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中的灵魂们并非待宰的羔羊,有些确实喜悦地拥抱了死,更多的却向闯入者们发起了反击。有武器的就使用武器,没有武器的就使用牙齿。相较于罗莎莉亚,他们显然将身为魔人的卡萨默斯视为更大的威胁:哪怕从他身上拔掉一片蛇鳞都是好的,哪怕能撕下他的一块肉都是好的,哪怕让他流一滴血,众人都会欢欣鼓舞!普尔森的蛇躯轰然倒下,涌动的群蚁咬死了大象,把他们的怒火转向她。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保护她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原生手臂的肌肉因过度受力而颤抖,仿生手因超负荷运转而热得发烫,可罗莎莉亚依旧没有放下枪。血污染遍她的全身,仿佛受洗、仿佛受诅,直到最后一只手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才无法维持站立。
她又站在一部向下的电梯中了,朝更深、更遥远的黑暗中坠去;她知道这里就是最后,所有人共有却只能独自奔赴的那个终结,被称为地狱的那地方。电梯门吐出了她,长廊上展开无数的门扉,让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靠怪兽吓唬小孩子发电的公司。每一扇打开的门中都映出一段回忆中的场景,像被暂停的视频,每一帧都在呼唤她在此栖身。有被母亲抱在怀中摇晃的,有由保姆领着去庭院里闲逛的,有躲在核战中的避难所里等候父亲来接的,有伸出手去触碰摇篮中弟弟的柔嫩脸颊的,有独自一人长久地伏案读书的,有在宴会上与人交际的,有在大学里和人谈笑的,有得知家人不幸离世后慌忙回家的,有在医院为人诊病的,有向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询问,“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每一场战斗和每一次损失都记录在案,而她终于在群门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扇:她的弟弟拥抱着她,将刀刃与话语一并刺入她的心口。
只要她迈步进去,就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听上成百上千次、成千上万次,她穷尽一生才等到的那句话语。然后她的罪行可以得到赦免,然后她可以安息。
“原来你在这里,”背后的声音说,那是个少年的声音,还在急促地喘气,好像是跑着来的,“我找了你好久。”
卡萨默斯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奔过黑暗的长廊。唯有在尽头的那一扇门里,时光正在流动。啊,她想起来了,那年她的弟弟五岁,马上就要从树枝上掉下来,而她也像被什么所牵引着似的,如今天一样奔跑过去接住了他。踏过那扇门槛,他们就可以回到那个时候,真真切切地继续生活下去。
无论以喜悦还是痛苦,悲伤还是愤怒,此身的罪根本不可能被涤荡干净。好像靴子终于落地,她竟然感觉到一阵平静的释然。逃走吧,我们一起逃走吧。回到那个我们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迷墙升起、墨多斯化为地狱之前逃走吧。尽管命运仍以她的手与剪刀操纵我们的人生,尽管死亡如影随形地预备着以他的镰刀收割我们的灵魂。
我们只是身负原罪的凡人。
树上的男孩刷地坠落下来,压折了姐姐及时伸出的手臂,跟着翻滚到地上,被砂石蹭出几道破皮的伤口。然后,两个孩子同时因为疼痛哭了出来。
*【阿斯特】打卡主线+支线A,1200字,阿斯特和罗莎莉亚都选择反抗
“——我爱你啊。”
因为只有爱能杀死你,只有爱能令你得以生存。魔人普尔森死去,魔人普尔森诞生,凡人罗莎莉亚睁开眼睛,看见一尾人身的巨蛇立在那里,头颅开满了张扬的红花。被那位真正的魔神加冕后,阿斯特接过了他的名字;罪孽终于浸染他的全身,异变极快地改造了他的身体,制造出几乎和他姐姐相同的魔人形态。
那陌生的感觉令他全身战栗。像第一次睁开眼睛,像第一次开口呼吸……这一份足以称之为恐怖的力量,如今匍匐在他的手下,如果不通过格外精细的手法操纵,就会连自己一起破坏干净;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如臂使指地驱使它们,彻彻底底地行使这份毁灭的权力。
给予他权力的君王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之中。罗莎莉亚甚至比阿斯特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想上前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腿,无力地在地上爬行了两下,就被身下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花丛托了起来。阿斯特挡在姐姐的面前,以保护的姿态。
见状,普尔森只是笑了两声:“这才配做吾的继承者。人之子啊,假如你们不愿纵身拥抱死亡,便跃向地狱吧!”
气息消失得和出现一样突然。没等桑德家姐弟问上一句,魔神便不见踪影。信号弹已经不再闪烁,但这里确实不该久留;阿斯特扶着罗莎莉亚回到她的家中,重新装上义肢便朝着曙光集团总部的方向撤离。那是安保等级最高的地方,或许是现在唯一的安全区。
拜强化过的感官与异能所赐,阿斯特调整着通讯器的频率,成功地接上了一条安全局内部的联络渠道。他们正在朝地下进发,追寻LOCAL666的播放信号,并寻找其源头。
智慧的普尔森啊,祂的指点原来真的是字面意思。姐弟对视一眼,阿斯特刚刚开口说“你先去安全的地方”,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掌止住。罗莎莉亚说,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阿斯特刚刚用类似的理由反驳过她,现在也只能露出一个苦笑认输:那好吧,我们一起。说到底,在好不容易重逢之后,已经没有理由能让他们分开。
于是,他们经由墨多斯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向着地底而去。仿佛引到永生一般,那门是窄的,路是长的,找着的人也少。但门前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痕迹,一枚以血刻划的凌厉箭头。仿佛在说,就是这里,还有——
过去的普尔森与现在的普尔森一同推开了门,迎上无数惶恐惊愕的视线。不好,又有人找来了,快想想办法!节目要变得一团糟了!有谁能阻止他们?杀了我,让我获得自由吧!你想死吗?你现在还觉得死可怕吗?嘈杂的话语乱成一团,不远处传来了枪击声,看起来闯入演播室的并不只有他们两人。
“姐姐,我会保护你的。”卡萨默斯说着,松开了她的手,“你也要保护我,好吗?”
