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不和谐音
一艘漆黑的邮轮缓缓地切开水面,拖开的波光与白浪如同一道正在愈合的狭长伤口。这船自日本下水,横跨太平洋的上缘,终点站在旧金山的天使岛移民站。船上的一等舱几乎被高鼻深目的白人占满,仅有少数黄肤混迹其间,二等舱的黄人则稍多一些。白鸟订到的是一张二等舱的船票,因与同窗长辈的朋友们同行,多少获得了一些安全上的保障。船上的生活不能算得上舒适,尽管如此,看到三等舱的情景后,她还是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奢求更多。至少她还能到甲板上转一转,而三等舱的狭小窗户,窄到将头探出去都不可能。他们只能吐在地板上,再一边咒骂一边收拾。
最初见到船只劈波斩浪,多少还有一丝快意的兴味,然而船行到超过十日,这兴味便全数化作了无聊,又转成身处茫茫大海上的恐慌。后来,连这恐慌也淡去了。她在不那么颠簸时复习英文,并拜托同行者与自己练习。他们中的女性最乐意教她,在她提到百老汇时也不会嘲笑她异想天开,只温和地说:“从旧金山到纽约,要横穿整个美国。”
“没关系。”白鸟说,“我还有时间。”
她并未理解年长者那叹息般的神色,思维慢慢地倒转着,像一组被反向播放的胶片般逐一显出过去的画面。来送她上船、在码头反复挥手的百子,站在一起拍摄毕业照的时花三期生们,在九条家跟着百子抽空学习英文的白日与夜间,与同学们即兴却愈发配合默契的义演。有个天气再炎热也只穿长袖的少女,年龄与她相近,每次都来看她们的演出,至少白鸟的演出每场都不落下,却总会在谢幕时匆匆离开,因此被白鸟记了下来;而在应下百子的邀约,去九条家学习英文之后,前来迎接的女仆便是这名忠实的观众。白鸟十分诧异,仗着少女无法离开工作的地方,有些好奇地直接问起她,是因为害羞,还是不想让演员破坏对戏剧的印象?
都不是。女仆苦笑着解开袖口,让她看到绕在手腕上、微微渗出脓液的绷带。烧伤还没好,需要经常更换。
白鸟顿时愧疚起来。少女却毫不在意地束起袖口,对她笑道:“你的舞台总能让我忘记伤痛。”
“……你叫什么?”
“我叫遥。”
实际上,遥作为女仆的工作并不是很重。鉴于她是个在地震中失去了亲人的平民,九条家收留她的行为更像做慈善。因此,偶尔白鸟和百子会带她溜进学校旁听,甚至直接歇在宿舍。白鸟有时在夜里点灯看书,遥还会来提醒她早睡。
一束灯光从茫茫的黑夜中照了过来,船只终于靠近了陆地。还没等白鸟为礁石中的灯塔惊叹,便听到码头上传来了正气十足的喊声。
“黄种人走这边!”
亚裔们依次排成了一列,白鸟回过头去,见到更多比她更脏、比她更疲惫的人站在她的后面。然而,即使她侧过身,那些用警惕或不安眼神望着她的人也绝不会越过她去前面的位置自讨没趣。因此,她有些良心不安地移开了目光。
呼喊声重又抓住了她的耳朵。那是她不理解的语言,却夹杂哭腔与一听即知的焦急意味。她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们踏上船,从底层的货舱中揪出——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女人。她们全都面色蜡黄,在脸上涂了白粉,手脚不自然地浮肿,衣衫褴褛只勉强可以敝体。
这艘船上竟还有比三等舱更卑下的地方。白鸟听不懂那些言语,警察们口中的词汇也让她觉得陌生。
“她们是……?”
年长的女性轻声回答:“是偷渡者。如果没有证明,或者交不起保证金,就会被遣返。”
遣返,听起来不像是多坏的说法,但还要附加上另一个前提。没有人为她解释。白鸟只好看着警察们将她们押送走,据说在山坡上有一座很长的二层小楼,是专用于拘留移民的。她更深一层地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嘱咐过许多次,要她少说少做,尽量不要开口。同时,几个白人抱怨着:“太慢了!”“天啊,太脏了!”“说真的,我们不该走免检通道吗?”“埃利斯岛可不像这样——”
真讽刺啊。白鸟看着那一行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队伍。与向欧洲移民展开怀抱的埃利斯岛不同,天使岛作为亚洲移民的主要入境口岸,在第一站便宣告了如此坚定的拒绝。
“移民局的工作人员会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自己听不懂,就问翻译。一定不要随意回答。”
除了点头以外,白鸟没办法作出任何表示。她看着一张张黄色的脸走进那个专门用于问询的房间,每个人的脸色都比进门前更差。她推开门的时候,叮嘱声犹在耳畔回响。
姓名?
渊上白鸟。
性别?
女。
年龄?
十六岁。
脱衣服。
什么?
脱衣服。体检。
好的。
站到体重秤上来。你是否怀孕?
没有。
看起来没有寄生虫。下来,穿上衣服。张嘴。好的。你是为什么来美国?
工作,还有学习。
是一种道德的工作吗?
对不起,您指什么?
你来美国是为了从事娼妓业吗?
……
你来美国是为了从事娼妓业吗?
不是。我想要在百老汇成为一名演员。
你会继续从事你的职业吗?
是的。
你的父亲及丈夫是否支持你来美?
我未婚。是的。
你的父亲及丈夫是否支持你在美国的生活费?
是的。
你是否成长在一个好的家庭,过一种有道德的生活?
是的。
好的,你可以拿着这些资料走了。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后你会获得许可。
我明白。
下一个,进来。
第二节:调律
第一次推开剧院更衣室的门时,白鸟吓了一跳。这里的戏服与假发十分极端,有些裸露出半个背部与整条手臂的皮肤,裙角足以露出小腿的线条,而有些则堆叠着华丽而繁复的褶皱与花边,甚至沉重到不能仅靠单人提起。尽管作为观众看过两者出现的剧目,作为演员时还是会有些迟疑。这是她的第一次登台,即使只是边角的位置,出场的时间也有限,舞蹈更是没有什么难度……这也是她的第一次登台。
女演员们挤满了整个房间,幕后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却没有人向她这张面生的东方面孔搭话。离上台不剩多久了,白鸟换好了衣服,有些犹豫地朝一支口红伸出手,却被一个女人中途拦截。
“哦,你不能用正红,那是歌剧女高音才能用的。”
没有必要问为什么她能断定白鸟不是。百老汇、不,整个纽约都没有黄色皮肤的歌剧女高音。白鸟收回手,咬了两下自己的嘴唇,才等到另一支颜色正确的口红。她随意地擦上几笔,用手指抹开,再将指腹按在颧骨附近点染几下权作脸妆。年轻的女孩子们排成一队,从舞台的一侧鱼贯而入,拍打手肘、撞击膝盖,是眼下最流行的查尔斯顿舞。白鸟边在心里打着拍子边想,如果是刚刚毕业的她,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跳这样欢快到有些失仪的舞吧。美国的一切都是新的,女孩们的头发比裙摆还短,她们可以公然吸烟而不再需要遮掩,而且,而且……她们还会要求自己的投票权。多不可思议。
然而,直到她有了被人记住名字的权利,见到过完全由黑人组成的剧团,也没有见过哪怕一个黄人站在舞台的最中间。百老汇的消息传播得极快,所有人都看一样的报纸,收音机、留声机、舞厅与街边奏响的是一样的曲子,因此,并不是她错过了哪条新闻。就像在入关时感受到的侮辱与排挤一样。这个自由平等的新世界,不将那支夺目的正红施予她。
如果说有什么算得上安慰,就是不止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天知道在幕后遇见天歌的时候,白鸟有多惊喜。剧目甚至是《仲夏夜之梦》,尽管在revue中曾经出演,如今的心态也大不相同。她们直接省掉了磨合的时间,从一开始就默契地互相配合起来。尽管出场的时间不长,却足以在片刻间吸引全场的视线,让他们倏忽之间被拉入一场迷梦,再在一场酣眠后恍然地苏醒。
“看起来你已经不在既有的轨道上了嘛。”落幕之后,天歌脱下星河般的斗篷,用白鸟曾在revue最后的话询问她,却是笃定的语气。
“我早就不在了。”白鸟讶异了一瞬,却在片刻间理解了天歌发问的理由,“虽然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泷华同学。”
她们出现在这里的答案是一样的。一度身为共演者的少女们,因其成长性而导向无法确定的命运舞台。若是有什么值得惊异的改变,也是因上一个舞台所造就,或为了追逐下一个舞台而作出。
一九二七年十月六日,一部由音乐剧改编的电影上演了。这是白鸟看过的第一部有声电影。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音乐与图像结合在一起,会带来如此强大的震撼力。不知道蜜柑会不会用上这种技术——她一定会的。没有导演能忍住这种诱惑。技术的革新一旦开始,就不是人力可以抵挡的了。白鸟与天歌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宽街上并肩而行,越过一家又一家或新或旧的剧院、舞厅和夜总会,人声鼎沸仿佛足以将黑夜点燃成白昼,仿佛每一扇窗户后都有乐声奏出,曲调流淌着汇成一条河水。天歌在涌动的乐曲间抬起头,笃定地说:“这一定是最好的时代。”
这一年百老汇新建了整整八家剧院,还创下了一晚上演十一部新剧的记录。一切都在向好发展,说不定有一天,她们也可以得到主演的位置,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海报上。于是白鸟附和道:“是啊。”
今夜星光闪烁,足以倒映在她们澄澈的眼中。
第三节:断弦
有声电影带来的并不只有好消息。观众们多了一个选择,走进剧院的脚便少了许多双。而与一夜间崩盘的股价相比,这又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演出的场次进一步缩减,幸好白鸟是独身生活,不必像其他不甚出名的演员一样,在舞厅和夜总会兼职,只为了填满不止一张饥饿的嘴巴。实际上,有无数红极一时的名字都很快沉了下去,再也没兴起半点水花。不管是从账目还是物价又或者流浪者的数量都能看出,一切繁荣都正在飞快地垮塌下去,如今所做的都不过是勉强支撑,让承重柱晚些断裂,使最重的一批落石不至于砸到头顶。
这一天她也匆匆地从剧院回到住处,为了维持体重只敢吃个半饱,小腹还因步子太快有些隐痛。白鸟从邮箱里抱出一个包裹,毫不意外地看着地址猜想,又是百子。然而,这次她猜错了。
渊上白鸟小姐:
敬启,最近天气寒冷,请一定保重身体。快到您的生日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我想,您一定在异国的舞台上大放异彩。真想亲眼看看呀。自从第一次听到您的歌,我就感到被拯救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九月。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做一个梦,现在这个梦想终于有实现的可能了:我写了一本剧本,这几年一直在修改,已经是我值得骄傲的作品了。我希望您能出演它,我为您留了主役,不如说就是为您而写的。百子小姐也很想您,提过好几次了,我们打算过段时间就去看您!
遥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
如今已经是一九三零年。被什么耽搁了吗?白鸟仔细地将这封迟到了两个月的信叠好,才打开下面那个信封,是熟悉的百子的笔迹。然而,刚刚在她唇边漾起的笑意忽然被冻结了。百子在信中说,这是她们在遥的遗物中发现的,唯一一封写好后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和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剧本的手稿。她在不久前死于伤寒。白鸟怔怔地又打开遥的信,想,“那个九月”——九月?
九月的时候,她还没有在人群里看到过遥。要再过上几个月,那个仿佛害羞的少女身影才会出现在观众中。遥,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好像很熟悉?
白鸟猛地打开了窗户。对了,是在一九二三年九月八日,那间满是死亡气息的病房里。要她歌唱的那个女孩子,真的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为什么她从没提过,为什么自己竟然忘了?既然都让她在火中幸存了,为什么要用寒冷把她带走?
