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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不是很健康的菜头(枯萎)

【应山问妖录 第二章 春生秋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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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写在最前:呜呜,这么迟才把第二章的的内容写完,请让我悄悄挂一下第三章的标签苟活一下orz    </p><p>———————————————————————————————————————    </p><p>归墟一梦,在司书长老应孓所施展的秘术下,景朝五年那难宣之于口的秘辛同画卷一般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p><p>蚩尤以自身心魂催天地生浊气,浊气凝而成妖,归女魃怀抱入轮回。每百年,以人身天寿为基石,祀以化妖池内所蓄浊气,便可使妖聚化为妖祸。以人造的灾祸欺瞒上苍,置换原本天道命定所降、真正的“天灾”。    </p><p>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    </p><p>在以南诏、岭南为疆域的偏远山区,有一山谷,名罪人谷。当地居民以自然崇拜和先祖崇拜为宗教信仰,崇尚巫蛊秘术。他们至纯、至朴,认为万物有灵,世间万物无不遵循天道孕育而生、循自然规律而凋亡。为自然恩赐而心怀感激,又因自然灾祸而无助恐惧。他们认为罪人谷中栖息着山神,每逢寨中出现难以断罪的罪人时,会选择将罪人投入罪人谷,由山神进行裁决。    </p><p>彼时正逢天禄祭,经历数次大迁徙的族民,通过在节日载歌载舞的欢庆形式以表对土地恩惠和山神庇护的感激之情。然而在那人与天齐乐的热闹景象之下,似有猜忌的种子在其中萌芽。    </p><p>应山弟子须以斩妖除魔、救济世人为己任。应山有备、有责、有能,然若要应山弟子为苍生赴大义,又是否要令他们知晓此天命?    </p><p>……    </p><p>    </p><p>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荚蒾(丹心)/殊析(丹心)/小竹(人形妖)    </p><p>本回主要妖兽:栖鸟鹿(来源:二章虚实)    </p><p>———————————————————————————————————————    </p><p>主峰正殿上,掌门白夤夜与问剑长老无忘射钩发生争执的消息不胫而走。其中不乏好事者添油加醋,传闻一度发酵。甚至有人宣言,大殿上顾爻君出面为二人调解,却被问剑长老一怒之下重创呕血。那日殿上旁听的师兄师姐原本对当时谈话内容的细节讳莫如深,但到底是无法坐视那被夸大过的流言继续传播。他们将那爱编排的弟子逐一揪了出来,要罚他们去兽园洒洗轮值。    </p><p>然而争执是真,顾爻君呕血亦有人亲眼所见。乐师陶那日不曾旁听,自然也不知其中细节,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倒是听了满耳朵。无忘长老平时对他们的教育固然严苛,却又不像流言中那般蛮横。乐师陶就算再好骗,对那些口口相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自也不尽信。    </p><p>“小陶师弟,可不是我诓你!我听说那日大殿议事,你们无忘长老怒发冲冠!事态焦灼到顾不得同门情谊,剑指直逼掌门,话里话外指责掌门与大妖勾结,化妖池能净化浊气一事也另有隐情……”    </p><p>被罚打扫兽园的师兄说得眉飞色舞,他分明也不过是听来的消息,却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他手里挥舞着有些年代感了的扫帚,大概是在模仿问剑弟子平日晨练时舞的剑招。作秀的痕迹太重,那“剑”舞得不伦不类,扫帚上的草叶稀稀拉拉落了一地。乐师陶有些没眼瞧,捂着脸没话说,身体却是很实诚地往远处挪了挪。    </p><p>“你看,除妖总是你们问剑第一个上,要我说无忘长老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大概耍够了宝,那师兄总算肯放过手中的扫帚,复它原职,而自己只是掸去了落在身上的草屑,“小陶师弟你才来了多久呀,以前的事情你自然是不清楚的……十五年前妖祸,应山折损了不少弟子,问剑……当属伤亡最严重的。”    </p><p>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被兽园驯化过的果虫骸们大约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沮丧的苦味,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腿边,追着那掉渣的扫帚跑。师兄见了,兴致缺缺地一扫帚将那些捣蛋的小妖怪们掀了个底朝天。    </p><p>果虫骸们转得晕头转向,有个别还撞到了一处去,竟原地干起了仗。细小的拳脚纠缠到了一起,好不混乱。乐师陶将那些叽叽喳喳的果虫骸分开,又给丢回它们原本该待着的圈内,由得它们在里头吵闹。他盘着腿坐回了原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墨迹未干的书卷残页,被爱扯闲话的师兄这么一搅和倒也顾不上续写了。    </p><p>“小陶师弟,我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出去说,免得他们笑话我。”    </p><p>“师哥,”乐师陶踌躇道,“你若是怕给人知了会落笑话,那你也可以不和我说的。”    </p><p>“哎呀!不懂事!那我这不就是想吐吐苦水吗!管你听不听,我都得说了……”    </p><p>乐师陶有点怀疑他只是厌烦了打扫的活计才总和自己搭话。但后者却乐颠颠的,那把没剩几片叶子的扫帚被他抱在怀里,光秃秃的扫帚此时显得格外无助。他一屁股将乐师陶拱了个东倒西歪,乐师陶猝不及防,只能没脾气地手脚并用给他腾了点位置。他便也不客气地坐了过来,拉着乐师陶的胳膊不放,生怕他跑了,“我跟你说——我呢,没什么本事,也没啥出息。能被应山收留纯属我运气好,唉,要不怎么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呢?说岔了……”    </p><p>“十五年前的天灾人祸,死了不少人,我亦没了归处。初来应山时,师兄师姐都对我们那批入门的弟子很是照顾,我心里自然也很是感激的。”那段回忆实在珍贵,只是想想,师兄那张总爱嬉皮笑脸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真挚,“但这么久啦,没了的没了,还俗的还俗了。我时常在山门瞧着,却发现故人所剩无几了。我想,掌门必然是有他的苦衷的,毕竟这么大个门派,换作是我们,又要怎么去管呢?”    </p><p>“只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苦衷,又有什么是不能和我们说明白的呢?”他说,“我知道,我们修行不过为了世人能少受一分妖祸之苦。妖族难缠,有牺牲也难免。”    </p><p>“但我受够啦!”    </p><p>“我再也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去无回了。”    </p><p>大约是说到动情处,乐师陶能够感受到师兄挨着自己的肩膀在颤抖。他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乐师陶才有机会正视眼前这位明明是因诽谤而被罚来兽园轮值,却又比他想象中更敏感多思的师兄来。    </p><p>“师哥,你既然心里清楚,又为何……”    </p><p>又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p><p>想说的话好似堵在咽喉,乐师陶也不好笃定他自己就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自知没有质问的立场。在他入门前,为了追寻仙人那缥缈的衣角和那童谣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应山入口,他离开家乡,靠一双腿几乎走遍了所有他能找的地方。那朦胧的山影好像总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向他耳语,像有仙人指路告诉他山就在那边,一边又好像陷入了那无法逃脱的迷阵催他折返。他兜兜转转,无论多久也找不着上山的路。    </p><p>他曾觉得,应山大概是在拒绝他的。或许是得应龙、女魃的垂怜,也或许是迟来的缘分和机缘,最终还是让他得偿所愿。然而他天资不足,为了完成长老布置的课业和日常修炼就已竭尽全力,更无瑕去顾及其他。在大妖梓出世后,陆续有同门下落不明,早就有传言说是妖族在暗中谋划,将要有大动作。只是他修行不足,也难有司书弟子那般的见识,他总看不明白其中关要。    </p><p>每每提及此事,他都只觉得胸口沉闷,想说的话像团棉花似的堵在气管中,要他说不得心里话,又叫人喘不上气来。他恨自己的孱弱,也恨自己的不中用。他本有义务去保护弱小,却又因实力不济,甚至需要接受比自己更年幼的竹马的庇护。    </p><p>在江南小镇的天狗食日一役,连累一同长大的发小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已足够让他内疚。大概正因深知自己的弱小,乐师陶在得知掌门对门下弟子有所隐瞒时,竟全然不意外。他们的掌门虽说总是冷淡的模样,但能支撑起这样一个为济世救人而生的门派,他引领弟子们除妖卫道、保一方平安,又不求分毫的功名利禄。这样的人,他的隐瞒又怎会是出自恶意?或许正因为在他看来,应山的孩子们实在太过弱小,弱小到无法为他分担肩上的那份重担罢了。    </p><p>“我本想着,或许事情闹大些,掌门他们或许就愿意解释给我们听了,”师兄有些懊恼地挠挠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但……我越是这么做了,越是那么想,就越深知自己究竟有多么傲慢。掌门又何必需要与我解释呢?解释了,又能怎样呢?若我已经心存疑虑,得到解释,我就愿意、就能全盘信任了吗?”    </p><p>“师弟,如你所见,我做不到与世俗断绝。我满心满念都是猜忌,品行亦出了问题……此次被罚,我也算看清了自己到底有多么卑劣。我已自请还俗,想来,之后能像这样和你们说笑的机会也不多了,可惜、可惜啊。”    </p><p>师兄的话出乎乐师陶的意料,他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然而在他感慨师兄剖析内心决意还俗的勇气之余,脑中却不可控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确实,若是实在无法接受,还有还俗一路可走。    </p><p>“师哥,那你之后又有何打算呢?”    </p><p>师兄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闲暇。思虑许久,他才慢吞吞念道:“谁知道呢……或许留在魃村,也或许到处走走吧。”    </p><p>“小陶师弟,过几日司书长老和无忘长老会在后山举办仪式。届时,想必也能一窥掌门难诉之于口的真相了。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p><p>“好。”乐师陶点头,忽然察觉到他的异常。师兄总是最爱热闹的那个人,他既对应山所隐藏的事如此上心,此时却又表现得太过平淡。那种淡淡的违和感让乐师陶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安,他忙追问道,“那师哥你呢?”    </p><p>师兄却只是笑笑,伸手在乐师陶的背上猛拍一掌,而年轻人的身体在他的力道下却仍坐得笔直。    </p><p>“我不去啦,我心中有愧,你去替我瞧瞧吧。”他说,“干嘛,别那么有心理负担。你才多大呢,就总皱着眉头。”    </p><p>……    </p><p>归墟梦术乃应山掌门白夤夜所创,是可使人神魂离体,亲临历史、追溯过往的秘术。得掌门应允,参与仪式者,最多可献出二成灵力以支持起阵。由司书两位长老维持阵法运行,应孑主持,应孓开阵。那对见之无人不称奇的双生子年龄仍旧是个无从考究的悬案,岁月亦不曾在他们的皮囊上留下任何痕迹。大殿上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应孓的心情,他的身心仍对得以亲自使用掌门留下的秘术而欢呼雀跃。相比之下应孑看起来倒与往常无异,只是面上难掩倦色,想来昨晚也为处理两人份的公务而忙到深夜。    </p><p>开阵能聚集到的人比想象中多,他们大多年长,也不乏许多已还俗的师兄师姐们特来为开阵献力的。在这些“老资历”中,衬得乐师陶和望天这样的年轻一辈倒是格外扎眼。应孓正宣读着归墟梦术的相关要点,然而乐师陶却因紧张听不大进去。他局促时总爱抓着些什么,眼见着他因过度焦虑而将自己的衣袖拧作一团,望天便默默走到他的身旁,将他那紧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将自己的手心与他贴合。那保留了孩童时习惯的举止在他们二人间总是有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感。与红尘断绝的二人,在应山之中好似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延续着故乡的回忆,又好像一面镜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从前那个等待着他人救赎的自己。    </p><p>望天不知道乐师陶在为什么而感到不安,他甚至能从贴合着的手心感受到乐师陶那略显急促的脉搏,在交叠的体温慰藉下似乎逐渐变得平缓。    </p><p>“小天。”乐师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紧张,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啊?”    </p><p>“不会,但……你如果有想说的话,我可以听的。”    </p><p>乐师陶一愣,却还是点头应道:“好。”    </p><p>忽然,乐师陶感觉自己的额头传来同样温暖的温度,那是双并不细腻光滑的手,肌肤相贴的指尖上还留着薄茧带来的颗粒感。那只手的动作实在体贴又娴熟,乐师陶眨眨眼睛,回过神才发现关心他的人是丹心院的荚蒾。她也是自愿参与归墟梦仪式的弟子之一,想来是医者本能,让她在人群中如此之快锁定了状态不佳的乐师陶。有外人在,望天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在师姐的面前乖巧且温顺地退到了一旁,让乐师陶突然觉得手里有些空落落的。    </p><p>“还好吗?乐乐你脸色有点难看哦。”荚蒾在确认乐师陶的体温并无大碍后,视线快速从他的瞳孔和唇色上掠过,“如果状态不好的话,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p><p>“蒾蒾姐,”乐师陶笑了笑,顺势将荚蒾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对荚蒾的关怀很是感激,他虽是家中独生子,但每与荚蒾相处时又觉得好似多了血亲姐姐一般,故而笑容也总是腼腆,“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只是很少有机会能参与有这么多人的开阵,有点太紧张了。”    </p><p>“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    </p><p>说罢,荚蒾将一小包糖丸放在乐师陶的手心,其中似乎还飘逸着淡淡的药香。仅仅闻着那股香味,乐师陶的精神就莫名有些放松了下来。    </p><p>乐师陶将糖丸含在嘴里,那糖丸的滋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甜腻,而是有甘草的清甜和蜂蜜醇厚的口感,在温热的唇舌下可以说是一抿即化。里头荚蒾添了几味能有清心安神效用的草药,故而尝起来与寻常糖丸相比多了些清淡的苦味,却和山药和熟芋软烂黏糊的基底很好融合在了一起,倒显得口感变得轻盈丰富了许多。    </p><p>他觉得个中滋味都很奇妙,便也递到望天的嘴边,要他也尝尝。望天似乎有些犹豫,频频看向荚蒾,而荚蒾也是笑笑,只说:“还多着呢。”    </p><p>他们这边分食点心正起劲,应孓不知什么时候捧着卷轴蹑手蹑脚靠近了他们,趁其不注意将那油纸包收了去。    </p><p>“啊!你们不听我念经,却在吃独食!”他全然没注意自己将掌门留下的文书称之为“念经”多少有些不大礼貌,只是兴致勃勃伸手朝纸包里摸索,却发现其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些点心渣滓,“呀!都没了!”    </p><p>“长老感兴趣的话,丹室的蒸笼上还热着几屉。”    </p><p>“好耶!”应孓欢呼,头上的发辫随他的动作摇晃,像极了快活的小动物,“可是呢——但是呢——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要没收你们的点心!不许吃了!”    </p><p>他将空空的纸包“没收”了去,动作之快叫人看不出她到底收去了哪里。    </p><p>“你们不乖乖就位的话,小心无忘要来敲你们脑袋啦!”    </p><p>三人听了,便乖乖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应孓环顾了一周,觉得是时候了。无忘的眼刀看得他好不舒坦,便将卷轴同没收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和垃圾堆了应孑满怀,就要开阵。应孑伸手去接,却被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了满手,闻起来有点像是食物的残渣,原本就疲倦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嫌弃溢于言表。    </p><p>一时间,地面宛若亮起天光。应孓手中仍结着印,当弟子们依次就位后,归墟梦术的阵盘大亮。阵内众人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眼前画面几乎整个倒转,意识也在这天地间走过一遭。他们大多脚下无物,半空中狂风阵阵,除却因风而起的衣袖外,周身燃起的苍白火焰也在随风颤抖。日月交替,太阳和月亮在空中匆忙飞逝,拖曳出了璀璨的光尾。归墟梦中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变得不再可靠,那明暗交织着的光沐浴在身上,都叫人感受不到冷暖。