傲慢的旨意铺下,贪婪的荆棘漫卷而去,暴怒的红花盛放开来,将被网罗的灵魂一个不少地碾碎抽干,吸收入腹。罗莎莉亚点了点头,将子弹倾泻向被这一轮攻击漏下的目标,面上终于露出一个耀眼的、近乎疯狂的笑容。要怎么感谢地狱呢,我终于获得了为某人而战的权力!大闹一番吧,摧毁一切吧,不是为了从地平线上夺回曙光,只是为了宣泄重逢的、无尽的欢喜,即使挡在面前的是公理与正义,也不足以令她屈膝!
*【罗莎莉亚】三章打卡主线+支线B+摸狗+对战【阿斯特】,2500字
天际塔的倒塌与许多望族的死终究带来了一些好消息。桑德家遇到的意外是一场有针对性的袭击,书社的那条情报线称,是秘会的手笔。以冯·瓦尔德西为首的他们一直致力于巫术与神秘学的研究,人命只是祭祀用的牺牲,而是否正是这贪婪唤来了LOCAL666与魔人们,没有人知道。
但对于罗莎莉亚来说,真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自从曙光从墨多斯消失,黑暗接管了地平线,身体的异变也终于无法伪装。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装义肢了,一条鳞片闪闪的蛇尾取代了整个下半身,在地面上盘卷着,几乎挤占了整个卧室;幸好她还有手,两只生着尖锐的指甲、勉强称得上属于人类的手。手掌覆上自己的脸颊,摸到的是柔软的花瓣。房间里满是玫瑰的香气,浓郁到令人窒息。撕下的整片背部皮肤都没有恢复,仿佛她背负着的罪一样鲜艳夺目。罗莎莉亚疾奔出门,想要逃离与镜中倒影别无二致的自己,却听到了一声鸣笛。车辆尖啸着往人行道上压去,窗户被砸碎了,真正的车主倒在墙边,正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边追车边无力地挥动拳头,大喊有人抢车——是的,她要帮忙——罗莎莉亚蠕行到路中央时,车灯照亮了她的身躯。车子登时向一侧猛然转向,恰好将车主顶着一路挤到墙上,血肉被碾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而下一秒,偷车贼在车窗里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打开车门,却迟了一秒——油箱轰然爆炸,把车头前部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没有凡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又一次,她什么忙都没帮上。不如说,要是她没有走出来,那两个人可能都还活着。
那么,此身的存续还有什么必要呢?
黑暗的低语忽而爬上她的左肩,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在脑中震响。
——无能的被选中者,汝使吾名蒙垢。
在一刹那间她便认出了对方的正体。手持毒蛇、骑乘巨熊的魔神,将名字给予她作为代号的,揭示隐秘的普尔森。以她的战绩而论,无能的评价恰如其分。她理应为此羞愧,为此俯首躬身,去接受赞助人的审判。那声音严厉地继续说着,好像要将她从中剖开。
——倘若你寻求的是死,就不应再站起来!
智慧的普尔森啊。罗莎莉亚低声祈求,那我究竟,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附骨的黑暗没有回应,但天启终于在她的脑中亮起。净化,是的,净化;不久前的直播中,曾经出现过那样的实例。那荆棘的指环会洗去她身上地狱留下的痕迹,连同她的意识一起。她的肉体将持续地活着,不知疲倦地四处征伐,将地狱的使者尽数猎杀——这才是她能做的事,这才是她该做的事。
罗莎莉亚取出地狱犬送来的最后礼物,一柄鲜艳的信号枪。她不太熟练地装好信号弹,将枪口指向天空。见到这显眼的标识,周遭的危险人物都会聚拢过来吧。无论是散播净化者,还是打算横插一脚的魔人。她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召来自己的终焉;血红的颜色在暗夜中炸开,如同海水中出现了一头受伤的猎物。终于,在屏息了许久之后,有一个人影在沉黑中走向她。然而她宁愿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为什么。
她的胞弟,卡萨默斯·桑德,一只眼睛蒙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映出她非人的身姿。他毫无疑问的,只是个凡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还活着?你不应该在这里!”
与失而复得的喜悦相反,恐惧一瞬间攫住了她。这里将是魔人的战场,凡人不可能幸存。然而,卡萨默斯步步紧逼。
“是你吗?让桑德家就此覆灭的人是你吗?”
罗莎莉亚明白他不与她相认的原因了。因为她是明面上唯一的幸存者,没有受到进一步的加害或威胁,其他得益者也没有试图从她手中夺走更多。
“不,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自己当时不在场。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她试着压下自己的声音,抬起一只手试图止住对方前进的脚步,“但听我说,你不能卷入魔人的争斗中来,因为你是没有罪的,你无法复生!”
她年幼的、无辜的弟弟,没有杀伤过任何生命,总待在她身旁的阴影里,等着她把他拉出来,展现在众人的眼前。他怎么会有罪呢?
“我才要说不,姐姐。难道这里还有凡人的生活可言么?”
罗莎莉亚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她没有办法反驳。魔人身体的异变赋予他们更强的生存能力,逼迫他们开展新的厮杀;而身处这样的地狱,凡人只有缩成一团祈求上帝让自己幸存这个选择——不,称不上选择,只是无路可走而已。卡萨默斯已经站在了她的对面,手中精钢的匕首闪过一道冷光。甚至连枪都不是,靠这样的武器,要怎么才能保护自己?
“看看你的身体,你已经千疮百孔了啊!还要输到什么时候,丢掉多少肢体才能停下来?”
手臂、腿、肺、皮肤。作为每一次复活的代价,她失去了什么,阿斯特总是看在眼中。既然没有人能让她停下来,那就由他来做。他会重新成为卡萨默斯,成为她的弟弟。
“……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别过来,我会伤到你!”
玫瑰的香气骤然浓了数倍。只是嗅到一缕,凡人就会被诱导着走向她,进而在花香中溺毙,融入魔人的身体之中。是因为血脉的联系,还是因为她没有催动能力?尽管罗莎莉亚已经飞速地后退起来,卡萨默斯依旧步步紧逼,甚至比她还要快。有什么在她经过的路上爆开,用集合纤维束制成的网拖住了她的脚步;天啊,她想,卡萨默斯在什么地方学会了制作炸弹,他有没有因此受过伤?什么人、怎样危险的境地逼他学会了这些?这一年她都在做些什么呀,连自己的弟弟还活着都不知道?
