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
妻子(Aj)-知见寺响
丈夫,生前是画师(Ja)-源琉生
前来调查的剑师,或者说骑士(j)-久世绯音
妻子的妹妹(jan)-黑柳一叶
妻子的穷亲戚,养鸟人(j)-出云谷鱼
妻子的情人,私塾先生(j)-出云谷岚
妻子的情敌,世家小姐(jan)-浅野绫咲日
医生,或者说郎中(j)-羽鸟彗星
厨娘,或者说糕点师(jan)-鬼头夜尾
——爱就是让人心甘情愿咽下剧毒的东西吧。
第一幕
旁白(妻子的声音):人说,你不可沉溺于爱,因为过量的爱甚于剧毒。
(幕起,骑士独自上场,来到庄园的大门前。)
骑士:就是这里了,德斯盖鲁庄园。为了查明真相,使正义得以伸张,我绝不会迟疑。
(骑士抬手敲门。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一条缝,妹妹探出半张脸来。)
妹妹:……是谁?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
骑士:竟然让您这样的小姐亲自前来迎接,请原谅我的冒犯。领主听闻德斯盖鲁先生不幸亡故,命我前来吊唁,并且——
妹妹:我知道了,请进吧。
(舞台转动到另一面。妹妹在门内侧打开门,让骑士走进室内。客厅的陈设素雅。)
妹妹:我对您有些失礼了,抱歉。最近来打听的闲杂人等太多了……每个人都在传,是姐姐杀了姐夫,连仆人们都听信了这些谣言,宁可薪水不要也不愿多留一天。她忧思过度,非常憔悴,所以我留在这里陪伴她,帮她处理家事。
骑士:怪不得是您来应门……那么您就是那位德斯盖鲁夫人的妹妹了。请您放心,我会证明令姐的清白,让您免受忧虑之苦。
妹妹:(迟疑地)谢谢……
(厨娘猛地从舞台一侧跑上,跌跌撞撞地奔向场内的两人。妹妹一惊,骑士将妹妹护在身后,手放在剑柄上,些许戒备地看向厨娘。)
厨娘:骑士老爷!是骑士老爷?我是清白的!请听我说,我没有给德斯盖鲁老爷下毒!
(养鸟人从同一侧跑上台,猛地扯住厨娘的胳膊。厨娘惊恐地看回去。)
养鸟人:(对厨娘,严厉地)你怎么敢跑到这里!(对骑士和妹妹赔笑)真不好意思,惊扰了两位。这个女犯一直不肯认罪,恐怕是怕得疯了,毕竟按咱们这里的规矩,杀人是该上绞刑架的……
妹妹:(冷淡地)你不是一力保证会看好她?小声些,把厨娘带下去吧,姐姐还在屋里休息,别打扰到她。
养鸟人:是的,是的,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对厨娘,小声而恶狠狠地)快走!
厨娘:(虚弱地)啊……
(养鸟人强行拉着厨娘从一侧下,把她带到后台。骑士转向妹妹。)
骑士:您受惊吓了吗?
妹妹:什么?哦,不,谢谢您保护我。我只是不大喜欢那个人。
骑士:他对女士太粗鲁了,请不要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刚刚的厨娘就是嫌犯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我的姐姐和姐夫感情很好,自从嫁进德斯盖鲁家,她就常常和丈夫把臂同游。姐夫喜欢油画,画了很多幅姐姐的肖像……
(舞台转动到另一面,妻子挽着丈夫的手从一侧登台。两人带着微笑并肩而行,背后播放起舒缓的音乐。墙上挂着许多张不同衣着、不同背景的女人肖像画,主人公都是妻子。两人在音乐中跳起交谊舞来,舞步逐渐变得激烈,音乐忽然被一声不自然的巨响切断,丈夫倒在妻子怀中。灯光暗了下来,背景的画像面目模糊,显得狰狞、冷酷。妹妹的声音重新在幕后响起。)
妹妹:……但姐夫突然生了病,姐姐一直在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妻子扶着丈夫来到床边,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瓶药,喂给丈夫,而后把药重新放回柜子里。丈夫握住她的手,垂下头闭上了眼睛。舞台转动到另一面,妹妹和骑士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妹妹:姐夫去世的时候,医生说他是中了毒。
骑士:刚才带走厨娘的那个人是医生吗?可是他的打扮不太像……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向彼此靠近了一些。)
妹妹:他吗?不,他本来和我们有一些亲戚关系,但很早之前就被家族除名了,之后一直靠养鸟为生。这次听说姐夫出了事,就异常兴奋地凑上来,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也是他听说死因是中毒之后,立刻主张厨娘是凶手,因为那天姐夫的饭是另做的,他也没吃过别的东西。
(医生从一侧上台。骑士意识到自己和妹妹靠得有些近,连忙起身站在沙发一侧。)
医生:抱歉,请让我插句话。关于德斯盖鲁先生的死因……
骑士:请问您是?
医生:啊,我是这座庄园的医生。那天,正是我看出先生瞳孔扩大、身体发红、皮肤干燥,才断定是中毒。可惜,我没能救活他。
(骑士看向妹妹。妹妹点了点头。)
妹妹:(对医生)这位是领主委派来的骑士,请您为他也解说一番当时的情况吧。
医生:好的,当天只有德斯盖鲁先生和夫人,以及厨娘和仆人们在家。在那个深夜里,仆人忽然提着灯来找我,说先生病得很重,请我过去看看;结果,我拿上药箱刚到他们的卧房里,先生就断了气。夫人哭得几乎要晕死,过了很久才打起精神联系她的妹妹,把讣告发了出去。然后她们的亲戚,那位养鸟的先生闻风而至,坚称厨娘一定是凶手;可我并不这么觉得。
骑士:您觉得是什么毒?
医生:是某种植物,具体而言,应该是颠茄类的。一个厨娘不应该知道它的毒性,或许是她弄错了菜谱,或者采到的野菜里混进了毒物。
骑士:这样看来,有必要听听厨娘本人的说法,还有……(转向妹妹)方便让我见一见夫人吗?我无意打搅她的悲伤,只是……
妹妹:这是理所应当的,让我去看看她有没有起身。请稍等片刻。
(幕后忽然传出瓷器摔碎的声音。几人都吓了一跳。)
骑士:我们得过去看看。两位,跟在我身后!
(骑士在前打开了作为背景的门,妹妹紧跟着跑过去,医生跟在最后,三人依次进门。舞台旋转到背面,进入第二幕。)
第二幕
(舞台旋转过来,这一侧的布景是一间卧室。室内,妻子穿黑色丧服、披着黑纱坐在床上,养鸟人站在床边。)
妻子:(低沉,但坚定地)我绝不会给你一分钱。
养鸟人:你说什么?!
妻子:你和德斯盖鲁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早在你被家族除名的时候,我和你之间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养鸟人:(顿住,然后幽幽地笑起来)你还敢提起当年的事?(怒吼)好啊!那就叫他们都听听!
(骑士、妹妹和医生走进屋。)
养鸟人:你们还当这位夫人是什么贞静贤淑的贵妇吗?哈!早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已经尝过男人的滋味了!
(妹妹颤抖了一下,骑士扶住她站稳便松手。医生不发一言。)
骑士:还请慎言!这样诽谤一位女士的名誉,是非常恶劣的行径。何况夫人刚刚失去了丈夫,请不要再中伤她了!
养鸟人:诽谤?那起丑闻可不是我杜撰的!你难道没有听过吗,关于一位思春的小姐,和她长袖善舞的家庭教师——
(妻子忽然从床上起身,提着裙摆来到门前,一只手推开了门。舞台旋转,另一侧已换成金碧辉煌的舞厅布景。枝形的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闪耀,灯影在玻璃酒杯中随着酒液摇曳。小提琴与大提琴在悠扬地拉着,情人已经站在舞台一侧,把手中的酒杯往身旁的桌台上一放,迎了上来。)
情人:你真是太美了,我的小姐。我有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妻子摘下黑纱抛在地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妻子:当然可以,老师。
(情人拉着妻子在舞池中起舞,舞步与第一幕中丈夫与妻子跳的舞一样,节奏却更加急切。音乐每过一个小节,情人便拉下妻子黑色丧服的披肩、腰带等装饰,让妻子不再被束缚的身体得以跳出幅度更大的舞步。)
妻子:请慢一些……
情人:我已经等待你很久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钟情于你。
(随着愈发激烈的节奏,情人拉下妻子的上衣和下裙,将滑落的衣服弃置于地,最后妻子身上只剩下一件宽松的白裙。)
妻子:(恍惚地)那是爱吗,老师?
情人:是的,是爱。我爱你。
妻子:那么,我——
(音乐戛然而止。情敌忽然从舞台一侧上,她持扇,着红裙,正跃跃欲试地打量四周,显得极有活力。另一支舞曲随之奏响,情敌提起裙摆在舞池中央旋转起来,灯光追着她,将妻子与情人留在阴影之中。)
情人:(喃喃)就像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
妻子:什么?
情人:没什么,亲爱的。请稍等我一下。
(情人走向情敌,向她伸出手,两人在新的舞曲中起舞。妻子沉默着,在两人结束一舞、又跳起下一支舞时背过身去,推开门离开。舞台旋转到另一面,又是卧房,但只有着白裙的妻子与养鸟人站在窗前。)
妻子:表哥,我不明白……他明明说过爱我的。可是,却立刻投向了别人。一支双人舞怎么能有第三个舞伴?爱是这么容易就会改变、就会磨损、就会消灭的东西吗?
养鸟人:(心不在焉地)你还在想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他只是一个家庭教师,没有资格和我们这样的贵族谈婚论嫁……幸好你没闹到众人皆知,要是和他的事传出去,再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丈夫就难了。
妻子:难道婚姻只是一场交换不成?
养鸟人:当然。为了和我可爱而富有的未婚妻结亲,我们可付出了不少筹码……只是她一直没有给我准话。对了,那个夺你所爱的情敌是什么样的人?
妻子:(冷冷地)原来你根本没听我说话。
养鸟人:你又要拿我来撒气不成?抓不住男人的心,是你自己无能。
妻子:(冷笑)正是你那位没有准信的未婚妻。
养鸟人:(猛然站起)你骗我!
