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失真】,对战编号32,2100字
在飞机坠落之后,罗莎莉亚又一次来到了天际塔。索莱达说那些被盗的资料已经重归书社,因此罗莎莉亚又捡起她往日的营生,在塔附近搜寻被埋在废墟下、需要救助的人。飞机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身披尘土与沙石倒在塔底,或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掩埋。轻伤的幸存者们已经在安全局的组织下撤离,以防二次爆炸;但或许有些被压住而无法挪动的人,还在这里等待。
她闭上眼睛,于是无形的触角伸展而开,如同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延展,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并没有亮起代表目标的光点。只有活人才能被共感的能力捕捉到,也就是说,此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留。
然而,有一点亮光出现在感应区域的边缘。那个人以稍快的步速移动着,可以推测身体健康,甚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一样,朝罗莎莉亚所站立的位置来了。她睁开眼睛,皮肤深色、发却银白的青年已经出现在面前,十分巧合的,有与她相近的粉色虹膜。卡萨默斯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好奇而无害的眼神;但是,她的弟弟已经没办法长得比她还高、把仰视的姿态换成俯视了。
与她不同,他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喜欢的飞机才来的。即使那短暂的航程已经结束,带走的生命一时半刻无法统计出来;即使这钢铁翅膀的飞鸟,终究也无法穿过迷墙,飞出墨多斯的边界。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有些害羞地笑着说,请她用Distortion称呼自己。
Distortion……罗莎莉亚明悟地想,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扭曲,歪曲,失真。出现在梵卓口中的,与自己能力性质相同的魔人。
那么,一个问题有些突兀地冒出她的口中,你认识梵卓吗?
“认识的,梵卓医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我……罗莎小姐也认识他吗?太好啦。”
看向失真全不警惕的神色,罗莎莉亚胃里的那一份内疚沉了下去。是她的怀疑造成了恶果,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冲突。她垂下睫毛,诚实地说:“恰巧我也得到过他的帮助……不过不久之前有了一点矛盾。”
“原来如此……发生了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内容吗?”失真的脸上多了些疑惑,而罗莎莉亚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和你的能力,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那种强行获知对方想法的作风,好像彻底让他生气了。当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色欲之罪的魔人们,能力基本都在与他者牵扯这一系,“你没有对他用过那种能力?”
闻言,失真却只是稍稍思考了下,随即恍然道:“这样啊……原来有这种效果吗?”
仅以所持的罪孽点数而论,青年早已触及与他人建立深度链接的阶段。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只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力,像一个盗亦有道的惯偷,只从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中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样。想起梵卓极度抗拒的愤怒表情,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
“是呀……但好像太没有距离感了。你会想要对他使用吗?”
这次失真干脆地摇了摇头,几乎只是凭直觉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现在罗莎莉亚明白失真与卡萨默斯的区别、不,与自己的区别了。那些挑明之后或许会伤筋动骨的真相,一直停留在脆弱的薄暮中,就可以让一切平稳地运转下去。但卡萨默斯呢——她的弟弟害怕她。当然,他从未明确地说过,但小孩子想要向大人隐藏什么还是太难。而不去探究的原因,如今也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你爱他啊。”
罗莎莉亚喃喃自语。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但这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了!”
那语气诚挚得令人心生羡慕。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吗?难道一根火柴足以驱散冬的严寒,难道一滴水足以令整片沙漠化为绿洲?难道那条亘古以来必然只能独自行走的、名为死亡的路,真能被仅此一人的辉光照亮?
“你爱着谁的时候,会感到幸福吗?”
她不该问的。然而心脏砰然作响,将过多的血液连同话语一起压到她的唇边,字句便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自顾自地落下。失真的笑容中毫无伪饰,脸颊都染上了些许兴奋的红晕:“很幸福哇!只是远远看着心爱之人就会很开心,如果能触碰到对方触碰过的东西,拿到对方使用过的东西就更幸福了!”