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没有办法克制。她不得不抬起手臂,去挡住卡萨默斯挥来的匕首;凡人的武器被那双利爪格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她的弟弟张开手臂,以自己的肉身向前扑来时,她不得不匆忙地放下手,露出自己唯一的弱点,心脏所在的躯干。没事的,她想,即使挨上一击,以魔人的能力也可以立刻恢复。
但卡萨默斯并没有从她的胸口刺进去。相反,他几乎是拥抱着她,把匕首送进了她的后心。痛感随之袭来,但血色与寒光更甚一步地刺痛了她的双眼——刀刃不止贯穿了她,还扎透了她胞弟的胸膛。魔人和凡人的血混在一起,宛如飞散而下的殷红花瓣,看不出任何区别。如果她不死去,将魔人的资格作为胜者的奖励让给他,卡萨默斯真的会丧命在她的怀中。
“求你了,活下来吧,姐姐。”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像是在哭的语气这样说呢?罗莎莉亚恍惚地想着,几乎想要抬起手去,抹掉他的眼泪。但那双爪子做不到这件事。因此,她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命令自己的身体机能完全停止运行。原本挣扎着试图挤出刀刃的肉芽像未开的花苞一般凋落,构成躯体的皮肉随之枯萎。在彻底失去所有知觉,连眼泪和血都无法分辨的最后,她听到了那句话。
*【阿斯特】二章打卡主线+支线AC,2100字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女儿?”
早些时候出现在店门口、牵着孩子观赏天鹅船的母亲满脸焦急地敲着维修店的门。已经是深夜了,阿斯特打了个哈欠,把已经落了锁的店门打开,听到她重复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她今天下午和我出门买东西,一眨眼就看不到人影了!我的米娅今年才六岁,就到我腰这么高,金色头发,扎着蝴蝶结,穿着黑色外套和蓝色的裤子,你有没有看到她?”
抱歉,没有。阿斯特摇了摇头,而母亲没有过多纠缠,转身走向下一扇门。店门口的天鹅船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阿斯特锁上门,爬回自己温暖的床。
他睡得不是非常安稳,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梦被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黑影铺满,逼得阿斯特早早起床;然而,在打开店门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天鹅船的船舷上。洁白的颜色染了几个泥印,有鞋底的花纹,远比成年人的脚小。
现在他知道怎么回事了。米娅睡在船舱里,在灯火俱灭的夜晚,母亲的视线没能透过玻璃捕捉到孩子的轮廓。还好,这小孩没有在夜晚冻伤,恐怕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挑选船来栖身:里面空间不大,关上门就能抵挡寒风。被叫醒的时候,米娅还是懵懵懂懂的,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在床上。但意识到阿斯特是这艘船的主人时,她立刻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阿斯特端给她一碗粥,在她用勺子拼命刮着碗壁上最后一点残留物时问,“或者,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
小女孩摇摇头。是的,如果她知道,她也不会在这里了。阿斯特挂上暂时不在的牌子,领米娅去了警局。
在不影响工厂开工的时候,工业带的安全局办事效率一向不怎么样。阿斯特带女孩做完了登记,决定还是自己领她去吃午饭,下午再来看看警方是否从堆积如山的失踪案卷宗里翻出了她那一份。最近墨多斯相当动荡,图书馆火灾、天际塔倒塌、魔人在街道上横行、所有想离开的人都无法走出迷墙的范围,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像水花溅起又落下一样轻巧。
然而,米娅去上厕所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阿斯特在桌旁接起通讯,安全局的人以平板的语气通知道:“走失儿童的身份查清楚了。她母亲在昨晚遇袭丧命,父亲来认尸,现在就在局里,把孩子交给他吧。”
他僵硬在原地,看着女孩爬上自己的座位,继续吃她那一份粥,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等米娅吃完,阿斯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说她爸爸来警局接她了。
“太好了!那妈妈呢?”孩子跳了起来,抛出她最在意的问题;阿斯特只能说,抱歉,我不知道。
米娅的父亲感谢了他,尽管难掩悲伤的神色。他们总要继续生活,如果那还称得上生活。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远远走去,阿斯特收回视线:他已经耽误了一上午的工作,现在也该离开安全局。然而,好像有什么从后面拉了他一把。他猛地回过身,朝最近的警员走去。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橙色头发的警员正嚼着食物,手里的汉堡还剩下半个。阿斯特知道,他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之一。
“能让我看看尸体吗?我也认识她。”阿斯特再次撒谎了,他称不上认识那位母亲。但警员咽下一口汉堡,神色如常地笑道:“当然可以,走这边。尸体的状况不太好,请做好心理准备。”
阿斯特有些怀疑地被对方领着穿过警局的走廊,一路走进停尸间。被其他同事称作托比的警员拉开帘子,说道:“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女尸,裹着的衣服还是昨晚敲门时穿的那身。法医没做司法解剖,死因相当明显,就是失血过多。犯人随手割开了她的喉咙,只挑走了她手臂上的一条皮肤,像个挑剔的顾客,把剩下的部分弃之敝屣。阿斯特站在她的面前,对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珠想,如果昨晚自己走出店门,打开了船门,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他走出房间,托比已经把剩下的半个汉堡吃完,照旧带他走出门去。那态度太过自然,阿斯特一时间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还吃得下。直到双脚带着他回到维修店的门前,看到自己留下的“休息中”牌子,阿斯特才想,他该开工了。
但那块牌子一整天都没有转回“营业中”。LOCAL666一直在屏幕上实时直播着,阿斯特时而抬起头看一眼,时而低下头,继续装配手里的机械。黄昏沉没在夜幕中的时候,少年走出了门。
右转,直行,拐进岔路,再找到没有门牌的门。直播中出现过的景象从无虚假,剥皮之主的工坊之一就在这里。阿斯特沿路丢下几枚微小的金属块,而后耐心地在窗边蹲守。的确,一个人影正在接近;西佩托堤克带着他的猎物,一具新鲜的躯干,往工坊的方向来了。
