵力稳定地释放,需要载体。”</p><p>他将空白的符纸和一些看似像某种矿石的物质摆在乐师陶的面前。</p><p>“可以作为载体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限制,如你所见,符箓玉石都蕴有相当大的潜力,我们用这些东西施术效果最稳定,对自己的消耗也最小。”他走到庙中树的旁边,用手贴上树皮,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便可见那枝桠间有荧光点缀,仿佛金莹剔透的果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代偿’。”</p><p>“虽然天地间灵力稀薄,但就像我们能吸取空气中的灵,可以说这是一种天赋。而也有生物能做到类似的效果,比如它,”陈忱指的便是这庙中树,“能有这么纯粹的灵已经算很少见的了,更多时候为了制衡过分旺盛的浊气,就需要消耗同等的清气,而清气不足便只能从土地汲取……久而久之,土壤便会失去活性,变成死地。人在死地上是种不出作物的。”</p><p>“我……曾见过听过有人以自己为载体,代偿承受浊气侵扰的。”</p><p>“嗯,理论上确实可以,”陈忱重新坐回火堆边,将自己的葫芦放到那叠符纸的旁边,“乐师,我问你。我用符时,若符中灵力耗尽,待如何。”</p><p>“会无火自然,化为灰烬。”</p><p>“那葫芦如果承受过量的浊气,又会怎样。”</p><p>“冲破封印……神形俱灭?”</p><p>“对,”陈忱点头,笑道,“那人也是如此。毕竟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芸芸众生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罢了。要替天代偿便要做好相应的觉悟。虽然我不知道用过代偿术的人最后会如何,但浊气爆体而亡,可想而知有多痛苦。”</p><p>“我明白了,”乐师陶笑笑,“陈忱哥,正如你所说,我们所修的锻体之法能让灵力充盈肉身,自然也是极佳的灵力载体。”</p><p>“我想请陈忱哥为我画符。”</p><p>乐师陶将衣袖挽起,伸到陈忱的面前。</p><p>“……你明白了个什么劲?合着我刚刚都白说了!”陈忱表情狰狞,却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用劲拧了一周,痛得后者吱哇乱叫,“就你这点修为,觉得自己能扛多少妖气?乐师,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望天恐怕凶多吉少,我当然可以自己就走,但能不能不要让我承受那些罪恶感?我不想看你们都……”</p><p>乐师陶轻声道:“小天没事。”</p><p>“你又知道了?”陈忱实在受不了乐师陶的脱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乐师陶态度却很冷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又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良缘卦!”</p><p>“陈忱哥,我胳膊好痛。”“算你活该。”“哦。”</p><p>“小天他不知道,我偷偷放的。”乐师陶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我总觉得感受不太到小天他那边的情况了。但大概的方位我却心里有数。而且浊气流转有形,我直觉那妖气的源头与小天的位置应该在一个方向。”</p><p>“若能找到浊气源头,或许事态还有转机。”</p><p>……</p><p>永夜之下,人们亦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岁月。若再无太阳,地里便再难长出庄稼。世家封锁了所有的商路,长以此往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只能困死在村里。然而就在他们快要习惯黑夜之时,那天狗又踏着电光而来,站在高处俯瞰他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轻松便可将人撕碎的锐齿,聚集的人们再一次陷入的恐慌。他们几乎连滚带爬躲进了屋内,以为那样就可以万事大吉。然而为了能让篝火烧得更久些,村里大部分能用来烧的东西都被丢进了火堆。而那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篝火却在天狗的掌下被踩得粉碎,一时间整个镇子又暗了下来。</p><p>铃铛声响,天狗要点人。它们细长的身姿重新在天上跳起了舞,雪白的毛发和流星般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它们身上闪烁着的雷电火花使它们闪耀着璀璨的白光,宛若明月。而当一舞毕,天狗便要吃人。它们跳到了其中几户人家的檐上,用爪子“笃笃”敲着那檐上砖瓦。天狗不会说话,但听到天狗敲门的人即象征着他们一家被天狗选中,下一刻,流星狗破屋而入,巨大的狗头只肖片刻便将人吃了干净,地上只留大片迸炸开的血迹,和依稀能看出来的人类的碎肢。</p><p>甚至有人向天狗下跪求饶,求天狗重新点人,放过他们。然而天狗又哪里会听人言?甚至在被天狗扯去了半边身体后,那具破败的身体还在不断下跪求饶,最后好像总算意识到自己生机已断,短暂的抽搐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p><p>而当流星狗吃得心满意足,就要离去等待下一轮点人时,却发现有人类独身一人站在它们的面前。那渺小的身体在狂风下摇摇欲坠,在天狗眼里宛若蝼蚁。他们身上缠绕的电光鞭打在望天的脚边,激起一阵猛浪。他身上的锁灵恶咒尚未得破,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能这样全身而退。</p><p>又是一声铃响,天狗们在那铃声的催促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用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一座房屋便被他们这样生生打烂了,暴露出屋内妖兽用餐过的惨象。</p><p>那人显然已经没救了,望天咬紧了牙关,他来的实在太晚,眼里闪过愤怒和痛苦的火光。望天将打磨过的木剑握在手心,尝试运转周身灵力,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p><p>铃声催促它们要离开,然而人肉的滋味却让它们沉迷于那永无止尽的食欲当中。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又叫它们如何肯离开。天狗们垂涎欲滴,未能消化的碎肉和口水瀑布般被甩在地上,恶臭无比。</p><p>天狗们到底是违背了那诡异铃声的意志,朝望天转身扑去!它们体型巨大,寻常打法难以制服此等凶恶的猛兽。