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手臂的断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让玄鸟的两眼时而清明、时而模糊。好像这副身躯都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尖啸着要化为一团浊气,抛却无法用惯的形体。一个理所应当的念头冒了出来: </p><p>她需要进补新鲜的血气。 </p><p>浑浑噩噩、未开灵智时,这渴望就刻在她的心头,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些考量:不能吃那些应山弟子。尽管一路上见到不少伤者,但他们身怀心法,反会灼伤自身。还是要吃凡人……就和往常做惯的一样。 </p><p>倘若是血肉之躯,走上这一路,血应当也流尽了。但浊气既然不能逸散而去,无他凭附,便只能隐没入体,将断口封死。她走得有些昏沉,不辨东西,却仿佛一只迁徙的候鸟,本能地知道该向何处去。离了那座危机四伏的应山,径直穿过密密层层的林木,人间的街市便出现在眼前。她的双眼先被一抹朱红引了过去:一块半旧的牌匾挂在门楣上,四个大字的漆都有些许剥落。然而无需刻意分辨,她就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 </p><p>识微镖局。 </p><p>“师父,我们镖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p><p>“这个‘微’字,取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年人捋着自己那一把漆黑的胡子,笑眯眯地吟诵道,摇头晃脑的模样比起武人,更像学堂里的夫子。 </p><p>“那是什么意思啊?” </p><p>“意思是,人心是很危险的,所以要不断地修持自己,好做一个好人。” </p><p>师父捏着花白的胡子,以她也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p><p>“阿玄,你机变果断,从妖口救下这许多人,师父真为你骄傲。” </p><p>“这都是您教我的呀,也是师兄们配合得好,将妖引开了。我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师父总该放心了吧?” </p><p>“放心,放心。你可是我最放心的孩子。” </p><p>再一捋,须发已经尽数转白,仿佛不化的霜雪。 </p><p>“这次你前去那村落,真不要人跟着?” </p><p>“我一个独身女人,人家见了才不起疑。大师兄不还要押镖么?至于师弟,他功夫不熟,还要我护着呢。” </p><p>“你心中有成算,师父也不多劝……只一定要平安回来。” </p><p> </p><p>“师姐,是你吧师姐?”有人猛然扯住她的袖子,“你总算回来了!师父他……” </p><p>她恍惚间被那张熟悉的面孔拉进门去,直入室内,匆匆间瞥见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见惯的模样。庭院里那颗石榴树,年年结出的果子都苦,只有鲜红的花好看,是她小时候栽的;另一颗槐树就比她年龄还大了,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花朵雪白清香,在夏日的下午把影子投在广场上,师兄弟们对练时都凉快不少。院里那口井用来镇西瓜最好,练武出过一身汗后,将碧绿的瓜皮破开,痛饮冰甜的汁水,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少不了要切出几片来,放在盘里给师父送过去…… </p><p>玄鸟悚然而惊。这是商玄待过的地方,不,这是商玄立身之处!每个人都识得她,毫不设防地将要害暴露给她;若是她以有心算无心,骤然发难,他们全都难逃一死! </p><p>一张素白的床榻忽而刺进她的双眼。师父躺在榻上,似是已经老眼昏花,却在她进门时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呼道:“……阿玄?” </p><p>她默然地走近过去,几乎忘了自己断了一臂。那只手按在她仅剩的手臂上,师父痛切地吐出一句话来:“怪不得你不回来,原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我们担心吧?” </p><p>不是。我不是她。这手臂今日方断,只是因妖族之身为浊气所化,才像早已愈合。我吃了她,如今要吃了你们所有人! </p><p>话语涌到口边,对上那双眼里的泪光,玄鸟竟然张口结舌。明明没有任何阻滞,口鼻却都喘不上气来,那颗人心在她胸腔里近乎疯狂地跳着,让她的身子阵阵发抖,像被一块寒冰灼烧。 </p><p>是了,玄鸟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怕。那么商玄,你怕不怕? </p><p>她早就知道,这副躯壳的原主再也没法回应她。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