组装了一下午的那台机械终于显露真容。弩箭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朝魔人的方向射去,掠过空气时相当安静,钉进血肉时才显露出杀机。够了,足够了,以凡人之身对魔人造成这样的伤害已经可以自傲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阿斯特毫不迟疑地按下按钮,将路上设置的微型炸弹引爆,带起了足以完全遮蔽视线的烟尘。然而,他转身的动作却忽然凝结在半空,身体像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而在散开的尘雾中,剥皮之主手臂上的血肉鼓动着,竟然将毒与金属一并吞入身体。
贪婪一系的定位,傲慢一系的控制,暴食一系的吸取。他见过这些能力,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幸存下来。然而,笼罩在身上的重力忽然消失。另一个比他更有威胁性、因此更有价值的目标出现在西佩托堤克身后,沉默地对剥皮之主开了枪。那人用于遮盖脸的绷带松开了,其下露出骨骼的形状,颜色澄明如黄金。
那是另一个魔人。骸骨与皮肉相互对峙,仿佛面对自己已经弃绝的一部分。晚宴早已开始,凡人奔逃而去,如同未受邀的宾客提前离席。
*【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失真】,对战编号32,2100字
在飞机坠落之后,罗莎莉亚又一次来到了天际塔。索莱达说那些被盗的资料已经重归书社,因此罗莎莉亚又捡起她往日的营生,在塔附近搜寻被埋在废墟下、需要救助的人。飞机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身披尘土与沙石倒在塔底,或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掩埋。轻伤的幸存者们已经在安全局的组织下撤离,以防二次爆炸;但或许有些被压住而无法挪动的人,还在这里等待。
她闭上眼睛,于是无形的触角伸展而开,如同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延展,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并没有亮起代表目标的光点。只有活人才能被共感的能力捕捉到,也就是说,此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留。
然而,有一点亮光出现在感应区域的边缘。那个人以稍快的步速移动着,可以推测身体健康,甚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一样,朝罗莎莉亚所站立的位置来了。她睁开眼睛,皮肤深色、发却银白的青年已经出现在面前,十分巧合的,有与她相近的粉色虹膜。卡萨默斯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好奇而无害的眼神;但是,她的弟弟已经没办法长得比她还高、把仰视的姿态换成俯视了。
与她不同,他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喜欢的飞机才来的。即使那短暂的航程已经结束,带走的生命一时半刻无法统计出来;即使这钢铁翅膀的飞鸟,终究也无法穿过迷墙,飞出墨多斯的边界。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有些害羞地笑着说,请她用Distortion称呼自己。
Distortion……罗莎莉亚明悟地想,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扭曲,歪曲,失真。出现在梵卓口中的,与自己能力性质相同的魔人。
那么,一个问题有些突兀地冒出她的口中,你认识梵卓吗?
“认识的,梵卓医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我……罗莎小姐也认识他吗?太好啦。”
看向失真全不警惕的神色,罗莎莉亚胃里的那一份内疚沉了下去。是她的怀疑造成了恶果,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冲突。她垂下睫毛,诚实地说:“恰巧我也得到过他的帮助……不过不久之前有了一点矛盾。”
“原来如此……发生了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内容吗?”失真的脸上多了些疑惑,而罗莎莉亚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和你的能力,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那种强行获知对方想法的作风,好像彻底让他生气了。当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色欲之罪的魔人们,能力基本都在与他者牵扯这一系,“你没有对他用过那种能力?”
闻言,失真却只是稍稍思考了下,随即恍然道:“这样啊……原来有这种效果吗?”
仅以所持的罪孽点数而论,青年早已触及与他人建立深度链接的阶段。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只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力,像一个盗亦有道的惯偷,只从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中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样。想起梵卓极度抗拒的愤怒表情,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
“是呀……但好像太没有距离感了。你会想要对他使用吗?”
这次失真干脆地摇了摇头,几乎只是凭直觉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现在罗莎莉亚明白失真与卡萨默斯的区别、不,与自己的区别了。那些挑明之后或许会伤筋动骨的真相,一直停留在脆弱的薄暮中,就可以让一切平稳地运转下去。但卡萨默斯呢——她的弟弟害怕她。当然,他从未明确地说过,但小孩子想要向大人隐藏什么还是太难。而不去探究的原因,如今也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你爱他啊。”
罗莎莉亚喃喃自语。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但这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了!”
那语气诚挚得令人心生羡慕。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吗?难道一根火柴足以驱散冬的严寒,难道一滴水足以令整片沙漠化为绿洲?难道那条亘古以来必然只能独自行走的、名为死亡的路,真能被仅此一人的辉光照亮?
“你爱着谁的时候,会感到幸福吗?”
她不该问的。然而心脏砰然作响,将过多的血液连同话语一起压到她的唇边,字句便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自顾自地落下。失真的笑容中毫无伪饰,脸颊都染上了些许兴奋的红晕:“很幸福哇!只是远远看着心爱之人就会很开心,如果能触碰到对方触碰过的东西,拿到对方使用过的东西就更幸福了!”
