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上篇传送门: </p><p><a href="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7939/" rel="noopener noreferrer" target="_blank">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7939/</a> </p><p>——————————————————————————————————————— </p><p>…… </p><p>那些被咪罗格发配至罪人谷的罪人们,天还未全亮,便踏着晨雾被送上了路。他们顺着望天当初发现的那条由火把与香囊铺就的路缓慢地前行着,直至沼泽前,都有咪罗格的护卫在一旁候着。他们中没有人有胆量敢与那些穿着甲、手持弯刀的护卫硬碰硬,只是尽可能要将那条小路走得尽可能慢些,好似那样就能逃避自己的命运一般。 </p><p>乐师陶等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咪罗格默许了他们的同行,护卫们自然也不会刁难他们。只是当他们看到同行的阿九时,脸上难免露出些犹豫来。阿九是自愿要与他们同去的,只说是咪罗格给的地图着实老旧,而她前不久才去过罪人谷,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罪人谷哪里是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她去过一次,已是瞎了双眼,如今竟愿意再同他们去第二次。即使有咪罗格的预言在前,但并非他们这一遭就能顺遂,不止护卫们惊讶,就连乐师陶等人都有些犹豫,想要劝她回头。 </p><p>然而阿九执拗,殊析盯了她许久,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故意要阿九听见似的,对众人只是说:“她既执着,总不是要刻意舍了命去的。若有所求,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等着就是了。” </p><p>很快护卫们便在沼泽附近停了脚步,剩下的路要由他们自己去走。这回他们没再催促那些看似懦弱却犯下了如此恶行的罪人们,那个曾经试图袭击乐师陶等人的男人只看了那些人一眼,便率先走进了沼泽里。 </p><p>那片沼泽并非全然无路,只是被那些水藻藤蔓淹没了视野,如今正是丰水期,沼泽中的水涌向了岸边,叫人不知该从何落脚。即使一时失足落尽水中,几人相互扶持,也并非走不得。 </p><p>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荚蒾仍不忍心看他们如此在沼中跌跌撞撞。她不言不发走到队伍的最前端,用她那柄樟木杖在前头探着路。偶有水蛇朝她们靠近的,也都被她一一打回了水里。实在难缠的,又由乐师陶和望天挨个斩了去。 </p><p>他们这一路有应山弟子的庇护,相比以往的人们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然而越往沼泽深处走去,那些在涌波许多年都不曾见过妖族的寨民们在看见那些形态迥异的怪物时,仍被吓破了胆,四处逃窜,全然不听使唤起来。 </p><p>“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咪罗格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定是她指使这些怪物来害我们的!” </p><p>有人尖叫着,他是那些坚定自己无错的人之一。早早便将咪罗格给的香囊给丢进了水里,生怕身上沾到一丝蛊。在他眼里,大概所有的过错都在别人的身上,怪罪的话总是脱口而出。而对保护他们的乐师陶等人,他也认为外乡人能憋着什么好?不过是要从他身上谋些好处,他又没求他们保护!他们面对的那都是些吃人的怪物,他们若是被吃了,说明也没什么本事,是自己要强出风头,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p><p>“没出息的东西!” </p><p>反倒是那个曾经偷袭他们的男人,与乐师陶等人一同应对那些妖兽。咪罗格的香囊确实有用,妖兽们只与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便龇牙咧嘴着逃窜到别处去了。反倒是那些身上没带着香囊又慌忙中脱离了队伍的,不一会儿被染红的沼水便蔓延了过来,腥臭的空气中混入了人血的味道,让在场的众人不禁肌肤发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p><p>“若是要活,就跟着那些人,安分些!”男人说,“再让我听见有人叽叽歪歪,我就把你们都丢进水里喂鱼!” </p><p>男人恐吓的话不知起了几分作用,只是他也怕得紧,说话亦不大利索。然而即使他不再说些什么,那些死于应山弟子手下的妖兽尸体也说明眼前几人比他们要强大许多。那些死去的妖化为浊气消散,又被殊析收进了葫芦里。 </p><p>有罪人看见这一幕,颤声攀上殊析的胳膊,道:“你、你也是蛊女!” </p><p>殊析只觉得奇怪,她将胳膊从罪人的怀里抽回,疑惑道:“你说什么?” </p><p>“横竖都是死,我可不愿与蛊女死在一处!” </p><p>那罪人连连后退,他的精神大约是在见到妖兽吃人后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此时再拿蛊女刺激他,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要逃,却忘了脚边随处都可能是要将人溺毙的泥沼。只说话的间隙,他便一脚踩空,落进沼里。殊析下意识要去救,而阿九却将她拦住,反倒是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短刀来,将男人的手指都齐根削了去。鲜红的血溅满了她的裙摆,与她那湛蓝的布料融为一体,再看不出那斑斑血迹。 </p><p>“你既求死,活着也只是累赘,那便如你所愿,死了去吧。”阿九手中的刀明晃晃的,染了血,她却全然不在乎,反而将耳边散落的鬓发揽到了耳后。她的举止端庄,甚至能说得上有些妩媚。大概是觉得周围人实在安静,她便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既敢杀人,自然是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如今我杀了他,也不过是将罪都偿还了去……” </p><p>“无论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该由你去断了他的性命。”荚蒾皱眉,可男人却早没救了,他因疼痛而不断挣扎,竟选择朝沼泽的更深处游去,反而被沼泽吞没,不见踪迹了,“即便是按你们寨中的习俗,也至少该由他活到面见山神才是。” </p><p>“见了山神,又能如何?若山神选择放他一马,难道从前犯下的罪孽就都可一笔勾销了?”阿九笑道,“再说了……你们分明是为弑神而来的,如今却要劝我不该将人杀了,要留他待山神裁断,岂不矛盾。” </p><p>权宜之计被识破,荚蒾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九儿姑娘,你究竟……” </p><p>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上方的天空蓄起了厚重的黑云。那云压得实在低,遮天蔽日的,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来。他们行走在浓雾中,能靠眼睛看到的范围本就极其受限,如今更是要人认不清方向。他们在落羽杉构成的密林中迷失了方向,更是随时都有走散的风险。 </p><p>“小陶师弟,或许司书长老给我们的‘那个’能派上用场。” </p><p>乐师陶心领神会,随即便将那赪玉盘取出,它的光芒确实驱散了附近诡异的雾,光芒所及之处都好似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阻碍都驱赶了去。阿九仍用沾了血的手打理着自己的湿发,她的身体亦沐浴在赪玉盘的光芒之下,然而她举止从容,好像赪玉盘的光芒并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p><p>“九儿姑娘,冒犯了。” </p><p>荚蒾举起手中的樟木杖,那柄奇妙的雷杖能够分辨人与妖物。