因为没有思考过多的事情,反倒得到了难以复刻的自由。被这样一份同时轻盈而沉重的感情倾注,真不知道该说梵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她自己呢,她从出生起就理应背负家族的所有荣光与罪孽,而即使荣光不再,那些替代了她去死的人也无法复活过来。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罗莎莉亚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请杀掉我一次吧。”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罪孽,无论魔人还是凡人。即使不希求可以洗净此身的罪孽,至少那窥探人心的能力会被取走。大概是听出了她的渴望,失真有些犹豫、有些惊诧,却握住了匕首的柄,点了点头——如果罗莎小姐这样希望的话。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地,心脏被刀锋刺透,于是破裂开来;鲜血如泉一般涌出,让她不至于因自己的沉思而溺亡。当然,当然,这并非一场谋杀。血液回归她的身体,将温度与幻痛一并带回。她还可以活一阵子。
“真是感谢你。”她微笑起来,问扶住自己的青年,“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抱抱吗……”失真不是十分确定地说,“像是小时候姐姐抱着我一样……”
“多少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你是某个人的弟弟,我是某个人的姐姐。在藉由拥抱短暂重合的时候,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在收紧手臂的时候,罗莎莉亚平静地想,我的弟弟啊……如果有机会再抱一次他的话,我恐怕会愿意拿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
*【阿斯特】二章打卡支线B+摸狗,1200字
剥皮之主的署名是“西佩托堤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重生之神,名字也意为“被剥皮者”。在LOCAL666的直播画面中,他的确剥去了自己的皮,以他人的皮肤缝合其上,如同每一件被他放置在广场上的艺术品那样。来自地狱的直播毫不吝啬地展示了他穿针引线的场面,即使早已在节目中见过无数死法,阿斯特第一次看到那情景的时候还是吐了出来。在将人皮覆上血肉模糊的躯体时,受害者的胸口居然还在微微地起伏——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得知,人在剥下全身的皮肤之后还能活上一阵;而因为四肢的形状不甚完美,西佩托堤克斩断了它们,才满意地在不会颤动的躯干上绣出自己的名字。还好,阿斯特居住的这一带,目前还没有皮肤缺损的残尸出现。只能祈祷那些拥有了超常力量的家伙继续自相残杀,最后一个都不要剩下。
阿斯特照旧按时开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定时地等节目的信号传到任何一块电子屏幕上;但LOCAL666好像对他开了个玩笑,在不小心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随机订货之后,长着耳朵和尾巴的送货员们在深夜抵达维修店门口,自豪地汪汪叫着,把拖在身后的大箱子展示给他。
究竟是什么需要三条狗来拉——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但箱子还在那里,挂着名牌的狗狗们凑上来蹭他的腿,讨要抚摸作为小费。阿斯特只有两只手,所以他蹲下身来,左手摸柯尔,右手摸洛斯,脸埋进波鲁的皮毛里,不太熟练地满足了它们。送走这些人类的朋友,他才把带轮子的箱子推进店里,拆开封条:里面的造物弧线优美,漆得通体洁白,足以盛下两个人,动力系统操作起来也十分简单。
可是,阿斯特绝望地想,我要一艘双人脚踏船做什么?
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艘船暂且留在了店里。该说是幸运吗,显眼的天鹅让不少客人停驻,邻家的一对母女就在门口驻足,讨论起那过分精美的造型。女儿年纪很小,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满怀希望地问:“妈妈,坐着那个的话,是不是能一直开到海里去呀?”
“恐怕不行哦。等妈妈赚到钱了,再带米娅去海边玩,好不好?”母亲认真地说着,将她拉到一旁,“你挡住叔叔的路啦。”
一名正从中年步入老年的男性向她们点了点头,随即走进店里。如果你此前认识他,就知道马特奥·维加先生是那种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挑挑拣拣,恐怕被骗又恐怕被宰,恰巧又确实懂机械,于是就会事无巨细地与店员确认。但他今天看起来格外好说话,没有抱怨天气、权贵或社会,反倒以怀念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女人与小孩,而后和气地从店里买了一套组件,连还价都省了。维加先生高昂着头,胸挺得笔直,于是过往的荣光忽然倾泻在他身上,那个离去的背影在晚霞中一片金黄,仿佛一座走向自己底座的雕像。
这一天傍晚,一架满载爆炸物的运输机冲向了天际塔,将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拦腰折断。燃烧的碎片公平地将毁灭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无论是权贵还是为他们所服务的人;西湾的富人区登时遭到了灭顶之灾,而驾驶员当然在这场自杀式报复的开端就逝去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人们才想起,马特奥·维加曾是墨西哥航空最年轻的明星机长。而在妻儿死于贫穷所致的疾病后,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投身飞行。
*【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AC+对战【Venture】,对战编号29,2600字
罗莎莉亚终究没能及时收到那身和服。同样的,她也没能前往矿区;作为死而复生的代价,仅剩的那条腿消失在血池里,成为LOCAL666节目的养料之一。在医院适应新的义肢花去数天,而刚刚可以自如地行走,来自伯里克利书社的紧急消息就召唤她前往联大图书馆——或者说,图书馆的残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所有珍贵的资料,除了历史文献,还有更重要的、曙光集团的罪证与书社成员的名单!
“拜托你了,罗莎莉亚。”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居中联络众人的索莱达·林才透露了消息中尚未提及的事项,“教授和学生们需要尸检——安全局派来的法医里没有自己人。”
噩耗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去神智。罗莎莉亚点了点头,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随即被黑色刺痛了双眸。皮肤的表层明显地炭化了,毛发也已经被烧光,没留下任何让熟悉的人分辨身份的特征,而这已经算是其中最好的结果;更多的尸体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四肢被焚烧得完全脱落,腹腔内暴露出的器官起了皱,要提取DNA只能向更深处切割,去寻找还有检测价值的部分。
她在口罩下深深地吸气,切开了尸体的支气管。与口鼻相比,其中并没有多少烟灰。每个人的胸前都有子弹撕开的伤痕,假如死者们全部站立起来,伤口理应在同样的高度。而考虑到手臂不自然地背在身后的动作,答案便呼之欲出。
“有人把他们绑成一排,开枪射杀之后放了火。”罗莎莉亚这样告诉索莱达,等了片刻又提出自己的疑问,“既然需要医生……为什么不也邀请梵卓?”