因为没有思考过多的事情,反倒得到了难以复刻的自由。被这样一份同时轻盈而沉重的感情倾注,真不知道该说梵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她自己呢,她从出生起就理应背负家族的所有荣光与罪孽,而即使荣光不再,那些替代了她去死的人也无法复活过来。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罗莎莉亚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请杀掉我一次吧。”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罪孽,无论魔人还是凡人。即使不希求可以洗净此身的罪孽,至少那窥探人心的能力会被取走。大概是听出了她的渴望,失真有些犹豫、有些惊诧,却握住了匕首的柄,点了点头——如果罗莎小姐这样希望的话。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地,心脏被刀锋刺透,于是破裂开来;鲜血如泉一般涌出,让她不至于因自己的沉思而溺亡。当然,当然,这并非一场谋杀。血液回归她的身体,将温度与幻痛一并带回。她还可以活一阵子。
“真是感谢你。”她微笑起来,问扶住自己的青年,“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抱抱吗……”失真不是十分确定地说,“像是小时候姐姐抱着我一样……”
“多少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你是某个人的弟弟,我是某个人的姐姐。在藉由拥抱短暂重合的时候,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在收紧手臂的时候,罗莎莉亚平静地想,我的弟弟啊……如果有机会再抱一次他的话,我恐怕会愿意拿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
*【阿斯特】二章打卡支线B+摸狗,1200字
剥皮之主的署名是“西佩托堤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重生之神,名字也意为“被剥皮者”。在LOCAL666的直播画面中,他的确剥去了自己的皮,以他人的皮肤缝合其上,如同每一件被他放置在广场上的艺术品那样。来自地狱的直播毫不吝啬地展示了他穿针引线的场面,即使早已在节目中见过无数死法,阿斯特第一次看到那情景的时候还是吐了出来。在将人皮覆上血肉模糊的躯体时,受害者的胸口居然还在微微地起伏——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得知,人在剥下全身的皮肤之后还能活上一阵;而因为四肢的形状不甚完美,西佩托堤克斩断了它们,才满意地在不会颤动的躯干上绣出自己的名字。还好,阿斯特居住的这一带,目前还没有皮肤缺损的残尸出现。只能祈祷那些拥有了超常力量的家伙继续自相残杀,最后一个都不要剩下。
阿斯特照旧按时开店,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定时地等节目的信号传到任何一块电子屏幕上;但LOCAL666好像对他开了个玩笑,在不小心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随机订货之后,长着耳朵和尾巴的送货员们在深夜抵达维修店门口,自豪地汪汪叫着,把拖在身后的大箱子展示给他。
究竟是什么需要三条狗来拉——他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但箱子还在那里,挂着名牌的狗狗们凑上来蹭他的腿,讨要抚摸作为小费。阿斯特只有两只手,所以他蹲下身来,左手摸柯尔,右手摸洛斯,脸埋进波鲁的皮毛里,不太熟练地满足了它们。送走这些人类的朋友,他才把带轮子的箱子推进店里,拆开封条:里面的造物弧线优美,漆得通体洁白,足以盛下两个人,动力系统操作起来也十分简单。
可是,阿斯特绝望地想,我要一艘双人脚踏船做什么?
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艘船暂且留在了店里。该说是幸运吗,显眼的天鹅让不少客人停驻,邻家的一对母女就在门口驻足,讨论起那过分精美的造型。女儿年纪很小,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满怀希望地问:“妈妈,坐着那个的话,是不是能一直开到海里去呀?”
“恐怕不行哦。等妈妈赚到钱了,再带米娅去海边玩,好不好?”母亲认真地说着,将她拉到一旁,“你挡住叔叔的路啦。”
一名正从中年步入老年的男性向她们点了点头,随即走进店里。如果你此前认识他,就知道马特奥·维加先生是那种不怎么受欢迎的客人:挑挑拣拣,恐怕被骗又恐怕被宰,恰巧又确实懂机械,于是就会事无巨细地与店员确认。但他今天看起来格外好说话,没有抱怨天气、权贵或社会,反倒以怀念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女人与小孩,而后和气地从店里买了一套组件,连还价都省了。维加先生高昂着头,胸挺得笔直,于是过往的荣光忽然倾泻在他身上,那个离去的背影在晚霞中一片金黄,仿佛一座走向自己底座的雕像。
这一天傍晚,一架满载爆炸物的运输机冲向了天际塔,将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拦腰折断。燃烧的碎片公平地将毁灭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无论是权贵还是为他们所服务的人;西湾的富人区登时遭到了灭顶之灾,而驾驶员当然在这场自杀式报复的开端就逝去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人们才想起,马特奥·维加曾是墨西哥航空最年轻的明星机长。而在妻儿死于贫穷所致的疾病后,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投身飞行。
*【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AC+对战【Venture】,对战编号29,2600字
罗莎莉亚终究没能及时收到那身和服。同样的,她也没能前往矿区;作为死而复生的代价,仅剩的那条腿消失在血池里,成为LOCAL666节目的养料之一。在医院适应新的义肢花去数天,而刚刚可以自如地行走,来自伯里克利书社的紧急消息就召唤她前往联大图书馆——或者说,图书馆的残骸。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摧毁了所有珍贵的资料,除了历史文献,还有更重要的、曙光集团的罪证与书社成员的名单!
“拜托你了,罗莎莉亚。”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居中联络众人的索莱达·林才透露了消息中尚未提及的事项,“教授和学生们需要尸检——安全局派来的法医里没有自己人。”
噩耗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去神智。罗莎莉亚点了点头,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随即被黑色刺痛了双眸。皮肤的表层明显地炭化了,毛发也已经被烧光,没留下任何让熟悉的人分辨身份的特征,而这已经算是其中最好的结果;更多的尸体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四肢被焚烧得完全脱落,腹腔内暴露出的器官起了皱,要提取DNA只能向更深处切割,去寻找还有检测价值的部分。
她在口罩下深深地吸气,切开了尸体的支气管。与口鼻相比,其中并没有多少烟灰。每个人的胸前都有子弹撕开的伤痕,假如死者们全部站立起来,伤口理应在同样的高度。而考虑到手臂不自然地背在身后的动作,答案便呼之欲出。
“有人把他们绑成一排,开枪射杀之后放了火。”罗莎莉亚这样告诉索莱达,等了片刻又提出自己的疑问,“既然需要医生……为什么不也邀请梵卓?”
索莱达沉默了一会儿以消化这个答案,回答也变得十分简短:“他有曙光集团的背景。”
是谁泄露了集会地点,让敌人能够精准地直扑要害,将书社数年来的成果尽数攫取,又耀武扬威地将它的建立者处决在此间?失去灯塔的此刻,每一缕光的纯洁性都值得怀疑。索莱达并不多说,将一叠资料递到罗莎莉亚手中:“刚刚,我们复原了图书馆的监控数据。当晚有一辆货车从馆内带走了几个箱子。虽然影像很模糊,但还能看清车牌号。”
那辆车一路驶往西湾与工业带交界的仓库区,假如不在今天夺回,恐怕日后再无机会了。假如看守们只是凡人,靠她的能力足以应付。罗莎莉亚坐进自己的车子,拨出一个电话。
“学长,书社现在急需帮助……你今天有空吗?”