妻子:他们总是在她家的花园里幽会。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养鸟人冲出门,不久后,门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喊声。妻子平静地在床边坐下。)
妻子:你把这件事叫嚷出去,坏了她的名声,让她家记恨上了你,连你都被家族除名……你不是最会打算的吗?看来,只要陷入爱里,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养鸟人重新走进门。骑士、妹妹、医生跟着走进来,站在床边。)
养鸟人:(阴沉地)这不是一回事。
妻子:这就是一回事。
养鸟人:我不想再为你遮掩下去了。就是你杀了德斯盖鲁先生,杀了自己的丈夫吧?
骑士:这是毫无证据的指控。
医生:既然这样,我也不能继续旁观了。请把厨娘带上来吧。
(厨娘从一侧走上台,不安地站在离众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医生:德斯盖鲁先生平时服用的药物,其中就有颠茄的成分。少量的颠茄可以治病,但假如多服哪怕几滴,都会变成剧毒。用法和用量我只告诉过先生和夫人。厨娘,你见过那瓶药吗?
厨娘:没、没有!药瓶一向是由老爷贴身保管的……
骑士:我们还没听过夫人的说法。
妻子:(麻木地)那瓶药就放在卧室里。我的确有让他喝下的打算。
妹妹:……姐姐?你在说什么?
妻子:他是很爱我的。我一边沉浸在他的爱中,一边惶恐于这份爱的脆弱。所有的爱都将消失,就像所有的人都会死,没有例外。比起死,他不爱我这件事反倒更加恐怖。为了让他对我的爱一直持续下去,我宁愿他就这样死去,使时间停留在相爱的这一刻,我们也不必走到不堪的下场。
(听到这里,厨娘惶恐地靠近了人群。医生把她拉向自己,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捂着嘴没有出声。养鸟人面露怀疑。)
骑士:那么,您——
妻子:我对他这样说了。然后,他竟然接受了我。他说他会证明他的爱,然后接过毒药,一饮而尽。
骑士:那么,这算是……自杀?
妹妹:(不可置信地)这……这太荒谬了。只为了这个就……
厨娘:(大哭)我说了,我不是凶手……我不是!
医生:(温和地)是的,你已经清白了。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吗?我对你没有歹意,只是想帮助你。
厨娘:(啜泣)我、我相信……对不起,医生先生……
养鸟人:人都死了,当然是想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第三幕
(丈夫的鬼魂突然从床后跳出。他半身是血,形容可怖。)
丈夫的鬼魂:你这骗子!!(YOU LIAR!!)
(众人都吓了一跳。丈夫走向床前,逼近妻子。妻子脸上显出惊骇的神情。)
妻子:你死了,你明明死了!我听着你的呼吸停止,看着你的脸色变青,感觉到你的身体变冷!
丈夫的鬼魂:(狂怒地)是的,我已经死了,是被你杀死的!我可曾亏待过你,可曾没有尽到丈夫的职责?你竟然给我灌下毒药!
妹妹: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
丈夫的鬼魂:(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啊,当年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我是多么爱你啊。
(丈夫的鬼魂以没有溅血的半身对着观众这一侧,执起妻子的手。妻子沉默地起身。众人随之退开,把丈夫和妻子留在灯光下。丈夫扯着妻子从卧室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边走边以演讲和咏唱的口吻说话。)
丈夫:(对空荡的墙壁扬起手)我将对终生伴侣的厚望全部寄托在你身上。我给你华服,给你珠宝,给你床笫之间的温存;我画下一百一十二张你的画像,把它们悬于廊上,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新娘。而现在呢,那些画都去了哪里?
妻子:(低沉地)都被我剪碎了。假如你想看,床头的剪刀上倒是还有几片残渣。
丈夫: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艺术的吗?每一张都是珍品中的珍品,即使你老去,画中的美丽也会长存。
妻子:我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你活着的时候,它们就不怎么卖得出去。
丈夫:(不屑地)女人就是目光短浅。艺术是流芳百世的东西,等到将来有人能欣赏我的时候,众人口中必然会传颂我的名,而我的妻子会与我一同不朽。
妻子: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丈夫:你听不懂话吗?我的妻子会与我一同不朽!
妻子:(声音提高)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花瓶,一个没有思想的容器。哪怕请一个模特,还要按小时为她付钱呢!
丈夫:(轻柔地)你当然是一个花瓶,你怎么会不是一个花瓶呢?亲爱的,你一定是疯了,脑袋里才会装满了这样错误的思想。思考只会妨碍你的健康。现在来画第一百一十三张吧。到床边去坐下,把药瓶举到你的口边,张开嘴唇,喝干它吧。这一定会是一幅杰作。
妻子:不。不。不!
(丈夫将妻子往床边引去,妻子挣开丈夫的手,试图逃跑,却被丈夫抓住一只手腕,跌坐在床边的地上。)
丈夫:(突然暴怒地)为什么你总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喝下毒药,和我走!人们会说这是殉情,会传颂你和我之间的爱!
妻子:我曾经以为和你之间有爱可言。可是,只要你还在,我就绝没有可能成为自己!
丈夫:(幽幽地)我已经为你而死了,现在轮到你为我而死。这就是人们口中的爱情。
(妻子绝望地环顾四周,在看到床头时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用没被抓着的手拿起床头的剪刀,捅入丈夫的胸口。丈夫的鬼魂就像活人一样倒下死去了。妻子拔出剪刀大口喘气,直至呼吸平稳,撑起身坐回床头,手中依然紧紧握着剪刀。众人围拢过来,不敢靠近她,互相低声交谈。)
医生:这还真是一件奇事。
厨娘:死……死了吗?死人还能再死一遍?
养鸟人:你确实是个疯子……
骑士: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妻子:我的妹妹啊,过来吧。
(妹妹沉默着走到妻子的身前,骑士伸手去抓妹妹的衣角,想要阻止她,却抓空了。)
妻子:你听着。你一直待在家里,从来没有选择过什么,也从来没有爱过谁。但你也会为某人心动,也会觉得那是一段不朽的恋情;但人的心还不如一剂毒药稳定。不要输给爱。
(妹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骑士。妻子笑了笑,把什么塞到了她怀中。)
妻子:谁都不能逼迫我做什么,只有我自己可以选择我的结局。这是我人生中最自由的一天,我不是德斯盖鲁夫人,只是黛莱丝;而你们依旧身在自己的角色之中。
(黛莱丝说完这些话便高举起剪刀。骑士以为她要伤害妹妹,上前把妹妹拉了过来。)
骑士:你要做什么?!
黛莱丝:我原以为自己无路可走,却原来还有这条退路。
(黛莱丝用剪刀扎进自己的胸口自杀了。她的身体倒在床上,手臂从床边垂下,落在丈夫脸侧,仿佛要抚摸他的脸颊,但并没有实际接触到。众人在原地呆立着,一段时间之后医生走上前,翻开黛莱丝的眼皮,又试了试她的脉搏。)
医生:已经救不活了。很遗憾。
(众人沉默良久。舞台转动到另一面,是第一幕开始时的场景,庄园的门口。骑士先走出门,妹妹跟着走出门,两人面对着面立在门前。)
骑士:我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禀报给领主。您姐姐的事……真的很遗憾。
妹妹:我明白的。您不用在意我。
骑士:不,我还会回来见您的。我向您保证,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
妹妹:……谢谢您。再见了。
(骑士从一侧走下舞台。仅剩妹妹独自一人站在台上,从怀中拿出黛莱丝死前交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瓶毒药。灯光暗去,仅余一束灯光照在毒药瓶上,看不清妹妹的神情。)
(幕落。)
至少,我希望,把你抛弃在街头时,你不会是伶仃一人。
剧本中的人名来源于本剧的灵感来源《黛莱丝·德斯盖鲁》。
尽管观没有到场(莫非还在生气吗),夏季的公演也圆满地结束了。不久后——好的,我的意思是当天,我就开始构思新剧本的脉络。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亡魂重返人间的季节……这次就来写一个闹鬼的故事好了!说到这个,我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故事。
那时候也是秋天,我和观都躺在我家里,手里各拿了一本书在读。她好像突然得到了什么灵感,趴在地毯上翻开本子就写了起来,而我出去房间准备到零食柜里拿点吃的,一抬头就看见桌上放了袋新买的橘子,一个个饱满圆润,橙得发亮,上面的枝叶都没摘干净,看上去苍翠可爱。我没忍住诱惑,伸手抓了一个准备去水池洗,刚捏住梗打算掰掉,大拇指却突然一疼,原来是被扎了一下。橙子也有刺吗?我洗完橙子,一边剥开皮,一边喊正在做菜的妈妈:“妈妈——我受伤了——”
“怎么了?”她赶紧把灶台的火拧到最小,蹲下来看我的手。我说:“被橙子咬了,好痛哦。”
其实连皮都没破,不需要任何处理。妈妈检查过我的手,啪地打了我屁股一掌:“你呀,大呼小叫的,吓得我还以为怎么了……吃你的橘子吧,记得给小观分一半。一会儿这个虾片炸好了,我喊你们。”
“观不喜欢吃橘子!”我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又理直气壮地说,“我回去啦。”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观好像已经撑累了,已经换成坐在桌边,本子上的字多了好几行。我故技重施,趴在旁边的地毯上打滚:“致命伤——致命伤——”
观连笔都没有停,冷酷无情地说:“坚强一点,士兵,你可是联邦改造的变种人。”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小观?!”我爬起来,去看她的本子。那是一个妻子毒杀了丈夫的故事。在遥远的年代,遥远的西方国度,人们会用死来证明爱。不相信爱的妻子得到了丈夫的爱,却因此变得愈发惶恐起来。因为爱是无定之物,会随着人心的改变增减,就连哲人也无法参透它的规律,只好叹息爱情的神秘,胜过死亡的神秘。彼此深爱的两人可能会成为仇敌,彼此仇恨的两人可能会成为眷侣。人会因为爱而杀人,因为爱而自杀。说起来本来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但这份爱又是如此美妙,让她不想失去,宁愿付出一切换取。于是她准备了一份毒药,让丈夫安静地在睡梦中死去。这样,她就再也不会害怕他不爱她了。
这大概就是我记得的梗概。但只有两个角色的话,就表现力来说好像缺了一点。那就增加一点人数,再同步地设置矛盾,并且让几对角色之间的关系彼此呼应……做得再好一些的话,说不定观就会来看公演了,让我来写故事吧!我想想,最适合出演的是……
“一叶同学一叶同学!你有空吗?我们出去吃甜点怎么样?”
