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可是那朵花已经没救了。乌德洛涅维伸出手，分开周围的花叶，将它连根拔出来。 </p><p>这个花盆里种的是报春花。花瓣在接近花蕊的地方还是明亮的橙黄色，之后却陡然转换为宁静的浅蓝；更深的、偏紫的蓝从两者之间晕染而出，又延伸着画出叶脉似的纹路。叶片应当是繁茂的深绿色，但染病的这一棵能有的只是扭曲的黄叶。乌德洛涅维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p><p>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剥下来。 </p><p>她做得很认真。最后一片也被分离的时候，艾默里安问：“占卜的结果如何？” </p><p>乌德洛涅维回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但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在那里。” </p><p>艾默里安弯弯腰，补上一个见面的礼仪。火焰的碎屑从余光里飘落下来，他抬头一看，那株植物在乌德洛涅维手里燃烧。他发出一声意外的惊叹。 </p><p>“我没有在占卜。”乌德洛涅维说。 </p><p>“不是因为那个，”艾默里安说，“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对待植物呢。” </p><p>乌德洛涅维皱起面中，露出一个难以清晰描述的表情，其中至少混合着“我看起来很喜欢植物吗？”“只对植物吗？”和“什么叫‘这么对待’？”。她屈指将最后一段短得拿不住的茎弹出去，它在落地前烧完。她终于对他解释：“这病会传染的。” </p><p>“喔。”艾默里安说。他等乌德洛涅维从花盆边退开、拍过裙摆，才对她伸出一只手，问：“要不要和我跳支舞？” </p><p>他们站在整栋房子背后的花园里，舞曲到这里的路线非常曲折，只有几个零星的音符能勉强走完。乌德洛涅维搭上他的手，她靠近两步，另一只手从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至多与他胸口平齐。她又伸长了手臂去够他的肩膀。 </p><p>够不到。 </p><p>“真的要跳吗？”她问，踮了一下脚尖，根本没什么差别，她把脚后跟落回去。她低头看艾默里安的鞋子，评估：“看起来不像很经踩的样子。” </p><p>“……哈哈，”艾默里安说，“还请不要踩，这是新的。” </p><p>乌德洛涅维四下打量。她看看自己身后，精心修剪的茶花组成的树篱，佣人们刚擦拭过的雕像，陶瓷制成的鸟浴盆；她又把脑袋从艾默里安身子旁边探出去看他的身后，木头搭建的凉亭，缠绕其上的、在魔法作用下盛开的爬藤植物，隐隐浮动的萤火。她想了一下，伸手一指。 </p><p>“我可以站在那个上面。” </p><p>艾默里安拧过身子看，她指的是凉亭的栏杆。他转回来，把两人一直没分开的那只手抬高一点示意了一下。 </p><p>“你其实非常想跳吧。” </p><p>“嗯。”乌德洛涅维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还没有跳过。” </p><p>艾默里安微微挑起眉毛。乌德洛涅维已经往凉亭走了，他跟在后面。 </p><p>“这么说来，这还是第一支舞？” </p><p>“也不会有第二支了。你觉得还有谁——会——”乌德洛涅维抓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爬上栏杆，“——赞同这种提议？” </p><p>他们之间的身高差的确被消弭了，就是有点用力过猛。现在乌德洛涅维比艾默里安高了。 </p><p>“我倒也没有赞同。”艾默里安略微张开手臂，预防她会掉下来，“不过，确实。” </p><p>乌德洛涅维稍微摇晃了两下。“好了，”她说，很快就站稳了，“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了。” </p><p>“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p><p>“有节奏地往前走。” </p><p>“……”艾默里安说，“这里也听不见舞曲了。” </p><p>“你想唱？” </p><p>“好随心所欲的曲解。” </p><p>“贵族就是这样的。” </p><p>“我这样的平民可不敢与尊贵的黑恩索诺小姐共舞——” </p><p>“只往前走不能算跳舞，你知道的吧？” </p><p>凉亭又不大，这几步他们就已经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了。乌德洛涅维把握着的手举起来。 </p><p>“小姐，小姐，”这下轮到艾默里安不够高了，他倾着身子踮着脚，“您有点强人所难。” </p><p>“唉！”乌德洛涅维响亮地叹气。她另一只手扶着柱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钻到两个人相连的手臂下，完成一个一点也不舒展的转身。“唉！” </p><p>“你再怎么叹气也没法这样往回走。”艾默里安说。由于调转了方向，他们的手臂正拦在两个人前面。“换只手？” </p><p>乌德洛涅维的手松开了。艾默里安也照做。乌德洛涅维就在那个时候倾斜着倒下去。 </p><p>“喂！”艾默里安说。 </p><p>她是向外面的花园倒过去的。栏杆又不高，草地又很软，想也不会有事；艾默里安凑过去看，她在下方侧躺成一个非常僵硬的姿势。 </p><p>“……喂？”他几乎有些犹疑了，“你不会把自己弄伤了吧？” </p><p>乌德洛涅维慢慢翻过来。 </p><p>“没有，”她平静地说，“但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地了。不怎么舒服。” </p><p>艾默里安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儿，他问： </p><p>“这是你的即兴舞步？” </p><p>“嗯，”乌德洛涅维说，“不是。” </p><p>她交握双手搭在肚子上，仿佛不打算起身了。艾默里安向室内的方向瞥了一眼。 </p><p>“黑恩索诺小姐，”他说，“您要在这里过夜吗？” </p><p>“如果我死了，”对方回答，“你能给我的墓留个天窗吗？” </p><p>“……我还以为今天可以不用想起工作呢。”艾默里安说。“你喜欢上夜空了？” </p><p>沙沙的声音。乌德洛涅维在点头。 </p><p>“但是，”艾默里安提醒她，“白天的时候，就要被太阳一直晒着了。” </p><p>“……哦，”乌德洛涅维慢吞吞地说，“哦。那还是算了。” </p><p>她又躺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有风吹过草叶簌簌的声音，有偶尔穿过窗户而来的嬉笑交谈的声音，有夜行鸟振翅的声音。艾默里安靠在栏杆上，他伸出手指的时候，会有飞不动的荧光虫停下来歇脚。它们几乎没有触感，也没有重量。 </p><p>“我差不多得回去了。” </p><p>乌德洛涅维说，从草地上站起来。她一边走回凉亭下一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以免其中沾着什么。艾默里安转过来背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她后侧的裙摆上有折断的草茎和几片干枯了一半的花瓣。 </p><p>“这里。”他向她指出来。 </p><p>“谢谢。”乌德洛涅维说，提着裙摆将它们拍掉。她伸手去推区隔室内与庭院的双开门。迈进去一半时，她回过头。 </p><p>“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p><p>艾默里安点点头。“不客气。”他说。 </p><p>她走进去了。 </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