“听上去很有意思。”梵卓坐在驾驶座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情况,“也可能是个陷阱——不过,依旧有一探的价值。”
副驾驶座的女孩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与今晚留守又惨遭杀害的同学私交甚好,原本只是被罗莎莉亚劝服才同意邀请梵卓,现在听到这一篇置身事外的话,更觉得做了个错误的决策。但人在车上就像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她没与临时的同伴争论,只是打开电脑上的卫星地图,好辅助罗莎莉亚找到卸货的精确位置:
“继续向东行驶,设备的信号越来越强了。”
“谢谢,琳达。”罗莎莉亚一踩油门,而与此同时,琳达低声喝道:“有人跟踪!”
一辆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们,车头没有任何标志。前挡风玻璃后的通行证尽管翻了下去,背面曙光集团的花纹依旧足以识别。即使已经刻意转过几个弯,对方依旧牢牢缀在身后。一阵不祥的气氛在车内蔓延着,罗莎莉亚垂下眼睛,猛地驶入狭窄的小巷,而后在琳达的指引下几个急转,终于将那辆车甩脱,来到一间仓库的门前。
三人依次下车,琳达在前,罗莎莉亚居中,梵卓在后。无人机提前探查过,没有守卫,只有一道密码锁嵌在门上;琳达从颈后扯出一根电线,将脑机与密码锁的端口相连,随即开始破解。屏幕作为镜面映出异常的身影不止一个,而是两个;罗莎莉亚瞳孔一缩,脊背上忽然蹿过一阵恶寒。
“琳达,等等——”
远超人体承受上限的电流已经顺着电线传导过来,高热把脑机烧得熔化;琳达应声而倒,脑脊液混着血从鼻腔里涌了出来,触手滚烫,消融了任何侥幸留下一命的希望。罗莎莉亚只来得及接住她,让她不至于独自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让我试试。”梵卓不以为意地越过琳达的尸体,用手中的磁卡刷开了门。轻易得就像一个笑话。
……所以,那确实是曙光集团的权限。罗莎莉亚将琳达抱回车里,沉默地跟在梵卓身后。所有的纸质资料与设备都装在箱子里,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仓库中。梵卓对最高处的集装箱伸手时,另一只手朝他的后背伸了过去——
那是罗莎莉亚的右臂。她仅剩的原生肢体,已经并非人类手臂的模样了;像一条延展而出的花枝般,指尖透出健康的、甚至过于艳丽近乎于红的粉色,其中无疑带着攻击的意图。梵卓敏锐地挡开这带刺的枝蔓,毫不迟疑地回以一记直踢,恐怖的冲力将她的身体向后打飞出去,口中涌出的血落到前襟上时,罗莎莉亚才听到对方的话:
“罗莎莉亚,你在怀疑我吗?真让人伤心又惊讶。”
她咽下尚未吐出的血,看到梵卓逼近的脚步。
“很痛吧?没事,应该不会死,万一死了也还会复活,这很好吧?”
模糊的视野正逐渐恢复,罗莎莉亚撑了一把地面,靠着墙站起身,与有着说谎者传说的绿眼睛对视:“你带走这些资料……是要给曙光集团吗?”
“集团的行为不是我的行为,你应该能分清主体性的区别。我带走剩下的资料是作为书社成员……你还是不信我。”
梵卓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没有感受到任何挣扎,但指腹下猛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热意,仿佛烧红的铁、抑或浓度极高的酸:盛放的花朵对他微笑,索取它生长所需的养分,从每一片大地、每一滴雨、每一个他者的血肉里。蜿蜒而行的蛇吐出信子,发出轻柔的咝咝声,它说:
请给我看你的想法。请为我打开你的头颅。
在思维的边界被侵入之前,梵卓猛然从粘连的血肉中扯出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发动了能力;脖颈处撕开的无齿之口依旧张着,却完全停止了生长。
“「色欲」的能力?啧……还好Distortion没对我用过这个。”
他看向自己染红的手指,错愕地皱眉,令人烦厌的恶心感依然挥之不去,反倒勾出了另一种东西。指虎戴在了拳面上,熟悉的冷硬质感与重量,恰好适合用狂怒来淬火。一拳、一拳、然后再一拳!每一下都击碎一条胸骨,断端完美地嵌进内脏,血肉挣扎着翻卷上来,卷去他的皮肤,却并非填补自己,而是反复确认一个问题:你真的会把资料带回书社?直到它们的主人短暂地逝去,海葵一般招摇的触手才垂落而下,血肉的碎屑黏在他的手上、还有脸上,如同无数被碾成泥的鲜花。
在前不久的记忆里,躺着罗莎莉亚执着至今的原因。那是一句可笑的话:“罗莎莉亚,我们需要你。”
罗莎莉亚醒来的时候,仓库已经空空如也。她走出门,发现不远处的街上躺着一具尸体,满脸满身沾满了血与尘土,喉咙上那道被刀砍出的豁口却已经冒出新鲜的肉芽。如同前不久LOCAL666的广播中所说,墨多斯所有的罪人都会复活。附近掉着眼镜和钱包,还有公司的证件——啊,恰巧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增刚先生。最近剥皮之主的事闹得很凶,把人放在路边,说不定就会被抓走成为艺术品的一部分;她拖起尸体的上半身,决定到棚子里等到他恢复。
*【阿斯特】第一章摸狗打卡,800字
从矿区回到住处的当晚,阿斯特将被送到店里维修的一套设备组件打包,联系公司员工次日上门来取;令人震惊的是,对方竟然在深夜立即回复了他的消息,说自己马上就来——或许也没那么令人震惊,毕竟压榨员工才是公司应该做的,以往也有过凌晨派急件的先例。阿斯特捏了捏眉心,把维修店开门的时间又延长了一点。
时针转过了十一点,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是顾客上门了吗?但那声音响起的位置又有些低。阿斯特打开门,和一副红色的镜片对上视线:镜片的主人是一头通身漆黑的大型犬,正叼着一个边缘有着裂口的包裹,用尾巴一下下地拍打地面。它的皮毛间露出一个项圈,看起来是有主人的。再抬起头时,他看到委托人从车里下来,有些惊异地蹲下身抚摸了那条看上去有些像狼的狗。
……就算是在西湾,也没有用宠物狗送货的先例。阿斯特把谜团咽了下去,招呼自己的顾客:“增刚先生,这是您的狗吗?”