“我吗?”一叶同学有些茫然地说。哎,这句话她是不是说过来着?刚刚结束夏季公演,大家应该都很闲吧,我这样想着,继续全力邀请:“对!作为上次和我一起拍照的回礼,那个时候,一叶同学不是很忙吗?”
一叶同学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不过在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她还是同意和我出去逛街了,耶。我们去的是一间半开放的甜品店,走廊上的风经过时很凉爽,栽在走廊一侧的树上传来蝉鸣声,枝叶间漏下的光点在桌上跳着舞,让我看得忘了菜单的事,还是一叶同学问我要吃什么,才慌忙地点了一杯芭菲。很快,芭菲和一叶同学要的樱饼就被送了上来,我一边用铁勺子深深地挖进冰激凌、奶油和果酱层之中,一边和一叶同学攀谈起来:“……我看了哦,《缺失的重奏》好看得惊人!每个同学都非常投入,最后也是超感动的……”
……但是,果然还是不想告别呀。无论是说我任性还是天真也好,我是很顽固的人,不想任何人迎来悲伤的结局。而会让我流泪的作品就是好作品,我在这方面的判断标准一向非常简单。
“所以,我想要一叶同学来参演我的剧本!”
啊,一时激动直接说出来了。一叶同学看起来有些困扰,我正准备对剧本展开一番介绍,突然听到一旁的窗台上传来了奇妙的嗡鸣声。转过身去,一只倒着的蝉正在艰难地拍打着翅膀,蹬着它的六只脚试图翻身,却仍旧没法调整好中心。我对一叶同学说了声抱歉,拿起自己的长柄金属勺走到窗前,把勺柄递到蝉的上空,让它乱蹬的腿攀缘而上,而后将勺柄翻了个面;这样子,蝉就正过来了。它不再疯狂地拍打翅膀,我将勺子放平,让它爬回窗台,然后拎着勺子走回桌前,把勺子丢进已经吃空了的芭菲杯里。
“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啊,关于为什么想让一叶同学来演……”
一叶同学看着我的样子好像很奇异。似乎是惊讶,似乎是不悦,似乎又在透过我看着某个人。是的,我看中的正是她对于这种复杂情绪的表现力。剧本中的主角,毒杀丈夫的妻子正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人。但是,一叶同学说——
“我已经在鬼塚君的剧组担任了jackace,恐怕会忙不过来……请让我演一个配角吧。”
啊,这下要修改剧本了,不如说即使得修改剧本,我也想让一叶同学来参演。一道灵光忽然闪过我的脑海,我说,那就来演妻子的妹妹吧!
一叶同学答应下来,吃完盘子里的樱饼,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她说,谢谢你邀请我。
感觉和一叶同学的关系变好了,真不错!尽管还有一些不太了解的地方,但如果能在共演中加深感情就好了。出于某种第六感的担忧,我没有去问花怜同学,而是回到班里,打算寻找其他人——然后,就和有很多甜甜圈交情的绯音同学打了个照面。
“绯音同学!你抽到了什么角色?要不要来我的剧组?”
“愚蠢甜甜圈是剑客的角色。”她好奇地问,“响的剧本是什么样的?我很有兴趣!”
剑客啊……我飞快地对了一遍脑海中剧本的脉络,恍然大悟:“那不就是骑士吗!来做我的骑士吧,正好这起案子需要人来调查……就当作是当地领主派来的人好了!你在调查的时候,和妻子的妹妹暗生情愫,结果发现了让人不快的真相……”
“什么,听起来好酷……响,你莫非是皇家樱桃甜甜圈,加了最高级奶油和糖渍樱桃的甜甜圈吗?”
绯音同学一时间变得很兴奋,似乎对欧风情有独钟。我知道这就是她赞美别人的方式,于是高兴地接下来:“是的,我很好吃哦!绯音同学想让自己的角色有什么样的性格?”
“让我想想……英勇无畏又明察秋毫,可以体察别人痛苦的那种,我觉得很帅!丈夫对妻子做了什么坏事呢,让妻子痛苦到要杀他的地步?”
绯音同学这种纯粹的性格,很适合作为角色的基底。我卖了个关子,说:“那我就把绯音同学作为原型来写啦。具体的原因,要等我把整个故事写完……这么说起来,要不要也叫上绫咲日君?”
“他肯定会喜欢这个的。”绯音同学格外自信地说,“我去找他,响先在这里等我!”
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我一个转身,差点和后面的同学撞到——啊,是夜尾同学,因为身高的缘故没有看到她,真是太抱歉了!我合起掌严肃地向她道歉,夜尾同学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哦,没关系……”之后,场面就变得有一点尴尬。不行,还是说点什么吧,啊,夜尾同学先开口了:“我可以来你的组吗?”
哎?即使是我也没有跟上她的节奏,但夜尾同学继续说了下去:“我是糕点师。”
糕点师,糕点师……我想了想,觉得毒杀案确实应该有另一个嫌疑人来增加悬念,不然妻子的位置会很尴尬,于是痛快地说:“那夜尾同学就来做厨娘吧!这么说起来,夜尾同学为什么想来我们组?”
“啊……因为你们身上有一股很香的、甜甜的味道。”夜尾同学说,“闻起来是好人。”
咦。这么说的话确实,绯音同学身上也有甜甜圈的香味吧。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之前烤好的曲奇,递到她的面前:“要吃吗?”
夜尾同学的眼睛亮了起来,夜尾同学伸出了手,夜尾同学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夜尾同学,吃得很开心:“我还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顿感责任重大,承诺道:“我会再拉一些会做饭的同学到组里的!”
不过,剩下的好几个角色都是反派,我该找谁来帮忙呢……这时候,出云谷姐妹一同朝我打了招呼。
“岚同学!这位就是你的妹妹吗?”
“是的,”岚同学看向身边女孩的目光十分温柔,“小鱼刚刚转过来,所以我领她四处看看。”
姐妹关系真好啊。我随口问道:“转过来?是从外校吗?”
“不,是从A班。”鱼同学讲话时的神态与姐姐如出一辙,“还是这边的氛围和授课方式比较适合我。”
这时候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因为姐姐在Q班”吗?我有些奇怪地看看她们,两个人一起朝我微笑了。
“知见寺同学,刚刚你们谈到的剧本好像很有意思。可以也和我讲讲吗?”这是岚同学。
“我也有兴趣参加。啊,是一定要会烘培才能加入吗?那我也会。”这是鱼同学。
我立刻忘了刚刚在想什么,兴致勃勃地拿起剧本:“好的!现在还剩下妻子的情人,和妻子的亲戚、还有其他可以加的……你们想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可以根据你们的思路来写!”
“情人?”岚同学若有所思,“听起来很有多面性。我想要演自私自利,想法又像风一样变幻莫测的人。”
“我抽到的是养鸟人。”鱼同学展开手里的签,“有什么适合的位置吗?”
“那么岚同学来演情人,现在的理解方向正好就是我想要的……鱼同学来做妻子的亲戚吧。”我灵感顿生,“家道中落,所以对丈夫的遗产动了心思,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行动,那样的感觉?”
出云谷姐妹痛快地接受了我的安排。我向准备继续参观Q班的两人告别,自己留在练习室里,用随身带着的笔和本子写了起来。刚把脑子里冒出的想法记下来,就遇到了一些剧情上的障碍,我苦思冥想着抓了一阵头皮,才抬起头活动脖子,我就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人,闪得叫人眼花——啊,是二年级的彗星前辈。
“你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帮帮我吧!彗星前辈!”我毫无障碍地露出祈求的眼神,“我记得你抽到的是医生?可以来我的组吗?”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总得有人发现丈夫死于中毒,才会引起注意,否则妻子就会简单地脱罪了……但如果医生发现了中毒,也就能推测出是服了什么药,为什么不立刻说出来呢?
“好啊。”彗星前辈弯起眼睛,“能让我演一个有点轻飘飘感觉的角色吗?是反派也可以。”
——啊,我知道了,因为医生也有自己的私心。就写他对厨娘有意,但厨娘总是躲着他,所以在厨娘被怀疑下毒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站出来解释,而是等到她最提心吊胆的时候,才开口解救她,这样可以收获更多的感激与崇拜——都连上了!我猛地抓起笔,说:“谢谢你,彗星前辈!”
彗星前辈的表情好像在说“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能帮上忙就是好事”。我高高兴兴地记下这一段,突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不好,我忘了,最关键的丈夫还没有人演呢!
我如临大敌地合上本子,猛地往练习室外跑去。有没有合适的同学在等着我?中庭、练习室、走廊、教室……到处都是一组组排练的同学,无论找谁搭话都好像在夺人所爱。我才不要干这么不解风情的事情!束手无策地转了几圈,我忽然听到了乐声。慢板的弦乐像河水一样流淌开来,有个身影正在练舞室里独自一人对着镜子跳舞。举手与投足之间同时具有jack的英朗与jeanne的柔美,转动的时候,长袍的衣角就像裙裾一般飞扬起来。一边的鬓角很长、发尾几乎过腰,另一侧露出的耳朵上同时有至少三枚金属的耳钉闪亮。这段舞看起来已经结束了,抒情的乐曲也逐渐淡去。而我从外面踮着脚推开窗户,开口问道:
“同学,你要不要来做我的丈夫?”
没打过照面的男同学脸上一片空白。啊,好像是有那么点歧义。我又问了一遍:“我是说,要来我们的剧组出演丈夫的角色吗?我是一年级Q班的知见寺响!”