狂风顺着大开的窗边卷进屋里。来自十二年前与七年前的风雪,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笼罩了她。在她尚不是白鸟的时候,上一个白鸟患上的是同样的病症。她好像偷取了许多人的生命,才活到如今一般。
被风吹动的纸页拂过白鸟的手,是遥留下的文字在呼唤她。白鸟缓慢地低下头,放下手中的纸,读起一叠字迹并不秀美的手稿。她坐到桌边,拧开墨水瓶,以一笔印刷体的英文翻译起来。灯就这么点了一夜,没有人提醒她早些休息。
次日,白鸟依旧前往剧院。没人知道她与经理说了什么,偶然经过门口的天歌,也只从门缝里听到一阵漫不经心的笑声。
“这不可能……这种剧本根本不可能上演。整个百老汇都不可能。”
白鸟几乎跑遍了每一家剧院。然而,她得到的回答证实了这番话的正确性。它太稚嫩,太平庸,太不合时宜。现在的百老汇需要刺激,需要让人们短暂地忘却萧条的现实,或许过上十年、二十年、一百年,这剧本才有被搬上舞台的可能;而一个女演员的舞台寿命又有多长呢?
“你真的要走吗?”
在送白鸟上船之前,天歌又恳切地问了一遍。毕竟那甚至不是她们的故国,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国家。独身一人上路,个中艰辛更是难以言喻。
“没有背景、没有财富、甚至没有血统的我在这里要当上主演,还不知道需要多少年。”白鸟将视线投向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休止地拍击着码头的海浪,言简意赅地回答,“我等不起。”
她随船横越过整个大西洋,义无反顾地前往伦敦西区。
当然,这绝不是仅凭一时意气的事情。在离开前,她已经与前同班同学梨梨奈取得了联系。后者在毕业后去伦敦读了大学,告别了舞台专注于文学,如今在一家杂志社做着编辑的工作,有相当丰富的英国生活经验。而在她抵达英国后,也是最难适应当地菜单的一段时间里,正是梨梨奈提供了许多指点。六年过去,梨梨奈的变化实在非常明显:她剪了短发,性格也开朗了不少,不会再像当时那样沉默地盯着同窗并完美地错过搭话的时机、还让对方误会她在生气。对一些人来说舞台是重生之地,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离开舞台才能获得自由。
伦敦的天气总是阴雨连绵,白鸟把休息日消耗在一个咖啡厅里,手中捧着的杯子温热,不含过多的咖啡因或糖分,只作驱赶寒气之用。她看了一眼盘子中的方糖,到底为了体重考虑没有伸出手去,只是像个当地人一样聊起天气:
“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我住的那地方你知道的,排水设计做得一团糟,醒过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转生成一条鱼。”
对面的梨梨奈翘起嘴角,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开心的表现:“……是天鹅吧?”
“我还以为永远都听不见你开我名字的玩笑。”白鸟眨了眨眼,“其实也没那么糟。”
不用白鸟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描补此前的话,梨梨奈已经若有所思地开口:“说到这里,我有间新房子可以介绍给你。离圣保罗教堂很近,租金也合适,房主留下的家具都可以用……”
“等等等等……梨梨奈,你说的难道不是自己的房子吗。”白鸟听到这里,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你要离开伦敦吗?去哪儿?”
“啊……”梨梨奈顿了一下,挂在唇角微乎其微的笑意也消失了,“我要回日本去。虽然家里也说我在这里就好,但是,现在哥哥一定也需要我……”
白鸟找不到任何阻拦的理由。她又何尝不是仅凭信里的只言片语和一部分直觉,认定自己绝对不可回头的?
“我还留了一些剧本在这里,正在想要怎么处置。”梨梨奈继续说,“能留给你吗,班长?”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白鸟一阵恍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就像她只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应同窗的邀请陪她对上一段台词。
第四节:高音
将梨梨奈送上前往日本的船后,白鸟一个人踏上归程。落下的雨线拂过她的外衣,丝丝缕缕地编织出凉意。阴云骤然聚了起来,沉沉地压在头顶,然而迟迟不闻雷鸣之声。她忽然一个踉跄,手中的伞被吹得歪向一边,半身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打湿,却仍然一副怔忡的神色。就在刚才,埋着心脏的左胸不知为何忽然一痛。仿佛有一根牵扯着心房的丝线,终于不堪重荷地绷断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带着忧虑回到住处。而在将自己的外衣拧干后,她接到了剧院试镜的通知。落选,入选,入选,落选,她就在这样的轮回中循环往复了数年,摸出一些英国人的脾性来。
日不落帝国偏好古典主义,那出经典的《天鹅湖》芭蕾舞剧不知在台上表演过多少次,又诞生出了多少个版本,今年终于越过海峡被搬到伦敦的剧院上。按照惯例,黑白天鹅应当为同一人出演,方能体现身份交换的诡计;而在这次的新改编中,还融入了唱词的成分,更对曲子作了调整。白鸟该庆幸自己虽最擅长声乐,终究没有疏忽舞蹈与演技的练习;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最顶尖的舞者,但四年过去,毫不懈怠的重复练习让她终于可以站到台前。
选拔结束之后,她拿到了女主角替补的位置。尽管不一定有上台的机会,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芭蕾;黑天鹅最重要的独舞,有整整三十二圈挥鞭转要跳。单脚用力蹬地,另一只脚迅速翘起,两臂向侧平举,身体旋转一周,收回手臂、放下支撑脚再度蹬地、甩腿,再转一周,如此循环往复。她每每止步于三十圈,还没有成功地完成过,至于将旋转的范围控制在一条皮带围成的圆中则同样难。然后,终于到了表演当天。
“女主角扭伤了!替补,由你上台!”
前几曲是王子与宫廷的内容,但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白鸟被催着换了戏服,化了妆,整理了发型。天鹅羽毛装饰在她的头颅两侧,一瞬间仿佛将她拉回十年前的地下舞台。十六岁的她就站在那里,向她微笑,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
于是,天鹅踏上湖面。白天鹅靠近王子,与他喁喁私语,歌唱自己的不幸,非要得到真正的爱,才能从天鹅变回人形;而面对王子爱的宣誓,她却不安地退后,在几个回合的追逐之后才不再防备,同样回报以爱的言语。黎明到来便是分别之时,王子回到宫廷,天鹅退返幕后;白鸟匆忙地换上黑色的戏服,没听进去耳旁的任何一个字,仅有乐声在脑中回荡、回荡、回荡,耳膜与心脏一同鼓动着,将她从步态到神态都调整得与白天鹅完全不同。如果是十年前,她一定会将白天鹅诠释为过去的白鸟,将黑天鹅诠释为自己。然而现在,黑与白不过是她的一体两面。温柔是她,冷酷是她,内敛是她,热情是她,乐于助人是她,贪得无厌还是她。若是要演出某个人,只需从她自己身上提取,就完完全全足够了。
对于这名替补,实际上没有多少人报以期待。是的,她确实有一点名声,有不少舞台的经验,带来了百老汇的新鲜气息,但与真正的主演相比还是有些距离。看着不请自来地闯入舞会的黑天鹅,有人已经开始为挥鞭转计数。十圈,二十圈,音乐稳定地流淌着,奏者们准备着随时为她的停顿而删去其中一小节;二十八圈,二十九圈,担忧的人舒展开眉头,松了口气的同时讶异起来;三十圈,三十一圈,她还在转。三十二圈。王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后,而黑天鹅优雅地双足点地,轻巧地从一侧转了过去,将场地空了出来。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非常平静,直到魔法解除,谢幕的时刻到来。
满座都在鼓掌。观众们注视着她,赞美着她,闪光灯在猛闪,这一幕明天会登在报纸上。白鸟,渊上白鸟,有人记住她的名字,向她喊了出来。在手掌翻飞的人群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金发,碧眼,单片眼镜,明明身在母国,却带着种奥德修斯式的疏离感。黑兹尔?
“好久不见。”
在后台换下衣服后,白鸟与旧日的同窗坐在熟悉的咖啡厅里,向她说出这句话。阿什本家的次女颔首,两人短暂地追忆了一番学生时代后,黑兹尔礼貌地问起白鸟的事业来。
“渊上同学,刚刚的表演非常出色。这是你职业规划的哪一步?”
“职业规划……”白鸟努力地理解了一下这个词,“我只是走到哪里算哪里,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罢了。除了其他人的才能和努力外,最大的障碍其实在种族。黑兹尔同学是白人,会比我走得顺利的多。”
“真辛苦啊。”身在家乡的异乡人认真地看着她,“但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不是吗?”
“是的。”身在异乡的日裔笑了,“人没有什么不可以去的地方。——你也一样。”
“的确如此。”
黑兹尔应了一声,她们将接下来的咖啡消耗在对百老汇与西区的讨论上,而后轻松地站起身来,撑起伞在店门口就此告别。白鸟回到家中,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的信。
不用确认上面的地址,只看字迹白鸟就知道这是百子寄来的。她的热情一如既往,仿佛永远不会用尽,即使几度因搬家而失联,信件还是不屈不饶地飘洋过海,辗转而来。不过,百子一向会把信写得很长,这次信封却出乎意料的薄。白鸟毫无防备地撕开信封,将信纸展开读了起来。
小白鸟:
敬启。近来看到你作为主演登台的新闻,虽然我因为要照顾孩子的关系没法赶去伦敦,但那一定是场很棒的演出。祝贺你!
你上次来信问起国内的情况。日子稍微难过了一些,我也和很多同学失去了联系。不过,不得不说我还是比较幸运的那一批。我已经看到过太多人的惨剧,能像现在这样和丈夫还有孩子生活在一起,实在值得庆幸。
请你在读接下来的文字时,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尽量做好心理准备。是关于我们的同学,雷鸣千夜的事。明明已经是几年前发生的事了,我却现在才打听到始末。
那是1930年的时候,她组织的剧团在街头进行了很多次表演。参与者都是平民,所有人都满怀热情,毫不恐惧。那天千夜演的是主角,恰好演到最高潮的部分,围成一圈的观众里忽然有人掏了枪……实在太突然了,没有办法救治。他们是冲着她去的。
你一定很难过吧。我也很难接受这件事。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这封信里写下来了。据说往来的信件可能会遭到审查,请你务必小心。我一腾出空来就去看你。
九条百子,一九三四年八月。
白鸟头一次觉得百子的信这么难读。为了确认那些字句的意思,她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都印在心里,仿佛刻印在她的脑海之中。但这一切又已经过去太久,她无法立即哭出来,只能茫然地看着窗外。细雨织成一道轻薄的帘子,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其中。
至少现在她好像明白,四年前她心脏抽痛的理由了。
第五节:低音
生活总要继续。这高傲的国度终于对异乡人伸出了橄榄枝,白鸟得到了比她想的更多的邀约,有歌剧,有广告,甚至还有电影;社会仿佛从大萧条中缓过一口气来,将发展的时间与机会展露在她面前。但好景不长,从一九三七年那个寒冬开始,经济又一次逐步下跌,某些面熟的观众一夜间破产,而街边的流浪者越来越多,即使白鸟住的地方治安尚可,每次从剧院或俱乐部返回的路上也总能碰到来讨钱的孩子。因为这会让她想起那个奄奄一息的遥,她给过他们几个硬币,在路口转身时却瞧见,硬币立即被更大的孩子抢去了;于是白鸟总是在包里备上一包现烤的饼干,以便这些善意能确切地到达需要的人手里。又过了两年,报纸上说英国对德国宣战了。社论几乎被不安所把持,人们的恐惧被腌制成麻木,农田上架起了碉堡与机枪,医院提前为伤者预留了几十万张床位。
伦敦,当然不只是伦敦,被判定为可能遭受空袭的区域都实施了严格的灯光管制。剧院与电影院自然不必说,商店和餐厅也要提早关门,以确保没有足以定位城市的光亮;家家户户的每一扇窗子都密密地拉上窗帘,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防止因透出的光线招致的高额罚款。在睡前,白鸟会检查家里的煤气阀门,并在浴缸中放满水,以减小可能的火灾规模;这是梨梨奈的房子,因此她一向十分小心。毯子、外衣与防毒面具被装在一个包里,和外穿的鞋子一起放在床边,以便她被警报惊醒的时候,能最快地抓起背包踩上鞋子躲进防空洞。与睡在地铁站里的人们相比,这里已经足够好了,她没什么可抱怨的。死亡的威胁悬在头顶,而白鸟走出门去,照旧前往剧院。
人们需要舞台,而舞台需要她。不,也没有那么崇高。只是既然活着一天,就要用尽全力地歌唱一日。
然后,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空袭来了。那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不知多少枚炸弹被疯狂地投下,将整个城市炸得一片火海,白鸟确信自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一分钟内震得她开始耳鸣;她已经跑出了房子,但她跑得还不够快。倒塌的墙壁砸在白鸟身上,她眼前一片眩晕,视野变得鲜红,就连抬手摸一把额头以确定这是血都无法做到。灰尘与碎石钻进伤口,密密麻麻地发着痛。有条腿被压住了,她爬不动。火焰、倒塌的建筑、烟尘、大地震动的声音,与十七年前那场地震几乎别无二致。或许她认识的某些人,那些被留在一九二三年的人,也曾经如此绝望过。或许这就是结束了。鲜红被染成纯黑,她闭上眼睛。
纯黑变成彩色玻璃拼接镶嵌而成的花窗。白鸟恍惚地眨眨眼,从宽阔穹顶上的巨幅壁画认出这里是教堂内部。额头与右腿、以及被擦伤的皮肤依然在痛,但伤口都被清理过,包上了干净的绷带。她一阵头晕,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作为重伤患被转送到了医院。据说轰炸结束后,那间教堂奇迹般地幸存下来,无家可归的人和轻伤者们还留在其中,莫名让她想到时院不倒的教学楼与温室。避难稍微恢复了一些,能说话和进食,却依旧不能坐起。然后她才发现,与自己同住一室的伤者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后者艰难地转动眼珠,张开嘴,以不太正确的发音念她的名字:“白……鸟……”
白鸟叫不出这孩子的名字,却认识这双眼睛。她曾经施舍过硬币,也曾递出过饼干,但她甚至没有发觉过,那是一个女孩;流浪者们总会模糊自己的性别,为了安全起见。她想问为什么这孩子没有跟着吹笛人行动的疏散队伍一并撤离,又想寻找接收人和准备旅行用品对流浪儿实在过于奢侈,何况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疏散计划。白鸟只能转过脸,扯动自己的声带回应:“我在。我们都会好起来。”
女孩吃力地吐出一个词:“歌……”
“你喜欢唱歌吗?还是说要我唱歌?”
