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壁炉散发的热量累积到了最高,用以弥补那些提前退场之人的体温。这应当是最后一次添加薪料了,佣人们提着工具,格外轻手轻脚地穿梭在房间里;减少的人群让他们更加显眼,但一个好佣人不应当被察觉。 </p><p>赫兰也是其中之一。作为乌德洛涅维的唯一一个女仆,她本不该负责这样的事务,可每一次伯爵家的其他人来到帝都时,都倾向于尽可能地使唤她,尤其是去做那些麻烦、狼狈、不易得体收场的活计。现在也是这样,当另一名女仆只需要用火钳将木柴摆放好时,她却要跪在地上清扫过程中溅出的灰烬。这不仅困难,还很危险。 </p><p>终于找到赫兰时,乌德洛涅维所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没有表情地注视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赫兰放下工具走过来。 </p><p>“小姐,”她行了个礼,“有什么吩咐吗?” </p><p>“我要离开一会儿。”乌德洛涅维说,“你留在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交给你完成。” </p><p>“是。” </p><p>“大概一刻钟后,疏散还留在这里的客人。” </p><p>赫兰垂着头,垂着目光。但此刻,她抬起眼皮看向她的主人—— </p><p>“您要做的这件事,与这位先生有关系吗?” </p><p>——还有站在她身后的陌生男人。 </p><p>“还没有请教,请问您是——?” </p><p>男人没有反应。与其说是出于高傲或为了隐瞒而忽视了女仆的提问,他的样子更像是完全忽略了她的存在和发出的声音,就像大多数人对待一只偶然出现在窗台上的鸟。而乌德洛涅维的回答则比往常更加尖刻。 </p><p>“不用假装你有发言的权利,”她说,“也不要跟过来。看好时间。” </p><p>她转过身,快步走开;出于某种理由,那个男人跟随了她的行动。赫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去的是通往酒窖的活板门的方向。 </p><p>* </p><p>无论在家还是在店铺,乌德洛涅维进出地窖的次数都非常频繁。她拉开活板门,几乎是一跃而下。从梯子旁让开一些距离后,她抬起头看向上方。 </p><p>“怎么,你不来吗?” </p><p>罗奥皱皱鼻子,从假面下露出一个有些厌恶的表情。他沿着梯子滑下去。 </p><p>乌德洛涅维已经点亮了所有的壁灯。都是火把,虚构起因变得简单,这让她心情很好。酒窖不大,修建时也没考虑过主人亲身进入的场景,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位大块头的客人;但她身形小,在木制的陈列架之间穿梭倒是一点也不困难。罗奥还窝在入口不愿往更深处走时,她则找到了一根不知原本预备用作何用的棍子,从房间另一头对他挥舞。 </p><p>“给你。”乌德洛涅维说,然后将木棍丢过去。罗奥接住了,但显然一头雾水。 </p><p>“把瓶子打碎。”乌德洛涅维指挥。这次罗奥连鼻梁都皱了起来。 </p><p>“不要,”他说,“好臭。” </p><p>乌德洛涅维笑起来。 </p><p>“这可都是路比亚最喜欢的酒。没机会让你当着她的面这么说,真遗憾。” </p><p>她从木架上随手抽出一支酒瓶,读着上面的标签;然后她用手指敲敲瓶口,瓶塞在魔法的作用下整个弹出来。她握着瓶颈,将里面酒水倒在地上。 </p><p>“唉……真想看她的表情啊。” </p><p>乌德洛涅维的声音充满了真切的惋惜。她将空了的酒瓶随手一丢,然后从架子上拿出下一瓶,重复操作。罗奥在门口打着喷嚏。他烦躁地看着乌德洛涅维的动作,问:“还要多久?” </p><p>“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乌德洛涅维扔开瓶子,抽出下一支,把瓶口转向他;瓶塞飞出来弹到那根木棍上。“应该用不了多久吧?” </p><p>“根本不用。”罗奥还在嘟囔,“不用这些酒,我的火也……” </p><p>“当然、当然,我相信你。”乌德洛涅维不紧不慢地说,“可那样一来,被追查到的可能性就上升了,对不对?” </p><p>到底是不是那样呢?罗奥其实并不能想明白,而乌德洛涅维知道这一点。所以,木棍敲碎玻璃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松开手,任由那支酒瓶摔碎在地面上,然后向入口的方向走。 </p><p>酒液已经在地上积起来了。乌德洛涅维拎着裙摆,从刚形成的小溪上一跃而过。她站到梯子的最低一级上。罗奥已经把几排木架都扫空了。 </p><p>“我认为差不多可以了。”乌德洛涅维说。罗奥手上的木棍随之被火焰吞没。 </p><p>“哎呀,”乌德洛涅维眨了眨眼睛,“在那么深的地方点燃的话——就算你不怕火,衣服也会遭殃哦?” </p><p>罗奥几步跳回入口。“火把,”乌德洛涅维提醒他,只得到一个困惑的表情。“扔到地上就行。”她补充。罗奥照做了。她这才顺着梯子爬上去,罗奥紧随其后。 </p><p>* </p><p>乌德洛涅维也不太清楚火焰是从哪里蔓延开的。她没有设计这一部分。但她对时间的估算还算精确,第一簇火苗爬进舞厅的时候,赫兰已经在里面忙活起来了。 </p><p>一直留到这个时间的宾客并不多,恐慌的氛围也并不浓重——硬要说的话,所有的恐慌差不多都集中在了路比亚一个人身上。 </p><p>“不!不!不!”乌德洛涅维看着她在佣人们的搀扶下尖叫,“我的——我的——你们这些蠢货!去把卧室里的东西搬出来!” </p><p>谁会愿意在火烧得正旺的时候上楼呢? </p><p>“……你!”路比亚一转头,看见了悠然的乌德洛涅维。“你!你——!” </p><p>她扑过来,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乱作一团。乌德洛涅维正要避开,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然后直接带着她奔跑起来。 </p><p>“……咦?” </p><p>乌德洛涅维转过头,看向罗奥。她的脚尖都沾不到地,就像她的重量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似的。 </p><p>“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p><p>罗奥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回答太难了不会说。 </p><p>他一直跑到祈使湖边,疏散出的人基本都待在这里。罗奥把乌德洛涅维放下来,她一取回行动的自由就立刻转向别院的方向,向前几步,走到了人群最前面。 </p><p>走到了没有人能挡住她视野的地方。 </p><p>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可火带来的光亮在动,动个不停,把她的影子拉来扯去。 </p><p>她慢慢笑起来。 </p><p>火光很适合她的眼睛。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