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长久寂静的黑暗中，细碎的光芒明灭闪烁。</p><p> 这是一处不可被打扰的摇篮，没有日升月落，没有轻风流水，无声无光，而时间途径此处，从不停留目光。</p><p> 这也是灵魂安息的墓地，我们从此处走向世界，降临在两双手臂环绕的织网中，以双腿丈量大地，用双眼估量明日，牵起手留下记忆。随后在月光的带领下回到此处，放下用一生收集来的重量，迎接无梦的夜晚。</p><p> 母亲的双目如同白金之月，垂眸呵护黑暗中的任何灵魂。祂的发梢虚幻透明，祂的黑裙记录星途，祂的权杖中星光点点，每一枚光点都发出了梦呓般的声音，细听却又消失不在。</p><p> 祂托举这里唯一的灵魂，她尚且无需呼吸，神色安宁平和，蜷缩在这片虚假的夜空中酣睡。</p><p> 时间在此驻足，月光驱去梦境，覆满身躯的裂痕闪烁着宝石般的复杂切面，母亲聚集灵魂的灰烬，直到余火重新旺盛燃烧，直到她可以重新启程。</p><p> 一个灵魂要离开摇篮时，会由母亲亲自送往世间。</p><p> 黑暗与星芒扭曲远离，她被另一双手接入掌心，呵护着落入灰色的世界。</p><p> 一丛又一丛水晶花在她身边盛开，半透明的镜面花瓣化为极细小的碎片，流淌在灵魂的裂痕中，嵌入、融合，随后裂痕闭合，浅淡的疤斑逐渐消失。</p><p> 空灵无情的吟唱自“世界”口中放出，拟似的声音包容千万生灵、一息万变，刻印般的镣铐随着一份馈赠落入神女的躯体：</p><p> 前寻！</p><p> 觐见讴卡纳思，遥远天际的月之女儿；</p><p> 通天之塔抚落尘埃，仅为你一人重建行宫与悬梯。</p><p> 搁浅于锈窟虹吸，傍依于墓穴星海，穿行于永夜河道，</p><p> 再向灯塔诘问航路所在，再向天穹攘夺风暴之轨。</p><p> 不可敲响门扉，无需寻找钥匙，</p><p> 梦会带来启示、也将带来命运。</p><p> 你要击碎虚假的传承、钉下真实的历史，见证那功绩归者为何，</p><p> 你要越过神明的伟业，走向天外的无垠之海。</p><p> ……</p><p> “世界的语言”悬浮在虚空中，雪银色的流体自符号中渗出，铸造出四枚银环；低语滴下玫瑰金，在银环上留下浮雕。银环套入神女的手脚，收缩在一个恰好到处的大小，随她的心意决定是否隐没。</p><p> 风搀扶着她的手脚，大地探出指尖迎接她的降临。神女眼睑颤动，意识如春日苏醒的笋芽快速掌控着躯体，她稳稳地落在平稳的土石上，白裙稍慢一步掩住脚踝，“世界的语言”逐渐消退，风和大地的气息一同后退，留她一人安静站立。</p><p> 一缕月光拂过眼角，她跟随指引看向前方——剔透晶棺里，沉睡着她完好无损的身躯。以及拽下白布，痛苦蜷曲的青年身影。</p><p> 神女茫然地打量着一切，她尝试拿起披绕在青年身上的白布，却只移动了一角，她恍然意识到，自己需要想办法回归身体。</p><p> 然而不等她动作，巨大的热量和冲击就将一切吹飞。</p><p> 被强烈冲击掀飞的土石、钢板向她飞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她的身体，整片地区被迅速摧毁，而晶棺被趁乱偷走，无人看见她轻盈地跟上队伍，无人听见她的鞋跟敲打在倾倒的高楼与叉入空中的钢筋时发出的脆响。</p><p> 远处的太阳无法燃烧她，她也无法干涉黑袍人的行动，晶棺排斥着她，让她无法触碰自己的躯体，只能徘徊在这片灾区中寻找任何外力。</p><p> 那残存的月光仍然在指引她，珍珠般一粒，漂飞在她身旁，引领她穿越火焰与崎岖的地形，见证灾区中心的无人地、边缘处部署的救灾队；坍塌的高楼砸碎血肉、被掩埋者在裂隙中窒息；她看到幸存者被燃烧殆尽、救援者因灼伤与妨碍退却又试探……</p><p> 青年半截身子被碎石掩埋，尖锐的碎石砸破了他的额头，血液已经干硬在半张面孔上，她到来的时候，青年正试图自救。</p><p> 神女挥了挥手，显然毫无用处，青年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她皱着眉，从青年身上感知到一股怪异的扭曲感。月光悄然跟上他，她也跟上，一点反光掠过视野，那是一管药剂，救灾队常对受伤者使用。</p><p> 她站在一根直指天空的钢筋顶部，观察青年弯弯绕绕地寻找掩体避开阳光烧灼、检查痕迹，然后被什么击倒。</p><p> 怪异的扭曲感在他吐血时更为强烈，即像无数错位的拼图，又像布满杂质的漩涡深处，令人不适的刺痛从感知中传来，却又蒙着厚厚的软膜不允许窥探。