“听……”
这一个词已经足以白鸟理解她的意思。歌者深吸一口气,让空气流过她的肺叶,暂时驱走所有的痛感。孩子会想听什么?她的嘴唇已经先于她的思考吐出一首童谣。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When the blazing sun is gone
When he nothing shines upon
Then you show your little light
Twinkle, twinkle, all the night
Then the traveller in the dark
Thanks you for your tiny spark
He could not see which way to go
If you did not twinkle so
白鸟一边唱着,一边在心中许诺:等到这孩子的伤好了,她会去办收养的手续,教女孩唱歌、表演、跳舞,又或者其他一切她想学的东西。然而她身边的星星,一闪一闪,最终安静地熄灭了,没有留下一个名字。
Though I know not what you are,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第六节:回音
那场战争甚至比白鸟养病的时间还长。十年过去,哪怕不受那一次伤,身体也不允许她在台上久站了。她离开了舞台的中心,但当然没有远离舞台,而是做了一名声乐老师。同窗们的、遥的剧本被她整理过后,交给了合适的剧团;即使不是自己扮演,她也希望这些剧本能够走到台前。而剧团里的表演者们,有半数以上曾经上过她的声乐课,有些在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唱得比当年的她还要好。又过了两年,她带着自己的学生,坐到了观众席的第一排。这是演出的首场,许多张票已经夹在信封里,被转寄给仍能联系上的同学们。因着题材的关系,票没有卖出太多,费用还要白鸟来贴补一些……然而这一切都值得。剧本的作者已然告别了尘世,但她的话语可以在舞台上继续回响下去,被白鸟一次又一次听见。
白鸟的思绪忽然被学生的惊呼打断。这孩子同她一样是日裔,才十四岁却思虑周全又不苟言笑,鲜少有这么符合年纪的表现。
“老师,那是……”她听上去快要喘不过气了,“爱娃·冯·米勒……她怎么会在这里?旁边那是朽木导演吗——还有那边的是……”
爱娃已经披着一头勋章穗带般的金发向她们的座位走来,眼眸与微笑都没有任何褪色,自顾自地坐在了白鸟身侧:“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我当然很高兴见到你。”白鸟顺手拍了拍学生的背,回以一个好整以暇的微笑,并向同来的雷奥妮打了招呼;少女惊愕地来回看着她们,念头几乎写在眼睛里,仿佛马上要脱口而出“老师竟然认识她们”。于是白鸟代学生开口:“能给这孩子签个名吗?”
“没问题。”这位专业女演员笑得像只摇起尾巴的狐狸,“需要附赠什么吗?”
在学生期待而疑惑的视线里,她点了点嘴唇,送了个飞吻过去。年轻的女孩面色涨红,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还是老师为她解围:“小孩子脸皮薄,你别逗她了。”
然而尽管爱娃有所收敛,下一个到来的却是天歌。她的魅力也不减当年,无论经过多久,都带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仿佛不知社交距离为何物般,径自俯下身来凑向坐着的少女,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地盯着她看到她双颊涨红,再满意地拉开距离,笑道:“好可爱的孩子。要不要跟我走?”
“要是想精进演技,这位可是再合适不过的老师。”即使当面被挖了墙角,白鸟依然笑得开怀。女孩咬了咬牙,答道:“不、不必了……老师就是最好的老师!”
天歌与白鸟对视一眼,在眼中见到了同样的笑意。而此刻新入场的声音叽叽喳喳,像只稚嫩的雏鸟:“就是这里吗?”
“是的,”那声音和蔼而平静,是略千极带着她的后辈走了进来,“来,给白鸟阿姨问好。”
与千极气质相近的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笑容中没有任何阴霾:“阿姨好!大人说起过您的事,我一直想见见您!”
“她可真会教孩子。”白鸟伸手整了整她的鬓角,圆鼓鼓的脸颊泛着令人怜惜的光泽,让年长者忍不住用指腹刮了刮,才抬头看向曾经的同窗,“一定很辛苦,是吧?”
只以字面意思理解这话的小女孩举手,替千极答道:“我们是坐船来的,这一路上非常有趣!”
千极的长发挽成一束,白得好像全无色彩,听到这话只是微笑,答得滴水不漏:“看着孩子们这样成长,怎么辛苦都是值得的。”
好像这一句话便将教主夙兴夜寐的数年说尽了。白鸟敛了笑意,垂目看向小女孩发梢的系带,是场中最鲜艳的一抹红。
“我真高兴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年纪尚幼的少教主苦思冥想着这是不是对她说的,千极却听懂了。她朱红的双眼微微眯起,伸手拍了拍白鸟的手背。
还有更多人呢。百子带来了她的丈夫与两个孩子,流人带着自己的弟子,就连狂夜也……咦,那夸张的白天鹅应该是帽子吧。同学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富有生机。白鸟还来不及感伤,就被熟人们的招呼声包围。
“狂夜的帽子,好新奇啊。”白鸟抽出个空来,对狂夜说。
“哦,这孩子啊!是我碰巧在路边救起来,然后就来报恩的!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
不不不,真的天鹅什么的还是太奇幻了一点吧?白鸟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狂夜的表情,她一向有这种随口说得天花乱坠的本事——因为太荒诞了,白鸟愣了片刻,才发现自己在笑,几乎笑出了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失态。但这一定出于喜悦,而非悲伤。或许这意料之外的座无虚席,在不过百年的人生中,是最珍贵的一刻。无论如何轮回转世,都鸣响于心底的回音。
第七节:无声
再精妙的戏剧也总有散场之时。不再是少女的少女们站起身来,约定来日再会,而后如同一粒粒萤火般飞散入夏日的良夜。四十多年飞快地掠过身侧,白鸟送走了一批学生,又开始教她的女儿,然后是女儿的女儿。所幸,四十余年来她的身体一直不错,不仅神智清醒,并且耳聪目明。虽说腿脚不太灵便,但受过她恩惠的学生们,总会前来拜访并分担一些。白鸟实在觉得,自己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直到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黄昏浓得如同火烧。她将盛着自己的轮椅摇到阳台上,不免想起一些琐碎的往事。百子塞来的巧克力,三津枝留在桌上的饼干盒,在礼物交换时收到的别针。樱班的班委们在会议上讨论,最终确定拿去给学生会审议,并举办成功的班级活动。纳凉宴会的四支舞。与同学们一同疾跑过走廊。在空教室里与爱娃讨论黄金乡的剧本。因为失败而不甘,在赶来的室友面前对着湖面大喊。被百子单方面地视为朋友。从会长那里得知自己的婚约后,被千极和医生安慰与开导。当年在时院活着的人们,如今已有半数以上埋入黄土。但她知道有一个存在,应当是永远明亮如新的。
白鸟忽然开口,笃定地对着一片冰凉的空气问:“你在这里吗?”
金属与石头相击的清脆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它们应当出自某些饰品,被细链仔细地穿起,垂坠在华美的袍服之外,张牙舞爪地流光溢彩。
“好久不见。”仿佛事前有过邀约般,老人平静地微笑起来,“能见到你真好。”
恰好的光线让她面前的玻璃映出了身后的人影。被金饰拥簇的人影微微摇着头说:“此刻你将与之辞别的已是名为人生的舞台,你希望我来见证吗。”
白鸟没有回头:“终于到这一天了吗?其实我并没有想什么见证之类的事情。只是想见你而已。”
“这一天的到来,你的身心一定比我的判断更早给予了你预兆。而直到这一天,你才想要……不,是我才得到再次来到你身边的理由。”
即使不回头也知道背后站着的是谁,因为这声音与七十六年前相比并无任何差别。白鸟缓缓地回答:“实在不好意思总去依赖别人,我已经得到太多了。”
“毕竟除我最后给予的那份「生」之欲以外,你从未要求过其他东西,仅凭着凡人的视野和力量走到了这里。”祢宫百目就站在她的轮椅旁边,像一个瘦削的影子,“虽然你可以坦然地对我问候「好久不见」,但在你这遍布坎坷的路途上,我对这出传记体剧目的情节安排倒是多有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白鸟稍稍侧头,颈椎因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然而,她瞥来的眼中带着笑意,语气也因度尽的年岁而充盈着轻松:“啊……真是挑剔的观众。是哪里不赞同?”
祢宫稍稍皱眉,几步走到她的对面,锐利的紫晶对上那双已显黯淡的红宝石,睫毛细长,宛如一柄柄向外刺出的剑:“……我虽然挑剔,但不会只逞嘴上工夫刻薄评论。最令我皱眉的那一篇章,我当然已亲自加笔改写了。”
“难怪我没有丝毫印象。这出剧目,原本该断在那时候吗?”
不必花多少时间,白鸟已经想到了一九四零年那个烈火熊熊的冬天。火药的味道与灰尘扑在脸上的触感,以及临近死亡的恐怖,就这样被记忆召回她的心间。她没有呼唤,但有只手已经拨弄过命运一番。有感于无知时受到的恩惠,白鸟笑着叹息:
“你还是这样,又锋利又随心所欲,想来也不会需要我的感激;然而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的,托你的福,我确实字面意义上的长命百岁了。”
“如今已没有任何「原本」了,只有生效的诅咒和如今这一时间里仍在进行的你的故事。”祢宫顿了顿,以并非施恩者的语气说了下去,“……而且在这真正的长命百岁里,竟然也将「我」留置至今。希望你自觉这生命里多有欣喜与值得,否则别说感谢,要责怪我横加干涉也随你。”
应该没有人会责怪吧。不管对方的动机如何,自己的生命毕竟得以延续了。白鸟乐观地想着,眼边的笑纹更深了些:“那么,在你看来,这故事如何?”