然而当她将雷杖触碰到阿九时,樟木杖却全然没有反应。阿九见了,甚至能说得上是爽朗般笑出了声,她调侃道:“仙女姐姐,你这可用的什么把戏呀?” </p><p>“无事,我们继续走吧。” </p><p>赪玉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他们人多,须得挨着走才能在玉盘的照亮范围内。忽然有人被绊倒,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走在前头的人。待他们低头去看,才发现那些杉树的树根旁生着许多短小的木桩。那些木桩有些甚至生出了人的模样。它们双手合十,面朝着他们的方向,模样很是虔诚。 </p><p>“啊呀!有妖怪!” </p><p>荚蒾闻言低头观察那些个形如佛像般的树桩。它们身形圆润,在落羽杉的根系周边密密麻麻生着。只是大多短小的都藏在了水下,仅几株稍长些的露在水外。 </p><p>“这是它们的树根。”荚蒾抚上了落羽杉的树干,“并不是什么妖怪。” </p><p>那人闹了个笑话,登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缩在人群里不再吭声了。落羽杉的景观有种野生的美,如今它的枝叶郁郁葱葱,透着一股子浓绿。若是在晚些时候来,待那些树叶变红,又是另一番美景。他们的耳边能听见溪流流淌的脆响,陡峭的地势让水流击打在岩石上,节奏错落有致,回荡在树林中,倒是让人联想到编钟那悠长的乐声。 </p><p>只是,不等秋色将落羽杉的枝叶染红,却有一股子血腥味顺着那水流而来。像是被众人的脚步声吸引,稀薄的血水绕着他们的鞋履环绕,只亲昵了一瞬,又顺着水势远去了。 </p><p>众人只看得见脚下的流水被血染得猩红,却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一时间人群又躁动了起来。有那个曾袭击他们的男人在控场,勉强叫他们不能乱跑了去。若要保护他们,乐师陶等人就无法走远,然而他与望天能够一边护住这么多人一边与妖兽周旋的招式着实不多。他们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殊析叹着气,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篆来,交由男人去分发。 </p><p>“我本不想的,”殊析有些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些符只肖你们拿着,便多少能起些效用。” </p><p>随后,她便又自嘲般笑道:“当然,你们若觉得蛊女的东西不可信,倒也罢了。” </p><p>男人却摇头,恭敬地将东西都收了。 </p><p>“不……先前我那样对各位仙长,仙长们仍愿施以援手。这一路各位的仗义之举我都看在眼里,还请不要介意他们的胡言乱语。”男人拱手,“咪罗格曾教我该如何自保,此行我亦有自己要做的事,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他们……我会带他们在这谷中躲过七日。” </p><p>他们见乐师陶等人就要走,急得一拥而上,又被男人挨个拦了下来。 </p><p>“这本就该是我们的因果。仙长们心善,兴许见不得这些。”男人沉默了片刻,那番话好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已从既定的命运中苟且了许多年岁了,我们既生于这山里,有朝一日也将重新归化这座山。我们错了许久,也该将这一切拨乱反正了。” </p><p>…… </p><p>乐师陶等人顺着血水的方向去。 </p><p>成片的落羽杉铺天盖地,越往林深去越叫人难辨天日。阿九作为引路人,仍坚持要伴随在他们的身侧。然而才见过她刀人的模样,一时间他们竟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那个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究竟是阿九的真心,亦或是旁的什么。 </p><p>咯吱、咯吱。 </p><p>落羽杉的枝丫摇晃着,惊起了落在叶丛中的鸟儿。长年泡在水中的根系被沼水浸润得光滑圆润,就连树皮都泛着一抹亮光。斑驳的血迹点缀在那羽毛般的枝叶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铜锈。有乌云压在那纤细的枝头,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猎物。他的吃相可以说得上文雅,他有能轻易将猎物开膛剖肚的爪牙,却只是用舌头仔细梳理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若是打理到厌烦了,便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匍匐在已经没了生气的猎物的怀中伸展着四肢。 </p><p>大约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团乌云从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将身体藏在了那繁密的叶丛中,只露出一盏烛火般摇曳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璀璨的火彩。然而年轻的猫妖藏头露尾,他将自己安置妥帖了,那才吃了一半的猎物便将要从枝头落了下去。他急忙伸出爪子要将人捞回来,才将将抓住条泡到浮肿的胳膊,却不想剑光更早一步落到了他的眼前。 </p><p>“阿呀!好凶的人哝!” </p><p>猫妖名为小竹。被那刀光剑影迷过眼,猫妖不敢再去捞,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具死人落回水里。他才将那人肚子上的肉吃了大半,此时五脏六腑散落了一地,却不如想象中那样鲜血淋漓,只水面上浮着油光。赤条条的人身任由那佛像般的根系托举着,这才叫人看清大约是个女人的尸体,虽被水泡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死了有段时日。只是整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锐器剥去整个面皮一般,伤可见骨。 </p><p>他们原是为了寻栖鸟鹿而来,只以为离妖族营地尚远,却不想这罪人谷中已有了能化人形的妖物。只是那猫妖身手虽矫健,能活用他那娇小的身躯在杉树间闪躲,在打斗上却又实在生疏。也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只顾着去避那招招致命的剑招,即便让他找着了出手的间隙,他亦是不愿下手。好些个时候都将要被逼得落地了,又叫他化险为夷,堪堪躲过。 </p><p>“仙君们呀!我哪里招惹了你们,为何要这般追着我不放?” </p><p>乐师陶的刀重,一旦挥出便难中途卸力。而猫妖又以敏捷见长,招式间便将那刀锋踩在脚下。他闪躲时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好似那刀也好剑也罢都擦着他的发丝,能轻易斩断他的头颅。树上缺少落脚点,二人不如小竹轻巧,能施展的动作总被那些枝条限制。当局者迷,小竹那看似滑稽又夸张的躲法在树下的人看来,反倒是将二人戏耍般吊着,既不出手伤人,又不肯乖乖就范。 </p><p>“你莫非不知自己都做了什么!何必在此巧言令色故作无辜!” </p><p>“小天,你何苦要理他。不过是吃人的妖物罢了,口吐人言也只为了蛊惑人心。” </p><p>乐师陶以腕振刀,霎时间刀身翕动作响。小竹本才松一口气,正叉着腰自夸道:“我好生厉害呀!”又觉着脚底被震得发麻,他身形一歪,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而望天的剑就在腰后,小竹一时乱了手脚,索性借力向后躺了去。他的腰肢实在太软,那剑挨得太近,已经不给他有闪躲的空间,却硬生生要他给下腰避了去,双手撑着那几乎要割裂他手心的剑刃腾空而起。 </p><p>小竹身上穿着并不算合身的道袍,他的双手总藏在袖中,然而此时他那对宽袖就好像锦囊宝袋,竟从里头凭白飞出了许多蝴蝶。那蝴蝶诡异异常,由浊气所化,即便用兵刃去砍劈也无济于事。然而那些蝴蝶没有分毫攻击性,只径直扑向了众人的脸。那纤弱柔软的胸腔侧生着细长的触足,停留在脸上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足与足间的刷毛毛绒的触感。 </p><p>它们实在美丽,生着黑或红的鳞翅,那些红色的斑纹就像一双双眼睛。