“不,我只是见过它给……其他人送货。”增刚说着站了起来,而那条狗自觉完成了工作,松开口中的包裹便融进了夜色。阿斯特满面狐疑地打开包装,发现里面是一件绣工精致的高级和服,明显是女式的。
“这看起来是您故乡的传统服饰。”他展开衣服,试图向投来奇妙视线的增刚解释,“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一片标签忽然落了下来,似乎被撕去了一半,仅剩桑德的姓氏隐约可见。卡萨默斯的脑子里猛然敲响警钟:难道有谁知晓他的身份,特意发出警告或者威胁?不,他知道的所有人都不会用这种温情脉脉的手段试探。或者说,如果真的有所怀疑,那些人应该直接出手处理掉自己,一个修理工可比桑德家的孩子好拿捏得多。
“我好像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了。”他喃喃着,意识到增刚和自己说了同样的话;对视了一眼后,增刚率先开口:“我回中城的时候,顺路给那位女士捎过去吧。”
阿斯特不准备追问对方怎么认识自己的姐姐,因为他也无法为自己编出一个合理的原因。他点头答应,看着增刚叠好衣服、重新打包,将它与设备的箱子一同装进车里,驶向仅有路灯照亮的黑夜之中。
*【罗莎莉亚】一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煤矿工】,1800字
“你也是魔人吗?”
罗莎莉亚近乎兴致盎然地丢出这个问题。废工厂设备那光滑的金属表面忠实地映照出她的身影。她的头颅并非人类的面孔,而是一支开得正盛的玫瑰花冠。
赛琳娜盯着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然以同样的方式暴露。这个女人有着长而柔顺的金棕色头发,以及白皙得与贫民迥然相异的皮肤。她说话时仿佛处于俯瞰的视角,吐字缓慢清晰,行动彬彬有礼,骨子里全是上等人的傲慢味道。所以煤矿工下意识地将手覆上腰间的镐柄,冷冷地问:“你想做什么?”
“抱歉突然叫住你。”罗莎莉亚柔声说,“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魔人……实际上,只是想打听一下,你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这算什么,养尊处优太久了,所以要拿别人来取乐?烦躁引燃了愤怒的火星,赛琳娜沉默地盯着对方,攥紧拳头,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攻来的一击;但被她视为敌人的对象垂着手臂,手中除了一个提包以外空空如也,好像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胸腔中的怒火燃得更旺,气流顶开她的舌头,把一句近乎嘶吼的话激出:“——是要让你们这种上等人也尝尝被宰割的滋味!”
话音尚未落地,赛琳娜已经挥出一镐。她留了个破绽,假如罗莎莉亚朝左闪躲,便会被镐尖刺中;然而女人只是立在原地,让金属敲在地面上,相击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房间。
“你杀过人吗?”
罗莎莉亚语调温和地问。没有,只是“还没有”。她已经见过无数的死者,所以下手时绝不会犹豫。赛琳娜没有回答,却看到对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那么,就请您把我的头颅砍下来吧。”
——烦死了,闭嘴!镐子挥向那张不断张合的嘴,尖头刺入那截纤细的脖颈,女人毫无反抗、应声而倒,血迟了一秒才从伤口与金属的间隙里汩汩渗出,与倒影中的玫瑰拥有同样的鲜红;一阵古怪的释然感涌上心头,她想抽出镐子,才发现尖端卡在了颈椎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赛琳娜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武器从自己制造的这具尸体中拔出来,而颈动脉喷出的鲜血在一瞬间浇了她满头满脸,尚且温热,尚且腥甜。嗡鸣声震得脑内一片喧嚣,仿佛有个声音狂笑着高呼:让此身的血流尽吧,让此身的罪流尽吧!死是唯一平等厄临众生之物,假如不以死,还能以何者断罪呢?某种狂喜忽然支配了她的精神,让她再一次将镐子重重挥下,再一次、再一次!肉粉色的皮肤破布似的被撕扯开、零碎的小块血肉黏在她的手上、黄色的脂肪滑腻地淌出、死白的骨骼切面带着断茬,玫瑰的花冠终于被彻底斩下。
血的温度和握紧镐柄的力量一同从指尖流泻而去,反胃感迟迟地涌了上来。尸体的双眼已经黯淡无光,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僵硬到无法弯曲的程度。
……假如这是一具正常的尸体的话。
黏在她手背上的肉块像只蛞蝓似的滑了下去。被踏进泥中碾碎的玫瑰伸出细丝,编织起自己的碎片;花苞像颗心脏似的鼓动着,又在眨眼之间再度盛放,对不熟练的处刑者展露娇艳的笑颜。赛琳娜高举镐子,以已经习惯的幅度与力度劈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让这一切结束的念头。
——她的手肘被拉住了。镐子偏了一下,嵌进地面。死而复生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身躯温暖柔软。
“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罗莎莉亚轻声在她耳畔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跟着我的声音,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有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逐渐放缓的呼吸让心率重回平稳,全身仿佛被浸泡在温水之中。她理解不了,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安全。啊,魔人的能力。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想法,如同对方能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她。释然也好,狂热也好,全都不属于她。
“你知道最近岩谷矿场发生了什么吗?”见赛琳娜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罗莎莉亚开口问。她并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更多的是为了转移话题,不让对方过多地回想刚才那一幕。但意料之外的,赛琳娜喃喃地回答道:
“工联那边传来的消息……塌方,死了很多人。好像有人疯了。”
“是吗……那样的话,我得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罗莎莉亚缓慢地、却仿佛精神奕奕地说,“如果你需要医生,联系我,好吗?这是我在中城的地址,还有电话。六个小时之内尽量不要睡觉,这样比较不容易在潜意识里留下精神创伤。”
赛琳娜低下头,手心里落下一张简洁的名片。稍有厚度的纸张印着罗莎莉亚·桑德的名字,边缘以暗红色勾勒出玫瑰的图案。
阿斯特坐在车的后座上,低头看向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他在矿区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但LOCAL666的直播刚刚开始。在他收看过的几场对决里,这也是最奇怪的一场;一个魔人完全没有闪避任何攻击,任由对手把她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却总觉得败者的语气非常耳熟。
*【阿斯特】一章打卡支线B+主线,1400字
死而复生。如果LOCAL666早一年播出,他会不会依然拥有父母和优渥的生活?