所有人的神魂都包裹在那灵火内,像是天边燃起的一盏盏烛火。    </p><p>山川河流都在不断变化,地面上那象征着人类文明的星火在眼前不断扭曲、分离、又融合,蚕食着脚下的土地。点点星光,像极了司天院绘制的命盘,叫人目不暇接。最大、最亮的那盏灵火率先朝一个方向掠去,神魂在空中划过,令人不禁联想到天外来物的流星。反应快的弟子当即便跟上长老的步伐,这才惊觉,原来神魂离体的感觉如此缥缈,四肢全然不听使唤,摇摇欲坠,像湍流中行驶的小舟。梦境中,光阴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在他们的身侧流逝,有人抵御不住那洪流,灵火一闪,竟是落入了另一方时空。    </p><p>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乐师陶只觉得身心都变得格外轻盈,好似原先那些烦恼也都一同留在了肉躯内,好像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他随着更多盏亮光而去,只见烈日当空,叫他联想到那日回收赪玉盘时,也是那副叫人目痛的画面。天地都好似变得渺小,目之所及只剩天上那轮太阳,仿佛苍天之外还有人在注视他们的身影一般,迷幻异常,叫人轻易沉迷其中。    </p><p>景朝五年,大旱。人人都痛恨太阳无情,而太阳却并不在乎人类的目光,只同那庙里慈眉善目的神像一般端坐在天边。    </p><p>直到他们窥见宫殿的一角,天灾之下只衬得那角楼上的琉璃瓦顶愈发明媚绚烂。无忘射钩笔直地朝宫宇驶去,任何有形之物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神魂穿墙而过的触感着实奇妙,当你明知那堵墙就拦在面前时,不少弟子都犹豫着闭上双目,却等不到碰壁的痛楚。只是明灭间,屋内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p><p>那是与大妖梓极其相仿的面貌,与顾爻君那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他们的衣袍黑白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像极了难解的卦象。现场除了当事人外,无人料到十五年前先帝文景珣与司天长老顾爻君曾在皇宫会晤。那位对他们而言几乎只活在传闻中的先帝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憔悴,皇位似乎未能滋养他的血肉,冕冠的重量却压着他,使他面色竟已有如将死之人那般灰败。然而,目所不及之处,他的灵魂却仍在燃烧,透支着他那残破的身体,向顾爻君讨要一个奇迹。    </p><p>一个能救世人于水火的奇迹。    </p><p>应山弟子,本不该干涉人间事,再清楚这点不过的司天长老,在面对愿意放下天子威严、同大多苦难中的普通人一般跪在自己面前的故交时,那须臾的沉默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p><p>他到底是妥协了。    </p><p>因人多而显得促狭的房间内,似乎有人在叹息,然而这来自十五年后的叹息声却传不到殿内人的耳中。他们视若无物般穿过了其中弟子神魂的虚影,灵火摇曳,乍眼看上去就像他们飞蛾扑火的命运。    </p><p>神魂本不存在五脏六腑,但乐师陶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跟上长老的步伐,追寻那十五年前的幻影,寻求一个真相,然而却克制不住本能回头去看那间他们待过不过一息的屋子。他甚至能听见那些墙壁后头的唏嘘声,却又认不得到底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吱吱呀呀惹人心烦。    </p><p>“陶陶,你的灵火在晃动。”    </p><p>望天的声音像一记警钟,点醒了险些沉沦在幻境中的乐师陶。望天的神魂如同他本人一般坚定不可移,他周遭气息平稳,与之相比乐师陶却宛若风中残烛。任何动摇在神魂的视角中都好像被无限放大,乐师陶的心就和那火光一般被牵扯着不住摇晃。    </p><p>“小天,”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快要追不上了。”    </p><p>顾爻君和先帝的去向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十五年前的应山,回山门的必经之路在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场不少是十五年前便已入门的师兄和师姐,重返故地,偶尔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还能见到他们的脸上都染上了自己不曾察觉的温和笑意。    </p><p>十五年前掌门的幻影诉说着天道人伦,司天卦象证明了天灾乃天意,人力所不能改。然而却有天祭一法,可逆天改命。他们所狩来的那些妖、那些蛰伏在化妖池中的浊气,那些生来为恶,与人天克的妖族,此时却成了与天谈判的筹码。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人命被放在天秤的两端,孰轻孰重,想来不必多言。    </p><p>天子做出了他的选择,而掌门的默许或许也在无言倾诉着应山的根基,一时间人心动荡,落针可见。在场的许多人大概也难以接受那样的真相——害人的妖族,竟是由应山亲手放出。那些无所凭依的正义感、摇摇欲坠的价值观都与化妖池中的浊气一般,被天祭仪式的光芒打了个粉碎。    </p><p>乐师陶知道,为了与天道抗衡,或许前人的举措已尽可能减少了损失。妖祸之凶险作为亲历者的他们再清楚不过,即使闭上双眼也能联想到那污浊的黑雾下的利齿獠牙和支离破碎的人身。那些因妖祸而死去的人们,被放在了天平更轻的那一端。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人族更长远的未来。    </p><p>他很清楚其中利弊,亦懂得有应山在一日,妖祸就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人族的未来方可得到保障。毕竟就算他们有通天之能,到底肉体凡胎,在天灾面前却无能为力。大旱在前,即使他们情愿放干自己的全身鲜血也无法滋润干裂的土地,就算将自己的血肉全数分给因饥饿而发狂的难民,也难喂饱他们饥渴的灵魂。天灾面前,众生平等。乐师陶克制不住自己脑中滋生的疯狂想法,有一瞬,他既觉得天意如此,人类繁衍生息延续文明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若当真恪守门规,不干涉人间事,又将直面多大的牺牲?    </p><p>真相就像一个能蚕食理智的大洞,需要应山的弟子们和无辜的百姓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若是为了人道存续,就算要将自己的性命拿去也无不可。乐师陶心想,他本该在六年前就将性命偿了去,既然命运让他活到了现在,那么合该体现生命的价值。但就算他甘愿成为人烛,去承受那天祭之下应山弟子该承担的责任,或是罪责,他却始终放心不下——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同伴、那见证了他几乎一生的故友……他的小天本该不用承受这些的。    </p><p>漫长的修行总会让人忘了年岁,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对现有的人生阶段而言他才活过了其中极其短暂且幼稚的那部分时光。在最多愁善感的年纪,他急于承担那份尚且轮不到他来承受的责任。要他怎么能没有私心,去祈愿能换得身边人的安好。到头来,即使走出了那个狭小的院子,他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同孩时一般被篱笆围起的天空罢了。    </p><p>白夤夜掌心灵力的光芒渐去,林间山雾氤氲,有金乌为其镀上金光,宛若祥云,而“应山”则自那朦胧中苏醒。雾在它草木泥壤塑造的龙身上凝聚成滴,露水又化为甘霖滋润着苦干旱已久的生灵万物。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活人与神魂,在这一时间都下意识抬头看着天空。那是一场跨越了十五年岁月的太阳雨,将天灾下摇摇欲坠的人理又重新系在了一起。    </p><p>被释放的浊气从化妖池中迸射而出,令人很难不联想到命宫境试炼时大妖梓破化妖池时的所见。那污秽的点点荧光同魃祭的铁花一般在应山的上方绽开,却让人难予以好脸色。有些冲动的弟子见状欲御空前去阻止,而那浊气却笔直穿过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阻拦无果,在地上人的眼里他们的灵火就好像乍停在了半空中,相隔太远,个中情绪已是看不出了,但那股不甘和愤怒却叫人感同身受。那些浊气中,好似有一缕气息从中脱出,落得十分近,近到好像就在身侧。    </p><p>它实在太近了,近到乐师陶忘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历史的切片,他试图喝令要那名并未察觉危险降临的弟子避开,声音却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他的耳中。正当心焦时,忽然眼前景象颠倒,乐师陶只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一方深渊,无数浊气与他擦身而过。