然而当成群的蝴蝶落在你的脸上,用它们的喙管和触须去抚摸你的眼睑,舒展那对满是鳞粉的翅膀抢夺每一寸视野时,目之所及便都是那一双双眼。黑或红的花纹混淆了人的视线,亦像浑水般搅乱了人的意志,好叫人轻易落入梦里,分不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p><p>乐师陶手里捏着陈忱曾经给他的风符,召出来的狂风将那些蝴蝶都吹散了,脆弱的蝶儿在那无情的风阵中被碾成粉末,像是落下了一层厚重的黑雪。 </p><p>身旁安静得可怕,当他洗去了脸上那些鳞粉后才发现林子里已漫起血雾。 </p><p>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地面,环顾四周,却见不到望天等人。原本从那叶丛缝隙能窥见的天空,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网纱,仿佛要将这天地的光都给吞噬了去,再看不见一点光亮。相衬之下,脚下的水面却像面镜子,原本浑浊的水面此刻闪着柔和的光晕,偶有小竹的蝴蝶落在水面或是落羽杉的膝根上。细看才发觉,并不是水面发着光,而是那些蝴蝶自身就仿佛是一个个光源。 </p><p>而小竹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步履轻快地在林间小步跑着,就像只自由的猫儿。乐师陶只拎着刀,缓慢走向了那个快乐又自由的身影。小竹就好像全然看不见他似的,只顾着去拾落在地上的树果,又或是追着蝴蝶嬉闹。乐师陶一刀将那梦影斩了,小竹这才回头看向了乐师陶。他的身体被乐师陶斩成两段,却并未倒下,只在被斩过的伤口处有浊气互相牵连着,好让肢体间仍能保持完全。 </p><p>“我有做什么坏事吗?”小竹疑惑,“即使在梦里,你仍想斩我。” </p><p>乐师陶却摇头,兀自往前走着,想要寻找一个出路。 </p><p>“你是妖,那自然该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仍会有人要为你死去。”乐师陶叹息,“然而你已在我们面前吃人,更说不上是无辜。我只恨这是在梦里,我奈何不了你。” </p><p>“可是小道长,你闻起来苦苦的……这是‘恨’吗?你在怪我,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竹的幻影散去,又重新凝聚在乐师陶的身边。他以袖掩面,假意凑近了嗅闻,好像梦里他真能闻到人的七情六欲。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但却仍是一张笑脸,“这世上吃人的东西那么多,为何你们偏偏要恨我?” </p><p>“非要一个理由吗?”乐师陶再一次挥刀斩去幻影,“……你是妖,而我是人。” </p><p>“你是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可是小竹我——也是从小被人类收养,又被当做人类抚养长大的,这样不行吗?”小竹的幻影停留在原地,“我也不是自愿要当妖的呀!” </p><p>“小道长,若是有的选……若是有的选那便好了。” </p><p>“哈……你已经选择了,你不明白,还是没有意识到吗?”乐师陶几乎是笑出了声,然而他的言语间俱是愤怒,“你已将人吃了,占有了他的记忆与肉体,现在却说……要是有的选就好了,简直荒谬!” </p><p>“小道长,你恨我吃人。可是却从未有人能教我,为何我总是饥肠辘辘,为何我与大家相同的生活、吃一样的东西,而我的饥饿感却从未消失。” </p><p>小竹大约是有些沮丧的,面对乐师陶的质问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般。或许在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是人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大妖梓在树下对他诉说那些遥远的过去时,他也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为何他与人不同,为何他明明那么喜欢身边的那些人,但他们却一个个都要离自己而去……为何在他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因为收留了自己而不得不迎接死亡的结局时,他除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以外,面对那个人的病躯,他还不得不去遏制那无穷无尽的饥饿感。 </p><p>“若能有良药,好叫我不再饥饿……小道长,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呢?” </p><p>小竹大约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梓曾赠予他的帛书,献宝似的捧在手心。 </p><p>“小道长,小道长!”小竹嬉笑着那将那写满了咒文的帛书展开,即便是在幻象中,乐师陶仍能感受其中灵力流动,无不有种熟悉的感觉,“那位大人说,若我们想要回到人群中去普通过活,只要有这个‘缚妖咒’,我们便不必再受食人冲动支配,亦不必害怕妖毒索人性命了!” </p><p>“我会当一个普通人,和我喜欢的人们在一起!也不用再担心待得久了会伤害到他们,真好!” </p><p>“你所说的,不过一面之词。”乐师陶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那样的法子能叫人与妖共处的……你与‘那位大人’不过是在自说自话,全然不可信。” </p><p>“可是那位大人那么厉害,为何要骗我呢?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吗?”小竹有些疑惑地端详着手中的帛书,然而当乐师陶就要伸手去够自己手里的缚妖咒时,小竹又慌忙带着那卷帛书躲了过去,“……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与我抢!” </p><p>乐师陶本是下意识想要将东西拿来细看,却被小竹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上这才渐渐带上了点与往常一般的笑意。 </p><p>他轻声道:“我不过在梦里,你为何要躲?” </p><p>“喵喵喵!?” </p><p>小竹总算意识到自己露了馅,一时间被乐师陶说得炸了毛。然而乐师陶却没刁难他,只是在识破幻象的那一瞬间,周围的血雾都一并褪了去。乐师陶回过头,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走出太远,隐约还能从不远处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他们都像是被魇住一般,与不存在的小竹说着话。随着乐师陶的清醒,小竹的妖术也因慌乱出现了破绽。要同时为那许多人编织幻象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吃力,趁着其余人都将醒未醒,而乐师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同伴身上之时,小竹轻手轻脚踩进了树荫里。 </p><p>他的衣袖随着手上的动作而摇晃,蝴蝶们便停留在他的手上,缓慢地扇着翅膀。 </p><p>从幻象中回过味的众人们大多见到的是与乐师陶一般的内容,只是为难小竹同时与那许多人说着话。他们中只有阿九迟迟醒不过来,她并非应山弟子,自然也得不到应山的庇护。然而有殊析和荚蒾在,那点蝶毒并不难解,只是此时她的意识仍算不上清醒。 </p><p>新的蝴蝶与血雾试图要将众人再一次吞没,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一旦中毒者意识到自己所见皆为幻象,那只要掌握了要领便可轻易从幻象中醒来。只是这一次小竹没再将他们都分开,他只是重新爬回了树上,坐在落羽杉的树枝上晃着双腿。 </p><p>“你们或许不喜欢我,但我却喜欢你们。” </p><p>若是忽略了他妖的本质,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小竹的爱与恨简单而纯粹,只因为他们穿着和他喜欢的人相似的衣服,他便也喜欢眼前这些对他有点凶凶的人。碍于乐师陶和望天对他出手在先,他的本能叫他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但他却将自己的蝴蝶赠予了眼前这些人,好为他们能走出这迷障。 </p><p>“其实你们本不该来的,”小竹说,“这里的氛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格外甜美的东西在吸引着我们往谷中去。” </p><p>“就好像当地人说的‘蛊’一样,整座山谷就像一个巨大的瓮,将周围零散的妖族们都勾引了进去。然而进去容易,出来便难了。” </p><p>“那是……咪罗格曾设下的‘术’,”阿九的头正承受着从幻象中被强制唤醒的眩晕感,在她看来天地都仿佛在旋转一般,更看不清远远坐在树上的小竹,“十多年前,栖鸟鹿第一次出现在山谷里,咪罗格便设法要降它。她与她带去的护卫们都被困在了谷中,吃了人的山神实在太过强大,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们都折在它的手上,最后只有咪罗格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p><p>“问她,她只说她种了蛊,从此将那栖鸟鹿困在了谷中。” </p><p>“啊!原来如此!”小竹点点头,他端详着阿九的脸,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困惑,“我被困了这些时日,亦见过许多人,仔细想来你这张脸我想我应该也是见过的。” </p><p>他俯身向前,嘴里却说着些骇人的话。 </p><p>“只是为何你还活着?蛊术也能令人起死回生不成吗?” </p><p>阿九只静静看着小竹的方向,语调平静道:“不过是你记错了罢。” </p><p>“呀!我哪里会记错。你这身衣服,我见过的,上头绣着龙或蛇的图腾……穿着相似衣服的人们总一个个被丢进山谷里。他们动作实在笨拙,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些小妖怪给叼了去。”小竹嬉笑着掩面,在宽袖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他那对银米似的尖牙。待他笑够了,又伸手招来一只红蝶停在了他的指尖,“你忘啦,我还给过你一只蝴蝶,你对它喊‘阿妈’。我自己都出不去了,只想送你到安全些的地方,然而你为了救个打扮奇怪的女子,失足掉下瀑布去了。” </p><p>“只可惜,你闻起来香香的,应当是个好人,本命不该此的。” </p><p>阿九沉默了片刻,却是冷笑一声。她那对原本生得温婉的细眉此时拧到了一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将落未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p><p>“用得着你在这虚情假意,你若当真心疼她,又何必要将她的尸首捡来,糟蹋成那副模样!” </p><p>“我本不想的!我本要吃干净的!”小竹嗫嚅道,“若不是被吓了一跳,才不会掉到地上。” </p><p>阿九——仍称她作阿九吧,谈话间几人心中大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有了各自的猜测。若小竹说的俱是实话,那阿九应当早在他们入寨前便已经换了人。他们并非本地人,自然看不出阿九不对。殊析起初怀疑她,也不过只是怀疑阿九隐瞒了眼盲的真相。她与荚蒾在寨上义诊,所见因栖鸟鹿而目盲之人不在其数,更衬得阿九举止异常——即便是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若要人突然目不能视,步履间都需小心翼翼,有些得了心病的,索性便不再出门。阿九演得确实好,只是她的表现却又不完全像是个才失明不久的盲人。更何况,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p><p>殊析原以为她只是心怀不轨,与乐师陶说过后,要他帮自己求证。若是那晚与男人一同窥视他们的女子是她,那她那日下蛊不成,事后必要再下手。只是她不明白阿九的动机,亦摸不清蛊女下蛊的条件,试探了许多次都抓不到现行。 </p><p>阿九情绪激动,气血上涌,将她那张白皙异常的脸憋得通红。肉体凡胎地跟着这些人经历了许多事,身体到底是吃不消。谈话间阿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只见她捂住口鼻的指缝中渗出些淤血,那血紫得发黑,倒有中毒的倾向。事后,当她看向手中自己咳出的血迹,其中甚至能看见支离破碎的虫子尸体。 </p><p>见状,荚蒾迅速搭上了阿九的脉搏,灵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过一周。她的面色沉重,只仍是轻声道:“九儿姑娘,你内出血严重,不宜再这样情绪激动下去了。” </p><p>“我早便知道我大约是没得救了,仙女姐姐,收收你的好心吧!” </p><p>“你又何须这样自暴自弃?天下疑难杂症众多,总有对症的方子于你有益的。”荚蒾叹息般摇了摇头,“九儿姑娘,心病才最难医。你若是自己都盼不着活了,那就算再多灵丹妙药也于你无用了。” </p><p>阿九眼神闪烁,似有动摇。 </p><p>“……各位仙君,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p><p>…… </p><p>罪人谷地势险恶,他们追寻小竹蝴蝶的指引,那蝶儿仗着自己小巧轻盈,带的尽是些刁钻毒辣的路线来。兜兜转转了许久,他们在一小池塘前驻足,前方的路已不是人能走的了,只是那些狭隘的山缝中有泉水汩汩而出。他们原是等着蝴蝶继续引路,然而小竹的蝴蝶却只是在池塘边转上了两圈后,便脱力落入池底,化作浊气消散了。 </p><p>飘散的浊气透过了山岩的细缝,逆着水流而上,好似有风托举着它一般,将那些浑浊的气息带向了远处。 </p><p>那山体陡峭,却又魁梧异常,将他们眼前的路几乎完全截断。这里的气候总是适宜,雨水又充足,那些无人踏足的山石上有树的种子在上头发芽,为了争取阳光而层层叠叠披满了整座山。人在山的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p><p>从山的那头吹来的风,温煦而潮湿,却又叫人面皮发紧,大约是海风。 </p><p>他们御剑翻过山,阿九与荚蒾同坐一柄杖。她的个性实在高傲,纵使身体已脆弱不堪,腰杆却又总是笔直的。 </p><p>“你若是难受,揽住我也是可以的。”看着阿九那张惨白的脸,荚蒾轻轻捏了捏她攒在杖上那只紧绷着的手,“当然,即便你不难受,也可以抱着我。” </p><p>“姐姐,你心善,却不怕我突然刁难你吗?” </p><p>阿九的声音总有一种鼓动人心不安的魔力,然而荚蒾见过许多因苦难而浑浑噩噩的人,越是听她说话,只觉得那些威胁的话语与其是在刁难她,不若是在宣泄着她自己的不安罢了。 </p><p>若她从未被猜忌过,又怎会主动诱人猜忌? </p><p>“你若要刁难,那便刁难吧。”荚蒾笑了笑,“只是你若要闹我,我怕是会记仇。要往你的汤药中多添几味苦药,还要没收给你清口用的蜜饯。” </p><p>阿九良久没再说话,只是也不想是真要刁难荚蒾的样子。荚蒾悄悄松了口气,便觉得自己的肩上多了份重量。阿九收着力气,却又承蒙了荚蒾的好意,靠在她的肩上,伸手去抓她那随风飘扬的衣带。 </p><p>翻过最难走的那段山路,下窑洞,那些被海风熏得红紫的层峦叠嶂就好似被惊雷生生劈开过,蚯蚓般的缝隙仅容手掌通过。阿九缓步到那山前,用手在青苔间摸索。露水中,她所触及的都是冰凉湿冷的石壁,寒意只管顺着她的手心往身体里钻骨而过。她的身体就像游蛇般在那狭窄到极致的山壁间穿梭,顺着她的行迹,四人学着她的动作尝试穿过岩石。他们的动作并不如阿九灵活,只觉得胸腔被山压迫着,高压的环境下心脏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生在石壁中的虫蛇落在他们的肩头,它们用那数以万计的足节在石头上爬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折磨着人的身心,好像自己此时就与岩石融为一体。 </p><p>他们穿过石壁,头发和衣裳都已然湿透了。那些岩石虽在水涨潮落下打磨得圆滑,但仍旧锋利,若是一时不察便会被划破手心,而鲜血淋漓又要吸引来那些毒虫。但它们好像早便习惯了,只嘬食着那些顺着岩壁流下的鲜血,蠕动着将那些血气都在体内运化为生。 </p><p>“这些都是咪罗格曾放出来的‘蛊’,它们被留在了这谷里,生生世世无法逃脱,”阿九嘲弄般牵起嘴角,恶狠道,“她确实举世无双,竟想将妖炼化为蛊……那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为人所用。” </p><p>“于我眼中,这不过寻常毒虫。”