那几只天狗间相互打着配合,戏耍般将望天围在中间。它们玩心甚重,见望天身形灵活,竟能躲开他们的攻击,更是惹得它们兴奋异常。望天借着被毁的房屋作遮掩,来回穿梭在废墟之中,那流星狗随便一记扫击,便将那房舍残骸扬起几丈高。</p><p>那木剑远不如他原来的佩剑,他横剑去格挡,却被那妖力震得连连后退。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趁那天狗试图用那钉锤般的球形尾召雷时滑铲至那巨兽的身下。他以剑为钉,刺向天狗的腹部,创口之下浊气从中迸发而出,望天被淋了满头,只觉得呛人。而那受创的流星狗因吃痛而开始胡乱挣扎起来,有无数球状闪电朝望天的方向飞来,望天心下一惊,却是一个闪身躲到那船钟后头。那雷果然被钢铁铸就的船铃引去,炸出一声巨响。</p><p>天狗似乎对钟声会产生反应,那声巨响竟然生生喝住了他们。望天乘胜追击,用手中木剑贯穿了它的上下颚,将那枚头颅钉死在地上。天狗的挣扎毁坏了大半船舱,盛着葡萄酒的酒桶被那毫无规章的兽爪拍碎,酒水沾染在它的毛发上,倒像是鲜血染红的。</p><p>然而望天此时却连木剑都失去了,仅对付一只流星狗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他看向剩余两只甚至毫发无损的天狗,内心竟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p><p>而在申家老宅,申木春见到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哥哥,而她记忆里那样好的申木归怀里却似乎抱着什么人,在食人的血肉。他身上还是那股尸臭,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听见申木春朝自己走来,申木归回头的动作要比那日灵活了许多。若不是脖子上望天曾打出的伤口还在,申木春几乎不敢相信那与当天见到的活尸是同一个人。</p><p>在人肉的滋润下,他身体上的大部分创口都得到愈合,尤其是那张脸修复得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然申木春也不敢同他相认。</p><p>“小椿,我好、想你……”</p><p>那确实是申木归的声音,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修复,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低头又撕扯着那手臂上的软肉。他看着申木春,又从尸体上扯下一条腿,放到申木春的面前。</p><p>“吃、吃……好吃的……”</p><p>申木春有点想哭,但眼前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哥哥。申木归见她哭,也顾不上吃肉了,他将那具残破的壳子丢下。当他根据自己那混沌的记忆回到老宅时,却正好撞见有陌生人在他家里行事鬼祟。那时他正因申木春不肯认他而伤心,见有生人在他家翻箱倒柜,一怒之下竟是将人活活砸死了。</p><p>他跌落山崖,侥幸苟活了下来,靠着狗儿为他衔来野果果腹。然而那点野果又要怎么能吃饱?他的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能够喘气已经是契机,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有了。他真的好饿、好饿,生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在死后也烙印在了脑海里。他爬回来的一路上将找到的能吃的东西都吃进了肚里,可那空腹感却无法得到满足。</p><p>然而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幸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原来人会那么好吃吗?他搞不清楚,只是申木春应当还饿着肚子。他那个脾气总是别扭的妹子,瘦成那副叫任何人看了都心会疼的模样。她总说自己相貌丑陋,但申木归却不觉得。只是她太瘦了,若能吃得再好一点,若他能再争气一些……他的妹子又怎么会这般可怜?</p><p>申木归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想像以前那样将申木春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脑袋。然而申木春却躲开了他,申木归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弦绷断了,他的手里拿着的坠崖时那枚训狗铃,铃声响起,便招来了那些有吞天噬日之能的天狗。一时间屋厦倒塌,有人命丧狗嘴。</p><p>“小椿,你、你不要不认我,”申木归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铃铛,“我替你出气、我替你出气。”</p><p>他伸手想将申木春揽到怀里,而申木春被那些天狗吓到不敢动弹。</p><p>“望哥哥……救救我……”</p><p>她几乎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运,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只是身上好像溅洒到了什么东西,冰凉且粘稠。</p><p>申木归确实抱着她,只是他的脑袋连同身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切面流淌着并不新鲜的血和污秽的浊气。有一少年持刀,立在申木归的身后。</p><p>“哥哥……?”</p><p>那落在地上的半枚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和,申木春俯下身去听他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他说,“你不要怕。”</p><p>申木春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呆滞地看着乐师陶,眼里蓄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她的面颊上流过,又嘀嘀嗒嗒落在了申木归倒在她怀里的那半个脑袋上。</p><p>“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乐师陶说,“小椿,你看清楚,这样吃人的怪物真的是你的哥哥吗?”</p><p>“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木春哭喊着,“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p><p>乐师陶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向前将那女孩儿的脑袋抱紧自己的怀里。