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灯火从别院处处升起。伯爵夫人路比亚精心设计过这栋建筑的照明,煤气灯、烛火和发光生物,她确保它们将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晰明显,却又在花丛下、转角里与帘幕背后留出恰到好处的暧昧昏暗。乌德洛涅维就站在那份昏暗里。她倚着小桌,敷衍了事地穿着在其他场合使用过的衣裙,手中把玩着一张最基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半假面。她百无聊赖。 </p><p>“小姐,”赫兰轻声提醒她,“您应该把面具戴上了。” </p><p>乌德洛涅维叹气。 </p><p>“有什么意义呢?”她说,“见过我的人又不可能因此就认不出我。” </p><p>赫兰无声地耸耸肩,规则又不是她定的。要不是因为被发现的话自己也要被一起数落,她才懒得提醒这种事。 </p><p>大概是也想起了被抓到不戴面具的后果,在从正门方向走来的宾客快要从身边路过时,乌德洛涅维还是抬手将面具按在了脸上,并附赠一个挤出来的生硬假笑。没想到对方的脚步竟停了下来,甚至行了个简单的礼。 </p><p>“夜安,乌德洛涅维·德·黑恩索诺小姐,”那人说,“很荣幸来参加您的舞会。” </p><p>乌德洛涅维毫无头绪地望着对方。她戴着一副缀有黑色珍珠的贝壳形半假面,柔软的红发披在身后,白色的衣裙从腰部开始逐渐出现粼粼碎光,最终在裙摆化为太阳的整片金芒。乌德洛涅维不记得自己认得这样的人,但她身上确实有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是姿态吗,还是难以描摹的气氛呢……?就在她沉默的时长快要进入失礼的范围时,对方抬起手,将假面摘了下来。 </p><p>“认不出来吗?呵呵,”她笑着说,连裙摆上的金光都霎时随之软化了,“我是弗萝兰哦!” </p><p>是那位自异国来的公主。乌德洛涅维连忙行礼,弗萝兰摆摆手打断了她。 </p><p>“好啦好啦,不用这样,我还想趁着不会被认出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呢!”弗萝兰说,露出得意的表情,“怎么样,我用魔法改变了头发的颜色,一点也看不出来吧?” </p><p>“……是的,非常高明的魔法。”乌德洛涅维诚心诚意地说,“祝您能享受一个自由惬意的夜晚。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和佣人们说就好。” </p><p>“实际上——要是方便的话,我正想请你帮帮忙呢,”弗萝兰说,她捧起一束发丝,“准备的时候都没怎么注意,结果这样披着头发还是有点不方便。可以借用一下化妆间吗?” </p><p>乌德洛涅维犹豫了一会儿。 </p><p>“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恰好有合适的工具。”她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的丝带,“能够削减发髻的体积和质量……啊,不过这根我已经用过了,这里也……实在抱歉,我没有在这里准备备用的……” </p><p>她开口得太过仓促,又不好擅自中断主动提起的话题,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弗萝兰一定注意到了,可就像丝毫没有察觉一样,她伸手将丝带接了过去,然后微微偏着头,拢起发丝。或许是手套的原因,那深色的织物在笨拙地打着滑;身后的赫兰已经动了,可乌德洛涅维听见自己说:“我来帮您吧?” </p><p>赫兰的动作停下,不用回头乌德洛涅维也能闻到她的惊讶,因为她自己也有同样的体会。可和先前一样,主动提出的帮助没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弗萝兰已经一边开心地说着“好啊好啊”一边在她面前低下身子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要不是赫兰及时拉过来一把椅子,难道她要让公主殿下一直蹲在自己面前吗? </p><p>再说,她根本就不擅长打理头发。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几乎屏息凝神地将发丝归为一束——然后用丝带固定。她的手指顺畅地完成着一系列指令,简直像个奇迹。“好、完成了。”她说,后退一步,刚要松口气,又僵住了。 </p><p>辫子扎歪了。 </p><p>弗萝兰轻轻晃动着脑袋。“太好了,果然轻松多了!”她说,听上去非常满意。赫兰向自己的主人投去言语丰富的一瞥,然后递给公主一面手镜。弗萝兰转换着角度看着。 </p><p>“你故意扎偏了一点呢!”她欣喜地说,“这样看起来更活泼,是不是?” </p><p>“嗯……呃,”乌德洛涅维说,“不然还是让赫兰重新……” </p><p>“说什么傻话呢,现在这样就是最好了!” </p><p>弗萝兰站起身,重新将假面戴好。她露出微笑。 </p><p>“既然已经从主办人那里收到了礼物,”她晃一晃脑后的蝴蝶结,“就该去享受舞曲啦。不一起来吗,涅薇?” </p><p>“我……”乌德洛涅维说,“谢谢您,或许晚些时候吧。” </p><p>弗萝兰露出了然的神色。 </p><p>“我明白了,你有要等的人吧?” </p><p>乌德洛涅维张口结舌。弗萝兰笑起来。 </p><p>“呵呵,那我当然不好打扰了。就祝你也有愉快的夜晚吧!” </p><p>她在面具下眨眨眼,然后转身,像一滴水汇入池塘那样优雅地融入舞池。她金色的裙摆像阳光一样在黑暗中闪耀。 </p><p>* </p><p>贵族,贵族,贵族,富商,贵族,这个还是贵族。乌德洛涅维数着舞池里的人,心里对恩雅很是不满意。 </p><p>她到底有没有好好把请柬洒到下城区去? </p><p>对于那些稍微熟悉乌德洛涅维的人来说,只要略一思考就能明白,假面舞会这种活动不可能来自于她的点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它由伯爵夫人路比亚提出,选址也在她最喜爱的中城区别院。其目的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难得所有贵族都聚集在帝都,当然要好好炫耀一番——财力,人脉,品味,比狗还听话的下人。因而,按照原本的计划,请柬只会被递给那些值得炫耀的人,那些终其一生都没必要走进下城区的人。 </p><p>乌德洛涅维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如愿。 </p><p>所以她才自掏腰包,额外将请柬制作了几十份,交给恩雅这个本该十分可靠的、同样乐于看贵族闹出笑话的人在下城区分发。然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并没有很好地达成乌德洛涅维的期望。 </p><p>还是说,黑恩索诺的名字已经到了就算放在下城区也没什么吸引力的地步了?那倒是个好消息。 </p><p>“……?” </p><p>就在她目光开始发直的时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从逐渐模糊的背景里显现了出来。那身影穿着黑白色的长裙,红发随舞步划出灵动的弧度。乌德洛涅维回过神,片刻注视后,她挤进舞池。 </p><p>她个子太小,要在人群中前进很不容易;如果没有赫兰帮她开路,恐怕她的面具早就戴不住了。来到对方身边时,那个人正遮着嘴唇轻笑,又流畅地同共舞的贵族说得体的恭维话。她看见乌德洛涅维,连忙止住话头。 </p><p>“哎呀,黑恩索诺小姐!真是荣幸,难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p><p>她一边说话,一边朝乌德洛涅维使劲打着眼色。乌德洛涅维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p><p>“晚上好,桃瑟……”她说,没有说完,对方已经伸过灰色手套包裹之下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 </p><p>“啊哈哈,说什么呢,涅薇小姐?要是您竟然记错了我的名字,我可是会——非常——伤心的——”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拉扯,眼角瞟着那识趣告退的贵族的背影。等他走得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手,抱怨道:“真是的,涅薇,差点露馅啦!” </p><p>“……”乌德洛涅维揉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现在不是桃瑟蜜吗?” </p><p>“嘘——小声一点,人家正在做重要的工作呢!”桃瑟蜜——但又不是桃瑟蜜——说,“现在呢,我的名字叫做耶莉,是一名——”她说到一半,又一转眼珠,弯下腰凑近,“不对,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可是认真做了变装的哦?” </p><p>“我不知道……?”乌德洛涅维看起来比她困惑得多,她努力思索着:“从你行动的方式……还有挥动手臂的动作,和笑起来的样子……之类的地方吧?总之,看一会儿就知道是桃……是你了。” </p><p>“哎呀,嘴真甜!”耶莉说,笑容满面地抱了乌德洛涅维一下,“之前明明迎面碰到我都视而不见的,现在竟然会说这么可爱的话了,真是不可小觑的涅薇!” </p><p>迎面碰到却视而不见……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乌德洛涅维一头雾水地接受着拥抱,试探着说了声:“我很抱歉?”结果又被狠狠揉了脑袋。“唉,没办法,我就原谅你吧!”耶莉说,夸张地叹着气,“对了,你一开始找我是有什么事来着?” </p><p>我原本想要问你有没有与朋友同行,乌德洛涅维想。但既然眼前的人是“耶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摇摇头。 </p><p>“没什么,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p><p>“真难得你会主动做这种事,好荣幸,好开心!”耶莉再次露出笑容,仿佛又要把乌德洛涅维揽进怀里了。但在那之前,她似乎从人群中认出了某个身影,碧色的双眼倏而一亮。 </p><p>“哎呀,看到一条大鱼!”她说,并起两指对乌德洛涅维抛出一个飞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抱歉,我先走一步!下次再好好聊,涅薇!”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已经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p><p>乌德洛涅维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不过——她顺着耶莉刚才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那个白衣红发的影子,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难不成是……? </p><p>她打了个寒噤。该换个地方了。 </p><p>乌德洛涅维按了按面具,确认牢牢地固定好了,才再次挤入舞池。借着他人身形的掩护,她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厅。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