原本神魂轻盈的身体却有如千钧重,坠落并没有持续很久,待他醒来只发现身处一田地之中。脚下湿润的污泥并未沾染上他的衣角,分明是神魂之躯,乐师陶仍避开那与人同高的灌木与草丛,小心翼翼地穿过林地。此处草木实在茂盛,故而当他重获自由时,才发现身边都是陌生的景象。    </p><p>这里的空气异常潮湿,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土腥味,乐师陶原本以为是水田发酵的气味,细察之下又并不大像。他观察着四周,不见来路的,一眼望不到头。远远瞥见一缕幽烟,乐师陶还当总算寻着了人家,还不等他靠近便见那烟开始膨胀扭曲,无形的气浪压倒了周边近乎成熟的稻穗,这才将那中心的异物给完全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p><p>那是一枚胚胎,其大小可与树种媲美,周身覆盖散发白色光晕的胎膜。乐师陶心神不宁,那光芒好似有种能蛊惑人心的力量,吸引着周围的生物向它靠近。乐师陶在心中默念应孓曾宣读过的规则,若他还在归墟梦的法术之下,那眼前一切不过是法术展示给他的“过去曾发生的事”,过去发生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而他自身也并不能受其影响。念及此,乐师陶斗胆将手伸向那枚胚胎,归墟梦术实在神奇,他只觉得手下胚胎散发着惊人的温度,好似他当真触摸到了那活物一般。忽然,被光亮吸引来的鸟儿们开始变得嘈杂不安,而那胚胎竟在几息间迅速发育。乐师陶快速收手,条件反射摸上腰间佩刀,却是空无一物。他心道不好,他所用的那把刀太过平平无奇,亦与他无牵无挂,若归墟梦中相由心生,那他的佩刀自然无法同他一起随术法进梦。    </p><p>乐师陶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但那胚胎已发育到了极其惊人的程度。它并未突破那层胎膜,而是与光膜融为一体,浑身都散射着叫人难以直视的白光。他感觉妖物的蹄子触碰到了他的小腿,与乐师陶在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同,那样的触感几乎与真实的触碰无异。当他与那妖物直面时,才发现原来他们靠的那样近。它的轮廓似鹿,头顶生着一对宛若活物的鹿角,鸟儿们在接触它光芒的瞬间便被那可以用上一切纯洁词汇去形容的光所同化。它们成为了“鹿”的一部分,就连叫声也变得空洞,只隐约可见鸟的轮廓停在鹿角的分叉处。那光好似能灼伤一切,待乐师陶面对它时,他的视野好似被火燎过的卷轴,生生灼出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栖鸟鹿与他面颊相贴,乐师陶看不清它的面容,视野中的黑洞随他的视线移动,竟正好与栖鸟鹿的眼睛重叠,那黑黢黢的大洞中空无一物,只有浊气在其中翻涌。    </p><p>……就像是,化妖池的大洞一般。    </p><p>随后,强烈的痛感从神魂同步到了他的肉体,乐师陶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而那只栖鸟鹿只留在原处沉默地同他对视。梦中景象开始不断扭曲、重叠,十五年分量的画面开始不断闪现。乐师陶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被不断拉扯,而那大洞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要他纵使痛到有想将双目剜出的冲动,也强忍着不适去窥探更多那洞中物来。    </p><p>而在愈发强烈的痛觉下,他总算从梦中醒来。    </p><p>……    </p><p>十五年前,妖患初起。中原一带尚未从那场被记载进史书的旱灾中休整生息,便有妖物吃人。它们不知从何而来,一夜间便生出了许多事端。在那时,一切灾难好似都能归为是天子失职。但他们的皇帝无疑是个好皇帝,他的能力亦毋庸置疑,总是能在灾难发生前便有所行动。然而大旱也好,妖患也罢,自他统治以来天下祸乱不断,无不折磨着他的身心。    </p><p>民间对灾岁年间发生的事众说纷纭,人言可畏,关外各国更是虎视眈眈。朝廷难以继续容忍流言蜚语动摇国家根基,亦曾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将谋逆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景帝统治之初,为能从战乱中迅速恢复民生经济,曾推行过许多助农、行商的政策。京城之中更是随处可见前来进行文化交流的异域人士,他们有来自不同国家,亦有边缘地区隐居部族的族人。然而在有妖夜袭京城之时,其中却出现了指责天子的声音,称他触犯天条、有违天理。朝廷为此亦收押了一批这般疯言疯语的异族犯人,以儆效尤。其中侥幸躲过追捕的,便将消息传递回了各个部族。文化上的差异让他们彼此猜忌,中原人只知异族之中能人异士众多,能施巫蛊咒术使人神不知鬼不觉中就身患重病,或惊惧异常夜不能寐,种种一切与妖患所致极为相似。在朝廷风向下导致逐渐有许多人认为他们目前遇到的灾难定是有人在京中行巫蛊诅咒之术所致。朝廷亦将对能行巫蛊咒诅之人的处罚写进律法,即便是梦中呓语被人检举的,都有可能被认为是在行厌魅毒咒。朝廷的举措无疑是将南疆与中原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消息传播之快到了无法善了的地步。    </p><p>受中原影响,南疆地区各氏族部落在这十五年间势力布局大改。其中亦有选择归顺朝廷,融入中原的。但更多却是齐族迁徙进深山,依靠地理优势断绝了与中原的联系。不同部族间亦少有联系,多次的大迁徙导致其中信仰被不断分裂,演变成了现在错综复杂的信仰体系。在官府围剿之下,巫蛊秘术传承本就严苛,现如今更是落入了两难的境地。纵使是南疆子民,亦对能行蛊术的巫又惧又敬。蛊的传承大多依靠世袭或血缘,但也有持蛊者与蛊结合或是师传人授从而掌握施蛊手法的例子。蛊婆咪罗格便是前者,是先天便能用蛊的天才。不同部族的蛊女地位和修行方式存在差异,而在咪罗格所在的涌波寨,巫蛊秘术只在部分女性中代代相传。    </p><p>咪罗格作为寨中最年长的蛊婆,她终身未嫁,只在早年间收留过几个因迁徙而父母双亡的女娃作徒弟,为她们传蛊。她和手下门生总是神秘,平日里鲜少出门,却有能占卜问卦、逢凶化吉之本领。南疆亦受妖祸之苦,而她们所制得的熏香却有能辟邪之效,故也得到了村民们的敬重。    </p><p>他们在山林中生活惯了,与中原有着截然不同的礼教文化。适龄的青年男女有谈情说爱的自由,每年五月寨中举行天禄祭,亦是年轻男女们相互认识、交往的大型集会。然而即使给了年轻人们恋爱的自由,族内婚姻却又大多由长辈一手包办,那些迂腐的老人为了避免家中小辈讨到有蛊的姑娘家作媳妇。订婚前,家中长辈会依女方名姓去查上五代,问曰“是否干净”,这样的习俗又被称“清针线”。而他们这明显带有歧视的所为却得到了咪罗格的默许,作为寨中的蛊女,她们基本断绝了结婚生子的路。偶有不愿继承咪罗格衣钵的,在有能自食其力的能力后也早早就离开了寨,前往其他部族隐姓埋名地生活了。    </p><p>而其中有个叫阿九的姑娘,从小被咪罗格收养,与其他女孩儿不同,还是女娃时的阿九眉眼间就与咪罗格有几分相似,寨中传言阿九其实是咪罗格的私生女儿,或是生的“蛊”。阿九在十年前便离开了寨,在她走之前咪罗格曾将一把烧红了的草木灰抹在了阿九的脸上,她毁去了阿九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宣称阿九身上的蛊也被她一并抹去了。在那花一般的年纪,阿九的脸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烫伤疤痕,她总是咪罗格门下最听话最温顺的那个徒弟,那时她被逼着将一身本事都还了去,心中怎么能不怨恨。    </p><p>“我要咒你!我该咒你的!”    </p><p>她曾咒骂咪罗格的话至今仍回响在咪罗格的耳边,那样鲜活的愤怒好像刺痛着咪罗格的心脏,然而她却并不后悔。阿九失去的只不过是皮囊上的美丑,一旦她蛊女的身份暴露在外,离了涌波寨将无人能善待身上可能藏着蛊、有一身害人本领的蛊女来。就当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怕是与阿九将再无见面的机会了,阿九却在几年后又回了寨,身边还多了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阿九说那是她的亲生女儿。    </p><p>八年的岁月将阿九的锋芒都磨了去,她总是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那双原同猫儿般大又明亮的眼睛如今就像蒙上了阴霾。她眼窝凹陷,眼皮下点着乌青。咪罗格看着自己从前那样鲜活的徒弟衰败至此,心中也生出些许怜悯与凄凉来。然而她就好似天生的性情冷淡又刻薄,看着眼前不得不朝自己低伏认错的阿九,她只觉得曾经那个聪明伶俐的徒儿就同大多俗人一般,生了娃后就变得蠢笨不堪,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p><p>“十年前,你执意要走。若你当初便听了我的话,又怎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也罢了,如今你也算自食恶果。”咪罗格笑道,十年了,她的身体也衰老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程度。她的腿脚行动已不如曾经那样方便,出门更是需要徒儿搀扶或是坐轿。