</p><p> 月光飘落，她从钢筋顶部跳下，无重量的身躯落地，从痛苦咳嗽的青年身上取下药剂，拂开兜帽，准备注射。</p><p> 听到威胁性低吼时她意外地挑眉，这常从走投无路的猎物喉咙里听到。</p><p> 月光鼓动光元素，展开了一个极小的立场，让她暂时能够物理干涉青年。于是她迅速掰开他的肩膀，凭着直觉，将药剂抵在青年脖颈上按下了压力按钮。</p><p> 青年僵住了一小会，立场暂时失效，他疯狂挣脱了她的手，惊恐地喘息着，脊背弯曲，蜷缩在墙边吐出几口血。</p><p> 感知中的刺痛感消退，扭曲感仍然存在，神女等待着月光的下一次立场展开，皱眉注视着惊恐发作的青年。</p><p> “……镇静剂？麻醉？稀释液？”青年喃喃着，茫然的神情被恐惧浸染，又化为愤怒，开始抓挠那块皮肤，看架势是要把皮肉都扯下来。</p><p> 不能放他死。神女在立场展开的一瞬间便上前抓住了青年的手指，月光悄然钻入他的身体。</p><p> 没有挣扎的余地，为了稳住青年的呼吸，她不得不伸手限制他的呼吸：她要开口吗？她能发出声音吗？触发惊恐的是那几个词吗？</p><p> 犹豫并不长久，她挑了最容易的那个词，用气息模拟了发音，这才振动声带，发出声音：“不是……”</p><p> 她在青年漆黑的眼瞳映出自己时心脏缩紧，希望照进了胸腔。她开始引导青年的呼吸，等待着他冷静下来，正常呼吸。</p><p> 月光留在了他眼角的伤口处，允许他看得到灵魂状态的神女，她成功找到了一个能够交流的人。</p><p> 夏遥旭对白发的女人很好奇，毕竟他从未遇到过灵魂出窍的人。</p><p> 他的时间太少了，即将流尽的沙漏不会再度翻转，好奇心大约是满足不了了，但自己还有一点价值可以实现。</p><p> 已经不需要限制异能了，夏遥旭捏出一把炎刀，具化物利落的边缘是他的骄傲，依靠这份控制力，他赢得了很多场战斗。</p><p> 黑袍人正在移动，他们抹去仪式阵，在一片空地上写画新的，白发女性在他望来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模仿了人腿的行走，他重新审视战场，询问道：“只要大面积破坏晶体就好么？”</p><p> 白发女性点点头，站在了他身边。</p><p> 夏遥旭深深呼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跳下掩体，从斜坡滑落，用一个翻滚卸力，手中炎刀插入一个黑袍人的下巴，从头顶穿出！</p><p> 血液嘶嘶作响，侵蚀与燃烧的声音区别并不大，在他感受到黏腻与碎裂之前，血液就被侵蚀殆尽。他听到轻而尖的嗡鸣声，其他黑袍人在震惊后迅速反应过来，不认识的字符在空中写画，完成的一刻化为三支飞箭袭向他，</p><p> 夏遥旭甩开尸体，挡下了五支箭，炎刀斩落两支，一支箭矢擦过侧腹，带出血珠，却无法阻止他继续向前。</p><p> 第一人被切开胸膛死去，夏遥旭拽走他的尸体，推向第二人，将他砸出一个踉跄，随后炎刀穿过两具身体，爆炸随之而来，炸成碎块的尸体使第三人惊恐大喊，他和夏遥旭都浑身浴血，然而一人仿若恶鬼，一人瘫软倒地。</p><p> 在被斩首前，那人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越发恐惧地嘶喊起来，夏遥旭没有继续听，他微微偏头，看到白发女性古井无波的面容，金眸仍然璀璨，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p><p> 他从原地跳开，躲开一发爆炸箭，火墙挡住碎石，炎刀划开火焰，漆黑的眸子紧盯着黑袍人的领袖。</p><p> “你是谁？”邱秋云大声喊道。她背后，晶体还在被移动。</p><p> 夏遥旭没有和这群人沟通的时间，也不想交流，他无视这句问话，驱散了炎刀，抬起右手，闭上双眼——火元素充斥着灾区，布满每一块空间，他用最大精神力驱使它们，火元素欢欣鼓舞着，凝聚成团。</p><p> 邱秋云毫不犹豫骂了脏话，震撼弥漫在胸膛：怎么有人能如此驱使火元素？这上空布满的火球每一个都饱含暴躁的火元素，一齐爆炸的话……她摸出身上所有的符文石，紧急大喊：“所有人！全力保护自己！”</p><p> 夏遥旭捏紧右手。</p><p> 轰——</p><p> 接连不断的爆炸填满了这里整个地区，光芒炸开，火焰飘飞，地皮几乎被掀翻了一遍，爆炸声中偶尔夹杂着碎裂声和惨叫，邱秋云手中的符文石一块又一块碎裂，她受到了特别关照，只能半跪在地，压缩保护范围。