“……仿佛破开重重烟尘与火舌,仿佛裹挟又错过了太多他人,仿佛不甘又平息了数次才落得一枕安眠一般。”
不愧是一直注视着她的观众。然而,作为自己人生的主演,白鸟轻轻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世间本来就没有那种圆满的人生。或许是上了年纪吧,我已经忘却了许多痛苦,倒好像这一路所见的,都是安慰。”
那个在十一岁被加上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而战战兢兢又如履薄冰的小女孩,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获得这么多东西。观众的目光,舞台的中心,陌生人的支持,朋友的爱,以及,内心的平和。
“不过,到底还是不能说就满足了啊。毕竟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类。”
满是皱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些许,张开的掌心满是时光刻下的痕迹。祢宫为了握住她的手而稍稍俯身,却被早有计划的白鸟抬手缓慢而确切地抱住。这并非多么常见的体验,但祢宫任她抱着没有动作,罕见地有些无奈:“……倒显得我像是晚辈了。”
“我害怕了。”
白鸟忽然用极为细微的声音说。好像只有在如此近的、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的距离里,她才得到了一点勇气。
“哪怕凡有生者总有死的一日,哪怕已经活了如此之久,我依然害怕死。”
预料中对她软弱的责备并没有传来。非人者的声音低沉,仿佛在为她感到确切的悲伤。
“但我也并没有如晚辈一般真正陪伴你直到人生尽头的权利,更没有为这个我不愿舍弃的故事续文的权力。”
有一瞬间,白鸟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对医生而言,她一定看过了许多人的许多次的死,并且还会一直看下去。那些悲伤堆叠起来该有多重?或许还是没有感情轻松。然而,她仍然为这回答中的私心感到一阵隐秘的庆幸。
“我知道。但能见到你总归是件好事,至少我这样认为。”
在你看来,如今的我,是否耀眼?白鸟不必再像前两次一样发出这样的提问。尽管松弛发皱的皮肤上长出了暗沉的斑点,尽管关节略一活动便会像坏掉的机器般吱呀作响,尽管双腿已经因旧伤而无法不靠拐杖站立,尽管脏器一个接一个地迈向衰竭,尽管双眼已逐渐模糊而浑浊,尽管用于歌唱的声音变得低哑,她仍然觉得自己现在也还是足够耀眼。祢宫百目抬起手,顺了顺她已然被光阴尽数染白的头发。
“美丽而遥远的终末,那时我希望你远离它而如此粉饰,如今它迫近而露出真正的面目,我却无法再一次蒙蔽你了。”
白鸟再次反驳了她:“于那时的我而言,确实美丽而遥远,因此也称不上蒙蔽。可惜,如果死亡与你同义,我还是会觉得那是美的——但不是这样。”
“但不是这样。你的死亡只属于你自己,我无权收取,我无力引领,无论我存在于如何广阔的时间之中,都无法亲眼目睹。你曾问我能看到多遥远的未来,我只看到今天的日落之后,你的故事再不由你亲口述说。”
这就是她的终结,她世界的尽头。她想象过无数次依然无法理解的,所有人的终末。
“那是一条只能一个人走的路。我将不复存在,也不期盼有奇迹发生。只是,你看——”
白鸟忽然松开了手,摇了摇轮椅,将目光投向窗外如同烈酒般的夕阳。视野之内的高楼与平房,宽街与窄巷,行道树与草坪,以及每一个踏在地上的凡人,全都平等地沐浴澄黄的光辉,如同黄金一般。她睁大眼睛,仿佛头一次见到世界的婴儿。
“——这里多美啊。”
祢宫站回她的身侧,落下一个令她安心的预言:“到了真正的终幕之时,会有人为你再次唱起那首歌的。那首群星喑声,带你入睡的童谣。”
注视窗外的目光再度收了回来,瞳孔中原本摇摇欲坠的灯火,如今又一次被点燃,红得几乎能与太阳争辉一般。
生者温柔而笃定地宣告道:“无论体温还是精神,无论一首曲子还是一场剧目,假如你还想要掠夺,就尽管取走好了。现在的我十分富有,或许是一生中最富有的时候。”
“你已遵照约定,在我的注视下将自己一生都尽数演绎了,我又还能取走什么,你的神识此时如你眼中的灯火一般,待它熄灭后,我也无法留下什么。”不死的存在将问句化作了肯定。这盏灯火的熄灭,只在一时一刻之间了。然而,人类出乎意料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那么,我好像还有时间为你唱一首歌。”
天鹅的最后一支歌是无声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就连泼洒而出的霞光,也一同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漫漫的长夜没有尽期,每个人从降生开始就一直滑向死亡的尽头,在每一次呼吸里失去每一个瞬息。
然而,她忽然听到了声音。身着院服的少女们向她招手,仿佛在催促她参与这场宴会,每一张笑脸都是她熟悉的面孔;于是渊上白鸟带着纯然的喜悦挥了挥手,向久别重逢的同窗们所在的那片纯白中奔去。
幕布已经拉了下来,灯光也一盏盏熄灭,舞台显出它的本相,催促演员及时离场。白鸟已经换回了那身制式的校服,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闪烁了两下。谁扯住了她的袖子,将她带往另一个方向。踏出舞台的瞬间,白鸟骤然置身于一个明亮的领域;而在光下,引导之物终于显形。有着金色眼睛的雌狮松开她,留她落座于这顶层包厢般的位置,窗外放映着互相征伐的雷与火,正是她与千夜已经落幕的那一场演出。而对面的沙发上,祢宫坐在那里:“你觉得这一出剧目如何?”
这原本该是十分超现实、令人惊甚至惧的景色,然而舞台上的热情依旧包裹着白鸟,使她骄傲地抬起了头:“啊,当然是非常出色。”
“那么两位主演贡献的表演呢?”祢宫侧着头,看向重播着的舞台。仿佛胃里盛满了话,白鸟立即站起身来,吐出了一长段赞美:“雷鸣同学太厉害了!那优美又有力的舞蹈,控制力与爆发力兼具,这么看着简直要哭出来了……那种不讲道理又能将束缚也化为力量的意志,非常令人感动——”
她咳嗽了一下,勉强刹住再说下去的冲动,简单地概括道:“我太激动了。我也演得很好。有这样的对手真是太好了。”
看到一只不怎么鸣叫的歌鸟忽然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祢宫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你这样子,仿佛还未能把留连其中的情绪平复下来一样。真少见……虽然也不是要因此苛责你什么的意思。”
“啊……啊,我确实还有点激动。好像又烧起来了……就像那天一样。”那股兴奋已经被压下去不少,然而白鸟的语气中依然充斥着喜悦的情绪。她已经挪到了祢宫身边,几乎带着一种靠对方降温的迫切。
“就像那天一样。死而复生,灯火复明。你应该感谢自己有这样的韧性。”虽然这样说着,祢宫看向的依然是舞台而非对面的少女,“无论将你点燃的是过去的痛苦,还是如今这甚至能够感染对手和舞台本身的热情。”
恐怕是头一次,白鸟在祢宫面前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甚至出言反驳她:
“请允许我订正。这是诞生自我本身的力量,我对舞台的贪婪——所以我不会感谢它,就像我不会感谢痛苦。像这样的舞台,绝不是最后一次。”
几乎就像是在宣告自身的存在,喊着「所以看着我」一样。祢宫弯起唇角,勾出一个属于掠食者的笑容:“可能接受自己取得的成果中含有不那么光明的驱动力是你今后才要进一步认识的事情。不过那不重要。刚刚你似乎说出了,想让我相信你有那样的今后的话呢。渊上白鸟?前不久还因孤身幸存,因无法直面未来而几乎精神破碎的你,现在要以什么依据如此宣言呢?”
“我的舞台。如果不够,就加上我接下来的舞台。”
在话语落下的瞬间,过去的白鸟、剧目中的火之迦具土熊熊燃烧起来。而她现有的决意,终于夺回了观众的目光。张扬的睫羽间,紫色浅淡而锋利:
“你将演绎的和你将亲历的,合在一起才是我想要观览的「接下来的舞台」。而尽管在尚且可称为人之初始的年纪你就已经屡屡受现实之毒侵害,未来这样的侵害只会变本加厉,更加危害你的生存和思考。无需任何参照,这是必然之事。”
“我与它的斗争将警醒我,最终成为伴随我的武器……我相信会是这样。”白鸟不急不缓地回答。
“因此即使如此你也敢于许诺吗,接下来的舞台。”
“如果连许诺的勇气都没有,我要如何面对一直注视着我的观众,与我所爱的共演者?”
这确实是渊上白鸟才能说出的话。每一次revue,每一次失败与胜利,不断地熔铸与再造她。贪得无厌说不定是个好词;正是因为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她才可以抵达如今的高度。
“……这是第一次。从你进入这里以来,你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充盈自洽的感情。所有不断重复的时间和可能性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渊上白鸟。”
“那么告诉我吧。现在的它,是否耀眼?”
与刚刚甦醒时的一盏心灯不同,白鸟此刻呼唤的明光,足有千万之数。舞台上已经亮得超过了白昼,有如超新星爆发时的炽光。它们稳定地明亮着,燃烧着,闪耀着。
“并无存证的事物的定论,你想要的话就送给你吧。”祢宫百目笑得温和甚至近似欣慰,将手落在白鸟的头顶,摸了摸那正羽般的长发,“很耀眼,燃烧了真正的自己,并决定了要照亮的人的你,是很耀眼的。”
白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而医生的话语继续轻柔地落在耳边:
“由这样的你去踏上真正前往未来的道路,真是太好了。”
成为渊上白鸟之后,所有她想要的东西应该已经都得到了。然而,即使是孔雀与雌狮,也没想到这只鸟儿贪心的程度。
“在那之前,我要给你一件你不需要的东西,它的另一个定义可能叫「礼物」。”
白鸟扬起手,像握着一支指挥棒。灯光随着她的心意重新排列起来,竟在台上书写出一张乐谱。
头顶上的手停住了。白鸟抬眼过来,看到了她没有见过的、医生诧异的表情。
“这是因为你而书写而存在的歌,你当然是存在的。”
并无存证的事物的定论?不,不是并无存证。人类创造文字,用于记录历史,从此原本万古不变的长路与长夜,得以拥有灯光与群星。而音乐,这有规律的振动,竟也能被妥善地记录下曲式与织体,从而前往仅靠一个人类的寿命无法抵达的遥远未来。
“原来如此,我也成为了你能够照亮的一部分吗。”非人之物轻声感叹。
“因为受到过你的很多照顾。”人类点了点头。
“即使你已经知道这并非不收受代价,而我给予的一切也都怀有私心吗。”侵蚀者确认道。
“我知道——而我依旧觉得你存在的方式十分美丽。”被掠夺者答道。
“即使怀揣着这份存在向死而生对你来说未必不是诅咒吗?”祢宫百目问。
“未必不是祝福呢?”渊上白鸟反问。
“祝福……祝福。好一张搬弄是非的人之口。若是今后的世事无常皆能如此化作助你仍在世上的祝福。”
那双不属于人的眼睛投下视线,白鸟毫不犹豫地对上了它。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但她的野心不允许她退后。
“那么所有的祝福都为我所用、为我所有。”
为了面前这份光辉闪耀的自我,就连祢宫都要欣慰地笑一下了。
“那就如此吧,渊上白鸟。带着你亲手谱成的我的存在证明长命百岁吧。在你与你怀揣的它一并死去之前,”她仿佛袭击那样捧起少女的脸,看进那一双年轻的红宝石,“「接下来的舞台」,也不要让我的注视落空了。”
天鹅毫不畏惧地对深渊投以凝视。
“那么就注视吧。我走向死亡的每一步,或者说……我的「生」。”
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白鸟就在自己的住处醒了过来,身上盖着一件流光溢彩的金色和服,花纹与样式都十分熟悉,是她在祢宫身上见到的那条。这种颜色还是太夸张了,她想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再度沉入梦乡。好像做了一个,裹在温暖的皮毛中而安睡的梦。
一竖栏杆从中劈开了月亮,因而夜幕呈现出蒙昧而漆黑的颜色。栏杆的两侧,是一名囚人与另一名囚人。一名高束长发却委顿于地,垂眼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与脚腕上新鲜的淤伤;一名随性地坐在窗边,被截断至肩头的白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时不时仰望夜色。
“还有多久,我们就会被绑上车去?”白鸟没有抬头,仿佛也没在期待答案。千夜看了过来,将根据月相推测的时间告知于她:“很快了吧。不只是我们,其他巫女也没有成功地祈雨。”
从这里可以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有的还能哭,有的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白鸟低低地说:“如果这次没有成功,我们就会变成祭品了。”
“你还在担心吗?”千夜关切地问,“接下来的舞需要摒除一切杂念。”
“是的,我当然知道。但是,我现在没法跳请神的舞……如果有余裕的话,我还想救其他人。”白鸟将头埋进抱膝的双臂,声音沉闷而无力。她的动作幅度都非常小,唯恐牵扯到镣铐的锁链,打破这份长夜的寂静。千夜正了正神色,将双足从一侧移到另一侧,明明这双脚上也系着长链,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的脚上也被铐上枷锁了,所以跳不起来;但是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把枷锁当成腿的一部分,适应它,用枷锁起舞,把它也变成你的舞蹈。”
见了这胜于雄辩的示范,白鸟的双眼睁大了些:“……我会试试的。”
牢房门忽然被重重地推开。铁与铁相撞,发出尖锐的响声,让这一排牢房里的人顷刻间活了过来;一时间四处尽是哀哀哭声,并非不是没有人谩骂,而是那些人早就失去了舌头或是更多。一个严厉的声音震怒地喊道:“让她们最后试一次!一天之内雨还没有降下来,就把她们处死!”