而她此时坐在蛊婆专用的坐席上,看向堂里跪着的阿九,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若是知错,可将那把你抛弃的男儿名字报来。你既跟了我十余年,那可是十年啊……我的心亦不是石头做的,自不会单单看你如此潦倒。你要是求我,我便将那男儿招来,要他生生世世非守在你身边不可,如何?”    </p><p>“阿妈,我哪里是那爱强求的人了。那人既辜负我,我恨他还来不及,我自当将他杀了!又何苦要将仇人留在身边日日相对?阿妈,我别无所求,只苦了我那孩子孤苦伶仃的,只盼阿妈能收下她,哪怕要九儿当牛做马我也是认的。”阿九向前挪了几步,跪伏在咪罗格的腿旁。她那年幼的女儿只是追随着阿九的步伐,学着母亲的模样亦跪在了地上,却只是将头枕在了阿九的膝上,央阿九能摸摸她的脑袋。阿九心中酸楚又是怜爱,她抿着嘴唇,眼中闪过的不知是泪花还是怨恨,她攥着咪罗格的裤腿,才发现曾经觉得身姿那样伟岸的咪罗格竟也消瘦至此,甚至撑不起那身蛊婆祭祀用的的衣裳来了。她嗫嚅着,落下眼泪来,“阿妈,我知错了。”    </p><p>“你说你知错了,十年,你难道才知道错了吗?”咪罗格眯起眼睛,阿九的眼泪打动不了她那颗能洞穿一切的心来,“不,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又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从小,你就犟得不得了,谁都奈何你不了……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足够孝顺的,事事都能做得合乎我心意。哪想你也不过和旁的人一样,自以为是,追着那不值钱的自由去了。可笑,可笑。”    </p><p>“阿妈!”    </p><p>咪罗格厉声道:“我曾毁你本领,你亦恨不得将我咒死!十年不见,如何证明你不从别处得了蛊来,要将我们屠了去?”    </p><p>“我是否有蛊,阿妈你怎会看不清楚?”    </p><p>阿九抽噎着,掩面连连后退,她的女儿只紧紧跟着她的身侧,要她迈不开腿去。咪罗格的腿脚不便,早在阿九进屋前她就已经要其他徒儿退下,一时间竟然无人能去扶她。她只能将全身力气倚在手中木拐上,神色严厉地朝阿九的方向踱去。一时间,她的眼睛宛如吃人恶鬼般通红。阿九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瞧得害怕,以至于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只攥着同样害怕的女儿的手瑟缩着。她绞尽脑汁想着一切能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怎么说服固执的咪罗格,忽然她瞧着近在咫尺的咪罗格衣上的刺绣,灵光一闪。    </p><p>“阿妈,我若有罪,山神必将惩罚与我!我愿前往罪人谷,为阿妈择花。”    </p><p>“只求、我只求阿妈,无论我是否能回来,阿妈都须得善待我的女儿!”    </p><p>咪罗格果然停下了行动,阿九发誓的声音太大,惊动了门外等候的守卫。隔着那轻薄如蝉翼的门帘,咪罗格甚至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阿九所言的罪人谷中,据说栖息着通体纯白的鹿神。罪人谷常年不见天日,有剧毒的虫蛇鸟兽遍地都是。有人曾见那白鹿在罪人谷的沼泽边上行走,那洁白神圣的身姿引得进山采药的村民顶礼膜拜。那人将白鹿奉为山神,而他在白鹿经过的那块沼地边也确实采到了极其罕见的药材。一时间对山神有所求的族人都陆续进了山,然而为了一己之欲,轻率靠近山神的那些人们又都受到了来自山神的惩罚。    </p><p>他们双目失明,再见不到这世间的鸟语花香。其中更有犯下罪孽者折在了谷中,再也回不来了。族人们认为白鹿通灵,它好似能看穿人这一生犯下的所有罪孽,眼里又容不得一粒沙子,要将那些犯下错事的人们都吃了去,重还这世间干净无瑕。若人进谷中能存活七日,便可将其视作无罪。阿九自愿前往罪人谷,若能得以存活,想来也就能自证清白了。    </p><p>咪罗格叹息道:“你疯了,你以为山神容得下你。”    </p><p>“我自问问心无愧,阿妈,山神容或容不下我,又有那么重要吗?”阿九神色痛苦,她似笑非笑,眼泪打湿了面颊,顺着那因烫伤而崎岖的皮肤流落进衣襟,“阿妈,是你不愿容我。”    </p><p>“……你且去吧。”    </p><p>咪罗格只觉得阿九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摆摆手要她退下。而阿九当真是义无反顾走了,她将女儿留了下来。阿九的女儿实在太小,小到不明白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将她留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婆身边,还要她喊咪罗格阿婆。    </p><p>咪罗格头痛欲裂,她许久没发过那样的脾气了。阿九一去十年,中间更是不曾送过一封信回来。咪罗格看着那个年幼的孩子,心中思忖着孩子的生父又是什么来历。阿九倔强,若非遇到实在没办法的事哪里会舍下面子来见她。    </p><p>“女娃娃,你且过来。”    </p><p>“阿婆,我有名字的,你这里的女娃娃太多啦,我要怎么知道你是在唤我呢?”阿九的女儿虽说有些怯生生的,总躲着人,却又叫人意外其胆量。她现在也躲在堂内那把比她要高上许多的藤椅后头,只探半个脑袋去瞧咪罗格,生怕她这个坏脾气的阿婆趁她娘亲不在又要欺负她。咪罗格不语,只是瞧着她躲躲藏藏的身影发笑。    </p><p>阿九的女儿叫末末,头上扎着猫儿似的辫子,用颜色鲜艳的布条系了结,发尾余下的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落在脸颊的两侧,很是俏皮。咪罗格每每唤她时,只觉得好像在讨好不大亲人的猫儿。她原本想拿些小孩儿爱吃的零嘴逗逗末末,却又想起来自己年纪大了,嘴里总是寡淡,对吃的也不大上心,一时间屋里竟也找不出什么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来。    </p><p>“阿婆腰疼,你若是懂点事,便来扶阿婆回屋里去,”咪罗格见末末仍是怕她,心道还是不能对她太好了些,一改之前温声细语的语调,“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了?你娘此去凶多吉少,你若不听话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去,要那些虫啊蛇啊的钻你七窍,将你脑髓都吸了去不可。”    </p><p>“啊呀!你吓唬我……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吓唬人呢?我扶你就是了!”    </p><p>末末听着感觉胳膊上亦起了不少鸡皮疙瘩,好像真有小虫在钻她脑子似的。她噘着嘴,动作倒是快,三两步小跑到了咪罗格的身侧,费力地搀着眼前这个恶毒的婆婆。咪罗格伸出手,摩挲着她的发顶,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摸,咪罗格脸色倏地变了。    </p><p>那个小女孩的头上好似生着蜿蜒的蜈蚣,被那精巧的辫子给遮了去,咪罗格竟一时间没能发现。那是道几乎蔓延了末末整个头颅的缝合疤,缝线已和血肉长到了一起。咪罗格摸着那半截留在外头的线头,手上暗自发力,末末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歪到了一边去,哭着囔囔着“头痒”、“头痒”,问她到底哪里痒,却又说不明白。    </p><p>咪罗格将末末的身子掰到了自己的身前,逼问道:“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九儿做的?呵!她肯为你进罪人谷,她会舍得动你?你且细细说了,不然我便绞了你的舌头,好叫你再说不得糊涂话!”    </p><p>末末随即便挣扎起来,好似咪罗格还揪着她的“小辫子”。她发了疯似地捂着脑袋蹦跳,要用头去撞柱,咪罗格支起杖来将她打倒在地,又用全身力气将人压实了,许久,末末才安分下来。她仍旧哭,方才好似被夺了魂似的举动瞧着倒不像她的本意了,咪罗格像很是习惯了,待末末哭够了,她便又要问话。    </p><p>“阿婆,阿婆,你别问了,我真不知!”末末尖叫道,“阿妈从未告诉过我!阿婆,我的头痒得厉害,我浑身都不痛快,我大抵是要死了去。阿婆,我不想死,阿妈说你定有办法的!”    </p><p>“我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这分明蛊虫进脑,命不久矣了!”咪罗格的杖仍横在末末的脖间,要她动弹不得,再发不了狂,“你阿妈走时,我分明将她身上的‘蛊’都给除了去,你如何能得‘蛊’!说,你阿爸是哪里人,什么来历!”    </p><p>“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阿妈说我六岁时磕了脑袋,什么都记不清了!”那拐卡在咽喉处,叫人喘不过气来,末末年纪又小,脖颈更是脆弱,哪里经得住咪罗格这样待她。她早就承受不住了,只觉得想昏天黑地吐上一通,却又忍耐着,拽着咪罗格的衣服祈求她饶恕自己,“阿婆,我好难受,我会听话的。阿婆,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怕的。”    </p><p>咪罗格没有太犹豫,不发狂时的末末力气小的可怜,即使扑腾也不过鸟儿振翅,没什么威力。