索莱达沉默了一会儿以消化这个答案,回答也变得十分简短:“他有曙光集团的背景。”
是谁泄露了集会地点,让敌人能够精准地直扑要害,将书社数年来的成果尽数攫取,又耀武扬威地将它的建立者处决在此间?失去灯塔的此刻,每一缕光的纯洁性都值得怀疑。索莱达并不多说,将一叠资料递到罗莎莉亚手中:“刚刚,我们复原了图书馆的监控数据。当晚有一辆货车从馆内带走了几个箱子。虽然影像很模糊,但还能看清车牌号。”
那辆车一路驶往西湾与工业带交界的仓库区,假如不在今天夺回,恐怕日后再无机会了。假如看守们只是凡人,靠她的能力足以应付。罗莎莉亚坐进自己的车子,拨出一个电话。
“学长,书社现在急需帮助……你今天有空吗?”
“听上去很有意思。”梵卓坐在驾驶座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情况,“也可能是个陷阱——不过,依旧有一探的价值。”
副驾驶座的女孩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与今晚留守又惨遭杀害的同学私交甚好,原本只是被罗莎莉亚劝服才同意邀请梵卓,现在听到这一篇置身事外的话,更觉得做了个错误的决策。但人在车上就像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她没与临时的同伴争论,只是打开电脑上的卫星地图,好辅助罗莎莉亚找到卸货的精确位置:
“继续向东行驶,设备的信号越来越强了。”
“谢谢,琳达。”罗莎莉亚一踩油门,而与此同时,琳达低声喝道:“有人跟踪!”
一辆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们,车头没有任何标志。前挡风玻璃后的通行证尽管翻了下去,背面曙光集团的花纹依旧足以识别。即使已经刻意转过几个弯,对方依旧牢牢缀在身后。一阵不祥的气氛在车内蔓延着,罗莎莉亚垂下眼睛,猛地驶入狭窄的小巷,而后在琳达的指引下几个急转,终于将那辆车甩脱,来到一间仓库的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琳达在前,罗莎莉亚居中,梵卓在后。无人机提前探查过,没有守卫,只有一道密码锁嵌在门上;琳达从颈后扯出一根电线,将脑机与密码锁的端口相连,随即开始破解。屏幕作为镜面映出异常的身影不止一个,而是两个;罗莎莉亚瞳孔一缩,脊背上忽然蹿过一阵恶寒。
“琳达,等等——”
远超人体承受上限的电流已经顺着电线传导过来,高热把脑机烧得熔化;琳达应声而倒,脑脊液混着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触手滚烫,消融了任何侥幸留下一命的希望。罗莎莉亚只来得及接住她,让她不至于独自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让我试试。”梵卓不以为意地越过琳达的尸体,用手中的磁卡刷开了门。轻易得就像一个笑话。
……所以,那确实是曙光集团的权限。罗莎莉亚将琳达抱回车里,沉默地跟在梵卓身后。所有的纸质资料与设备都装在箱子里,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仓库中。梵卓对最高处的集装箱伸手时,另一只手朝他的后背伸了过去——
那是罗莎莉亚的右臂。她仅剩的原生肢体,已经并非人类手臂的模样了;像一条延展而出的花枝般,指尖透出健康的、甚至过于艳丽近乎于红的粉色,其中无疑带着攻击的意图。梵卓敏锐地挡开这带刺的枝蔓,毫不迟疑地回以一记直踢,恐怖的冲力将她的身体向后打飞出去,口中涌出的血落到前襟上时,罗莎莉亚才听到对方的话:
“罗莎莉亚,你在怀疑我吗?真让人伤心又惊讶。”
她咽下尚未吐出的血,看到梵卓逼近的脚步。
“很痛吧?没事,应该不会死,万一死了也还会复活,这很好吧?”
模糊的视野正逐渐恢复,罗莎莉亚撑了一把地面,靠着墙站起身,与有着说谎者传说的绿眼睛对视:“你带走这些资料……是要给曙光集团吗?”