“二年级,AMBER,源琉生。”琉生前辈显然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彬彬有礼地说,“抽到的是画师。符合你的需要吗?”
画师——这样的话一切就串起来了!最醉心于艺术的人最无法理解现实的人,他们只敬拜想象中的缪斯女神。我点点头,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窗户,朝他伸手:“需要的需要的!请过来吧!”
琉生前辈指了指门的方向。啊,确实那边才是正常人走的路。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拍拍裙子(因为叠穿了长裤的关系,完全没有风险),绕了半圈从门跑进屋,把剧本递给了琉生同学。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想要加几段舞蹈来表现角色之间的关系。”我在大纲上面圈了几笔,“既然琉生前辈要来,不跳舞就太可惜了!拜托帮我编舞!”
琉生前辈的脸上终于浮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骄傲的神色。但他依然礼貌地问我,邀请其他班的学生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我十分疑惑。秋季的公演不再限制参演者的班级,我只要选合心意的演员就好。啊,但是剧组的其他人都在Q班这一点,果然还是之后再告诉他吧……!
差不多同一时间,绯音同学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说,绫咲日君也答应参演,她要为此烤一盘甜甜圈来庆祝。啊,这样一来演员就齐了,就连原本在我计划里不一定会出场的情敌,也得到了最完美的安排。我匆匆忙忙地召集了所有人,带着琉生前辈回到练习室,绯音同学和绫咲日君果然已经在那里了,正一边读剧本,一边分着刚出炉的甜甜圈;我朝他们介绍了琉生前辈,拿走两个甜甜圈的配给,问道:“是不是等我很久啦?”
“不,”绫咲日君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里的电话听筒,“外星人说,知见寺同学很快就会回来,而且这会是一个很棒的剧本。”
不不,只是很棒还不够啦。我说,我会把它打磨成最棒的剧本!
信息刚一发出去,我就把手机丢开,不敢去看有没有回复,跑去《群玉公主》的剧组。脑海里的设想越来越清晰了,我找到亚须斗君,请他帮忙讲一下戏。作为编剧和导演,他一口答应下来:“是哪一部分不太清楚?交给本殿下吧,哈哈!”
“是我的角色,可以稍作修改吗?”
我知道这大概是个非常任性的请求,毕竟这部剧的主角还是春藤与鬼香子,但我依旧想为我的角色赋予灵魂。哪怕是不平等的,十分之一的灵魂。于是,我开始讲述。
太政大臣是春藤的养父,鬼香子的亲父,王上的辅政。他的儿子是亲王,他同样拥有王室的血脉,却没有王室的疾病,没有那颗群玉之音的心脏。与王位失之交臂的时候,他确信自己落选是因为群玉的传说,而非因为自己无能。毕竟,立贤的传统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流传,谁能没有一点野心呢?
“群玉之心,哈哈,原来还是为了群玉之心。”大臣在帘幕的阴影中撕扯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无数次地刻下怨毒的诅咒,“那种荒唐之事,竟然能主宰一个国家百年千年之久……我一定要毁了它!”
这时,饰演国王的川君刚好走过来。于是我收敛恨意,堆起笑容,恭敬又不谄媚地对他行了一个无比端正的礼。川君看起来有些疑惑,好像没有成功地接收到我的电波;我索性开口,即兴地说出一段不在剧本上的台词。
“王上,我必将呵护您的孩子长大成人,保护他的安全,用我全部的智慧去教育他。”
看见我展袖鞠躬的动作,川君的眼中一瞬间亮起了悟,旋即是只属于演员的某种信念。正是那信念使他昂首挺胸,为他加冕国王的金冠。他清了清嗓子,威而不厉地道:“既然如此,日后便偏劳卿了。”
大臣知道春藤真正的身份是皇子,于是悉心培养春藤。毕竟年幼的春藤对真相一无所知,对人间的险恶同样一无所知。我转过身子,仿佛对着台下的观众,念起自己的心声。
“竟然把孩子送给我抚养吗,真是欠考虑的做法。尽管是个身有残疾的孩子,但我会像养花一样耐心照料他,用感情的牵绊拉扯他,用我的观点与思想浇灌他,用你我之间的矛盾撕裂他。这孩子将成为指向你的利刃,我将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在我踏向亚须斗君的一步里,十数年悄然而过。我对着亚须斗君,太政大臣对着春藤,咬牙切齿而轻声细语地说:
“可是……你怎么会被立为太子呢?”
盲眼的你,孱弱的你,为什么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储君?骑马时总是摇摇晃晃的你,什么时候练就了一身能在鞍上辗转腾挪的骑术?五十步之外的草靶都射不中的你,又是在什么时候可以挽开强弓百步穿杨?
仿佛慑于那浸透骨髓的寒意,亚须斗君露出不太舒服的表情,以春藤的语气试探着问了一句:“父亲?我正打算出门——”
“是去找鬼香子吧。”我了然地露出微笑,刚刚那一瞬的憎恨与嫉妒全部消于无形,甚至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碍于身高的关系,我稍微踮脚了,可恶,到舞台上得换高跟鞋),说道,“去吧,她一定也在等你。”
尽管在春藤身上的投注并不算令人满意,但在女儿身上压的宝却发了大财。她竟然能以女仆之身顶替公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敬拜的群玉公主只是一个假货,而这个公主的胸腔里,只有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之心。到头来,还是我技高一筹。我志得意满地笑起来,为了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鬼香子,鬼香子,我可爱的、可怜的女儿。”我抬起手,仿佛往天下的棋局中布下一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早说过,你胜过公主,正如我胜过王上。但你那颗心,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听话?”
亚须斗君好像明白我的意思,朝桐君的方向走去。春藤拉起鬼香子的手,热切地述说起绵绵情语。在这样的真心之下,另一颗心不可阻碍、无可救药地动摇。群玉之心依然下落不明。太政大臣等不及了。哪怕勾结敌国也好,只为了他的野心,甚至只为了他的嫉妒,他可以掀翻棋盘,令整个国家的所有民众遭受倾覆之灾。那经年的长恨甚至能与真正的诅咒相媲美。我冷眼看着鬼香子忧郁的面庞,深知她心中的天平每一日都朝春藤倾斜一分。不能再等下去了。
恰恰好,岚同学就在旁边。我脚不沾地地飘到她身后,仿佛恶鬼或幽灵一样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轻柔地捂住她的口唇。巫女惊恐地看向我,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喃喃道:“你会帮我的,巫女大人,尽管现在你不这么打算。”
所有的一切都要为我所用,所有的一切都要为我所有。即使是我的女儿,即使是我自己;假如不愿意遵循我的指引,就只能把我的意志强加给她。假如拿不到群玉之心,就去死吧。
可是,我的女儿,你竟然如此不计后果吗?哪怕寿命将近,哪怕你的一切荣华富贵系于我的手中,依然要如此决绝地反抗我吗?
……啊,是因为我已经放弃你了。你的双手早就染上了鲜血,因而不为自己寻觅幸福,而为自己寻觅审判。早在我动手之前,你就宣判了自己的死!
大臣的身躯倒在地上,胸中的心脏最后跳动了一次,随即归于沉寂。他的野心破灭在自己的手中,他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而他一生最可笑之处,是在王位更迭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一件事。
——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啊!王上如此,春藤如此,鬼香子如此,上一任、上上任王上,依旧如此,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从地上起身,朝四下里双手合十了一圈,“谢谢大家配合我即兴啦!”
大家以非凡的友善态度包容了我的胡闹,真是太好了。虽然有些波折,但舞台上的我总是恨开心的。我终于有勇气拿起手机,去看屏幕——没有新消息,一如既往。
我和同学们分别后,独自在练习室里坐下,琢磨起夏公演的剧目来。像一叶同学那样以同学作为角色的原型来创作剧本、又不影响整体框架的做法很优美,像亚须斗君那样同时写多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剧本很帅气,像绫斗君那样以惊人的速度驾驭长篇剧本很强大……但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全定稿。一眨眼,同学们已经各自分好了小组,更有同时兼任三角的。
虽然想专心于自己的故事,但和大家交流一下,说不定就会有灵感了呢。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某种奇怪的呼喝声……啊,是绫斗君、岚同学还有空君,在为《群玉公主》寻找演员。我过去问了问,负责剧本的亚须斗君立即闻风而至,把太政大臣的角色分派给了我。作为反派出场的戏份不是很多,台词的概念也很好理解,但只是——
……如果只是被野心和欲望驱使着行动,作为人来说就太过无聊了吧。我的思绪又跟着转到自己的公演剧本上。这并不是独角戏,但,我需要另一名aljeanne,不管作为哪一角都可以。而后,有个声音从旁呼唤我的名字。
“知见寺同学……?你好像有点困扰,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啊,是悠月同学。说不定已经喊了很久,而我现在才听到。我立刻翻身坐起,抱歉地同她说:“真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在想这个剧本的事。”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刚刚,那边的排练也结束了,我现在空下来啦。”
她对我露出笑容。正午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灰尘在光中纷纷起舞,而在暗处,它们应当也是同样的。
我忽然就想到了剧本的真正作者。观写下这个故事的雏形的时候,我们正在读初二。在剧本中的诡异世界里,每一层都代表怀胎中的一个月,每一层所经历的事,正是胎儿形成过程中的种种变化。以群蛾的意象描述免疫系统发育时寄生虫的窥伺,以电火花模拟神经系统的反射,照片象征记忆,血河象征产道。“我”遇到的小女孩所恐惧的正是诞生,一旦前往十层,胎儿便将呱呱坠地,从此遍尝人间疾苦,不得摆脱。而解脱之法正在路上,有致死的药物、与象征引产器具的注射器。利凡诺引产羊膜腔内注射法,观无比熟稔地念出这个长长的专有名词,好像在吐露一个秘密。我说,观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写,没有回答我。我看见她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涂出一个硕大的黑点,污染了白色的纸张。
“悠月同学,请你直接看剧本可以吗?”我递出手中那一叠纸。它们是我仅凭记忆所写下的,因为我没有看到真正的结局,所以只有那部分让我很缺乏自信。悠月同学点了点头,接过来从头到尾读完了,越读眼睛越亮,直接拉着我一起盘腿坐到排练室的垫子上,兴冲冲地开口:“说实话,这个剧情第一眼看过去,让我觉得很……毛骨悚然哦!把‘母亲的子宫’具象化成电梯,把‘出生’具象化成总要面对的死亡……而且哦,里面黑暗的元素也很多,感觉有点压抑也有点残忍吧!”