荚蒾垂眸看着那些为了争食而将身体交叠到一处去的虫群,它们的口器退化,只能几乎舔舐般吞咽着血与同族的身体。血引勾起了它们的食欲,原本动作缓慢的虫们此时却好似目露凶光,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九儿姑娘,对你们而言,‘蛊’到底是什么?” </p><p>“或是人,或是虫,或是万物。” </p><p>她不过披着阿九的皮囊,自然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她自认为化形之术已炉火纯青,却不想仍被咪罗格识破。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这座山里耽搁了太久,久到好像自己的日子能一眼就望到头——阿九已死,咪罗格并未太伤心,只是看着披着阿九面皮的她,要她成为另一个阿九。她觉得咪罗格疯了,活人又要如何能被轻易取代。但她却受限于咪罗格的蛊术,要她无法逃离,只能披着阿九的脸,长长久久留在寨里。 </p><p>“凡器久不用而虫生,谓之蛊,故凡物皆有蛊,蛊者,虫之所为。然蠹之为患在物,而蛊之为患在人,人为天地之皿,物为天地之菪,菪而蠹焉,物不能全归为天地矣,人而蛊焉,人不能全归为天地矣。”[ 引用自《广东新语注》([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中虫语-木蠹篇。] </p><p>阿九倾身向乐师陶,触摸他那双据说被栖鸟鹿所害的眼睛。 </p><p>“涌波的人舍弃了他们的旧神转而去供奉妖物,你与涌波的其他人一般,俱是被摄魂夺魄的可怜人。”阿九感慨道,“在我所知晓的法子里,尚未有能破栖鸟鹿之蛊的。咪罗格的蛊女们研究了许多年,仍就你们看到的寨里那个样子。” </p><p>蛊女既是涌波的巫,亦是他们的药师。然而蛊女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以及她们身上的神秘特质,又让寨中的人们对她们异常排斥。荚蒾曾疑惑为何涌波中讳疾忌医的现象格外严重,此时倒是有了头绪。若要能害人的巫为自己医治,不若将就活着。若是习惯了黑暗,即便看不见,能留下一条命也是极好的了。 </p><p>“信仰确实奇妙,从罪人谷回来的那些目盲了的人们,纵使曾犯下过过错,如今也大都悔改了。” </p><p>殊析却并不大认可,她坦白道:“与其说是悔改,不过是痛在己身罢了。” </p><p>“栖鸟鹿当真能断人过错吗?” </p><p>“能或不能的,又值得什么呢?不过是这里的人们将判断的标准寄予在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中原有律法,而在这里,信仰便是他们的律法。”阿九嗤笑道,“同样是要规束人的行为,为他们做过的事找一个由头,不过方式的异同罢。” </p><p>那些贪婪却又麻木着自相残杀的蛊虫们仍抱作一团,乐师陶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去,虫身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最后留下一把灰,也仅是一把灰烬罢了。 </p><p>“有形之物尚且能有救赎,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将如何呢。” </p><p>他们能烧去的,仅是肉眼可见的极少一部分。窑洞中仍回荡着虫爬过的窸窣声,只是它们在黢黑的环境中生存了太久,畏惧那些人身上的火光,只躲在阴影中,不愿出来罢了。那些苟且着的,潜藏着的东西,并不是一己之力便能除尽的。总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需要长久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将其打磨至圆滑,能露出表皮其下的究竟是璞玉又或是顽石了。 </p><p>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虫子们爬过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人造的痕迹。那些不断用石块敲打出现的刻痕,无不体现了造作者的意志。那人在墙上留下的“画作”早在海风与流水的洗刷下变得斑驳,早便看不出原形了。窑洞中本不见天日的,却在其深处破开了一扇天窗,有光从那小孔中打在他们眼前的地面上,日光所到之处都生着细小的植被。从地面落下的种子,在这坚硬的石面上的生根发芽,开出了白皙到透明的小花。 </p><p>地面之上是广袤的草坪,就好像是从大山的腹中生生剜出了一块,随着海风生命在此处落地生根,造就了这样的奇迹景观。大约前人也发现了这处地方,但四周却再没有别的出口,这里虽然宽广,但除却宽广以外,又再没别的什么。只是从那山壁的背阳面,好似凭空伸出了一只手来,众人支起火把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未完成的佛像。面容和身上的穿着早被植被覆盖,看不大清了。唯有那只手,仍光洁如初,好似将这腹中山的天空整个托起,雨水在那只手里蓄成小潭,汪洋着从指缝中流淌下生命之水。 </p><p>栖鸟鹿就像是昏暗的谷中唯一的太阳,叫人看不清它的面容,而那洁白光晕构成的虚影则俯身于那水潭旁,用它那鸟喙般的嘴从中汲取水分。在苗疆的传说中有灵禽食蛊的传说,也难怪地方上会有人将栖鸟鹿当作山神。那只栖鸟鹿或许在谷中已生存了许多年,他的体型远比乐师陶梦中所见还要大上许多。匍匐在那只佛手中,更衬得它便是人间宝珠一般,璀璨夺目。 </p><p>在鸟栖鹿现身的同时,殊析和荚蒾便已经带着阿九藏在了窑洞的洞口。他们尚且有灵力护体,鸟栖鹿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要小上许多,然而阿九却是凡人。他们设法封了阿九的眼力,这么一来她倒真与目盲者无异了。 </p><p>在洞中,殊析曾为乐、望二人打过一对腕铃。栖鸟鹿目不能视的,若要与之搏斗,免不了近身接触。为了避免他们也同样中招,只能出此下策,要他们也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只能靠直觉和肌肉记忆去与妖物交手。 </p><p>栖鸟鹿对他们的存在似乎并不在乎,它高高在上,倒像是真的神明一般。当二人的兵器已近至眼前,那鸟栖鹿却只是歪斜着脑袋,它大约是在思考,随后便后蹄轻蹬,轻轻一跃便躲了那招式。它几乎踏空而走,绕那岩壁跑了一周。它无意与二人周旋,只想找到一处出路,然而咪罗格曾说她在此处留下过蛊,整个罪人谷便像一个巨大的瓮,而他们都是瓮中之物。若是无人去揭开那封在口上的盖子,那瓮中人便如何都出去不得。栖鸟鹿寻不着出口,便停在了壁上,它的四肢之下仿佛生着根,要它以那样庞大的身躯亦能牢牢抓住岩壁。 </p><p>乐师陶侧耳听着铃铛的声响,随即便携住望天一只手。他的脚下凭白生出了风穴,好让他能带着望天一同朝着鸟栖鹿的方向而去。望天的剑便是能那开天辟地的电光,以惊雷作矛,电光火石间,山谷中的雨露被那热量所激发,剑光所到之处水雾迸炸,犹如银针四射。鸟栖鹿嘶鸣着,它的蹄下生着犹如实物的光花,非要将那前来侵犯的无礼之徒踏下空去。 </p><p>刀与剑构成的阵将栖鸟鹿裹挟在其中,有飞鸟从鹿角上熟成脱落,沉甸如果实。那些鸟儿的尾羽拖曳着风刃,无形的刀刃割破了二人的肌肤。人皮之下,鲜血染红了衣裳,明晃晃叫人刺目。而术之道,热血亦可作媒介。或许是沾染了那富蕴着应山灵力的鲜血,那些为兵为刃的鸟儿身上升腾着沸腾的气息。犹如陨铁落进水池,激荡起涟漪,随即竟原地蒸发了去,那些纯洁的光亮就像被捅破的胎膜,将其间包裹着的浊气一并释放了出来。 </p><p>对妖而言,浊气是它们的本质,即便皮囊再光鲜亮丽,本质却轻易不可更改。 </p><p>几乎是瞬间,在他们忙于抹消那些飞鸟时,鸟栖鹿悄无声息绕至了望天的身后,它那对鹿角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戟。乐师陶只觉得耳旁安静异常,他心想自己既已那样了,又何必在乎是否会落得更难的下场。他索性解开了封住眼里的咒,他的视野中仍旧留存着那枚深不见底的大洞,在他看来,鸟栖鹿几乎是要将望天推进那洞穴中。望天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同时便将手中的剑衡起,剑身薄弱,鸟栖鹿见状立刻改变了战略,他将蓄满了冲力的前蹄抬起,非要将他手中兵刃给折断! </p><p>空气中弥漫起血雾,乐师陶已尽可能催动了风穴,双腿的皮肤承受了太多灵力,总算耗尽了力气。肌肤再裹不住那些血肉,硬生生炸出了口子。