“集团的行为不是我的行为,你应该能分清主体性的区别。我带走剩下的资料是作为书社成员……你还是不信我。”
梵卓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没有感受到任何挣扎,但指腹下猛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热意,仿佛烧红的铁、抑或浓度极高的酸:盛放的花朵对他微笑,索取它生长所需的养分,从每一片大地、每一滴雨、每一个他者的血肉里。蜿蜒而行的蛇吐出信子,发出轻柔的咝咝声,它说:
请给我看你的想法。请为我打开你的头颅。
在思维的边界被侵入之前,梵卓猛然从粘连的血肉中扯出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发动了能力;脖颈处撕开的无齿之口依旧张着,却完全停止了生长。
“「色欲」的能力?啧……还好Distortion没对我用过这个。”
他看向自己染红的手指,错愕地皱眉,令人烦厌的恶心感依然挥之不去,反倒勾出了另一种东西。指虎戴在了拳面上,熟悉的冷硬质感与重量,恰好适合用狂怒来淬火。一拳、一拳、然后再一拳!每一下都击碎一条胸骨,断端完美地嵌进内脏,血肉挣扎着翻卷上来,卷去他的皮肤,却并非填补自己,而是反复确认一个问题:你真的会把资料带回书社?直到它们的主人短暂地逝去,海葵一般招摇的触手才垂落而下,血肉的碎屑黏在他的手上、还有脸上,如同无数被碾成泥的鲜花。
在前不久的记忆里,躺着罗莎莉亚执着至今的原因。那是一句可笑的话:“罗莎莉亚,我们需要你。”
罗莎莉亚醒来的时候,仓库已经空空如也。她走出门,发现不远处的街上躺着一具尸体,满脸满身沾满了血与尘土,喉咙上那道被刀砍出的豁口却已经冒出新鲜的肉芽。如同前不久LOCAL666的广播中所说,墨多斯所有的罪人都会复活。附近掉着眼镜和钱包,还有公司的证件——啊,恰巧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增刚先生。最近剥皮之主的事闹得很凶,把人放在路边,说不定就会被抓走成为艺术品的一部分;她拖起尸体的上半身,决定到棚子里等到他恢复。
*【阿斯特】第一章摸狗打卡,800字
从矿区回到住处的当晚,阿斯特将被送到店里维修的一套设备组件打包,联系公司员工次日上门来取;令人震惊的是,对方竟然在深夜立即回复了他的消息,说自己马上就来——或许也没那么令人震惊,毕竟压榨员工才是公司应该做的,以往也有过凌晨派急件的先例。阿斯特捏了捏眉心,把维修店开门的时间又延长了一点。
时针转过了十一点,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顾客上门了吗?但那声音响起的位置又有些低。阿斯特打开门,和一副红色的镜片对上视线:镜片的主人是一头通身漆黑的大型犬,正叼着一个边缘有着裂口的包裹,用尾巴一下下地拍打地面。它的皮毛间露出一个项圈,看起来是有主人的。再抬起头时,他看到委托人从车里下来,有些惊异地蹲下身抚摸了那条看上去有些像狼的狗。
……就算是在西湾,也没有用宠物狗送货的先例。阿斯特把谜团咽了下去,招呼自己的顾客:“增刚先生,这是您的狗吗?”
“不,我只是见过它给……其他人送货。”增刚说着站了起来,而那条狗自觉完成了工作,松开口中的包裹便融进了夜色。阿斯特满面狐疑地打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件绣工精致的高级和服,明显是女式的。
“这看起来是您故乡的传统服饰。”他展开衣服,试图向投来奇妙视线的增刚解释,“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一片标签忽然落了下来,似乎被撕去了一半,仅剩桑德的姓氏隐约可见。卡萨默斯的脑子里猛然敲响警钟:难道有谁知晓他的身份,特意发出警告或者威胁?不,他知道的所有人都不会用这种温情脉脉的手段试探。或者说,如果真的有所怀疑,那些人应该直接出手处理掉自己,一个修理工可比桑德家的孩子好拿捏得多。
“我好像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了。”他喃喃着,意识到增刚和自己说了同样的话;对视了一眼后,增刚率先开口:“我回中城的时候,顺路给那位女士捎过去吧。”
阿斯特不准备追问对方怎么认识自己的姐姐,因为他也无法为自己编出一个合理的原因。他点头答应,看着增刚叠好衣服、重新打包,将它与设备的箱子一同装进车里,驶向仅有路灯照亮的黑夜之中。
*【罗莎莉亚】一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煤矿工】,1800字
“你也是魔人吗?”
罗莎莉亚近乎兴致盎然地丢出这个问题。废工厂设备那光滑的金属表面忠实地映照出她的身影。她的头颅并非人类的面孔,而是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花冠。
赛琳娜盯着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然以同样的方式暴露。这个女人有着长而柔顺的金棕色头发,以及白皙得与贫民迥然相异的皮肤。她说话时仿佛处于俯瞰的视角,吐字缓慢清晰,行动彬彬有礼,骨子里全是上等人的傲慢味道。所以煤矿工下意识地将手覆上腰间的镐柄,冷冷地问:“你想做什么?”
“抱歉突然叫住你。”罗莎莉亚柔声说,“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人……实际上,只是想打听一下,你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这算什么,养尊处优太久了,所以要拿别人来取乐?烦躁引燃了愤怒的火星,赛琳娜沉默地盯着对方,攥紧拳头,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攻来的一击;但被她视为敌人的对象垂着手臂,手中除了一个提包以外空空如也,好像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胸腔中的怒火燃得更旺,气流顶开她的舌头,把一句近乎嘶吼的话激出:“——是要让你们这种上等人也尝尝被宰割的滋味!”
话音尚未落地,赛琳娜已经挥出一镐。她留了个破绽,假如罗莎莉亚朝左闪躲,便会被镐尖刺中;然而女人只是立在原地,让金属敲在地面上,相击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房间。
“你杀过人吗?”