啊啊,没错,这是我没法写出来的故事,是观独有的才能。我不知晓人痛苦的双眼,究竟要怎样才能洗刷干净。而悠月同学的语气忽然一转。
“但又感觉完全被这个剧本吸引进去了!因为有很多时候我也会想,干脆停在原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不去想自己关于jack的梦想就好了,一直听凭安排演各种各样的jeanne就好了,但如果能有人像剧本里那样,拉着小女孩的手许诺:你的一生会充满快乐和幸福……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想要跟着对方走的!啊,这么说的话,在舞台上能拉着知见寺同学说出这句台词好像有点帅气啊!”
“……啊啊啊,是不是有点跑偏了!”悠月同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投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一笑,而后无比郑重地说,“拜托你了,知见寺同学,务必让我参演!”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身着白裙的小女孩,因为恐惧诞生,而不敢迈出脚步。但悠月同学已经把我拉起来了。我站起身,握住了剧本的另一端。
“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自己写的这个结局能不能符合作者原本的期望,甚至已经到了和她的观点互相冲突的地步。但是如果它能让悠月同学喜欢的话,或许就已经具备开演的条件了!让我们来演吧!”
说干就干,悠月同学和我一同前往了更衣室。意外的是因为已经临近公演,这里的房间几乎已经被占满了,只剩下一间空屋。来不及考虑了,我说:“我们用一间吧!”
“哎?”悠月同学十分茫然,“这不太好吧!知见寺同学,你是女生——”
“女生怎——”
等等,不对,出了好大的问题!有冷汗从我脑门上直接淌下来了。悠月同学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关于jack的梦想?如果是像我一样本来就两方都想演还好说,可是听她……真的该称之为她吗,话里的意思……
“悠月同学,”我绝望地说,“你是男生……?”
“啊,对……有什么不妥吗?”
悠月同学、不,悠月君疑惑地看着我,看得我的良心大为愧疚。虽然在尤尼维尔,分不清同学的性别也是常事(不管是不是在演出中,毕竟我直到现在都没搞懂赤虹前辈的真实性别),可是连同班同学的性别都没记住,说出去实在太薄情了!我当即俯下身来,做了一个标准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悠月君!”
等我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悠月君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啊,原来是这样。没事的知见寺同学,我经常会被人认错,这也说明我很适合演jeanne吧?”
我有一点茫然无措,只好赶紧请悠月君先进去换戏服。新的更衣室已经腾出来了,我们各自使用了一间。四壁空空荡荡,只有衣架与些许挂在上面的衣服环绕着我,用各异的颜色将我的双眼迷乱。我忽然想,悠月君想要演jack,却还是扮演着各种各样的jeanne,那种心情是什么呢?太政大臣身居高位,却仍旧里通外国意图谋反,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女儿,当他看向国王的时候,那种心情是什么呢?
——是不甘心。
我忽然就明白了大臣是怎样的一个角色。认为自己有着足以与对方比肩的实力,却不得不被压上一头,以至于事事忍让,又因此萌生出嫉妒与野心。而另一阵寒意忽然爬上我的背脊,是观低下头时的神态,是她说“你在说什么啊”时的语气。那么,观又是怎么想的?
有谁敲响了我的门。我匆匆地应了一声“这就出来”,把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套在头上,随即打开了门。悠月君说,我们走吧!是的,我想,时间不多了。于是,aljeanne们走向舞台。
我曾经问观,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观说,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同样也是她,先一步离开了我的身边。无论是给她发消息,还是走到她面前,都得不到一点回应,好像徒劳地把石子丢进深潭,因为水几近无底,没有激起任何波纹,只是下沉,而后继续下沉。
对未来这无定之物的恐惧,现在也一样流淌在我的心间。我蹲在电梯口,好像推开那扇门,往上一层,就要面对我不想接受的现实。悠月君又一次向我伸来了手。
观落笔的时候,把自己代入了哪个角色?我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我”,现在表演起来,才好像理解了小女孩的心情。但她和我现在的想法一定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想法。因为,我并不想回到过去消除遗憾,也不想在原地停留太久。无论多么恐惧,我除了“诞生”都别无他法。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是的话,我就一定要到她的身边去。
我握住悠月君的手,走在他前面进入了电梯。那是即使自己尚没准备好迈出步子,仍然想要让对方脱困的心情。没有准备,没有对策,只是一直向上,一路向前。到了终于要作出选择的时候,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我说,我不想诞生;但那只是最后的挣扎,是明知终将迎来的结局的微小抵抗。我的共演者向我许诺快乐和幸福的一生,就像一个披光而来的天使,就像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类,就像我的母亲、女儿或姊妹,就像我自己。我想要相信,于是我相信;于是,我终于诞生。
表演结束了。我们都微微喘着气,但比任何时候都心情愉快。互相称许了一阵子后,悠月君发现之前提过的朋友恰好也在附近排练,于是他连戏服也没有换,就过去打招呼了;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我终于按动手机,向观发出一条信息。她已经删除了我的Line,但我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我说,你要来看我的公演吗?我用了你写的剧本,希望你能来看。我好想你。
*全文1000+
CAST:
我(Aj)
小女孩(Aj)
(幕布拉开,我独自坐在一排椅子侧边,被头顶打下的一束灯光照亮。背景被蒙上了一片朦胧的暗红色。)
我:(睁眼)……咦?
(红色帘幕升起,灯光大亮,照出惨白的布景。正中央有一扇合着的电梯门,显示屏上的数字为1。)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医院来着……?
(背景音响起,是微弱的小孩哭声。)
我:有人吗?
(我向电梯门走去。灯光突然熄灭,此时小女孩从门后出现,蹲到电梯门口,灯光再亮时,就像突然出现的一样。)
小女孩:呜……呜呜……好可怕……
(我向小女孩走去,在她身旁蹲下。)
我:啊,你还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那个,我还没有名字……
我:是这样吗。那,你在害怕什么呀?
小女孩:楼上的……但是必须上去……
我:楼上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吗?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两个人的话,就不会害怕了吧?
小女孩:嗯。
(我拉住小女孩的手,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我和小女孩登上电梯,电梯门合上,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3。灯光暗去,电梯门打开,我和小女孩走了出来。)
我:这里真黑啊。那是什么声音……?
(背景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昆虫以它们细小的触肢爬动的窸窣声音。)
小女孩:不,不要看……!
(灯光亮起,四壁的投影都是飞蛾翅膀的花纹,形似眼睛。)
我:那是……眼睛?在盯着我们……!
小女孩:又接近了一点……好可怕,不想上去啊……
我:我们应该继续向上的!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虽然在这里也不太能休息……
小女孩:一定要到那里去吗?不能停在这里吗?
我:恐怕不行。停在这里的话,不会有好事发生的。
小女孩:……不一定。
我:咦?
小女孩:你要上去的话……就走得快一点。
(小女孩走在前,我走在后,二人回到电梯里,电梯门合上,灯光重归昏暗。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7,电梯打开。)
我:停下来歇歇吧?刚才你不是还说,害怕往上去吗?
小女孩:你觉得,活着开心吗?
我:嗯,我觉得很开心。虽然也有痛苦的时候,但开心的时候比较多。
小女孩:我不这么觉得。不管有多开心,活着的人总是要死的。
(背景传来液体流动声与心跳声。)
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会觉得死很可怕,但既然我还没有死,就想要开心地生活。
小女孩:是有办法的。
(灯光大亮。房间内被照成了全红,小女孩的白裙也被照成了红裙。)
小女孩:只要不被生下来就可以。
我:难道说……
小女孩:是的,你发现了吧?这不是医院,是母亲的子宫。走到第十层,就是我出生的时候。
我:嗯,你害怕死,害怕前往人世。
小女孩:我不想诞生。
我:可你已经存在在这里了!我想要你活下来,这样也不行吗?
小女孩:为什么你这么激动?无论生还是死,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因为你可能是我的母亲,我的女儿,我的姐妹,我自己。所以和我一起走吧!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许诺你,你的一生会充满快乐和幸福!
小女孩:我已经知道死亡的恐怖了。
我:所以,如果连生命的乐趣都没有体会,那就太可惜了!
(我拉住小女孩,朝电梯中走去。小女孩犹豫着,跟上了我的脚步。电梯门合上,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10,我与小女孩走出电梯,在白色的灯光中鞠躬谢幕。)
*全文3600+
呜呜,一叶同学婉拒了一起吃樱饼和逛街的邀请,说她接下来有约了。这样的话,就下次再约她好了!
我卸好妆,恰好在练习室里瞥见一个人的身影。亚麻色的柔顺头发垂在脸侧,似乎正在本子上画些什么……啊,是岚同学!我悄悄从后面靠近她,发现纸页上的画面十分眼熟,正是之前新人公演结束之后,我们把二年级的学长举起来游行的画面。啊,当时真的很有意思!亚须斗君还趁乱爬了上去,说要做学长的被子……岚同学忽然回过头来,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出声了。看到她沉默着,我赶紧开口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画得真好!”