申木春哭得太凶,她恨乐师陶,认为乐师陶是杀她哥哥的凶手,但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才是真正杀死哥哥的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才好。这几天她一直在被迫不断接受着别离,她宁愿走的是自己,好叫她不要那么伤心。</p><p>屋外传来巨大的钟声,乐师陶的耳朵一阵阵鸣响着,让他有种和晕船时极其相似的恶心感。申木春在他怀里哭着,但他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抚她。只能狠心施了个术,叫她昏睡过去。</p><p>“乐师,动作快点,还没找到吗?”</p><p>陈忱有些不耐烦地从窗外翻进来,却看见满地尸体狼藉。申木归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坏,呈现出和妖兽身死时一般的灰化现象。</p><p>当乐师陶看到望天的血衣时,呼吸仍险些没停了一瞬。他将望天的随身物收起,应道:“找到了,我们走吧。”</p><p>望天在与流星狗缠斗,陈忱看出来他的战斗方式不对,甚至无法御剑。此地空气格外稀薄,陈忱尝试从空气中获取灵力,竟是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此地的灵力都吸了干净,陈忱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流逝。</p><p>乐师陶御剑赶去帮忙,陈忱御风为其开道。乐师陶曾求他画符,他不肯,却拗不过乐师陶的固执,在他的双腿上画下两道千里行踪符。如今风穴开路,流星狗行动再快却也难胜有风穴加持的乐师陶。</p><p>他将佩剑丢还给望天,同时伸手扶在望天的背后,尝试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然而望天的身体空空如也,不知传了多久,望天才感觉那道锁灵咒的枷锁好像松动了一角。手心重新能聚集其那熟悉的灵力,乐师陶见他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便停下送灵,与他站到一处。</p><p>在望天降服其中一只流星狗后,剩下的两只便换了对策,它们紧密贴在一起,不分你我。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找不到它们间的破绽,只听陈忱要他们都退开,乐师陶便将望天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靠风穴迅速拉开了距离。</p><p>下一秒,流星狗所在的位置便炸开,狂风席卷着碎石将它们困在风阵中,高速旋转的沙石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得它们头破血流。</p><p>然而那吞掉了太阳的那种流星狗却挣脱了风阵,它的皮下闪烁着宛若太阳般的金光,张牙舞爪着朝施术的陈忱抓去。陈忱见避无可避,又捏出一把缩地成寸符,他的身形便再一次原地消失。流星狗扑了空,然而陈忱却没有躲到太远。他一把抓住流星狗颈上的皮毛,要将自己那把剑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那把剑上事先刻下了破风符,等他用缩地成寸与流星狗拉开距离后,那把剑所刺之处便刮起飓风,它越是挣扎,那把剑刺得便愈深。</p><p>乐师陶脚踏风穴,借风势将陈忱那把剑更深一步钉入流星狗的后颈。那流星狗的狗头竟被整个斩落,切面处能见光芒强劲。望天用剑剖开流星狗的腹部,从中挖出那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玉盘。</p><p>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局外看客还是盘中幻想,赪玉盘中汇聚着的光球重新升上半空,太阳总算归位。而那赪玉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乖巧地待在望天的手中,盘身散发着高热,几乎要人烫伤。</p><p>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了申木春的脸上,而申木归的尸体也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崩溃不成人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烟散去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宛若戏子,却穿着墨色宽衣。申木春看向她,然而她的面容模糊,申木春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p><p>那黑衣女人却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是否愿意跟自己走。</p><p>“我不能保证你能幸福安乐,但……”她说,“我们同病相怜,我愿给你一归处,如何?”</p><p>申木春没有太犹豫,或者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选择的。亲眼目睹了申木归变成吃人的怪物,狗儿们也都离开了,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p><p>她将申木归留下的训狗铃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遗物。</p><p>然而那铃黑气不散,几乎刻骨。</p><p>然后,她回握住了那女人的手。</p><p>……</p><p>双日当空,天狗食日。</p><p>那夜过后,申木春下落不明。</p><p>世家与官府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止境,更有西域商人参与到人与妖的纷争。</p><p><br></p><p>“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p><p><br></p><p>“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p><p><br></p><p>“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p><p><br></p><p>前路模糊不可见,但求能问心无愧。</p><p><br></p><p>——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p>