罗莎莉亚语调温和地问。没有,只是“还没有”。她已经见过无数的死者,所以下手时绝不会犹豫。赛琳娜没有回答,却看到对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那么,就请您把我的头颅砍下来吧。”
——烦死了,闭嘴!镐子挥向那张不断张合的嘴,尖头刺入那截纤细的脖颈,女人毫无反抗、应声而倒,血迟了一秒才从伤口与金属的间隙里汩汩渗出,与倒影中的玫瑰拥有同样的鲜红;一阵古怪的释然感涌上心头,她想抽出镐子,才发现尖端卡在了颈椎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赛琳娜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武器从自己制造的这具尸体中拔出来,而颈动脉喷出的鲜血在一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尚且温热,尚且腥甜。嗡鸣声震得脑内一片喧嚣,仿佛有个声音狂笑着高呼:让此身的血流尽吧,让此身的罪流尽吧!死是唯一平等厄临众生之物,假如不以死,还能以何者断罪呢?某种狂喜忽然支配了她的精神,让她再一次将镐子重重挥下,再一次、再一次!肉粉色的皮肤破布似的被撕扯开、零碎的小块血肉黏在她的手上、黄色的脂肪滑腻地淌出、死白的骨骼切面带着断茬,玫瑰的花冠终于被彻底斩下。
血的温度和握紧镐柄的力量一同从指尖流泻而去,反胃感迟迟地涌了上来。尸体的双眼已经黯淡无光,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僵硬到无法弯曲的程度。
……假如这是一具正常的尸体的话。
黏在她手背上的肉块像只蛞蝓似的滑了下去。被踏进泥中碾碎的玫瑰伸出细丝,编织起自己的碎片;花苞像颗心脏似的鼓动着,又在眨眼之间再度盛放,对不熟练的处刑者展露娇艳的笑颜。赛琳娜高举镐子,以已经习惯的幅度与力度劈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让这一切结束的念头。
——她的手肘被拉住了。镐子偏了一下,嵌进地面。死而复生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身躯温暖柔软。
“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罗莎莉亚轻声在她耳畔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跟着我的声音,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有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逐渐放缓的呼吸让心率重回平稳,全身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之中。她理解不了,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安全。啊,魔人的能力。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想法,如同对方能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她。释然也好,狂热也好,全都不属于她。
“你知道最近岩谷矿场发生了什么吗?”见赛琳娜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罗莎莉亚开口问。她并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更多的是为了转移话题,不让对方过多地回想刚才那一幕。但意料之外的,赛琳娜喃喃地回答道:
“工联那边传来的消息……塌方,死了很多人。好像有人疯了。”
“是吗……那样的话,我得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罗莎莉亚缓慢地、却仿佛精神奕奕地说,“如果你需要医生,联系我,好吗?这是我在中城的地址,还有电话。六个小时之内尽量不要睡觉,这样比较不容易在潜意识里留下精神创伤。”
赛琳娜低下头,手心里落下一张简洁的名片。稍有厚度的纸张印着罗莎莉亚·桑德的名字,边缘以暗红色勾勒出玫瑰的图案。
阿斯特坐在车的后座上,低头看向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他在矿区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但LOCAL666的直播刚刚开始。在他收看过的几场对决里,这也是最奇怪的一场;一个魔人完全没有闪避任何攻击,任由对手把她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却总觉得败者的语气非常耳熟。
*【阿斯特】一章打卡支线B+主线,1400字
死而复生。如果LOCAL666早一年播出,他会不会依然拥有父母和优渥的生活?
阿斯特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说到底,那些关于墨多斯的罪人们会复活的事只是传闻。但直到接下锈河帮的委托,和他们的人一同抵达岩谷矿区,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是在掩耳盗铃。
咚!一具身躯软软地倒下,在地面上砸开。前面的人趁机换了一次弹夹,阿斯特则抓紧时间调试生命探测器。身旁和他年龄相近、同为非战斗人员的少女麻木地开口说:“怪不得这机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还以为是坏了……都杀五次了。僵尸吗?”
“你之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吗,陆?”阿斯特用螺丝刀旋上机器的后盖,又将探头指向前方。陆紫希摇了摇头,敲了敲手中便携电脑的屏幕:“没有。”
如果真能掌握这样的力量,上到权贵下到乞丐全都会趋之若鹜吧,阿斯特想。怪不得冯·瓦尔德西会召来那么多宾客,为他寻找魔人。矿道依旧如迷宫般朝下延伸着,如果不是带着点燃的蜡烛,他也会怀疑下面是否还有氧气。前方开路的几人也稍有退意,其中一个回过头说,这条路堵住了——
噗嗤。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过,领头人的后背随之涌出鲜血的颜色。灯光照了过去,那堵住路的东西像活物似的蠕动起来,用刺穿胸腹的肢体轻而易举地将领头人的身体举起,随即狠狠甩落。那绝不是他们可以对抗的东西!