“……不,”她的表情忽然舒缓下来,“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我说的话有什么特别的,但能让她笑起来,我就觉得有些光荣。窗外飘来了几个男同学的说话声,我隔着窗户看了看,是空君和一澄君——原本就超级外向的一澄君自然不用说,一直用刘海挡着眼睛的空君竟然也侃侃而谈,完全没有平时腼腆的样子,好意外。
“——那个游戏的解谜设计得太糟糕了!一般的游戏会给谜面然后让你去找答案,可是它偏偏不这么做,连谜面都要自己去找!如果不是因为剧情,我想大部分玩家都会就这样弃游了。”
“是啊,它的剧情真的写得非常好……人物也很有特色。”
“对吧?表现了对刻板印象的反抗这点我很中意,而且所有的选项都有意义,甚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对将来有着很深远的影响,比如只有和人斗嘴他的好感度才会涨之类的——”
啊,我看到一个绿色头发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离得越来越近了,难道是鬼……哦,是绫斗君!那样的话说是鬼好像也没错……真不好意思绫斗君。一直是难以接近的样子,只会突然拿出一大份剧本吓人一跳,没想到也对游戏的话题感兴趣啊。好像听得很入神,所以不知不觉靠过去了,但是站得这么近的话,果然会像我刚才一样——
“哎呀,这不是鬼塚同学吗!”一澄君当即递出话头,“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默认了绫斗君玩过那个游戏一样。绫斗君也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个英文名,随即才意识到不对。但他的玩家身份已经暴露了,一澄君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平光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品味!我也觉得那个角色写得最好,很丰富地表现出了人性的阴暗面,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表现出善的那一段最出色……”
空君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绫斗君好像正在逃跑和继续听的选择中挣扎,并且明显地把继续听的那一边加上了越来越重的砝码……看起来他不是很需要帮助。我打算绕过这段走廊,从另一扇门出去,以免打扰他们的谈话。但经过窗边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开着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响,空君差点跳了起来,另外两个人的视线也一起转向我,不好,又搞砸了!但是既然这样,就让我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听你们的谈话听得有点入迷……那个,是怎么听出来绫斗君也玩那个游戏的?”
三个男生好像都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好吧,其实我也没想到!但一澄君没让我的话掉在地上,很慷慨地解答了:“是因为在鬼塚同学的宿舍里听到过熟悉的曲子啦,那首歌就是为这段剧情写的,我怎么会忘掉呢?”
绫斗君捂住了脸。为了防止他变得更加尴尬,我快步离开了。毕竟我的目的地是料理教室……是的,正值青春期的少女饿了难道就不能加个餐吗!平时的训练已经够燃烧脂肪的啦!不过,我在满屋子的香甜气味里看见了两个人影。异常鲜明的红色和蓝色,是绯音同学和绫咲日君。他们好像总待在一起的样子,之前在料理教室碰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组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从烤箱里端出来的东西一定是……
“甜甜圈,最高!”
“赞美甜甜圈之神。”
——是涂着巧克力洒了糖针,夹着果酱的甜甜圈。我跟着虔诚地念了一句:“赞美甜甜圈女王!”
绫咲日君曾经这么称呼绯音同学,虽然绯音同学的自称是愚蠢甜甜圈。不过当有人好心地把美味的食物分给你的时候,你很难不把她当成女王去崇拜。女王和骑士看向我,招呼道:“你来了,樱桃甜甜圈。”
“是~樱桃甜甜圈向您报道。”我朝同学们敬礼,“刚出炉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好想和它们融为一体~”
“分享乃是甜甜圈的美德。”绯音同学说着,把烤盘中的甜甜圈夹出来,给我和绫咲日君各分了一个。我心怀感激地咬下去,仍然有些烫的果酱流心淌到舌头上,是让人忍不住连舌头一起吃了的浓香。巧克力层还没有凝固,和果酱一起融进温热松软的面包圈里,几乎入口即化。被甜甜圈占据的脑子要稍微思考一下,才能反应过来绫咲日君在接绯音同学之前的话:
“就连外星人也会赞成的吧。”
至少我这样的地球人是非常赞同的啦。QUARTZ的大家都亲切可靠,并且乐于助人,所谓的把快乐分享出去快乐就会翻倍……啊,只除了那个人。想到他我就生气!我把冷藏好的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换了一张烤盘的垫纸,将面团压出饼干的形状之后,一块块放进烤盘,再设定好温度和时间,到一旁去洗手了。
……我和神乐君是在放榜的时候第一次碰面的。当时他对自己被分到QUARTZ而不是AMBER非常惊讶,甚至向老师确认了一遍名单没有打错,才不可置信地感叹道:“为什么我会和这些外行人一个班?”
“QUARTZ怎么了!”我当即在旁边出声,“AMBER才是最好的班这种说法,到底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啊,太傲慢了吧。”
在名单上瞥见他的照片、把下面的名字与他对上的时候,神乐君也同样找到了我的名字。他用和之前一样诧异的语气开口:“知见寺……这不是一个歌舞世家的姓。外行人就想来教训我吗?”
“外行人也可以赢过你哦。”我不甘示弱地说,“要来比比看吗?”
“哈?那就放马过来。”神乐君姿态优雅地甩了一下手里的扇子,确实是内行人的动作,但是看得我更火大了。之后从课上到练习再到新人公演,我都忙得一塌糊涂,没有机会和神乐同学一较高下;不知道之后的夏季公演,会不会有那种契机。
反正等饼干烤好还有一点时间,我突发奇想,去看看其他班的排练好了!刚刚转身出门来到走廊,就和神乐君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我们脸上都露出了“怎么是你”的神色。等我们一起走到出口,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怎么还是你”;而双双像做贼一样偷偷趴到AMBER的门口时,就已经是“怎么老是你”了。但我们谁都没有出声,被屋里的演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名披着校服外套、头发很短、个子高挑的学长,垂首独自站在有些昏暗的室内,面目掩盖在阴影之中。然而,随着他忽然扬起颈子,一双眼睛便立刻亮得像耀眼的日轮,鲜红的发梢被光晕染上金色,像是要滴落、又像是要燃烧。我不安地吸了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窒息;而就连这最微弱的响动都惊扰了火焰,他转过头,朝我们看了过来。
“……QUARTZ吗?”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开口说,声音有种微妙的中性质感。神乐君皱了皱眉,抬起头应了回去:“……对。”
“那么,就给你们一个秘密情报吧。”学长俯视着我们,用丝毫不像玩笑的语气宣告,“AMBER的机密,就是要解散QUARTZ,将一切纳入表演的体系之中。”
我背上忽然冒起一阵冷意。连招呼都没打,我和神乐君对视一眼,慌忙地跑向来时的路,一直冲回班里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什么啊,那种压迫感,连一段表演都没有看完,作为观众真是丢脸至极……!我正蹲下来靠着墙急促地喘气,就听到了一个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没事吧?”
啊,原来是同班的悠月同学。太好了,得救了!我赶紧一口气把刚才的事情讲了出来:“AMBER好可怕啊!说要解散我们,难道为了表演什么都能做出来吗?”
“并不都是这样的啦!”悠月同学拉我起身,“我有个朋友就分到了AMBER,现在也一直来往着,可惜平时太忙只能在网上沟通……所以,没关系的!下次你去那边的时候,可以喊我一起!”
我抬起头,看到神乐君也站在一边没走,还在朝这边投来视线。某种不愿落于人后的羞耻感催促我恢复常态。我再次露出笑容,提议道:“我的饼干应该烤好了,要不要去料理教室那边一趟?”
两名金发的同班同学都跟上了我。烤箱一打开,饼干的香气就紧跟着热气一起冒了出来,把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我戴上隔热手套,把饼干全都夹了出来,递给悠月同学——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向站在门口的神乐君开口:“神乐君要不要吃?”
“你做的吗?”神乐君反问道,“倒是也可以试试,拿过来吧。”
哇,还是这样有点带刺的说法。不过,现在我好像稍微知道一点怎么和他相处了:我递给神乐君一块刚出炉的黄油饼干,他咬下去,的确露出了大概叫做满意的表情。
被悠月同学鼓励过之后,我决定再次前往AMBER——虽然上次不怎么顺利,但这回说不定能见到比较好说话的人。果然,这回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位高个子的学姐笑着喊住了我:“QUARTZ的新生,要进来看看吗?”
哎,好亲切!我受宠若惊地跟了进去,和学姐聊起学业上的事情。她对表演和舞台似乎格外热爱,但聊得越深入,我越感到一阵奇妙的既视感,好像之前已经见过她似的。一句话不小心从嘴边溜了出来:“学姐,你有同龄的男性亲戚吗?昨天我好像有见到过,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啊,那就是我。”她把刘海朝上撩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昨天吓到你了?”
哎。哎,哎?!学姐还在说着“这种事在尤尼维尔很常见啦”,而我脑袋里回响的声音只剩下一个——果然不能背后说人坏话啊!稍微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我赶紧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所以要解散QUARTZ的事……是真的吗?”
“那个啊,是不是呢……”她姿态轻松地看着我,慢悠悠地说。啊,这绝对就是昨天那个人,毫无疑问!
在进入尤尼维尔就读后,我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镜头。是的,镜头!和瞄准镜似的机器相比,我还是比较喜欢去吸引活生生的眼球。哎,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进到Q班的吗?而且这回的题材又是对我来说、有点麻烦的那一类——《蝴蝶梦》。
原作我姑且是有读过,但初中的我只沉浸在爱情故事的部分里,把恨和仇抛在一边,觉得只要他爱她、她爱他,就没有不可接受的事情和克服不了的困难。如果是男女主人公的话,无论是Jack还是Jeanne我都能演出来;可这次拍摄需要的是两名Jeanne,曼陀丽的前后两任女主人——两个名为丽贝卡的女人。
没有搭档呢。但是没关系,知见寺响总有办法。我在班里转了转,就锁定了感觉可以帮上忙的对象。
“一叶同学、一叶同学!来和我一起拍专辑封面好不好?”
“咦……我吗?”她好像稍微震惊了一下。哎,为什么,也不是没有说过话吧?作为同班同学,还交换了联系方式来着?我继续狠狠地点头,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作出合十的请求动作:“是的!拜托了,摄影棚下一个就该排到我了!”
一叶同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我走向了化妆间。我边走边和她介绍故事背景:“……总之就我的角色理解来看,已故的丽贝卡疯狂、骄傲还有一种理性之外的魅力,在得知自己患癌的情况下诱导男主角杀了她,活着的丽贝卡被压在她的阴影之下,直到知道真相后才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可以肯定自己,一叶同学想演哪个?”
“我都可以,看知见寺同学的偏好吧。”她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戏服打量着,似乎仍然有一些犹豫。这么说起来,和完全不会化妆、总是拜托别人的我不同,一叶同学是会自己化妆的类型啊,而且平时的妆感就有种恰如其分的感觉——“我知道了!一叶同学请来演现在的丽贝卡!”