巫女们拖着长长的锁链来到室外。以舞台而言,她们终于得以走到台前,这筛选了无数人的台前;然而锁链一直延伸到幕后,拖动间全是不和谐的音调。而等到终于轮到白鸟与千夜上前时,她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染得一片赤红。那红色仿佛就映在白鸟的眼中,为她染上颜色:
“神啊……一定是因为这位陛下太过残忍,才不愿降雨吧。”
与白鸟的哀恸不同,千夜冷色的眼中,晕上一层愤怒的火彩:“即使跳舞也不会带来什么改变,你也、我们也依然来到了台上。要试试我之前的提议吗?”
她没有听到回答,少女们相对而立,双双跳起神乐舞来。她们缓慢而坚定地旋转,摇响铃铛,摇动纸锤,好像那是一面旗帜。枷锁并未影响千夜的舞步,但白鸟被锁链一绊,好像折翼般跌倒在台上。无论是对舞者还是对神来说,这都是无法容赦的过失。她试着爬起来,却又一次摔倒在原地。就像被线提着的木偶一般,她持续着站起又摔倒的动作,然而直到舞蹈结束,雨依然没有落下,而白鸟依旧跪坐在地上,手脚被血泥浸染,仍是鲜红的一片。千夜半蹲下来,并没有试着伸手去扶她,只是深深地将双手按进泥土之中:“你太累了,所以不跳舞也没关系。你可以软弱,可以迷茫,可以不去看未来而继续痛哭;你也可以乖戾,可以嚣张,可以是舞台上那个不讲道理的鬼。”
“我依然系着枷锁,如今已经成了残缺之物,若是再这么跳下去,在旁人眼中一定出奇怪异。”白鸟抬起自己的两手,血色仿佛已然深入骨髓,连带着她的声音都不稳起来,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一般,“难道……这就是「鬼」吗?”
“没错!你就是这样,你就是有枷锁,就是残缺或者怪异的,但是那也无所谓,世界上就是有鬼的存在的!”千夜指向自己的额角。伤口、不,那是一枚幽蓝的独角,是她藏于身内而刺透皮肤的锋芒。鬼只是存在于此处,如同惊雷一般。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它容许万物生长,默许数罪横行,准许千夜流转,也允许鬼的存在。春日的雷鸣惊醒百虫,也惊醒群鸟。它说:你可以仅仅只是燃烧。
一盏灯在月畔幽幽地亮起。在星火之下,白鸟缓慢地爬起身来。
“既然如此……我承认我的本性。”
十盏百盏千盏万盏,灯火在夜幕之后渐次点亮,以至于彻底掩盖了月亮的光辉,将黑夜烧成白昼。灯光汇聚到白鸟身上,让她从胸口的旧伤处开始燃烧。无法锁住火焰的镣铐落到地上,丁当一响。
“吾乃——火之迦具土。”
这团人形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双眸赤红,飞散的长发青绿,而周身莹蓝,甚至略略发紫。伤口依旧不断地滴着血,却成为了她最好的燃料。身负弑母诅咒,又被父亲斩杀的产灵,如今仍然生存在这里,满身疮痍,却不再囿于悲伤,只需要贯彻存在这一要义。
“这可不止是鬼,而是化身为神了啊。”千夜稍稍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指向天空,“来吧,建御雷!”
被她唤来的落雷准确无误地击中她的身体,劈断了发带与锁链,但还有一截挂在脚腕上,烙下了闪电蜿蜒的形状。细小的电弧在千夜的身侧点亮,让她的头发无风自浮,而她毫不在意地向白鸟伸手,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来大闹一场吧!”
火焰迎面而来。千夜轻易地躲了过去,向白鸟投出落雷。雷电将火焰劈落在地上,然而惊雷落处,新的火苗再度燃烧起来。火之迦具土且战且退,建御雷穷追不舍,雷与火相撞而后爆裂,仿佛无数庞然而危险的烟花。但不对劲,火的烈度控制得太低,不像是爆发应有的样子。千夜将视线投向地面,随即恍然:白鸟引着她一路过来,借雷将牢房与锁链全数劈开,在一片大火中,根本没人顾得上被关押的巫女,她们得以毫无阻碍地溜出宫室。建御雷赞叹一声,跟着打出一道电光。火之迦具土跟着落下火雨,溅射而出的花火恰好为重获自由的巫女们指明方向。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真是美丽。”
这份不屈的意志、点燃自身的激情、连对手都要利用的狡黠,都只是为了达成渊上白鸟的愿望。她要她的歌声,成为指路的明灯。
“这是我将靠自己实现的愿望。”
她将手按在胸口,仿佛在一盏灯中安放烛火,而淌下的血即是烛泪。这枚灯盏将在舞台上长明,摇曳、闪烁、爆裂、熄灭,直至走完漫长而短暂的一生。
“让你久等了,”白鸟从灯火中抽出了胁差的刀柄,刀刃被她身之火淬炼,隐隐投出朱红的色泽,“接下来,我们好好打一场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金铁相击的铮鸣一声,是千夜猛地扭动腰部,使出的一记踢击。在她足底闪光的利刃,正是由那段锁链锻造而成。虽然这一踢又准又重,白鸟依旧以胁差的抖动卸掉了大部分力。已经不会也不必逃避了,她如同疾风般突刺出去,火花在刀刃之间迸溅,又融入她的身躯,好像一次又一次被反复锤炼的铁;千夜单脚点地,带刃的单腿舞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回旋,是一场杀气腾腾而美得惊人的旋舞。就好像从来没有表演得这么出色过,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的极限记录。千夜下蹲的回旋踢并未扫及白鸟的双腿,白鸟骤然提亮的灯光也没能影响千夜的感官。即使已经超越了舞台的范围,即使被过去的酸楚与悔恨包围,她们依旧将自己投入表演中,仿佛永远不会落幕。是的,虽然在过去品味过了无力与劣等感,但如今不应该说是大器晚成吗?唱吧,跳吧,这是革命的最前夜,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了!她们宛如同伴一般对视,在未能击中对方时击掌,在被击中时喝彩,在白刃相交时相视而笑。人生的帷幕已经拉开了,就继续这么一路冲向前吧!
“怎么不试着靠近过来了?”千夜的气息仍然很稳,仿佛高强度的动作并未带来负荷,实际上汗水已经涔涔而下。
“别想骗我走进你的攻击范围。”白鸟喘着气,说了句谎话——对短兵器的使用者来说,一路积攒的经验都告诉她不要离得太远,长兵器接近的速度会更快。话音刚落,她就轻身而起,仿佛长出双翼般朝千夜所在的地面滑翔而去。千夜迎了上来,踢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弧线,但满身破绽的白鸟不闪不避,只以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将手中的胁差投出。
她赌赢了。
纽扣高高地飞起,披风与幕布一并滑落。从幻想回到现实里来,她们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都气喘吁吁,满身大汗。白鸟深吸了口气,盯着千夜的脸,信誓旦旦地开口:“雷鸣同学……真厉害啊!刚才那几下都好漂亮!绝对会成功的!不管要做什么,都绝对会成功的!”
胜利的甜美溢满她的喉间,此刻的赞赏又完全发自真心。因此她也知道,对方的回答不是谎言:“你也是,渊上同学。”
这是复学的第一天。说实在的,白鸟也没想到老师们会这么早地将她们召集在温室,继续进行本学期的课程。尽管有许多学生归家或直接失去音讯,教师团队也称不上整齐,但歌声还是再一次在高处响了起来,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回不去的。即使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白鸟也一次次地告诫自己。地震已经改变了很多人和事物,而她就是其中之一。无论是revue还是许愿,都无法拯救所有人。所见的一切都告诉她,活着很重要,然而只是活着是不够的。
既然这样,她该怎么做才好?
白鸟走出温室,却忽然愣住了。人工湖边的剧院废墟前,已经被整理出了一片空地。她认识的许多人都站在那里,有同学、也有原本在校外的难民,华族与庶民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立场;幕后科的同学们推出了一架小车,布匹被挂在顶端的杆子上充做活动的幕布。一个金色的身影忽然扑向她——除了爱娃,也没有别人了。她从后面推着白鸟的肩膀,把她一路推向幕布之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需要一个唱歌最出色的!”
这、这种赞赏有点夸张了。白鸟晕晕乎乎地跟着走了过去,惊讶地见到正在活动身体的是……雷鸣千夜。后者听到爱娃的话,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反倒认真地点了点头。白鸟受宠若惊地端详了一下四周,又问爱娃:“是要表演吗?”
“对的,《天之岩户》,你还记得吧?”爱娃回给她一个自信的笑容,“没有排练的时间,我们直接开始。”
白鸟记得,这一场戏除去龙套之外,最重要的三个角色分别是天宇受卖命、天手力男神与天照大神。联系到她们各自擅长的方向,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天照对吗?没问题。”
于是,这个古老的神话再一次在舞台上展露她的面孔。千夜在台前随着节奏激烈地舞蹈着,每一步都踏得足够有力,仿佛将震动远远地传了出去,一直传到人们的心里;而难度不止在于这一点,因为她披挂着数条长而窄的鲜艳布条,随着舞动荡出优美的弧形,而绝没有一条缠在身上。她曾经的辫子就有那么长,因此控制起来不算很难,反倒有着举重若轻的安定。爱娃则以顿挫的语气清晰地念着台词,声音与奏乐的节拍相和,仿佛用一根绳子牵住了人们的目光,她指向哪里,观众便要看向哪里,举手投足间全是近乎神谕的对舞台的控制力。幕布之后,将自己关在天之岩户中的天照终于好奇地掀开了幕布,而恰好根据计算走到她身侧的爱娃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出幕后,走到台前。
那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白鸟张开嘴唇,开始歌唱。她知道这是这一幕的高潮也是终点,要唱得仿佛无光的世界里、太阳重新出现一般才行。曲子落下,她睁开双眼,在观众们的眼中看到了燃烧的日光。
演员们举起手,场下的呼声就如同祭典一般。白鸟先后看向她的共演者,爱娃一直挂着笑脸,千夜也罕见地露出喜色,因此,她也弯起了唇角。
“公主!公主……请不要跑那么远!”
将身后的喊声抛在脑后,市来真尾在树林里飞奔着。树枝偶尔挂住她的发梢,却挡不住她奔走的脚步。她忽然掠过一棵树又停下,朝过于巨大的树洞里看去,发觉白鸟正缩成一团,身披毛皮。
真尾惊诧地靠近了些,仔细地观察着这头千皮之兽:“我以前还从没见过这种动物呢。身上的皮是上千种兽皮拼起来的。”
白鸟绝无这种余裕,惊恐地缩向更深处,却逃不过打量的眼光,禁不住反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还不等真尾开口回答,侍从就赶了上来,言语间已经将她定性:“公主——!终于追上您了。请和我们一起回王宫去吧。”
公主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那么,带上它吧。”
她指的是仍然扬着头的白鸟。侍从犹豫了一瞬,仍然没有掩盖住不屑:“这只是一头野兽。”
“它会说话,有知性,也有心,说不定还会其他的。”真尾坚持道。侍从无奈地点了点头,神情却好像在说,公主又在任性了,哎。白鸟看向的不是侍从,而是真尾:“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真尾简单地解释:“有很多人的地方。”
侍从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向白鸟伸手,她就自己爬起身来,轻捷地跳下树,落在地面上。被带回王宫后,千皮兽很快就成了一个最新的话题。这也怪不得他们,因为他们确实无甚可做,只能闲谈打发时间。
最先打听起白鸟的是厨师:“听说小公主带了一只野兽回来?”