忽然,紧绷着的肩膀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眼前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下来。 </p><p>那是只乖巧又温顺的猫儿,有如乌云踏着梅花而来,轻盈落在了他的肩上。 </p><p>小竹舔着自己的爪子,又用舌头舔去了乐师陶脸上飞溅的斑斑血迹。 </p><p>“小道长,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p><p>他用自己的肉垫拍打着动弹不得的乐师陶的脸,时间仿佛停止,只有小竹不受其中的束缚,仍自由地在他身上来回走去——他又在幻觉中了。乐师陶咬紧着牙冠,他却不知被小竹拍过的皮肤上开出了朵朵云纹。那是妖力画出的咒符,亦是一种暗示,能要乐师陶在这短暂却又被拉长的时间中,得以稍微激发这具肉体或许具备、却又尚未开发的潜力。 </p><p>他的耳边响起了猫儿慵懒的叫声,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亦从未有过猫儿来过。 </p><p>远在窑洞之外的小竹,仍打理着自己的毛发。罪人谷的湿气太重,好像梳理再多次都不得他的心意。他正在树上晃着腿,忽然听见有人在林间穿行。那人并未发现树上的小竹,只一副慌忙的模样,身上披着避雨的斗笠,但从身形上看却不过只是个孩子。 </p><p>小竹心中感慨,怎得这样的孩子都要被投进谷中。心随意动,他忽而化作了一只黑猫,迈着轻盈的步伐落在了附近的草丛,尽可能发出了甜美的喵喵声。 </p><p>大约是被突然出现的小猫吓了一跳,但那个女孩儿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斗笠之下,她的脸上生着丑陋的胎记,而她的眼神却坚毅异常,好像有什么事非要她去完成不可。她一副迷失了方向的模样,小竹两三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脚下好像踏着鲜红的彩云,因雨水而昏暗的谷中,黑猫走过的路仿佛有霓裳指引。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焦急的心好像被抚平一般,脚下不自觉追随着猫儿的方向,竟轻易便走到了谷外去。 </p><p>趁着女孩儿四处打量时,小竹便跳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那只能为人引路的黑猫便消失在了人前,后世亦或许将会流传出玄猫指路的传闻。 </p><p>…… </p><p>栖鸟鹿的铁蹄踏在了乐师陶那柄与他总是没有缘分的刀上。那柄刀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本也不过就是把再寻常不过的兵器。当刀身上出现裂纹的同时,或许也因近身直面了鸟栖鹿,他视野中的大洞此时正不断朝四周扩张着,愈演愈烈,大有非要彻底夺走他那双眼睛不可的趋势。 </p><p>乐师陶大约下定了决心,他将灵力汇集在手中的刀刃上。那把再平凡不过的横刀总算大限将至,随着上面镌刻的咒文生效的同时应声断裂。望天只觉得眼前热浪涌动,他直觉不好,伸手却只抓到了半截乐师陶的披风。 </p><p>赪玉盘从那爆炸中保护了乐师陶与望天,栖鸟鹿亦被炸得面目全非。包裹着它形体的那层光膜被赤灼得通红,宛如破了洞的水球般,浊气从伤口处呲呲涌出。它太需要补给,便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殊析和荚蒾。 </p><p>殊析将能用的法宝都用了上,堪堪将鸟栖鹿拦在了那由灵力构成的盾后。然而它的鸟喙好似天生便为破盾而生,以致那层灵盾上耐不住那重击,到底是出现了裂纹。 </p><p>忽然,阿九摸着黑扶住了荚蒾的胳膊,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镜。她总是贴身放在胸口,延续着真正的阿九的习惯,将它作为护心镜戴在身上。若鸟栖鹿是那天上金乌,而她手中盈月鉴便是那轮桂月。苗疆的传说中,镜子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亦可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咒诅反射回原主,明月亦是天生要将那灼灼日光送还的。 </p><p>栖鸟鹿从那镜中窥见了自己的模样,尚未开智的妖族没有认知自身的意识。它被那镜中的虚影所魇住,而荚蒾却借此机会将灵力注入了手中的雷杖,利用雷击将其击退。 </p><p>为了将栖鸟鹿从战力不足的窑洞旁引开,乐师陶只得调用灵力压迫着声带,试图模拟出鸟栖鹿的鸣叫声。而鸟栖鹿也确实被那声音所吸引,它尚且混乱着,只以为此处还有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存在。然而混战之后它已无力再翻越山峦,因虚弱而错乱踢踏的蹄子踩着混乱的脚步,晃晃悠悠朝着乐师陶的方向而去。乐师陶的刀已经损坏,而当鸟栖鹿用尽气力闪现到他的身前时,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利刃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p><p>被剖开的鸟栖鹿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它体内的浊气失控,开始四处乱窜起来。终于那藕断丝连的皮囊再裹不住那些浊气,鸟栖鹿的形体涣散开,逐渐露出了浊气本能。那气息隐约还是鹿的模样,只是将散未散的。它执拗地要将另一个自己一同拉下深渊,于是它便真的那样做了。浊气的化身死死牵掣住乐师陶的胳膊,将他从那佛手上生生拽下。 </p><p>乐师陶几乎快要习惯这种样的失重感了,他手中的刀柄上仅残留着极其短的残刃,于是他便挥刀,将那最后的短刃插进了栖鸟鹿的眼睛里。 </p><p>于是在他摔倒地面的同时,栖鸟鹿的虚影也彻底散去了。佛手的下面密集绽放透明的小花,乐师陶落在花丛上,只觉得浑身剧痛,也记不得到底受了多少伤。他的眼球滚烫,以惊人的温度刺痛着他的视神经,眼前的黑洞已几乎蚕食了一切。然而花瓣冰凉,落在他的眼睑上,就像清泉融进他的灵台,将那支离破碎的视野又重新修复到了一起。 </p><p>……或许能治愈眼疾的灵丹妙药,早早便与那栖鸟鹿生在了一处。 </p><p>…… </p><p>乐师陶和望天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却不知到底是因日常修炼颇具成效,亦或是荚蒾和殊析二人实在是竭尽全力,竟要他们并无大碍。只是兵器乃死物,乐师陶失了兵刃,又伤了腿,再称不上是成熟的战力。荚蒾原本要骂他的,然而当时的场面众人有目共睹,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荚蒾只后怕,幸好自己忽然有了下山游历的想法。幸好,她有能力能将那二人治愈,不叫她只能对着早夭同门的尸体而后悔。 </p><p>“蒾蒾姐,我已经很好了,你瞧,我能动弹的。” </p><p>他们相互扶持着回了涌波,他的眼疾虽然已经被罪人谷中的银花治愈,然而与栖鸟鹿交手时的行动太过冒进,他昏睡了一整日才勉强寻回了意识。身体上的伤口早便被荚蒾和殊析处理过,问剑弟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强劲,检查时他们才哑然于那样的伤势,他二人居然还能撑到会涌波才倒下。 </p><p>“乐乐,你应知道我该要说教你的!”荚蒾的声调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她大抵是真的有些恼了,“为何你们总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总是伤痕累累的来,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巴那么硬,腿都快炸烂了还说自己很好,也不知哪门子的好!” </p><p>乐师陶被说了一顿,脸上却仍红扑扑的,半点不见反省和后悔的模样。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只说:“蒾蒾姐,我很庆幸的。你和殊姐姐好意陪我们来,就没有要你们受伤的道理。更何况栖鸟鹿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缠,但只是这点小伤就能让大家都好好的,我觉得是值得的。” </p><p>“我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好久没有那样一夜无梦了,”他眯着眼睛,大约是真的睡得好了,眼神都清晰明亮了许多,“怎么没见到殊姐姐和小天?