几个人毫无默契地分头钻进几条矿道,只恨自己没多长几条腿。阿斯特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才停步,扶住洞壁打量四周,看到了陆紫希的脸。没有打手选这条路,他们身上能称作武器的可能只有螺丝刀和钳子。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一个畸形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们,和之前会让人想到僵尸电影的那些袭击者有相似的行动模式,但现在两个人谁都笑不出来。阿斯特举起螺丝刀,打算在对方扑来的时候扎进他的眼睛,其实对此能否成功也没抱什么希望。然而,在与恐惧的源头相隔一步之遥时,那颗头颅忽然炸开。另一个人影在矿道的尽处现身,放下了端在肩头的狙击步枪,感慨道:“幸好不需要再补一枪。”
安全局的制服,M118324,黑发,笑容里带着点疲倦的味道。尽管帮派和警方的关系不可能称得上好,两个人也还是松了口气。突然,从冯·瓦尔德西那里得来的一份档案猛地撞进阿斯特的脑海,上面的标记与安全局的标志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猛然踩空。
——塌陷!
阿斯特摔到地上后又翻滚了几圈,紧紧抓住身上的东西,主要是怕它们脱手之后砸到自己。低洼处的积水打湿了外套,身上传来一阵阵钝痛,好在没有骨折和开放性伤口,安全帽上的灯也没摔坏,照亮了附近的一片区域。他朝上面喊了几声,矿道里满是回音,应该足够让上面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从落点放条绳子下来——但这同时暴露了他的位置。在灯光的范围之外,黑暗中传来不止一个脚步声,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全都在向他走来。那些影子在矿道中拉长,仿佛一个个瘦长的鬼影。
他能活下来吗?
阿斯特将背靠上洞壁,一只手握紧螺丝刀,直直地指向前方。三个、五个……不,不该问他能不能活下来,应该问他还能活多久。忽然,仿佛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几乎所有的人影都停住了;只有一个脚步声依旧闲庭信步地靠近,远离,每当他眨一次眼,蠢动的人影就少上一个。仅剩的唯一一人走进光中,安全局的制服,红手套,金发,颇具亲和力的笑容。
“没事吧?”
他确定自己清楚地看见,面前的人投在水面中的影子,有一半的皮肤如同羽翼般翻展开,露出鲜红的血肉纹理与森森白骨。冷汗打湿额角,直到对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他才像被火灼伤似的跳开,勉强自己的嘴唇挤出一句话:“谢谢您……救了我。”
“吓呆了?”青年朝他丢来什么,又笑了,“那就别说出去。”
阿斯特下意识地接住那个小小的硬物,比接一枚炸弹还要紧张;但那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糖果。
*【罗莎莉亚】一章打卡支线A+对战【格雷迪亚】,1300字
“罗莎,怎么了?”
格雷迪亚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罗莎莉亚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看向杯中猩红的酒液,倒影中自己的面容也被一层红色覆盖。为了不让友人担忧,她笑着应道:“没什么。”
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去年她惊闻父母与弟弟遭遇了车祸,匆匆地从大学赶回家中,桑德家的产业已经被闻讯而来的亲戚们如秃鹫般分食干净。没找到尸体就办了葬礼,几乎像是怕他们活过来把股份再抢回去似的。上升的大门对她关闭,没有足够的现金流维持原本的生活,就只能退出西湾、回到中城落脚。冯·瓦尔德西的请柬还能送到她的门上,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桑德这个姓氏没有被遗忘。只是,过往的荣光绝不会再有了。
……荣光。
她的耳畔响起爆炸时特有的轰鸣。童年在核战中度过的孩子,大多都会有这样的幻听。能在辐射区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没有因辐射感染疾病更是幸运中的幸运。那时只有五岁的她和母亲一起待在地下室内,由用铅与钢加固后的墙壁从放射性尘埃下保护自己。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假如不是收音机还在工作,她会把白天和黑夜搞混。或许它们本来就是同样的东西。
终于,最动荡的一段时间过后,父亲派人来接她们了。听到母亲转述的消息,她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沿着楼梯奔向出口透出的天光;可母亲给她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在带她出门时用全黑的护目镜盖住她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车子颠簸着,几乎像一个巨大的运输箱。除了她和母亲以外,耳畔听到的全都是男声。
妈妈!小小的货物问,那天把我们带进地下室的阿姨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们家就在这里,所以留在这里了。更大的货物慈爱地说,等见到你爸爸,不要拿这种问题打搅他。
那我可以把防护服留给她们吗?她们都把地下室借给我们了。罗莎又问。
不,不可以。母亲摸了摸她的头。你给她们的越多,她们越会向你索取。你会被撕碎的,我可爱的小玫瑰。
在桑德家母女离去后的一年里,地下室原本的主人死于辐射病。
“果然是那位阁下也对你说了什么吧?”格雷迪亚压低了声音,“刚才我也被叫去了。”
那并非她真正忧虑的理由,但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罗莎莉亚点点头,放下了酒杯:“我们出去吹吹风吧。”
在宴会厅讨论主人的确不美,换成没有监控的露台就好多了。这回是罗莎莉亚先开口:“冯·瓦尔德西阁下说,需要一个名额。”
“你没打算把自己送上门吧?”格雷迪亚熟知她的性格,顿时警惕地补上一句,“千万别这么做!如果你暴露了身份,我也就危险了,那天一起吃饭的小孩也是!”