</p><p> 从火光和爆炸中走出的青年狼狈不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中除了杀意外别无其他。邱秋云几乎要把手中的符文石捏碎，死亡的气息轻抚颅顶与脊背，她以尖锐仇恨的目光回应杀意。</p><p> 但青年没有在她身边停留，目光向右偏移了一下，她才发觉此人身上叠层的血迹：他要死了，他还有的目的。然而爆炸还未停歇，火元素引发的爆燃会一路传播，直到它们自发平息。</p><p> 一瞬间，邱秋云看到了飘荡的白裙衣摆，和一双平静的金色眼眸。</p><p> 死神在她脸侧呼出冷气，她手中的符文石再度破碎一颗，她却无心关注，只是雷击般僵住了：虚灵月的神女即将苏醒。</p><p> 青年径直走过她，搬运晶体的两名黑袍人被卷入爆炸死亡，省了力气，他从身旁窜出的火舌中拔出炎刀，颤抖的手重新抬起，摇摇欲坠的视野中，白发女性站在晶体旁默然注视着他。</p><p> 夏遥旭最后一次与她对视，重新捏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了晶体——</p><p> 喀咔！</p><p> 剔透的晶体飞溅，一道斩痕切开了大半晶体，他用最后的意识控制了一小串爆炸，彻底炸开了晶体的大部分。</p><p> 一支光箭姗姗来迟，刺穿他的心脏，却没有血液飞溅，夏遥旭身体一晃，黑血顺着口鼻流下。</p><p> 碎块和屑粒纷纷扬扬，他没能坚持看到白发女性消失，一旦目的达成，他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身体向后倒下，所剩无几的那些驱使他露出了一丝笑意，满足又得意。</p><p> 恐慌定格在邱秋云的脸上，她暂时失去了听觉，在炫目的爆炸中、在静谧的世界中，瞧见那有着美丽面容与雪白发丝的高贵存在从晶棺中解放，白裙飘飞，金眸低垂，伸手揽住了失去意识的青年。</p><p> 左手轻握，接连不断的爆炸便逐渐止息，虚灵月的神女庄严神圣，在晶碎珑璁中走出晶棺，仿佛轻羽飘落。她半跪在地，青年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躺在她的怀抱中，月光与夜色在此刻降临，就连太阳也要让步。</p><p> 她扶正青年的脑袋，喃喃吟念道：“夜与月之母，我请求一份奇迹。”</p><p> 月光留下窸窣低语，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良善之人不应死于天之恶意，我会见证他的品行。”</p><p> 低语停歇，仿佛难以拒绝般短暂沉默，随后月相轮换，停留在新月，虚灵月的神女露出微笑，等待奇迹的降临。</p><p> 新月垂下尖角，勾入青年的胸膛，融化、没入，青年重新开始呼吸。</p><p> 神女向母亲言说感谢，月光逐渐隐退，她将青年放下，看向无法动弹的邱秋云等人，轻柔开口：“离开。”</p><p> 仇恨不会因神迹而消失，尖刀不会因月光皎洁而锈钝。</p><p> 碎裂的符文石将邱秋云的身姿隐去，她沉默地瞥视着自身后刺入的匕首与那双满溢怒火的眼眸，任由传送术式发动，将自己抛向陌生之地。</p><p> ……</p><p> “四月二十八日，23：50分，埫丽城晶能列车站遭遇原阳教大型献祭仪式的袭击，截至今日中午10：15分，地区统计，失踪人数1782人……</p><p> “……期间，经过多城、多国确认，天空中多出了一轮‘月亮’，目前已确认其形成原因并非原阳教的‘太阳’，且有第三方参与并进行仪式的痕迹，联邦官方表示仍在调查中。”</p><p> 隐隐约约的新闻播报声钻入夏遥旭的耳朵，他艰难地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p><p> “咚！”</p><p> 这一声撞击是因为他猛地坐起，却被束缚着，猛地弹回去，于是后脑勺猛地撞在并不柔软的床上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也十足疼痛。夏遥旭被这一下弄得头痛眼晕，但多少清醒了些。</p><p> 呼吸有些困难。他冷静下来，视力正常，能够看到一点色块，一片漆黑是因为这个房间没开灯。</p><p> 一个疑问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心头：这是哪？</p>
相关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