在宫门站岗的侍卫长回答:“是的,那野兽身上的皮足足有一千种,肯定特别珍惜吧。”
侍女也偷偷跑了出来,补充起一些细节:“它不让任何人接近,除了公主。我还听说,公主要让它找个地方做事。”
这下侍卫长苦恼了起来:“要把它安排在什么地方呢?希望别是卫队,天知道驯化一只动物要费多少精力。”
“也别来我这里!野兽在厨房的唯一作用就是做汤。”厨师看上去好像要抡起勺子打人了。而侍女优雅地掩住鼻子,用一个动作表达她所有的嫌弃:“我也不敢让它贴身服侍公主。它太脏了!”
而他们谈论的对象,就在一旁的树丛里沉默地听着。野兽的皮遮掩了她的身形,让这张毛皮下的表情无法为人所知。然而,真尾从一侧的树丛冒了出来。她小声地向白鸟发问:“他们在说的是你。你觉得难过吗?”
白鸟沉默地摇头。真尾接着宣布道:“今天我也要跑出去玩。”
千皮兽不带期待地问:“你更喜欢林子里吗?”
“那里有吹拂皮肤的风,有清冽好喝的泉水,树影照在人身上,安静得能听到植物生长的声音和花开的声音,比这种地方要真实得多……”公主的畅想终于被现实拉回,“他们又要举办舞会了,想让我选一个王子嫁过去。”
“但是你不想?”
“我一点也不想。可是我还能逃到什么时候呢?”
白鸟感叹道:“真辛苦啊。”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出去玩吧。”真尾抖了抖头发上的叶子,发出的沙沙声立即引来了侍卫长的注意:“什么人?”
她贴身的侍女一眼就认出了她,叽叽喳喳得像一只小鸟:“公主!您怎么在这里?晚上就是舞会了,您还有好多件衣服要试呢!我一定会给您挑出最引人注目的打扮,让任何一个王子都为您倾心!”
“我可有得忙了。”厨师苦闷地叹息,瞪了一眼白鸟,“野兽,走远些,可不要靠近厨房。”
众人簇拥着真尾离开,白鸟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几乎是一瞬间,宴会就热热闹闹地在王庭里铺开,适龄的青年与贵女们两两跳着交际舞,而公主是其中最受欢迎的那个。娶到她意味着未来一片坦途,荣华富贵信手可得,因此志向远大或者说野心勃勃的青年们,无一不去向公主邀舞。真尾累得不行,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离开舞厅,想着出去喘口气,却听到远处传来歌声。她在宫廷里从未听过如此美丽的歌,因此一时听得入迷,朝歌声处走去;一个金光闪耀如同太阳的身影远远地看过来,然后消失了。歌声随之停止。
那一定就是歌者了,真尾很确定。但她呼喊着“等一下”,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她怀着疑惑,在下一场舞会上留神细听,又听到了那个歌声。她小心地溜了出去,这次所见的身影如月光流淌,却在她靠近时像月亮转过脸那样,将自己隐没在夜幕中。
第三次,在见到那个身影如同星光闪烁时,真尾终于在第三次成功地追了上去,找到了她所在的地方。只发现千皮兽站在王宫的花园中,河水流淌而过,铁线莲仰头望着天空。它们原本是纤细优雅的花儿,如今却生出了粗如乔木的巨藤,竟有种剑指天幕的凌厉。
“是你吧?”真尾有些着急地问,然而白鸟回问得不慌不忙:“你指什么?”
真尾向前一步:“你为什么歌唱?”
白鸟平静地答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来我想要的东西。”
“不是这个。”
公主忽然毫无仪态地伸手,扯掉了毛皮中的一块。在千匹皮相接的缝隙中,依然是纯黑的一片。白鸟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答案:“因为我有这样的才能,不想浪费它。”
斗篷上的另一块皮也被扯了下来:“不是这个。”
白鸟退后了一步,行动间露出了她被涂满黑灰的手臂:“因为可以给别人带来安慰,我没办法放着其他人不管。”
即使这问答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真尾依然再次伸手,固执地扯掉下一块皮:“不是这个。”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听上去白鸟终于忍不住她的好脾气了。那声音略微颤抖着,好像在用力,又好像快要哭出来。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天幕笼罩着她们,而铁线莲沉默不语地生长。真尾用力地拽住毛皮的边缘,将它从白鸟头上完全扯了下来。
“我只是想听到你的真心而已。”
遍身漆黑的白鸟站在那里,仿佛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感到寒冷,怔怔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喜欢歌唱。”
“那么,为什么不作为歌者生活呢?你是人,而不是野兽啊。”真尾诚挚地问。
“你为什么不到林中去生活呢?其实,你也知道吧。森林中的风会吹皱皮肤,泉水在冬日会冷得刺骨,树影之下危机四伏,土地平等地埋葬万物。”白鸟以问题回答问题;她所提到的种种困境,正是此前真尾所畅想的每一个梦的反面。真尾顿了顿,轻声问道:“你就是这样辛苦地活下来的吗?”
“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感觉不到辛苦——白鸟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真尾将毛皮斗篷卷成一团,朝白鸟伸出手来:“试一试吧。到人群中去,让他们拥戴你,见到你无比纯粹的真心。”
白鸟犹豫地动了动手指:“我没有琴。”
没有乐器,没有随身的财产,没有足够的保护自己的能力,只有无数的困境与一身骂名。在另一片土地上,她真的能活得更好些吗?
不等她再说什么,真尾拉住了她的手腕,朝舞厅的方向跑去。然而,白鸟一不小心被铁线莲的藤蔓绊倒,跌入河水;清澈的水打湿她的躯体,洗净满身的尘灰,而当她从河流中站起,就有星光披在身上,为她织就一席华服,水珠宛如水晶与宝钻般闪烁。她们走进舞厅,毫不费力地从侍女那里取来了琴。奏响的琴声与歌声相和,像带着魔力般绕上每一根梁柱。谈话声停止了,碰杯声停止了,人们讶异地转过脸去,无法从这歌声中抽身;真尾安静地听完一曲,将毛皮斗篷披在身上,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她在门廊回过头,看向白鸟,也将自己的真心剖开。
“我会走入那片林中。”
第三幕第五曲 真心的revue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一只猫儿,优雅地消失在林间,只将一枚纽扣留在原地。
地震已经过去整整一周。报纸一张张从印厂发了出来,散播出的却是毫无凭据的小道消息。东京全域毁灭,政府首脑全灭,在日外国人趁机放火抢劫……恐慌不断地在东京内外蔓延着。或许该庆幸时院得以奇迹般地保留,使处在灾难中心的少女们,还能既看到真实的那一面,又不必亲身经历它。流浪者们可以得到相对妥善的安置,不必通过暴力来获取生存的必需品;政府也建起了临时住宅与避难营,使时院作为一所学校不必承担过多的伤者,超过它原有的承载量而被迫使住人的生活水平一降再降。老师们甚至在救灾之余,策划起恢复课程的事来。等到轻伤者撤出一部分,她们就可以一边组织修缮、一边让仍留在校内的同学复学了。
然而,仍有许多无法移动的重伤者。有的断了腿、或者肋骨、或者少了其他零碎的身体部位,有的因为内脏破裂而神志不清地呕血、咳血,有的被烧得皮肤溃烂、甚至炭化得完全失去了弹性。全都是只是存在在那里,就足以让轻伤者庆幸的伤。即使包扎用的覆盖物换得再勤,病房里也总弥漫着一股恶臭,与临终的喘息以及一时未能解脱的呻吟。他们中有些人还能活下去,有些人的未来只剩下短短几天。学生们几乎都不被允许进来,总要先照顾过轻伤者,经过筛选后,留下的一部分才偶尔会被排到来这里的班次。不只是为了保护精神与躯体都尚且稚嫩的学生们,也是为了保护伤者。不是怕恐惧的尖叫打消他们生存的念头,而是更切实的考虑:如果谁没能足够专注,一次手抖就可能耽误一条性命。而这对活着的人来说又是一道新的创伤。
白鸟就来过几次。她和其他人一样总是蒙着脸,将头发拢在帽子里,因为在需要洁净的病室内,人才是最大的污染源。其他人看不清她的面孔,但能记得她的声音。即使谁因为病痛向她发火,白鸟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看过来,却与旁人可能会有的、防御性的漠然不同,仿佛正为了其他人的伤而流泪一般。
于是,趁着换药的时间过去、其他护士也已经离开、仅有白鸟留守的时候,有个精神尚好的病人向她开口了。
“你是时院的学生……对吧。”
白鸟转了过来,认出这是个曾经又哭又叫拒绝上药、因为烧伤而满身包着绷带的女孩。她只是朝白鸟的方向看过来,没有伸手,仿佛怕弄脏了她已经斑驳的外袍。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但这孩子已经失去所有入学时院的可能了。……不,那还有些太远了,光是活下来就已经值得称为奇迹。
“嗯,你需要我做什么?”白鸟俯下身来,等待对方抛出难题。她既无法治愈少女的伤口,也无法为她编织一眼就能望穿的谎言。但是,她理应倾听。
少女只是小声问道:“能唱首歌吗?”
白鸟怔住了。或许是怕她拒绝,少女的声音急切了起来:“……唱、唱你们常练的一首就行……我曾经在路过的时候、听到过,听了好几次……”
“我知道了。”
隔着一层口罩,摇篮曲在病房里响起来了。因为呼吸不太顺畅的关系,很难称得上是优秀的演唱。但少女的双眼亮晶晶的,仿佛真的从这气息不稳的歌声里,见到了与天空同色的水面上粼粼的波光。
守着孩子已经厌倦了
过了盂兰盆节后
雪便会纷纷落下
孩子也哭个不停
盂兰盆节到了
有什么高兴呀
没有新衣服
也没有腰带
孩子总是哭
守着他更辛苦
一背就是一天
越来越瘦了
真想尽快走出去
离开这个地方
那边能看到
父母的家呀
白鸟原本以为,自己与九条、与百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但她清楚,百子与三津枝早在入学前就认识。即便如此,在白鸟与百子之间,三津枝也绝无偏袒。这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她们从来没有三个人一起出行过,即使百子总来邀约,白鸟也常常搬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因此,由她主动来找百子,实在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
百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兴致高昂地朝白鸟挥手,尽管白鸟离她还相当远,那个娇小的身影依然凭一己之力让自己显得格外醒目。白鸟叹了口气,来到她的面前。华族小姐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刚刚从外面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刚刚把物资派完,可以停下来歇口气了。令人惊异的是,她看起来依然很有精神。仿佛是为了刺痛她一般,白鸟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昨晚梦到三津枝了。”
那太阳般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黯淡了下去。百子放下了手,担忧地看着她:“我们今天也没有找到她。”
此时她们共享同一份焦灼与痛苦,因此白鸟并不觉得,和百子在一起的时间特别难熬。她找补般地开口:“她说,还会再在现实里见面的。”
但那或许只是梦,只是她为了自我安慰而编织的谎言。因此,白鸟依旧无法登台。
“啊,那大概是三津枝温柔的地方。”百子若有所悟,“她就是这样的人。十——她哥哥大概也会这么说的。”
这话听上去只是开解,但既然是比起自己更早认识她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多了些可信度。白鸟点了点头,为自己松了口气感到些许羞耻。而百子又打起精神,面颊红润地说:“之前小白鸟托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是她说要解除婚约的话。白鸟有如芒刺在背,盯着百子开合的嘴唇,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家里的意思是,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做自己的事就行。妈妈说了,随时欢迎你。”
没想到九条家对这种……有些下面子的事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去。当然,对他们来说自己或许是识趣的那个,因为这样不必再耽搁那位小少爷的终身,可以换一门更加门当户对的亲事。刚想到这里,百子就放下了一个炸弹:“如果你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也可以再把婚约续上,反正宗致一直为你留着。”
……她听错了吧?白鸟表情里的疑惑几乎纠结成了实质。好像九条家的小少爷是什么卖不出去的货物一样。不,这么说也太失礼了,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又或者这只是个玩笑,但她确实不敢再深想了。百子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想,我大概是没什么可能和你成为家人了。”白鸟叹了口气,“这不是气话,不是一时上头,是我考虑过很久的结果。”
百子毫不气馁,朝她伸出手来,笑得像一树盛开的樱花:“但我们是朋友吧,小白鸟?”