我提起裙摆,来到摄影棚里,比一叶同学稍晚。她的服饰和我一样,是现在的丽贝卡来到庄园之后举办的假面舞会上所穿的那套衣服,是已故的丽贝卡曾穿的华丽洋装。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小声对我说,把手中的扇子抬了起来。我突然感到一阵良心不安,明明是我忽然把她拉来的……但这样的态度,是属于角色的也说不定?我对她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在镜头前舒展开自己的身体,如同晚春的一枝白樱,将它凋零的花瓣洒落水面,如同点点落雪一般轻柔地铺开。一叶同学的身躯僵硬,好像骤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冻结了半身的血液,面对已死的幽灵愕然地立在原地。什么呀,这不是很出色的演技吗!咔嚓几声闪过之后,趁着还没换下戏服,我立即提议道:“一叶同学,我们交换角色再拍一次怎么样?”
刚刚的忧郁仍然没有从她的脸上褪去,一叶同学轻声问道:“没事吗?我这种人……”
“没有没有没有!”我连声说,“不要自卑啦,一叶同学,刚刚的感觉就很不错!我很喜欢,所以想多拍几张!”
一叶同学愣了一下,笑道:“哈……谢谢你。这种事我还没有习惯、如果知见寺同学觉得过得去的话就太好了。”
……她的反应和我所想的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气氛变差了……糟了糟了糟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镜头已经再次移了过来,一叶同学冰冷的视线看向我,某种认定对方绝无可能理解的傲慢,与在追寻什么难以达成的目标的、一体两面的渴望与无望混在一起,使我不由得感到退却。闪光灯亮了一下,她的表情又恢复如常。刚刚的是演技还是生气了……?我在原地忐忑了片刻,最后憋出来一句:“那个……我带了樱饼,一叶同学要不要吃?”
CAST:
遗产律师(Aj)
园艺机器人(Ja)
贵妇,庄园主的妹妹(jan)
庄园主的长子(j)
庄园主的次子(j)
仆人A(j)
仆人B(jan)
第一幕
(灯光照在未拉起的幕布上,幕布背后响起窃窃私语声。)
仆人A:你听说了没有?庄园主突然去世了。
仆人B: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杀的!现在整个庄园都乱成一团,每个人都在怀疑彼此是凶手。
(幕后响起敲门声。)
仆人A:在这种时候,有谁会上门呢……
(幕布忽然拉起,律师立在舞台中央。)
律师:先生们,女士们,朋友们和敌人们,大家中午好!我是遗产律师,已经赶了一上午的路,只为了来到这座庄园,处理庄园主身后的一应事宜……你们怎么都这副脸色?
贵妇:哼,外人来得倒是快。
长子: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请你转过头去打道回府吧!
次子:等等,哥哥,这个男人是刚刚来的,也就是说……他没有嫌疑。
律师:真失礼,我可是一位女性哦?
贵妇:……哦?你打扮得可就像一个男人。
律师:因为很方便活动啦。关于庄园主的情况,几位有什么能和我说的吗?
长子:父亲昨晚死在自己的床上,满床都是血,四肢七零八落,所有人都说没有看到……
律师:哎——真难办,我是律师,可不是侦探呀。我想知道的是遗产的情况。
次子:虽然还没有仔细清点过,但父亲留下的财产有:这座庄园的全部建筑与土地(长子抬头),一些股票和债券(停顿),收藏室中的宝石和古董(贵妇点头),以及一名长期担任园艺师的机器人。
(机器人自律师身后悄然上场。)
律师:咦,机器人?
机器人:就是我。
律师:哇啊!真是吓到我了,难道你们不觉得,比起我这位更像一个男人吗?
贵妇:这家伙可连人都算不上。
长子:他的园艺水平一般,派不上什么用场。
次子:他只会按固定的线路行走,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做事。
律师:嗯……那我们就来梳理一下案情吧。
(灯光暗去。)
第二幕
(灯光亮时,所有人在台上围成一圈,律师位于正中。)
律师:能请各位告诉我,当晚都在做些什么吗?
贵妇:睡前,我一直在房间里插花。因为我住得离哥哥很远,所以没听见那边有什么声音。
仆人A:(小声)咦?可我看到夫人房间里的灯是暗的……
长子:我身体不舒服,所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很早就睡了。
仆人B:(小声)昨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看到过大少爷。
次子:而我一直在房间里看书,大概是看得太入迷了,没有注意到时间,一眨眼就已经深夜了。意识到之后,我立刻就上床休息了。
仆人A:(小声)小少爷对书从来没什么兴趣的。
律师: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呢。你呢,园艺师?
机器人:我也要回答吗?
律师:是的,当晚,你在做什么?
机器人:我在花园里平整土地。
律师: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明朗了。是的,所有人都在说谎!
众人:什么?!
律师:因为,我从这里的仆人口中听说,你们收到了这个吧?(举起手中的一张纸)这是怪盗的预告信!请帮我念一下,园艺师先生。
机器人:啊,是的。敬启:我将于满月之夜,取走庄园中最有价值的宝物。本世纪最强的怪盗留。
律师:以上。联系到几位刚刚的神态,我有理由怀疑,大家都去确认自己认为最值钱的东西了。大概只有园艺师先生没有说谎哦。
机器人:所以,证言才会出现明显的矛盾啊。
律师:感谢你的配合!夫人,实际上您是在收藏室里,对吗?
贵妇:(气急败坏地)那些珠宝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它们本来该是我的!
律师:而大少爷呢,是在趁夜巡视庄园?
长子:(大吼)你根本不知道这座庄园有多久的历史,那些雕塑和壁画多么惹人觊觎!
律师:小少爷刚刚的停顿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
次子:(阴沉地)难道我不配接手父亲生前持有的股权?在到手之前察看一番,又有什么问题?
律师:这样一来我就清楚了。(拍手)时间不早了,请大家回去休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灯光暗去。)
第三幕
(灯光亮时,只有机器人坐在画架前。)
机器人:只有这里是安静的。今天,要画什么呢?
(律师自机器人身后上。)
律师:就画我怎么样?
机器人:你好,律师。
律师:你很喜欢红色的颜料吗?
机器人:红色,黑色,和白色。
律师:明明是园艺师,却没有绿色呢。难道你穿着绿色,就是因为它是红色的补色吗?
机器人:主人认为,园艺师应该穿绿色的衣服。所以我会这么穿。
律师:还真是有够无聊的理由。……其实,是因为绿色方便隐藏起来吧?
(机器人站起身来。)
律师:我说得没错吧,凶手先生。
机器人:啊啊,没错。
律师:我能否有幸得知,你行为的原因呢?
机器人:主人常常命令我去做类似的工作。在他杀人之后,处理掉尸体。但是,这一次失败了。
律师:因为没有处理掉尸体吗?
机器人:因为他还没有死。
律师:所以……你是在处理的半途,发现他还活着,所以停止了肢解吗?
机器人:是的。这是我的工作失误,我问他该怎么办,可是他不回答我。
律师:按照法律来说,你的行为也叫杀人喔。
机器人:你将会依照法律惩处我吗?
律师:怎么会?我不是法官,不是检察官,甚至连律师也不是。
(律师拉住机器人,开始共舞。)
律师:——我正是那留下预告信的怪盗啊!
机器人:你要从这座庄园里取走什么?(唱)血红,海蓝,翠绿,宝石的光彩足以妆点你。
律师:(唱)那不过是无机质的东西!
机器人:(唱)股权,支票,债券,兑出的财富足以供养你。
律师:(唱)只是废纸一摊而已!
机器人:(唱)你究竟会为什么而着迷?
律师:(唱)这里的无价之宝仅有一件,那就是你!
机器人:(不可置信地)什么?
律师:竟然没有人意识到,忠诚的你,沉默的你,实际上拥有自我的你——你是一个奇迹!(唱)在满月之下,让我夺走你!
机器人:(唱)月色如此美丽。让我觉得,即使被夺走也可以!
(两人鞠躬谢幕。)
CAST:
园艺机器人(Aj)
遗产律师(Ja)
贵妇,庄园主的妹妹(jan)
庄园主的长子(j)
庄园主的次子(j)
仆人A(j)
仆人B(jan)
第一幕
(灯光照在未拉起的幕布上,幕布背后响起窃窃私语声。)
仆人A:哎!可敬的庄园主去世了。
仆人B:他的亲戚们正齐聚庄园,为了他留下的财富争成一团。那真是很大的一笔遗产!
仆人A:我听说他请了一位律师——
(幕布忽然拉起,律师立在舞台中央。)
律师:是的是的,那正是我!(鞠躬)鄙人不才,受已故的庄园主之托,来为他的遗产作公平的分配。
律师:瞧瞧这边,看看那边,一场好戏正在上演!这边的女士,您真是打扮入时,莫非您就是——(向左侧伸手,贵妇自左侧上场。)
贵妇:(傲慢地)我正是庄园主的妹妹,某某夫人,这世上现存与他血脉最近的人,遗产应当有我的一份,并且是最大的一份。
(长子自右侧上场。)
长子:(喘着粗气)我有异议!要论血脉,我与父亲应该最为亲近!我是他的长子,即使要分,也应该是我分到最多!
(次子自右侧上场,立在长子身后。)
次子:(推了推镜片)哥哥,你这话很不合理。和你这个亏了一大笔钱的无能者比起来,父亲当然更偏爱我,早就打算叫我继承家业了。律师,把那遗嘱读出来吧!
律师:那么请各位肃静,现在我开始宣读庄园主的遗嘱。尚待分配的财产有:这座庄园的全部建筑与土地(长子点头),庄园主生前持有的股票和债券(次子点头),收藏室中的宝石和古董(贵妇点头),以及一名长期担任园艺师的机器人。
(机器人自律师身后悄然上场。)
律师:咦,机器人?
机器人:就是我。
律师:哇啊!这不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嘛!