罗莎莉亚闻言失笑:“我不会的。”
“那就好……最近墨多斯太不太平了,节目里的魔人都在互相残杀,还会死而复生。”格雷迪亚说着,将手臂伸展开,机械的义肢上弹出一柄刀刃,“我怕打不过那些家伙,还特意加装了折叠刀。”
“要试试吗?”罗莎莉亚的手指抚上了刀柄,就像只是随口一说。
“试试……?”
格雷迪亚错愕地抬头。刀刃埋进红裙,从两根肋骨的间隙,准确无误地扎进心脏。罗莎莉亚还握着她的手臂,她慌忙地向后一抽,刀刃离体,伤口猛然喷出大股咸腥的血来,像一瓶开了塞子的红酒般洋洋泼洒。这下她的酒彻底醒了。
罗莎莉亚从自己的血泊中起身,身躯便像一块海绵似的,将那些鲜血尽数吸了回去。地面光洁如新,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噩梦。只有那只曾经握着格雷迪亚的刀、将刃捅进自己胸口的手臂不知去向。
“看起来的确会死而复生。”她轻柔地说,“幸好没有把地面弄脏,不然打扫起来会很辛苦。”
你绝对疯了。格雷迪亚说。
*【阿斯特】一章打卡支线A,1500字
阿斯特原本没资格来参加这场天际塔的宴会。他原本只是作为修理工,来为空气过滤器和通风系统做应急的检修。然而,当他从管道中爬出,已经有一个侍者幽灵般地立在那里。
“打扰了,”他以训练有素的礼貌口气说,“请和我来这边。”
手套和罩衣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粘腻而令人不快,但侍者的手势无言地催促着他。楼下的一间贵宾室里,有一个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见到的人。冯·瓦尔德西。在桑德家的人员齐整、他还不必使用假名的时候,就听说过秘会导师的名字。那只蒙在眼罩下的眼睛忽然撕裂般地痛了起来。
血涌到眼前,左边的视野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疼痛鞭子似的抽着脑髓。醒醒,卡萨默斯,醒醒!他活动还能视物的右眼,看见车里一片斑驳的血色,后座的父母以相当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脑袋。假如罗莎莉亚在的话,她会立即认出他们折断了颈骨。安全气囊没有弹出,这辆车锁死了行驶路线和所有踏板,笔直地撞开护栏,朝着山坡下冲去,几个翻滚后滚进河中才堪堪停下;卡萨默斯不久前试过阻拦这一切,调整参数、紧急制动、呼救,但唯一有效的行动只是蜷缩双膝、迅速将身体转向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曙光集团引以为傲的自动驾驶技术,还不如一条安全带能够保住他的性命。
讽刺的是,车内的电子屏还亮着,显示了全车的损伤程度。他抬起还没有骨折的手,敲下通讯的界面;求救信号的确传了出去,通讯范围内亮着另一辆车的图标。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是的,立刻就解决掉他们……罗莎莉亚……谨遵您的意愿,导师。”
卡萨默斯猛地切断了讯号,解开安全带,连踢带撞地把车玻璃敲得更碎,挤出车子便一脚滑了下去。湍急的河水淹没他的口鼻,把他的意识一并冲刷干净。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恍惚地辨认出一个白纱覆面、长发几乎及膝的人影。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听清对方的话:“……可以救你,但是,我没有行医资格。”
现在要什么行医资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但喉咙能发出的只有沙哑的嘶声。救我,让我活下去,我无论如何都会报答你!过度的呼吸让眼前一片昏黑,明明看不到其他人,却能听到对方和什么交谈的声音。是幻觉吗,是死神吗,是他真的要死了吗?疼痛依然密密麻麻地切削着全身的触感,但很快,他连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他在病床上醒来,身体还带着麻醉后的无力感。医生依旧身着白衣,背对着他,长发如同流泻的火焰。明明他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方却仿佛察觉到了视线似的转过身来,没有说话。于是他开口,毫无章法、喋喋不休,活像溺水者抓紧稻草似的:“我该怎么感谢您救了我?我接受过教育,会读写和维修,请让我在这里待一阵,为您做些什么——”
“你刚刚手术完。”医生停顿了一下,缓慢地说,“摘除了一颗眼球。还有并发症的可能。静养。”
为什么?他的思绪被疲倦撕扯得纷乱,只想起学过的理论说,告知对方你的名字、让对方认知到你是一个个体,可以有效地减少对方伤害你的可能。话语脱口而出:“我叫阿斯特。”
白布下的医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阿斯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吐出一个单词:“深红。”
于是阿斯特真的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直到伤口大致好转才离去。他无法获知秘会究竟为什么摧毁了桑德家,却听说长姐安然无恙。而现在,藉由导师之口,他隐约猜到了理由。
“去搜寻魔人,而后把他们带给我。你将得到你想要的,甚至比你想要的更多。”
——LOCAL666并非为秘会所掌握。
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卡萨默斯想,假如我不接受,或者即使我接受,你是否都会摧毁我,正如你之前所做的一样?