她对末末的话却不怎么信,只是自己那个徒儿的秉性她还是了解的,若末末连生父的事儿都记不住了,那她丢了记忆的事倒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换句话说,在阿九生下小孩后的第六年,那不中用的男人便没再在她身旁了。    </p><p>即使如此,阿九也独自撑了好些年才肯来找她,想来也确实计无可施了。末末的病症咪罗格并不奇怪,大多蛊虫入脑的都不过如此,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倒是轻了,严重些的便直接失了魂,动弹不得的,多了去。阿九看起来处理过,却不得方法,那狰狞的缝合疤便是她努力过的痕迹。但又还有一种可能,阿九她故意布了这么一出,只为得要成就十年前的誓言,非要将她咒死不可。    </p><p>咪罗格心中冷笑,那股子阴险的味道便流露在脸上。她看着末末惧怕她的模样,心中有了主意,只见她和颜悦色,轻声唤着末末的名,要她过来。    </p><p>“怎的这样可怜,阿婆听了也难过的很……末末,你且来。”咪罗格对她招手,末末是不大情愿的。咪罗格的心情太反复,说话难听些也便罢了,她可受不了挨打,光是想想眼泪就要往下掉。咪罗格见她又要哭又要说服自己到这边来的模样,倒是真觉得有几分好笑了,“来,你且来。阿婆为你看看伤。屋里头有些花生糖,你吃着糖,自然不晓得什么头痛头痒的了……”    </p><p>末末被她劝诱着推进里屋去,而咪罗格却是在她肩上点了几下,那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作极快地没进了末末脖子后面的皮肤。她的肌肤上立刻渗出几滴鲜血来,赤烫且圆润,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可爱。末末大约是觉着痒,伸手抓了几下,那几点血迹登时被她抹了去,只当是蚊虫叮咬了,浑然不放心上。    </p><p>而咪罗格看着末末头顶那条“蜈蚣”,表情阴郁,只让人瞧着心慌,却是猜不透她的想法。末末确实像极了阿九,那股劲与年少时的阿九别无二致,但种种细节又偏更是像极了她自己。若她猜的不错,或许末末比阿九对她而言要更有用。    </p><p>只盼着,阿九此行能够得偿所愿。    </p><p>……    </p><p>那一觉睡得难称得上安稳,乐师陶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又已是什么时辰了。室内大约是熏过香,只是常年用于容纳病患的屋子,就连家居摆设都给那药汤的清苦味给浸透了,唯有被褥和床单隐约散发着皂荚和阳光的香味,算是为数不多的慰藉。乐师陶侧眸盯着那摆在窗沿的香炉许久,只见那烟雾缭绕,在阳光下呈现瑰丽的色彩,不禁叫人着了迷,悠悠才转醒,自己大约是在侧峰的丹室了。    </p><p>竹制的屏风将病疗室的床位分隔了开,虽说得上拥挤,但又有着独一份的僻静。只是那被灼烧的大洞仍静静留在他的视野中,无论他看向何处,都是一副被烧毁的模样。他尝试活动了四肢,想从病床上坐起身来。大概是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隔壁的床位也跟着吱呀作响。    </p><p>乐师陶心下一惊,便小声致歉:“抱歉,我以为没得别人了,扰着了你休息,我这就安静些。”    </p><p>“确实也没得旁人,倒也无须太介怀。”    </p><p>那声音慵懒,好似刚睡醒似的,隔着那屏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人只应了话,却迟迟不愿现身,本也无碍。只她说“没得旁人”,总叫人不得发问,若当真无旁人了,又是谁在应话?总传言说侧峰丹室多诡,莫非也让他乐师陶见着了不成?心中惴惴不安,乐师陶便小心绕过去想要与那说话人打个照面。却见隔壁床位空空如也,仅被褥上的褶皱表明方才有人躺过。    </p><p>“才醒不久,却很是精神啊,小陶师弟。”    </p><p>后颈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乐师陶一惊,险些惊呼出声。他警惕地与人拉开距离,那诡异步子却轻得很,乐师陶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只怕别不是飘着来的。而当他回过身去与人相对,虽说视野中的大洞仍是够碍事的,乐师陶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    </p><p>“殊姐姐!你今日可当值?”    </p><p>殊析却只是笑笑,伸着懒腰,答道:“是也不是,不过听闻有人在归墟梦仪式那昏厥了去,帮忙搭了把手罢了。”    </p><p>乐师陶脸上有些窘迫,手指也扭捏到了一处去,小声道:“殊姐姐说的不过我罢了,别再拿我玩笑了……”    </p><p>窘迫之余,乐师陶抬头去瞧殊析的脸来。那黑黢黢的洞随着他的视线而移动,他越是想看清什么,那洞便越不肯让他如意。如今他所见的殊析就像个顶着黑洞作脑袋的异人,即使他仍记得殊析是如何相貌,他却难忽视那洞带来的违和感来,便越是用心去瞧。而殊析见他那探究的视线,却会错了意,只侧过身去将面上的烧伤隐了去。如此这般的情况,她早再习惯不过了,一时间心中竟生不起什么波澜来。    </p><p>“好了,既然左右醒了,也是好事。”殊析走到床边,要他坐好,“这些时日都是我为你施针,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待事了,我再为你瞧瞧。”    </p><p>乐师陶乖顺地在殊析指着的地方坐下,按殊析所言松了领口的衣物,好露出脖颈便于殊析操作。银针入穴的感觉很是奇妙,或是因有灵力引导的缘故,丹心院的针灸手法相比民间常见的手法要重上许多,且埋入皮肉下的银针兀自发着热,活物般跳动着。乐师陶觉着被扎了的位置酸胀异常,才想说些什么,殊析又将他的脸抬起,在他眉眼睛明、球后、攒竹等穴位上入了针,这下乐师陶便被彻底锁了行动,动弹不得了。    </p><p>“成了——如何,会不会作冷?”殊析打着哈欠,像是方才的小憩仍不大足够似的,她指向窗边那盏香炉,“待那香炉燃尽,烟雾散去,便是好了。在那前你须得坚持住,若针脱落了,将我唤醒即可。”    </p><p>殊析将手指立于唇边,笑道:“除此之外……便少说话,少动弹,哈……我且眯会儿去了。”    </p><p>乐师陶刚想应“好”,又惦念着殊析的医嘱,只悄悄抬了小指表示知晓了,也不知殊析瞧见了没有。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从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乐师陶本是有些紧张的,无奈此时被扎成了刺猬,要他做什么都是不大方便,只能静坐,倒是让他原本紧绷着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心中心绪繁琐,苦恼着他的事太多,一时间倒是让他没有头绪该去先想哪件事才好,忍不住叹了口气。    </p><p>视野受限,要他见不着旁人的喜怒哀乐,他既不知谈话的对象是如何一副表情,哪里知晓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是否逆了对方的心意?这种一知半解要比让他完全失明还要让人心烦意乱,只盼着丹心院的治疗能有成效,能让他快些重获光明。    </p><p>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阳光亦不落屋,而是偷偷溜了去。乐师陶觉着那香炉中的香好似怎也烧不完,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但殊析既叫他不要动弹,他便只侧耳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    </p><p>忽然他便有些想笑,眉眼随着心意弯成了笑脸,却又牵动了穴位,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忙收了笑意,只能用小指去勾人的衣摆。望天垂眸看着乐师陶正专心玩弄着自己的衣服,又瞧他那样狼狈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个大概。然乐师陶此时行动不便,亦不好开口说话,望天只能自顾自说着些闲话,只盼其中能有几件有趣的让他开心。    </p><p>“我们从归墟梦中神魂归了位,我才醒来,就见你突然跪倒。”他说,“我吓了一跳,荚蒾师姐也给你吓着了。有些人还在回味归墟梦中的事,等着长老发话,而我们七手八脚将你抬了来。”    </p><p>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趣,望天凑近了些坐下,小声调侃道:“你倒好,睡得很熟。都说没了意识的人身体格外沉重,此话确实不假。”    </p><p>乐师陶听了,撇撇嘴,却用胳膊轻轻撞了他。    </p><p>望天见他有心情与自己打闹,嘴角不禁弯了弯,却又很快平了下去,脸上担忧作不得假。只可惜乐师陶瞧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谈话中的间隙,乐师陶用小指在望天的手背点了点,随后在他递来的手心中写下了歪歪扭扭的“我无事”三个字。    </p><p>乐师陶其实有许多话想问,譬如归墟梦的事、鸟栖鹿的事,只是要说的话太多,仅靠一节小指是写不尽的。就在他苦恼该先问哪件事好时,殊析那边总算有了动静,原是香炉的香不知何时燃尽了。    </p><p>“嗯——”她伸着腰,活动了因打盹而酸泛的胳膊,看见望天坐在乐师陶的边上,她倒也不怎么意外,“噢,我当是谁,原来是望天师弟。”    </p><p>“师姐好。”    </p><p>望天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简单的寒暄后,殊析便将乐师陶穴位上的银针都收了去。好容易重得自由的乐师陶再坐不住,便站起身跟着活动了一二,然而他动作一大,那原本扎过针的穴位上便渗出些血珠来,顺着眼窝流了下去。他将血一把抹了去,接过殊析递来的帕子按压止血。出血并不如何严重,说话间便止住了,乐师陶又将沾了血的帕子拿去洗了晾好,只可惜太阳却不如正午时那般好了。    </p><p>望天替他带了份饭,分量不多,乐师陶睡着的这段时间确实不曾进食过,闻着香味才觉得确实饿惨了,便就在病疗室的诊桌吃了起来。    </p><p>“荚蒾师姐说晚些她将今日收的那批生药处理了就也来看你,特地吩咐我别叫你吃太多,还是得进些温补又对身体负担小的食物才好。”望天想了想,继续道,“司书长老也说,前些日子托他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若得空,可去寻他。”    </p><p>“好,”乐师陶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腮帮子亦被塞得满满,“殊姐姐说待会儿还要帮我瞧瞧眼睛,快到晚课的时辰了,小天你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p><p>望天摇头,只说:“长老有事要去寻掌门,晚课由得我们便了。”    </p><p>乐师陶一愣,心中想应当是归墟梦中的事,总是要个说法的,随即便应道:“好,小天你若无事,就当陪陪我罢。”    </p><p>“嗯。”    </p><p>饭后,殊析为他检查一番,却并无什么异常。乐师陶的灵力气息平稳,归墟梦是以神魂入梦的秘术,若肉体无碍,便只可能是神魂受了损伤,那倒是真的难办了。    </p><p>“大多药物作用人体,却少有修补神魂的法子,”殊析思忖片刻,“若真如你所说,想来归墟梦中你所见的应当是‘栖鸟鹿’,只是不成想仪式中所见的妖物亦能对神魂起效。这般看来,你既无完全失明,或许也是得应山灵力庇护了。”    </p><p>“此乃不幸中的万幸,或许能有挽回的余地……神魂受损,静养确实也是一法。但妖祟致病的案例中,亦有不少抹消了本体症状便能得到缓解的,既然药物效果并不明显,除妖,也或许是条可行的法子。只是距上次鸟栖鹿的目击情报来看,也有十余年了,且小陶师弟的记忆并不完全清楚,只怕也难说是同一匹妖物作祟,还得去藏经阁调阅以往的卷宗,彻底调查一番才好。”    </p><p>“当下情况不如从前,妖物不知何时便会打上山门……师兄目不能视,如若那头栖鸟鹿尚存在世,待它再临应山,怕不知多少弟子亦将同受其害。栖鸟鹿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当尽快将那鹿妖除了去才好叫人安心。”望天只瞧了乐师陶一眼,只知乐师陶应当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却不知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念及此,望天心绪只翻涌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道,“栖鸟鹿的事,我会去查。师姐,我师兄托你照顾了。”    </p><p>“等你查到,只怕是太迟啦!”应孓嬉笑道,“惊不惊讶?我来瞧你们了!”    </p><p>众人自是有些吃惊,皆恭敬向应孓行了礼,然而应孓看起来并不太在乎那些个礼节。只是他身后的荚蒾看起来倒是有些无奈,怀里还抱着个巨大的食盒,层层叠叠,倒不像是探病该有的分量。    </p><p>“路上遇到司书长老,耽误了些时间。”望天和乐师陶从荚蒾的手上分去了那份沉重的负担,掂了掂那重量,心下俱一惊,没忍住互相瞧了几眼,好似眼神交流中便把那些值得吐槽的话都说了去。荚蒾亦凑到他们的身边,小声道,“长老说要一起来,我还没顾得上拦他,便已经走到门口了。”    </p><p>“蒾蒾姐,长老的事就算了,不怎么紧要。但这盒中装的什么?我从未见过这般规格的食盒!”乐师陶闻了闻,又嘀咕道,“而且,好香啊!”    </p><p>荚蒾神秘道:“我蒸了些点心,肉馅素馅的都有,总有合你们胃口的。”    </p><p>“有糖水馅的没有?”    </p><p>殊析凑了过来,荚蒾从其中一层食盒翻找一通,真让她给寻找了些豆沙和金沙馅的。香味较别的馅轻些,吃进嘴中却都甜滋滋的,那沙格外绵密,像是亲手磨过许多道,用料也十分扎实。    </p><p>“什么叫‘长老的事就算了’!长老的事也是很重要的事!你们总这样,不把人家的话当回事,很是可恶了!”    </p><p>应孓气呼呼的,不过却是相当浅显而拙劣的演技,如若他此时口中不也咀嚼着最后一只豆沙包,或许刚刚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盒点心看起来数量恐怖,却架不住他们人多,三言两语间竟然分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留作明日的早点,配上碗豆浆或是稀饭,都是很妥帖的。    </p><p>“长老,扰您跑这一趟,可是有什么事?”    </p><p>“事情是有的,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且先与你们说个有趣的事儿。”应孓眼睛骨碌碌一转,却是瞧向了乐师陶。他凑近了去,半张脸都掩于衣袖下,细细端详了起来,“小子,我听闻你在归墟梦中失足落入了那化妖池中,可有奇遇。我好生好奇,化妖池里,你都瞧见了什么?”    </p><p>乐师陶只是摇头:“长老,传言并不为真。或许在那日其他弟子眼中我确实落进化妖池里,只是我想,我所掉落的并不是化妖池底,而是被卷到了其他年代。”    </p><p>“你为何如此觉得?”    </p><p>“我从中窥见有人活动的痕迹,”乐师陶似是在回忆,“我想,妖物应当是没有要耕种的需求的。长老,斗胆向您询问,归墟梦中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p><p>“你也不瞧瞧,是谁开的阵?”应孓有些得意地笑了,只是他的脸上明暗不定,那对宛若勾玉的眉毛弯弯,好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在笑还是作什么别的表情,“掌门确实是天才,他的术我仔细瞧过,确实不曾有可作假的地方。况且……我知晓的并不比你们更多,真真假假,我亦难为你作答。”    </p><p>“只不过,真亦假,假亦真,苦恼往事并不值当。人啊,可是活在现在的。”    </p><p>在座各位心中不禁认同,眼前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耽与是是非非的历史纠葛。    </p><p>“若是无忘在,兴许不会赞同你们私自去寻那栖鸟鹿。恰巧前段时间为追溯人形妖的起源,我司书弟子将藏经阁上下都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有些眉目。”应孓说,“景朝五年,中原大旱,三月而至。岁秋,妖祸起于渭北。同年,景帝发布律法,行魇胜鬼魅之术者、书符咒诅者,凡本意欲以此杀人者,原有杀人之心,应用谋杀之法,故各以谋杀论。”    </p><p>“凡造畜蛊毒及教唆他人犯此罪者,处以绞刑。知而不纠者,流三千里。妄行左道之类,或咒或诅,欲以杀人者,害人而未遂,比照谋杀罪减二等论处;致人死亡则依杀人论处。妄言国家有诡恶、观天画地,诡说灾祥,妄陈凶吉,并涉于不顺者,绞。”[ 引用自《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 巫蛊》(邓启耀 著)中第八章第二节,官法对巫蛊的惩治中《唐律疏义》部分摘要。]    </p><p>应孓的声音并无起伏,他只是简单陈述着那段历史,然闻者无不对其内容屏息以待。    </p><p>“世道如此,巫蛊无形,自然无法验证。既无法验证,若有心之人非要以不可验证的罪行指控,你又待如何?既如此,南疆族民再难于中原自处,唯有归顺和隐退可选。而栖鸟鹿的目击起源,便也来自于南疆。”应孓玩弄着自己的头发,黑白分明又交错的发丝在他的之间打着旋,就像人间那总是理不清的是非对错,伴生而行,“——你们不觉得,他们的境遇与我们颇为相似?若我们褪去这身应山道袍,在凡人眼中,我们也不过是能使异术的罪人罢了。若遇指控,我们又将如何自证?况且——”    </p><p>似乎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已然偏离了目的,应孓堪堪止住了话头。在座众人大约是跟着他的话陷入了思索,应孓所言,确为死局。灾岁年间,应山派一战成名,加之景帝更是与应山派颇有渊源,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正道”。而若将那十五年前的真相告于世人,那他们还能以“正道”自处吗?    </p><p>“因十五年前的事由,南疆对中原敌意颇深。我应山弟子奉命前往调查妖窟一事也屡屡碰壁,却也不是全无收获……算来也正是时候,你们可知当地‘天禄祭’,便是为栖鸟鹿所设。他们奉栖鸟鹿为山间神灵,为我们所祸的妖物,对他们而言却是能洞穿邪恶的祥瑞化身。”    </p><p>“……栖鸟鹿既为妖,便应当难克制食人本性,又如何为神明?”    </p><p>“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吃人的生物多了去了,即使人与人间,亦有互相伤害的例子。你们无需那样瞧我,我所说的不过实话罢了。