发布时间:2026/02/08 19:24:19

最后修改时间:2026/02/09 01:11:49

2026/02/08 应山问妖录 妖劫 妖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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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甜菜七 :

    ?第一次一个e站文稿原来会限字,含泪分成两部分 上篇传送门: 我分享了「甜菜七」的作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950 【妖异界APP】:https://yaoyijie.com/

    2026/02/08 19:26:52 回复
  • 活性炭烧 :

    我吃吃吃

    2026/02/08 19:36:52 回复
  • 千橙小天使 :

    每次阅读都要感叹太会写了!牛哇!拜服

    2026/02/08 19:39:45 回复
  • 甜菜七 : 回复 活性炭烧:

    ?祝老大用餐愉快!

    2026/02/08 19:39:57 回复
  • 甜菜七 : 回复 千橙小天使:

    ?感谢您的阅读!嘿嘿希望能让老大看的开心

    2026/02/08 19:41:44 回复
  • 都市栗人 :

    女神啊啊啊π π…怎么会这么会写!!如此长的篇幅仔细看完好满足,好细腻就像看了一部非常精彩的电影。小椿的故事好难过,希望她会有好的以后。又为师弟们之间的感情动容你们两个小宝宝一定要好好的啊! 文中好多次看的人起鸡皮疙瘩,好喜欢好喜欢。。陈忱在老大笔下也那么鲜活也算小装一比*)我语言组织能力太差了总之读完心情震撼好喜欢好喜欢已永久珍藏…

    2026/02/09 01:49:27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