贵妇:(不屑地)她的容貌自从来到这里就没有变过。
长子:她的园艺水平一般,派不上什么用场。
次子:她连人话都不怎么听得太懂,只有行动起来很快。
律师:(翻纸)遗嘱的最后一句说,被机器人认可的人,可以获得他全部的遗产。
众人:什么——?!
第二幕
(机器人自左侧上场,贵妇追在她身后同上。)
贵妇:你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那时候我对你就很不错吧?我和你一起办过茶会,一起插过花,你应该会觉得我值得拿到所有的遗产吧?
机器人:如果您指的是要求我清出一块草坪,好放野餐布和餐桌,以及把我刚修剪好的植物扯乱的话。
(长子和次子自右侧上,趁机将贵妇挤下场。)
长子:或许你还记得我?我已经离开家十五年了。
机器人:是的,我记得大少爷。
长子: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从很久之前就爱上了你,想要娶你为妻,父亲却不同意。他发了很大的火,逼我远走异乡。现在我终于又见到了你。请问我能否有幸和你再续前缘,一同生活在这里呢?
次子:竟然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大哥,你不是已经结过两次婚了吗?如果是这样,我也能给出同样的承诺。我会与你结婚,一生对你好的!
长子:我已经离婚了!可恶,竟然揭我的短……
(长子与次子扭打着下台。机器人向前走去,在画架面前坐下。)
机器人:只有这里能让我放松。他们在说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
(律师自机器人身后上。)
律师:这是你自己画的吗?真惊人啊。
机器人:是的。我只会模仿自己见过的东西,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律师:并不是一定要做出什么特别的成果来,才能为自己感到骄傲啊。你看,这样的线条,我就画不出来。
机器人:但你是一个律师啊。
律师:对哦,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律师!虽然没有办过什么大案子,但我还是一个很厉害的律师!
机器人:人类,好奇怪。
律师:你刚才笑了?你刚才笑了对吧!
机器人:……啊。笑吗?我不知道。
律师:笑了啊笑了啊!就像这样,我再笑一个给你看?
律师:(唱)面对镜子的时候,你在其中看到了什么?
机器人:(伴唱)闪闪发亮,闪闪发光(pikapika,kirakira)……
律师:(唱)闭上眼睛的时候,胸中鸣响的是什么节拍?
机器人:(伴唱)滴答滴答,滴答滴答(tick tock,tick tack)……
律师:(唱)假如那是爱,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明白!
第三幕
(灯光亮时,所有人在台上围成一圈,机器人位于正中。)
律师:我们的园艺师小姐已经准备好要宣布她认可的人了。
机器人:谢谢大家过来。我要选的人,就在在场的几位之中。
贵妇:一定是我。
长子:即使不是我,也不应该选这两个家伙!
次子:假如你选我,我会分给你三分之一的财产。
长子:我可以分一半!
机器人:我不会选你们三个。我要选的人是——(指向律师)——这位先生!
律师: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长子:不对!这家伙根本没有继承权!
次子:那份遗嘱一定是伪造的吧?父亲怎么会提那种要求?!
贵妇:我要去法庭上告你用卑鄙的手段,骗取代理人的遗产!
律师:还请诸位稍安勿躁。我将会放弃对其他遗产的继承,把它们逐一分配给各位。
次子:我们怎么相信你?
机器人:他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律师:这座庄园的全部建筑与土地,分给长子,愿您延续这个家的辉煌与荣耀;庄园主生前持有的股票和债券,分给次子,相信您的智慧能够用它们创造出更大的财富;收藏室中的宝石和古董,分给夫人,这些与您的美丽最为相配。
众人:(嘀咕)确实公平。
律师:如果诸位没有意见的话,请在这里签字。(三人签字)园艺师小姐,请把手给我。我许诺你自由,你尽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我将尽我所能地给你帮助。
(机器人和律师走到台前。)
机器人:你什么都没给自己留吗?
律师:我不是得到了你的友谊吗?
机器人:可他们得到了财富。
律师:(笑)他们没有得到财富。
(灯光变暗,仅余一束照到长子身上。)
长子:什么?修缮和维护的费用?这座庄园有那么费钱?
(灯光切到次子身上。)
次子:怎么搞的?这些股票全都在赔钱?可恶……
(灯光切到贵妇身上。)
贵妇:你说这些珠宝和古董不是仿品,就是假货?天哪——!
(灯光切回律师和机器人身上。)
律师:我都说了,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律师。
(众人鞠躬谢幕。)
雾岛观是我最好的朋友,毫无疑问。我已经认识她好多年了。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里,自从上小学的时候就是邻桌。后来即使重新分了座位,我也一到课间就溜过去找她说话,让她边上坐的几个人都有点恼火,觉得我挡了他们的路。但我是知见寺响,我是不害怕别人说什么的!我原样瞪回去,观挡住我的视线,在中间打着圆场。不知为何,她一直非常习惯做这样的事。
而且啊,观和爸爸妈妈、和所有人一样耐不住我撒娇。她说,你不要惹他们,这样不好……我说,为什么?我这么可爱、诚实又聪明,怎么会有人觉得我不好?她叹了口气,说:“你的辫子又乱了,过来。”
于是我把头靠到她肩上,让她给我重新绑好辫子。我一直不太会把头发规整地绑成丸子,更别说再在上面绕一圈麻花辫了,只有妈妈和观会这么高深的技术。那之后也没有谁找我麻烦,我就说是她担心过头了嘛。
中学的头一年,我们又分在一个班,天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我和她一起上学放学,把她带回自己家里玩,向我的爸爸妈妈介绍她,尽管他们早就从我口中听过无数次观的名字。他们向她打招呼,说很高兴认识她,像对待一个已经成熟到足以被视为平等的存在,像对待我。那时我以为,一切都会一直这样下去。
第二年,雾岛家搬家了。观住到了离学校更远的社区,而我大为不满,觉得那里太远了,每天上学都要起得很早,我们只能在学校见到。观说:“那要我每天早上来找你吗?”
她的话里有一股我从未嗅到过的怒气,每次妈妈发火之前我也会感觉到类似的氛围。我赶紧说,不用不用,那样你就要起得更早了!不能不搬家吗?
观说:“我也想啊。但是,妈妈变得有点奇怪。”
我跟着唉声叹气,搞不懂大人的事。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观看起来越来越疲惫,总拒绝我出去玩的邀请,明明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却每天都待到社团活动时间结束才离校。那个时候,我加入了戏剧社,而且总是成为主角。好像有一个崭新的世界对我打开,我越过窗户向里望去,所有事物都有趣得难以言喻。
与此相反,观停留在原地。今天要去给妈妈买东西、今天要去取送来的货、今天要去洗衣店、今天不行、今天不行,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做。然后她会开始抱怨自己的妈妈,很多次很多次,听到我的耳朵都记住了下一句会说什么。因为我和妈妈关系很好,就觉得天底下的母女都该这样,不太能理解观的变化,只觉得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下去,干脆提议道:“要不然,观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
“我怎么能丢下妈妈!你在想什么啊!”
她的反应激烈得出乎意料。好像一个固执的士兵,要用生命保卫它早已沦陷的王国。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直到毕业,她都没有再和我说过话。
演播室中的灵魂们并非待宰的羔羊,有些确实喜悦地拥抱了死,更多的却向闯入者们发起了反击。有武器的就使用武器,没有武器的就使用牙齿。相较于罗莎莉亚,他们显然将身为魔人的卡萨默斯视为更大的威胁:哪怕从他身上拔掉一片蛇鳞都是好的,哪怕能撕下他的一块肉都是好的,哪怕让他流一滴血,众人都会欢欣鼓舞!普尔森的蛇躯轰然倒下,涌动的群蚁咬死了大象,把他们的怒火转向她。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保护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原生手臂的肌肉因过度受力而颤抖,仿生手因超负荷运转而热得发烫,可罗莎莉亚依旧没有放下枪。血污染遍她的全身,仿佛受洗、仿佛受诅,直到最后一只手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才无法维持站立。
她又站在一部向下的电梯中了,朝更深、更遥远的黑暗中坠去;她知道这里就是最后,所有人共有却只能独自奔赴的那个终结,被称为地狱的那地方。电梯门吐出了她,长廊上展开无数的门扉,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靠怪兽吓唬小孩子发电的公司。每一扇打开的门中都映出一段回忆中的场景,像被暂停的视频,每一帧都在呼唤她在此栖身。有被母亲抱在怀中摇晃的,有由保姆领着去庭院里闲逛的,有躲在核战中的避难所里等候父亲来接的,有伸出手去触碰摇篮中弟弟的柔嫩脸颊的,有独自一人长久地伏案读书的,有在宴会上与人交际的,有在大学里和人谈笑的,有得知家人不幸离世后慌忙回家的,有在医院为人诊病的,有向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每一场战斗和每一次损失都记录在案,而她终于在群门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扇:她的弟弟拥抱着她,将刀刃与话语一并刺入她的心口。
只要她迈步进去,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听上成百上千次、成千上万次,她穷尽一生才等到的那句话语。然后她的罪行可以得到赦免,然后她可以安息。
“原来你在这里,”背后的声音说,那是个少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喘气,好像是跑着来的,“我找了你好久。”
卡萨默斯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奔过黑暗的长廊。唯有在尽头的那一扇门里,时光正在流动。啊,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的弟弟五岁,马上就要从树枝上掉下来,而她也像被什么所牵引着似的,如今天一样奔跑过去接住了他。踏过那扇门槛,他们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真真切切地继续生活下去。
无论以喜悦还是痛苦,悲伤还是愤怒,此身的罪根本不可能被涤荡干净。好像靴子终于落地,她竟然感觉到一阵平静的释然。逃走吧,我们一起逃走吧。回到那个我们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迷墙升起、墨多斯化为地狱之前逃走吧。尽管命运仍以她的手与剪刀操纵我们的人生,尽管死亡如影随形地预备着以他的镰刀收割我们的灵魂。
我们只是身负原罪的凡人。
树上的男孩刷地坠落下来,压折了姐姐及时伸出的手臂,跟着翻滚到地上,被砂石蹭出几道破皮的伤口。然后,两个孩子同时因为疼痛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