“……是。”白鸟停顿了片刻,终究把手递给了她。
夜幕笼罩了整栋楼,连星星都陷入沉睡的时候,白鸟恍惚地醒了过来。这里不是她们休息的教室,而是一间她无比熟悉的二人宿舍。鼻端传来一缕夜樱的清香,三津枝惊讶地坐在床边,捧起了白鸟放在她枕边的樱花。因为这一切都显得太过真实,白鸟甚至不敢爬起身,直到三津枝站起身来,轻轻拉开了她蒙头的被子。
“……果然醒着啊。”
动作比思考更快。白鸟猛地撑起身来,紧紧地抱住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的室友。皮肤触碰到的是人体的温度这点,就让她想要落泪。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才开口解释:“我做了个噩梦。”
“那不是梦。”三津枝拍了拍她的背,“那是真的。”
白鸟一瞬间只觉得如坠冰窖。火焰的残像再度啃噬起她的视网膜,震感通过大地击穿她的骨骼,让她重心不稳地朝下坠去。她尖叫起来,泪流满面,不断地道着歉;然而,那个怀抱确实支撑起了她。
“别哭得这么凶啊。”她不擅长安慰人的室友手忙脚乱地递过纸来,见那些眼泪都沾到了自己身上,也只是无奈地叹气,“想一想吧。如果你回到那时候,会做什么呢?”
“我……我会去广播室。”白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让大家去避难……”
“他们很可能不相信你说的话。而且,留给你的只有两三个小时啊。”
换成任何一个人来说,白鸟都会应激地反驳。然而这是三津枝。她小声辩解:“我至少不应该……什么都不做。”
三津枝又拍了拍她的背:“即使广播发了出去,避难的地方,还有物资的储备,足够容纳所有受灾地区的人吗?”
白鸟已经见过安置时的捉襟见肘,与分配物资时的种种乱象。她默不作声,咬紧嘴唇,最后摇了摇头。总会有人死的。这种客观的事实并不会因为她的想法改变,但也没法将她心上的重担减轻一点。
“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耳边的声音说,“所有人的的不是。所以,我也不是你的责任。”
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冷酷,白鸟打了个寒战,把她抱得更紧,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哭:“可是……可是为什么是你?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抱歉啊。”抱着她的人小声说。但白鸟哭得更凶了:“这话不应该你来说啊!”
“不是。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这么难过,所以道歉。”
白鸟抬起了头。那张脸哭得非常难看,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舞台上的样子。然而只有这种丝毫不在意外表的哭法,才能证明她是真的十分伤心。
“……你不是我的责任。你是我的私心。”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的后背被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
“那么,就再次见面吧。不是在这里,而是在现实中。”
三津枝开口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忽然开始变轻,轻到比不过一片羽毛。白鸟惊愕地听出了什么,追问道:“等等,你还——”
你还活着吗?她不敢问出口,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梦境终究无法回答她真相,却给了她一个充满希望的可能。又或者,一个充满希望的谎言——但它实在太过甜美,即使不会成真也没有关系。
白鸟睁开双眼,发现怀中空无一物。然而,樱花的余香依然萦绕在她的鼻端。
这一天白鸟并没有休假。无所事事总给她不安的感觉,昨晚又难得地睡得很好:或许是头一次,她想,没有revue的夜晚是如此清闲,都快要忘记这种感觉了。在为生活而忙碌了一整天后,她才把自己捡起来看了看,觉得裂缝没有加深,但也没有合拢。
今天狂夜也在表演魔术,她只是远远地望过去一眼,觉得自己不该总期待别人的开解。天歌也好、狂夜也好、千极也好,她们或许可以短暂地拉起她,却不能真正带她离开深渊。是自己向上爬的时候了。好吧,就从笑起来开始。白鸟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别勉强了。”
白鸟惊愕地回过头去,视野边缘闪过一粒夺目的红。爱娃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自傲,却又带着真实的关切,让她胸中的火苗晃了一下。
“可别说什么你没有之类的话;稍微让自己喘口气吧。”那只手滑了下来,拉住她的手腕向湖边走去。白鸟茫然地跟着爱娃走到废墟边上,后者依然紧紧地拉着她,好像她会跳下湖去似的。这团金色的火球耀眼而温暖,已经远离了一度栖身的神座,散发着某种近乎魔力的活力,反倒比从前更像一轮太阳。
“啊,是的。看到你就知道,什么是没在勉强。真是……非常耀眼的存在方式。”白鸟垂下头来,看着湖水。晚霞给它染上枫林般的颜色,让人恍惚间觉得夏日已经结束,秋天近在眼前。
爱娃忽然扳正了她的脸,像捏一块软绵绵的大福:“你也很耀眼。”
眼中倒映着烈日与霞光,白鸟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听到爱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佛就这么一直传进她的胸腔,使心脏再一次找到了跳动的理由:“你胜利的样子,不屈的样子,甚至失败的样子,都是非常耀眼的。一切为了生存的行为都是合理的,一切为了延续而挣扎的姿态都是美丽的。”
“可是……我会熄灭的。”白鸟轻声说。她曾经轻而易举地宽慰过爱娃,如今却被当时的一枚子弹正中眉心。她不相信自己可以被点燃。或者说,她正处在拒绝复燃的那个区间。无论谁看到这副模样,都会觉得她不争气吧。
然而爱娃没有松手,反倒贴得更近,直到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好像她们是用脑波而不是语言交谈。白鸟无法闪躲迎面而来的、属于英雄的坚定声音。
“熄灭也没关系。倘若你爱一团火,一定也会爱她摇曳、闪烁、爆裂、熄灭的样子。”
白鸟想撇开头,却做不到,只好沉闷地说:“可是我……并不是那团火啊。”
“可是,”她的友人说,“我一直看着你的燃烧。我永远为你感到自豪。”
渊上白鸟骤然睁眼。晚霞铺天盖地而来,张扬而昳丽,浓烈地燃烧着她的视野。一时间,她的眼中除了金与紫无法盛下任何颜色。
“那么我就稍微……试着这样想吧。”
她终究无法、也不想离开这火烧般的天际。
顶着一对红肿的眼圈,白鸟跟着狂夜和瑛里华把物资发完,在和她们告别之后也没有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眼周的红色实在有些明显,她不想被哪个同学看到这副样子,进而引发一些方向错误的关心——实际上,她更希望所有人都当作无事发生。否则,她会有种负罪感,如同自己用家人的死换来了特别待遇似的。一直在外逗留了大半个下午,她才推开主楼的门,踏上楼梯。
这时正是黄昏。白昼与黑暗交接时,天色将暗未暗,所谓的「逢魔时刻」。当她的另一只脚踏上楼梯,屋内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令人怀念的橘黄,夕阳在窗外温柔地凝视着过去,而身旁掠过了几片绿色的裙裾,熟悉的话声飘过耳畔。白鸟转过头去,她们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了,只有依稀的笑声依旧回荡在走廊里。
楼梯继续向上延伸。几乎不用怎么想,她已经走向了自己要去的那间教室。窗外的樱花将整扇窗户都严严实实地遮蔽了,比晚霞还要鲜红而明亮。四月明明早就已经过去了吧,为什么依然盛开着呢。而在樱班入学时被分配到的教室里,略千极正坐在一张课桌前,在一片空荡荡的桌椅中,以唯一纯白的姿态向她回头笑了。
“别跑那么急,班长。”
白鸟知道,千极在震后第二天就离开了学校。经历过许多次revue,她已经不会奇怪为什么总能见到不在学校的人了。然而,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样,千极摇了摇头:“这不是revue,我也没有和你战斗的打算。”
……是吗。虽然她相信这里依然是地下舞台布置的幻象,但如果两人都没有战意,确实也并不是一定要打。不如说,那对她来说是好事。白鸟犹豫了片刻,在千极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
“略同学,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她问得很没有底气。总觉得无论如何,对方都会是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当然有些困难,不过总体上都是好的。”千极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受灾的情况,“你哭过吗,班长?”
对于其他人来说,能在这样的光线下看出她的眼眶红着,已经是值得称赞的敏锐了;但对于千极来说,没看出来即是失职。
“是的。不过,我想是好事。”白鸟轻声说着,用冰凉的指背贴了贴自己的眼皮,“为什么那边会有樱花……?”
“你可以不去看它们。”千极忽然抬起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白鸟记得自己读过的一点圣经上说,神啊,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但这样的遮蔽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不打算思考很多事情,只想在这双温暖的手中得到一场无梦的睡眠。她不必期待醒来,也不必为活着而感到痛苦。
因此,她同样不必看到映在少教主眼中的景象。在窗边飞舞的斑斓樱花,只是无数印在玻璃表面的血色手印,尚未干涸,因而依旧鲜红夺目。
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几乎无法平复。白鸟晃了晃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奔向无论什么地方,总之不能留在这里。她需要一些安慰,一些引导,不是吗?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冒头,就被白鸟压了下去。不能,不能去找医生。她绝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小孩子撒娇也该有个限度。也该意识到了吧,她们、她想要看到的东西,看似不同,实际上却一样。
——祢宫百目不会容忍持续的软弱。所有的私心与许诺,背后都伴随着让她再度站起、在舞台上尽情闪耀的期望。而这份目光,不是现在的她可以承受的东西……恐怕只会加重她的负荷,同时减损她的勇气。
白鸟仰起头。出乎意料的是,窗帘拉着,将刺目的日光稀释成温柔的光斑。一同休息的同学们的床铺还铺在地上,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她睡过头了!意识到这点,白鸟悚然一惊,几乎是立刻爬起身,穿上靴子跑出了门,差点和永姬撞个满怀。
“啊,班长,你醒了?”图书委员抱着一个餐盘,“正是时候,来吃点早饭吧。休息得好吗?”
“啊……抱歉我起晚了。其他人呢?今天是长松同学负责发放食物吗?患者那边——”
白鸟说到一半,永姬就不容置疑地把餐盘塞到她手里,露出了不太赞同的目光:“今天的工作由百子同学安排了,同学们也都同意让班长多歇歇;所以,今天算是放假哦。请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永姬就去忙其他的事了,只有白鸟站在原地,头一次因无所事事而不知所措。
出于对同学们的信任,她没有过去确认,而是一个人慢慢地吃完早饭,然后走出门去。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耳边传来了笑声。仿佛被那声音指引着,白鸟一路追了过去:许多人挨挨挤挤地聚拢在一起,中间留出的小片空地上,黑羽狂夜正坐在桌后,将两个小球扣入金杯中。一阵笑声刚刚歇下,留给她一段小心地观察的时间。紧接着,与她所想的完全不同,狂夜竟然从金杯上抬起手,两个小球被抓到她的手心,而掀开杯子,其中空无一物。白鸟惊讶地咦了一声,一个红球向她迎面飞来,又被她下意识地接在手中。
“好!请这位幸运的观众过来,做我的魔术助手!”
不,不是因为幸运吧。但她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白鸟摊开掌心,狂夜将一个金杯盖了上去,把那枚红球遮住。魔术师手中什么也没有,在她的杯子上一拍,然后揭盅——小球变成了两个。白鸟在这一瞬间忘掉了悲痛、还有后悔,只是单纯地为所见之物感到诧异。笑声如同热浪一般将她包围,她终于听不到火焰的哔剥声、以及遥远的啜泣了。
这场表演的效果非常好。狂夜慢悠悠地收拾好道具,对她发出邀请:“物资送过来了,要去看看吗?”
这又是白鸟熟悉的领域了。她应该能帮上点忙,这样想着,她跟了上去。而跟车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在纳凉宴会的时候,她曾经为这位先生……小姐?登记过。狂夜留下的名字是山本正雄,不过他……她自称姬野瑛里华。考虑到个人认同的关系,还是称她为瑛里华好了。她把长发剪成了齐肩,和许多女同学所做的一样。白鸟已经见过很多了,而她们的关系也没到能让白鸟表现诧异的程度。倒是狂夜很自豪地朝白鸟问起:“我剪的怎么样?”