“我会的。”阿斯特说。
他握着一份详尽的档案,沿着楼梯继续上行。经过宴会厅的门口时,一抹鲜血般的红色忽然映入眼帘。罗莎莉亚身着红裙,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与身旁的女性亲昵地碰杯。
已经从西湾滑落至中城的你,为什么会在此处呢,姐姐。
“世界正位——完满。循环永不停歇,这是终结,也是起点。”
占卜师将一张塔罗牌翻开,兜帽下的红发刺眼如火焰,解牌的声音流畅而随性,不知为何有些耳熟。
“也就是说,你马上要交好运了。”
“……格雷迪亚?”
罗莎莉亚试探着开口。占卜师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暌违一年的脸和熟悉的笑意——自从桑德家四分五裂,搬出西湾的住宅后,她还是第一次在中城见到这位从前的旧识。格雷迪亚·维尔茨堡,和她年龄相仿,因为家族间的友好关系,很早就在宴会上认识了。
“还以为你没认出我,罗莎莉亚。”格雷迪亚摊了摊手,把那张牌递还给她,“你以前对占卜可没什么兴趣。转性了?”
“不久前和朋友一起在亡灵节的庆典上抽了牌。”罗莎莉亚将世界收回手提袋中,“或许你会感兴趣?那顶占卜帐篷里没有人,只要碰触水晶球,骷髅口中就会掉出一张牌。据说它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所以假如看到深紫色的旧帐篷,可能就是它。”
“听起来真有意思。”格雷迪亚懒洋洋地说着,随手将自己面前的小桌一折,它立即自动收纳成了一块便携的金属板,“我要收摊了。要不要去喝一杯?”
“好啊,我很乐意。如果你不介意去我家里的话……”近乎字斟句酌地,罗莎莉亚开口道,“义肢的维修师把小孩拜托给我照顾几小时,我正准备回去做晚饭。”
格雷迪亚欣然答应。两人一同来到罗莎莉亚的住处,开门的是被托付的小孩——和格雷迪亚一样,他的一边眼睛完全是机械,但那半张脸都被金属的颜色覆盖:“肚子饿了!”
“嗯,我买了玉米和小吃。”罗莎莉亚放下手提袋,认真地为两人相互介绍,“卡玛,这位是格雷迪亚,我的朋友;格雷迪亚,这位是卡玛。”
卡玛的眼睛转了转,精准地盯向格雷迪亚包里的酒瓶:“哇,那是酒吗,我也想喝!”
“只要你喝得下。”格雷迪亚将酒瓶扣在桌上,笑道,“拜托你啦,罗莎!”
房间的主人已经端出两只杯子,带着食材走进厨房:“饭马上好,稍等一下哦。”
酒液从杯口滑进腹中,升起一阵暖意。成年人的身体,和机械改造过的身体,都顺畅地接受了酒精。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卡玛见那扇门关着,回头向厨房喊道:“那是什么声音?”
“抱歉,抽油烟机开着,我听不清——”罗莎莉亚探出头来,客房却安静了。三人对视一眼,又继续刚才在做的事。不久后烤玉米和墨西哥油条先上了桌,然后才是沙拉与肉排;香味席卷过整个餐厅,但罗莎莉亚并未坐下,而是端着一个装好食物的盘子往客房走去。卡玛疑惑地问:“那里有人?”
罗莎莉亚半转回身,颔首解释:“是一位在我家休养的客人。他性格不太温和,所以为了不让他出门,用了一些办法……”
对于客人来说,她的用词有些怪异了。……不,之前她去找老师维修义肢的时候提起过一件事。卡玛脱口而出:“不会是之前在路上袭击你的人吧?”
罗莎莉亚推开门,随口答道:“是那一位,我想他只是需要帮助……啊,跑掉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盘子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地吃起饭来。打开的电视里,忽然播放起了另一个频道的节目。尽管看不清屏幕中的面孔,但陈设却和室内完全一致。而在LOCAL666中,只有一种人的长相会被遮蔽。
“哇。”格雷迪亚上下打量室内的另外两人,“你们都参与了那个真人秀?想好愿望了吗?”
卡玛跟着哇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说:“我想要一个农场!”
“还没有。”罗莎莉亚不好意思地说,“格雷迪亚呢?”
“当然是要让凡人们也能看到艾德格尔了。我是无所谓,你被发现身份的话会有点麻烦吧?”格雷迪亚说着,向旧友摊开一只手,“要为你保密的话,是有条件的哦。”
在间隔数秒的沉默后,她结束了这种吊人胃口的行为:“把刚才的晚饭再给我打包一份。”
“没问题。替我和艾德格尔打声招呼,很抱歉我看不见她。”罗莎莉亚微笑起来,“卡玛,也拜托你保密了。带一点你喜欢的玉米走吧,还有给伙计的燃料。”
触碰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的理由相当简单。和把打包盒交到格雷迪亚手上的理由一样。她就单纯的只是,无法拒绝一只伸向自己的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