但既然他们能使巫蛊秘术,想来亦有能自保的法子,具体如何,或许得你们亲自去瞧了。”应孓眉眼弯弯,“或许托你们的福,藏经阁对那块不为人所知的地区能有更完全的记载了呢?”    </p><p>既然已知栖鸟鹿所在,望天去意已决。然乐师陶认为自己着了栖鸟鹿的道,那便是他的因果,没有望天替他的道理。然而乐师陶眼疾未愈,纵使望天所顾虑皆是为他考量,乐师陶却难承蒙他的好意。二人争执之余,荚蒾却是兀自叹着气,她的眉眼总有忧虑之色,以叫人忘了她原本也是个开朗的性子。然而此时她的顾虑就像化作了有形之物,前路迷雾重重,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p><p>“长老,您说人与妖之间,还有能转圜的余地吗?”    </p><p>“有或没有,或许结论已在你心中,”应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的嘴角仍上扬着,只是好像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未知的泥沼。许多事,总是要他下定决心的,“或许我们拘在这山中亦太久了,久到已经看不明白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人间界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p><p>“但即使如此,我们也研究了许久、许久。即便只有那么一点希望,我也愿为……人类的未来竭尽全力。”    </p><p>他们到底是决意一同前去南疆,去了结那一梦之缘。    </p><p>望天与乐师陶的那点口角,甚至算不上是争执。他自是知道乐师陶固执,却又认为那股执拗的劲儿很是耀眼,叫人移不开眼。只盼,他能所愿皆得。    </p><p>临行前,应孓将先前他们缴获并上交的灵器重新还给了他们。那宛若太阳般耀眼夺目的玉盘,似乎在应孑的改良下变得温驯了许多。它仍散发着炽手的热度,却再不叫人难以直视。更何况乐师陶视野受限,在他眼中,那光源好似已不是那赪玉盘,而是那枚大洞在发着光,诡异异常。    </p><p>归墟梦中,他曾觉着那枚大洞是化妖池的化身,然而事实却并不然。只是那种叫人寝食难安的深邃,使他总难不去联想化妖池的深渊。化妖池的底下,究竟又有着什么呢?    </p><p>“这东西好生奇怪,附着的‘术’从笔法上看大约是与应山有关联的,只是不像是近些年的做法。或许它的来历要更悠久,只是却不知怎会出现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但相见即是缘分,用爻君的话来说,或许这也是你们命定中的一环。只是此物间灵力过盛,若被浊气污染反受其害,保险起见我与应孑已为它加上限制。此行仅有你们四人,若得此物护身,或许能成为你们的助力吧。”    </p><p>“二炁交感化生万物,若日为阳,月为阴;灵力为阳,而浊气为阴。此物阳气过盛,理论上应有一至阴之物与其相互制衡。不过这东西不见来历的,你们倒也不必太过挂怀,将它视作‘充灵宝’即可!”    </p><p>乐师陶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除妖汇报,按章程将收来的可疑物件交由了司书院定夺去留,却不想应孑长老为他们如此费心。他本想致谢的,然而却听闻应孑长老已连续熬了许多个大夜,如今更是几乎住进了作坊,故而也只能作罢。    </p><p>只另有一事,南疆山神的传闻,据殊析推测本应是与乐师陶所患眼疾有直接关联。亦或是直觉作祟,栖鸟鹿在各地的目击情报来看应不止一例,但乐师陶每回忆归墟梦中种种,竟都与应孓曾说与他们的南疆地域各部族的迁徙史能对上。此事既是乐师陶的私事,本该仅他与望天二人前去调查,却不想荚蒾与殊析也要与他们同行。    </p><p>自归墟梦的仪式过后,荚蒾就好像有了心事,要她不禁考虑起人与妖间的关系来。她拜入应山门下已有十五年整,十五年的山门生活,已足够成为改变一个人的契机。或许就连十五年前的自己,对那个失去了故乡而不得不流浪的、年幼且无助的荚蒾而言,是如何也想不到能收获那许多值得她珍稀的人与回忆的。只是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亦让她深觉自己似乎仍旧不够了解自己所在的这个山门。常年来她在应山学习,并学以致用、尽自己所能反哺于身边的人。苦于妖患,身患重病的人太多,每当她看着那些深陷痛苦之中的病患,都叫她与之不忍。而能亲手将那些人治愈,眼见那些本因疾病而将生离死别的至亲好友能重新迎接新的生活,又让她如何能不展颜。    </p><p>如若妖灾是由应山亲手释放的,那当她再面对因妖祸而不得不与亲人阴阳两隔、又或是因妖物所致而药石罔效的那些患者时,是否还能同以前一样去宽慰他们呢?身体上受到的伤害总是有办法去治愈,然而内心的伤疤却难以抚平。荚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治病救人是她的天职,既受应山恩惠要她习得了本领,本就该让她去挽回更多的生命。然而……若妖物无情倒也罢了,那些从漫长的循环中获得了人性的妖,知晓了世间冷暖,仍愿以人的身份留在世间的妖,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又有谁能去解救?    </p><p>她看不透,只觉得天地之大,而她微小如蝼蚁。世间许多事,须得她亲自去看。望天和乐师陶年纪太小,也实在是叫人放心不下。只愿,此行顺利,能叫她寻得自己的道,亦有缘能为人与妖间寻出一条新的道路。    </p><p>殊析倒是并未想那许多,她自知应当有许多人在烦恼,只是天祭一事与她并无瓜葛,即便知道了掌门他们的选择,于她心中却是掀不起分毫的波澜。她觉得,自己那颗心或许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般被大火都烧了去,才叫她对那些往事全然不在乎。    </p><p>无论妖祸起因为何,真相又如何,等待他们要做的事都不会为此产生什么变化。    </p><p>只是当乐师陶问她为何要去南疆时,殊析想了想,只答道:“顺心而为。”    </p><p>“南疆的风俗中,亦有将巫蛊形容为巫医的,他们既然是用毒的行家,想来亦有自己独到的医学见解。小陶师弟,你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因何而起?……或许便是知之甚少,故而当接触到理解范畴之外的事物时,人心中那股子恐惧使得人心亦变了质,故而才会彼此伤害罢。”在乐师陶的记忆中,殊析似乎总是一副慵懒且不问世事的模样,本以为她是不会将那些事放在心上的,却不成想她将应孓的那些话都听了进去,甚至隐隐为南疆子民所承受的待遇而不公,“畏惧未知乃人之常情,只是若仅是畏惧,人与人之间只想着要如何去排除异己,那人便只是愚昧的生物。既然天道给了我们学习与思考的智慧,我们便该先去迈出那一步的。”    </p><p>“如若不然,又与那些我们所唾弃的,仅靠本能存续的妖物又有何不同呢?”    </p><p>乐师陶少有听殊析说那许多正经的话,认同之余却又暗自感慨,似乎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朝前走,只有他仍不得其道。    </p><p>“陶陶,你忧思过甚。妖若是作祟,那便除妖;野兽若是害人,那便降兽。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是各司其职罢了。”    </p><p>乐师陶只觉得望天应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那些宽慰的话却进不了他的耳朵。从孩时起,望天便有如现在一般,他总能知道自己应当去做什么。四年前,乐师陶不告而别,他早就做好了再不能与亲人再见的准备,亦觉得,若是能用再不能相见换得父母与望天的平安,那都是值得的。只是当他真的面对望天时,告别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好像……他本就不愿与他告别。又或是他在畏惧,畏惧说出的话一语成谶,畏惧望天的迁就,会让原本坚定他自己选择的望天因顾虑他而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然而当他在应山见到自己的故友时,又好像一切烦恼烟消云散,心中只余下欢喜。    </p><p>而如今,他却是有些后悔了。    </p><p>……    </p><p>——感谢您的观看,至此第(1)部分已完——    </p><p>    </p><p>下篇传送门:    </p><p> <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7939/" target="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7939/</a>   </p><p>   </p><p>  </p><p> </p>

发布时间:2026/04/11 22:11:52

最后修改时间:2026/04/11 22:27:52

2026/04/11 应山问妖录 虚实 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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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2 15:58:2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