原来理发师在这里啊……!白鸟弄清楚这层人物关系后,很自然地夸了起来:“和姬野小姐很相配哦,让人耳目一新。”
她们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了起来,讨论起该如何分发物资。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不想谈,但没有人问起白鸟的心病,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于是她自然地跟上话题,说到震后自己作为班长在分配工作,结果今天忽然被夺权的事——当然是以轻松的语气,末了补充道:“所以我今天很闲哦,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让我帮忙吧。虽然可能还不够好……”
狂夜与瑛里华几乎异口同声地转向她,说:
“不是已经做得很好了吗。”
“已经做得很好了啊!”
白鸟忽然停下了脚步。狂夜与瑛里华看着她在原地怔了数秒,眼泪忽然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她们顿时从疑惑变成了惊异,一个递纸,一个拍肩,听见白鸟一边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喃喃自语:“……原来只是这个而已,我想要的只是这个而已!”
因为那副样子实在太过悲伤,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朝目睹了家宅被火烧光的惨状,瑛里华鼻子一抽,也跟着啜泣起来。狂夜一边揽住一个,防止手忙脚乱递想要安慰对方的两个人把眼泪抹到另一个人身上。
在一片昏暗中,身体被其靠着的坚硬固体平面所带动着,有惯性地前后摇晃。仿佛是海浪,又仿佛是潮水一样。忽然,视野的外侧亮了起来。
原来是车窗啊。透明的玻璃外,星星们大量地群聚着,因此看上去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在遥远的宇宙里浮沉着。很快,它们分散开来,好像亿万只荧光乌贼被冻结成晶体、又仔细地切分成小块,再遍洒在银河的水里一样。不,不是星星分散了,而是她离星星越来越近,以至于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它们。
白鸟朦胧地意识到,这是一班以银河为铁道的列车。在眨眼的瞬间,她感觉车厢内的氛围变了。一双如同摩根石般无机质的眼睛,正从那片黑暗里凝视着她。而蓬松微卷、有着月光颜色的长发,同样指明了这位乘客的身份。即使恍惚入神,先出声的也是白鸟:
“……上弦同学?”
真是奇怪,她们应该身处于一场revue中,但谁的手中都没有武器。好像只是两个旅人在各自的途中相遇,共享碰巧乘上的同一节车厢。
“渊上同学。”笼罩在八月蕾身上的那层阴翳随着正体被判明而逐渐散开,又或者只是被掠过车窗的星光照亮,“这是你期许的舞台吗?”
在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下,有某些暗色的东西蠢蠢欲动。白鸟熟悉这种笑容,在她被期许成为「渊上白鸟」的时候,最先学习的就是这一种。因此,她仿佛被什么催促着开口:“我想这里是舞台,但期许它的,应该不只是我一个人吧。只是没想到,出现在这里的会是你……上弦同学。我确实很想和你聊一聊。”
八月蕾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你想说什么呢?”
“半途加入一个华族世家,学习自己从未学过的一切,作为唯一的小姐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这话太过直接,不是渊上白鸟的作风,对平时无甚交集的人问这种问题,甚至可以说失礼了。八月蕾沉默了一下,白鸟却说了下去:“因为我也是这样活下来的,所以我想,你大概也一样。”
“这是我没有听过的事。”她只能这么回答。旁人的痛苦终究不会加在自己身上,光是维持现状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白鸟也十分克制地说:“我也没有告诉很多人。”
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宣讲出去的事,如今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为了倾听对方的真心,首先必须要自己足够坦率才行。星体在她们身侧的车窗边掠过,仿佛闪着永恒的光辉。八月蕾看向车窗,没有接之前的话,开口问:“你知道这列火车向哪里行驶吗?”
“我不知道。或许会开到银河的尽头吧。”白鸟同样看向窗外,视线短暂地投向闪耀着蓝白光芒的银河河岸,银色的天之芒草仿佛已布满了天空。每当虚空中有可以称之为风的扰动传来,它们就随之摇曳。
八月蕾在车厢的桌面上摊开了一张黑色的纸卷,仿佛是用黑曜石做的:“我这里有一张地图,上面只画了各种颜色的三角标,还有站点的名称。”
白鸟仔细地看了过去,将之与窗外的景色对应起来。天之原野中青色、橙色或各种颜色的三角标闪着美丽的磷光,微微晃动着,倒映在无边的银河之水里,变成彩色的星云。忽然间,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整个人都贴上了车窗玻璃:“啊,龙胆花开了!我要下去摘那朵花!”
“已经来不及了,它被火车甩到后面了。”八月蕾依旧低头看着地图。一大片盛开的花丛在白鸟的眼前经过,仅仅只是烙下一点残像,就悄然地远去了,如同一场骤雨。白鸟怔怔地望着窗外,数过眼前的每一朵花;水仙、紫阳、龙胆、堇、樱、芒,在短暂的一瞥中纷乱而鲜妍地聚拢在一起,其颜色竟能与天空争艳。而在青白色星屑堆积而成的小岛上,屹立着一座耀眼的十字架,仿佛在为谁而哀悼一般。八月蕾忽然毫无预兆地说了句话:“妈妈会原谅我吧?”
那不是一个问题,因此白鸟只有沉默。但她无法不想到自己的母亲;她想,啊,我的母亲现在一定就在那遥远的、看起来如同微尘的橙色三角标附近。
另一名少女的自言自语声,仍在她的耳畔响着:“只要妈妈真的能够得到幸福,我什么事都会做。可是,对妈妈来说到底什么才是最幸福的事呢?”
在八月蕾身上发生的事,白鸟只能勉强猜测一些。她尽量不让话语那么尖锐,小心地问道:“你的幸福,不会成为她的幸福吗?”
“或许我在与不在都没什么差别。”
这是八月蕾在回到上弦家之后才发现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嫁给一个男人,后来以为自己需要做到最好才能让本家承认。然而,相比起她在的时候,母亲的待遇竟然更好。简直就像在说,她是不被需要的……一样。
“我不懂什么叫作幸福。可是啊,不管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只要它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管是上高山还是下陡坡,都是在一步步接近真正的幸福。”白鸟低下头,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要尝遍一切疾苦……吗。”八月蕾再次看向了窗外。群星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也遮住了她说话时脸上的表情。
白鸟看向地图,错过了这句话的真实意思:“马上就要到天鹅站了。”
“嗯,会在十一点整准时抵达。”
与八月蕾说的一样,列车在一座镶嵌着巨大时钟的钟楼前停了下来。时钟的盘面之上,被烧成蓝色的两根铁制指针正锐利地指着十一点。在白色的、像蛇一般蜿蜒前行的道路尽头,有一片晶莹的沙滩。白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八月蕾走在她的身后,却好像比她看得更远:“这些沙子都是水晶啊。中间还燃烧着小小的火焰。”
不,或许不只是水晶。每一粒沙子都是由宝石变化来的,它们有的还具备原本的形状,有的已经被磨去了棱角,甚至裂成细小如尘的粉末。在这巨大的闪耀的坟场里,她们蹲下身去,从无数不同的颜色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抹。终于,白鸟捧起了一颗明澈的红宝石。它原本是菱形的,却在无数的碰撞中生出了尖锐的四角,因而就像一颗星星。而在八月蕾的两只手里,分别有两枚菱形与八角星形的粉色摩根石,仿佛足够圆滑,又足够锋利。
忽然,从那座钟楼附近响起了催促发车的铃声。她们刚刚一前一后地踏进车厢里,还没有坐稳,列车就已经在一片苍绿中开始了行驶。好在,宝石依然在她们的手心微微发光。白鸟摊开手掌,展露出那抹鲜红,声音却是柔和的:“你和我一样迷茫,不是吗?”
八月蕾攥紧了拳头,让八角星锋利的尖角陷入掌心,以问题回答白鸟的问题:“事到如今依然在战斗的意义是什么,你知道吗?”
“或许是为了取得内心的安宁吧。”
这是白鸟现在最真实的回答。即使闭上眼睛不看,堵住耳朵不听,捂住口不歌唱,过往也会再次追上来,以她最为恐惧的面貌。所以,她无法对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无法对他人的悲鸣听而不闻;她必须歌唱。
“那你取得了吗?”
好像这是一个参考般,八月蕾追问下去。尽管她也看得出来,那摇曳的火光是多么焦急、多么迷茫、又是多么难以延续。银河对岸的绿色橄榄林一步步退出她们的视野时,闪着的光芒竟然令人潸然泪下。由天鹅站的钟楼奏响的钟声,也在火车的轰鸣和风声中渐行渐弱,只剩下微弱的声响。在那抹绿色即将完全消逝的时候,她看到了满天的候鸟。它们张开雪白的双翼,朝着一个美丽而恐怖的深渊飞去。仍留在地面晶莹的沙砾上的,只有一只尾羽低垂的孔雀。
白鸟默然地抬起头,看向孔雀那只平静得近乎悲哀的眼睛。她在心里说,真是抱歉。我依然不够坚定。
明明知道列车是无法停下的,就像细沙与水流会从指缝间不可扭转地漏出,最终无法追回。她终究不可能抓住流泻的时间,只是漂泊在世界的流水之中。
“我没有找到安宁下来的方法。”
白鸟只能这么回答八月蕾。在隆冬时节,乐曲停息的时候,无论是五月的誓约还是其信证,都将不复存在。这句回答落地的时候,仿佛降下落雷一般,火车驶过的原野突然烧得一片通红,高低不平的建筑已经被赤红的火海所吞噬,滚滚浓烟烧焦了桔梗色的天空。桥梁在人群的挤压下断裂了,活生生的人们从断口落入河水,从远方看去,并不比一只只蚂蚁要大。倒塌的桥梁砸落下去,于是有些人再也没有机会把头露出来。活的人沉下,死的人浮起,一条河流的水,反倒成了大火的帮凶。
从前是幻想入侵现实,现在,现实入侵了幻想。白鸟无法从那片惨象中移开视线。那团火现在也在燃烧啊,在她心中,在无数人心中,留下经年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马上就要抵达南十字星站了。”八月蕾从座位上起身,“我需要在这里下车。”
白鸟惶然地跟着站起,伸手挽留道:“等等!还没有开到终点站,至少不要在这里结束,我们都是为了不致滑落,才不得不向上攀登,不是吗?”
“维持现状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不必前往明日。”八月蕾已经走到了车门边。拉开门的一瞬,呛鼻的烟雾就涌了进来。白鸟毫无防备地咳嗽了一阵,几步追过去,仍然不肯死心:“就没有什么……能让你幸福的办法吗?”
“你说服不了我的。”八月蕾在门边投来最后一瞥,随后跳下了车,“而且,你也救不了所有人。”
没有犹豫的时间,在她眼前的也是一个活着的人。白鸟跳出车门。原本握在手中的那枚星星,忽然烫得像烧起来了一样,飞快地生长起来,延展出灼热的金属部分,刀刃红得近乎熔化。声音与景象都在一瞬间化为静止,火焰化为漆黑的残渣。八月蕾手持两把环刃,与她立在冰湖的两侧。低头是深不见底的渊薮,抬头是一轮冰雪般的上弦月。
炎渊与冰湖。天鹅与天鹅。为了追求幸福而想要做到最好,与只有做到最好才配获得幸福。白鸟想,我与你是多么相似,又多么不同啊。
即使无法得到拯救,即使无法拯救别人,即使没有战斗的意义,歌声依旧响起,舞步依然踏落。十数年的歌唱,十数年的舞蹈,早已刻进她们的身体之中。仅此一次,舞台允许停滞,允许逃避,允许彷徨。她们可以藏身于黑暗中,用月亮代替太阳,而不必前往明日。
然而,这也只是一个会醒来的梦而已。只要还活在时间中,就无法以自身的意愿拒绝前进。环刃与胁差终于斩落。两枚纽扣相击,继而飞散开来,一枚融入银河之中,一枚落入冰湖之下。舞台外真实的天幕,已经迎来无慈悲的黎明。
白鸟恍惚地睁开眼睛,知道八月蕾不在这里。此处仅有残响,并无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