他们可也还好着?” </p><p>荚蒾为乐师陶的伤口换了药,只见那些原本淌着血的组织间已生出了新肉,感慨于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她又盛来一碗米糊,乐师陶确实觉着有些饿了,乖巧地接过便吃着。 </p><p>荚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他:“也就这种时候看起来乖些!” </p><p>“……那银花效果确实好,我与殊析忙活了一夜,将罪人谷中择来的那些银花做成了药膏。小天比你醒得早些,他坐不住,与殊析一同去为涌波其他病人治眼睛去了。” </p><p>阿九从咪罗格的屋子里偷偷挪了药炉给他们用,荚蒾此时正煮着有助于恢复的汤药,苦味从那炉子中飘散而出,倒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丹心院的丹室,也总是那样一股子清苦的滋味。 </p><p>“我们回来后,咪罗格便要见我们。我借口要给你和小天疗伤,回拒了她。幸好她没有太刁难……只是殊析后来从我们住的屋子地板下,翻出了些不太好的东西。你和殊析先前总计划着要做什么去验九儿姑娘的身份,好像确实如此。”荚蒾犹豫了片刻,道,“她说,受控于咪罗格时,咪罗格曾要她对我们行厌魅咒诅。殊析找着了写有我们名字的木板和随身物件。却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p><p>乐师陶叹息着:“或许对那位来说,若是连这种程度的咒诅都袚除不了的话,那便也就不值一提。殊姐姐曾提前知会过我,要我不轻易将名姓说了出去,想来既不知我们的生辰八字,要行厌魅多少还是太困难了些。” </p><p>“蒾蒾姐,九儿姑娘既然真对我们下过蛊。你还愿为她诊治吗?” </p><p>“患者就在眼前,焉有不治的道理。” </p><p>过了饭点,殊析和望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只稍作休整便前去拜访了咪罗格。那位神秘的蛊婆除却在他们回来时派人来寻过他们,然而只拒绝过一次,她便好像忘了这事儿般再没提过要见面。今日再见,末末依旧在她屋里,只是他们来时刚好赶上了末末睡觉的时辰。咪罗格叫自己的弟子将末末带回了房内,方才她给末末哼着哄睡的歌谣时,倒真让人想不到那样慈祥的老人竟是涌波的蛊婆。处理过家事,咪罗格又是那副不愿正眼瞧人的模样。 </p><p>“你们的目的既已达成,山神已死,预言已然灵验。你们也该尽快归去了,不要再给这片土地带来灾祸。”她说,“你们对涌波做的事,我心中亦有数。你们确实对涌波有恩,故而许多事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什么我都能容许你们继续插手的。” </p><p>荚蒾轻声道:“咪罗格,我们不过是替寨中的族人医治,无意挑战您的权威。罪人谷中所获得的银花对眼疾有奇效。山神既然已死,便再不需要将活人献祭,也该将他们从那目盲的咒诅中释放出来了。” </p><p>“那原也是与你们毫无干系的,若当真只是好心,银花和药方留下即可,旁的无需你们亲力亲为。”咪罗格冷笑,将手中的杖重重掷在地上,“我是不知道九儿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她既是涌波的人,那她与涌波的事便就只是家事,不劳得诸位仙君烦心。” </p><p>“咪罗格,九儿姑娘早便死在了罪人谷中。我们回来的途中亦将她的尸首重新安置过,你所留下的不过是个与九儿姑娘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女子罢了。” </p><p>“一面之缘?你们倒是当真信了她的胡话!若她当真与你们说的那般无辜,又怎么会将那我不成器的女儿面皮扒下,要用九儿的脸混进涌波?在你们的面前她倒是擅长把自己包裹得无害,当初求我时,可不是那副样子!” </p><p>“她此行既来想向我求蛊,我便将蛊给她了。”咪罗格眯着眼,道,“你们应当也见着了,我应了她的请求,将蛊‘嫁’给了她,她却又要反悔了。” </p><p>“既然那么中意我那女儿的相貌,那便要她生生世世戴着就是了。” </p><p>“九儿姑娘并非她所害,我们验证过她的尸体,致命伤确为坠崖。” </p><p>咪罗格厉声道:“你以为我在乎九儿究竟如何死的?我并不在乎!” </p><p>他们在罪人谷不过待了两日,咪罗格却好像在这两日中又衰老了许多。她情绪激动,脸色呈现不自然的黄色。那双总能摄魂夺魄的眼睛更是红的厉害,倒像是害了病。蛊女中能用毒眼咒人的并不少,她们人到中年似乎身体大多会出现那样的异变。只是咪罗格看着格外严重,怕是寿命将尽了。 </p><p>“我早便知道她该有此一劫的,她既然执意要往自己的命运去,我又何苦拦她,又何苦为她那不知趣的赴死而心痛!反正九儿总是回来了,我对她到底是没什么指望了。我不在乎皮下的到底是什么人,只要能顶着九儿那张脸,学着九儿的声音说话,便足够了。” </p><p>“逝者已逝,咪罗格,你又何苦执拗于假象呢?” </p><p>“执念,那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咪罗格颓丧道,她的身体凹陷进那象征着蛊婆权力的藤椅里,“我的女儿们,不成气候的要占多数。我如果轻易走了,那那些女娃娃们便再无立足之处。哈……我哪里是挂念九儿了,她确实处处和我心意,但她那样简简单单便了却了自己的性命。我还当她有多重视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p><p>“我已顾及不到死人的心情了,她既先我一步去了,那便去吧。反正我到底是在不久后便要去寻她的,涌波的未来,我却不得不考虑!” </p><p>她一夜里说了许多话,涌波将如何,出身不同却又在应山生活了许多年的他们也给不出一个标准的答案。他们无法轻易决定一个族落的命运,只是在面对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咪罗格时,他们却又都想到了共同的一个人——他们的掌门,在面对芸芸众生、面对他门下这许多明明不知道事情经过,却又不得不燃烧自己拯救世人的弟子时,也会有那样苦恼的时候吗? </p><p>忽然,原本应睡着的末末小跑着从门的那头而来。她实在太小了,不知道涌波会如何,自己又如何。但她知晓,自己的阿妈已经不在世上了,而阿婆又即将也要离她而去。她说不出挽留的话,人到头来总要回归土地的。只是她心中却总是难受,面对那些难懂的话克制不住抽噎的生理反应。 </p><p>“阿婆,你累不累?”末末将眼泪都抹在了咪罗格的衣袖上,她抱着咪罗格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觉得那些骨头在怀中硌得慌,“我、我觉得累的时候,阿妈总这样抱着我……她说,小时候阿婆也这样抱过她。” </p><p>“阿婆,阿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p><p>咪罗格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去,她的女儿们,那些她庇护了许多年的弟子们,她们大约都违逆了她的命令,偷偷将这许多话都听了去。蛊女们的名声不好,若不是咪罗格曾耗费了自己的寿命为涌波卜出一条生路,她们甚至过不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p><p>那个代咪罗格去哄末末睡觉的蛊女,眼眶中早就蓄满了泪水。她的手颤抖着,用手中的毛毯将咪罗格残破的身躯和末末都揽进了怀里。 </p><p>咪罗格拍了拍她们的手,到底是叹出一口气来。 </p><p>“……你们,和那个女人,都走吧。”她说,“我累了,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p><p>…… </p><p>阿九身上中的蛊并不难袚除,只是用了药后上吐下泻的模样实在不雅观,故而等他们有机会再见面时,阿九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p><p>“那药用上几次,便能将身体中的虫都祛除干净了。”荚蒾嘱咐道,“只记着每每用药后要补充水分,忌食油腻荤腥。这段时间肠胃应该都相当脆弱,尽可能多歇息。饮食上或可少食多餐,你的身体现在虚不受补,若是盲目进步恐怕气血太充足反而会恶化出血的症状。” </p><p>“好姐姐,我都记着了。” </p><p>阿九仍戴着那张面皮。据她所说,她的面容奇丑无比,且有万般难处不宜露面,荚蒾等人便也不强求。那日在罪人谷,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的人,也据说是身中妖毒,命不久矣。荚蒾原想面诊,然而即便她摆脱了咪罗格的纠缠,她的处境仍算不上好,自然无法带他们去见自己要救的人。而本该救人心切的阿九,见荚蒾大约是在为难,她的视线便游走间便匆匆瞥了乐师陶一眼后,便又改变了主意。 </p><p>乐师陶的伤亦好了大半,但荚蒾仍认为应当再稳固药效,故而这些天用药都未停过。她正专心为乐师陶换着腿上伤口的药膏,那里确实是伤情最严重的地方,每每换药未完全长好的血肉都会黏连在绑带上,瞧着只叫人触目惊心。 </p><p>“蒾蒾姐,那日在罪人谷。我曾得到过猫妖的帮助。” </p><p>荚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听出乐师陶在烦恼,却并不去追问来龙去脉。她只继续更换着绑带,嘴上应道:“嗯,然后呢?” </p><p>“人妖自古不两立,我也确实对他有杀心……只是我却不懂,他本可以趁机将我们都杀了,为自己出口恶气,却又为何要出手帮我。” </p><p>“……乐乐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曾听涌波的小姑娘们说过,”荚蒾的眉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感,而当她垂着眼专注看着什么时,那种特质便更是明显。她分明只是在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里又仿佛是在开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弟弟一般,“她们说,许多能从罪人谷回来的人,他们其实大多在谷中迷了路,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他们要在谷中活上七天,早就精疲力尽了。但在他们倒下前,都说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猫儿在舔他们的脸。等他们再醒来,却已经回到谷口了。” </p><p>乐师陶思索了片刻,猜测道:“蒾蒾姐,你觉得是那个猫妖做的吗?” </p><p>“我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论迹不论心,若当真发生过那样的事,那故事里的小猫自然是善良的。”荚蒾叹息,“我也曾想过……那些妖轮回往复了许久,要他们这一世获得了人智,拥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若不是本能驱使着他们与人类为敌,或许这其中许多纷争都将不复存在。” </p><p>“可是蒾蒾姐,若不与妖族为敌,我们便无法骗过上苍。但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人们会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为了利益而互相争斗。天灾之下,有人会齐心合力,亦有人会同类相食。我曾想……这样的人世,当真值得去救吗?”乐师陶喃喃,“可即便如此,若非要在人与妖中去选,那我应当还是会去选人。” </p><p>荚蒾何其敏锐的人,很快她便从乐师陶的话中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p><p>“乐乐,你是觉得你有责任,要为天祭负责吗?” </p><p>乐师陶顿了顿,便缓缓道:“蒾蒾姐,作为天灾下存活下来的人,难道我们不都应是有责任的吗?” </p><p>“……我们是集体中再渺小不过的个体,即便是掌门他们,要以一己之力拯救世人,那也是力所不能及的。”固执的人有许多,他们的执拗令人头疼,但那些人却又大多会露出和乐师陶此时一般的表情。他们亦痛苦过,烦恼过。荚蒾不忍,却又只能轻轻摸了摸他那柔软的头发,“我觉得人呢,所拥有的最令人怜爱的特质便是人与人之间总是能轻易产生联系。我是你的师姐,同时也可能是别人的师妹。应山将出身五湖四海的我们汇集在了一起,它是山,也是纽带。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亦会无条件地挂念大家。在乎你们吃得好不好,任务辛不辛苦,伤得重不重……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这世间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或许会彼此伤害,但亦会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而伸出援手。” </p><p>“乐乐,你或许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将天下妖都除尽,你不得不将所有的妖族都当作是仇敌。但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未来是由每个人来去共同创造的。即便现在的路上布满荆棘,未来或许也会开辟出一条新的路。然而以后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还要看我们去如何选择,又要如何去做。” </p><p>“蒾蒾姐,我……我或许没有那样伟大,觉得自己可以救世。”乐师陶掩面,他觉着自己狡猾却又卑劣。他的心中不全然存着大义,他亦有私心,若是非要他选择不可,他只怕作不出公正的选择,“我遇到的人们,总是良善的居多。我既然有能力,我便想尽可能让我所喜爱的人们能生活得更安稳一些。可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济,且不论世人,我尚且无法保全我所在乎的人们。我好恨自己这样没出息,许多事总下不定决心。” </p><p>“怎么会呢,乐乐,你看你将我们就保护得很好。”荚蒾笑着拉过他的手,去瞧他是否哭着。乐师陶自然是没在哭的,但却觉得很不好意思,那点复杂却又简单的小心思都浮现在表情上,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这次出来……见识了许多,亦觉得世间美好的事情实在太多,是要远远多过那些痛苦的。或许我应该多看看。” </p><p>“你既然苦恼,不如和我一起再在这人世走走。”她说,“四处看看,四处走走,或许突然有一天,你我都能想明白将要如何去做了。” </p><p>“好。” </p><p>乐师陶与荚蒾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他的床头便放着一用布帛层层裹着的包袱,里头放着一柄新制的长刀。与他原先那把并不相同,但从掂量在手中的分量便能知道,那是把好刀。他与荚蒾都被窃走了些东西,那能治蛊毒的药方,和那枚曾在罪人谷中保护过他们许多次的赪玉盘。 </p><p>乐师陶与荚蒾面面相觑,想到曾经阿九与他演戏时,曾说要用玉去换帕子。那玉扣本就是殊析的东西,算不得他的。虽说赪玉盘的原主并不知是何人,但既然是时代的遗物,有司书长老的限制在,倒也并不担心阿九拿去了会要如何。 </p><p>“我和蒾蒾姐会带些特产回来,”乐师陶说,“小天,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p><p>望天总不大挑食,不过此时却罕见露出了些头疼的表情来。</p><p>几人面面相觑,却是异口同声道—— </p><p>“只别再是虫子那便好了。” </p><p> </p><p>——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p><p> </p><p>后接荚蒾的大漫画?:</p><p>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54649</p>
呜呜呜,看得我眼睛热热的……人好,猫也好!感谢甜菜带来如此美妙的作品,真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虽说是文字,读着时眼前却仿佛能生出画面来,太有灵气了!嗷——(嘶吼)
???感谢老大阅读……!!唉好喜欢蒾蒾姐姐,完全就当姐弟mode去写了!希望这么一个不完善的小故事能让老大获得一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