阿斯特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说到底,那些关于墨多斯的罪人们会复活的事只是传闻。但直到接下锈河帮的委托,和他们的人一同抵达岩谷矿区,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只是在掩耳盗铃。
咚!一具身躯软软地倒下,在地面上砸开。前面的人趁机换了一次弹夹,阿斯特则抓紧时间调试生命探测器。身旁和他年龄相近、同为非战斗人员的少女麻木地开口说:“怪不得这机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还以为是坏了……都杀五次了。僵尸吗?”
“你之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吗,陆?”阿斯特用螺丝刀旋上机器的后盖,又将探头指向前方。陆紫希摇了摇头,敲了敲手中便携电脑的屏幕:“没有。”
如果真能掌握这样的力量,上到权贵下到乞丐全都会趋之若鹜吧,阿斯特想。怪不得冯·瓦尔德西会召来那么多宾客,为他寻找魔人。矿道依旧如迷宫般朝下延伸着,如果不是带着点燃的蜡烛,他也会怀疑下面是否还有氧气。前方开路的几人也稍有退意,其中一个回过头说,这条路堵住了——
噗嗤。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过,领头人的后背随之涌出鲜血的颜色。灯光照了过去,那堵住路的东西像活物似的蠕动起来,用刺穿胸腹的肢体轻而易举地将领头人的身体举起,随即狠狠甩落。那绝不是他们可以对抗的东西!
几个人毫无默契地分头钻进几条矿道,只恨自己没多长几条腿。阿斯特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才停步,扶住洞壁打量四周,看到了陆紫希的脸。没有打手选这条路,他们身上能称作武器的可能只有螺丝刀和钳子。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一个畸形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们,和之前会让人想到僵尸电影的那些袭击者有相似的行动模式,但现在两个人谁都笑不出来。阿斯特举起螺丝刀,打算在对方扑来的时候扎进他的眼睛,其实对此能否成功也没抱什么希望。然而,在与恐惧的源头相隔一步之遥时,那颗头颅忽然炸开。另一个人影在矿道的尽处现身,放下了端在肩头的狙击步枪,感慨道:“幸好不需要再补一枪。”
安全局的制服,M118324,黑发,笑容里带着点疲倦的味道。尽管帮派和警方的关系不可能称得上好,两个人也还是松了口气。突然,从冯·瓦尔德西那里得来的一份档案猛地撞进阿斯特的脑海,上面的标记与安全局的标志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猛然踩空。
——塌陷!
阿斯特摔到地上后又翻滚了几圈,紧紧抓住身上的东西,主要是怕它们脱手之后砸到自己。低洼处的积水打湿了外套,身上传来一阵阵钝痛,好在没有骨折和开放性伤口,安全帽上的灯也没摔坏,照亮了附近的一片区域。他朝上面喊了几声,矿道里满是回音,应该足够让上面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从落点放条绳子下来——但这同时暴露了他的位置。在灯光的范围之外,黑暗中传来不止一个脚步声,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全都在向他走来。那些影子在矿道中拉长,仿佛一个个瘦长的鬼影。
他能活下来吗?
阿斯特将背靠上洞壁,一只手握紧螺丝刀,直直地指向前方。三个、五个……不,不该问他能不能活下来,应该问他还能活多久。忽然,仿佛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几乎所有的人影都停住了;只有一个脚步声依旧闲庭信步地靠近,远离,每当他眨一次眼,蠢动的人影就少上一个。仅剩的唯一一人走进光中,安全局的制服,红手套,金发,颇具亲和力的笑容。
“没事吧?”
他确定自己清楚地看见,面前的人投在水面中的影子,有一半的皮肤如同羽翼般翻展开,露出鲜红的血肉纹理与森森白骨。冷汗打湿额角,直到对方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他才像被火灼伤似的跳开,勉强自己的嘴唇挤出一句话:“谢谢您……救了我。”
“吓呆了?”青年朝他丢来什么,又笑了,“那就别说出去。”
阿斯特下意识地接住那个小小的硬物,比接一枚炸弹还要紧张;但那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糖果。
*【罗莎莉亚】一章打卡支线A+对战【格雷迪亚】,1300字
“罗莎,怎么了?”
格雷迪亚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罗莎莉亚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看向杯中猩红的酒液,倒影中自己的面容也被一层红色覆盖。为了不让友人担忧,她笑着应道:“没什么。”
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去年她惊闻父母与弟弟遭遇了车祸,匆匆地从大学赶回家中,桑德家的产业已经被闻讯而来的亲戚们如秃鹫般分食干净。没找到尸体就办了葬礼,几乎像是怕他们活过来把股份再抢回去似的。上升的大门对她关闭,没有足够的现金流维持原本的生活,就只能退出西湾、回到中城落脚。冯·瓦尔德西的请柬还能送到她的门上,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庆幸桑德这个姓氏没有被遗忘。只是,过往的荣光绝不会再有了。
……荣光。
她的耳畔响起爆炸时特有的轰鸣。童年在核战中度过的孩子,大多都会有这样的幻听。能在辐射区活下来已经是幸运了,没有因辐射感染疾病更是幸运中的幸运。那时只有五岁的她和母亲一起待在地下室内,由用铅与钢加固后的墙壁从放射性尘埃下保护自己。每一天都格外漫长,假如不是收音机还在工作,她会把白天和黑夜搞混。或许它们本来就是同样的东西。
终于,最动荡的一段时间过后,父亲派人来接她们了。听到母亲转述的消息,她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沿着楼梯奔向出口透出的天光;可母亲给她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在带她出门时用全黑的护目镜盖住她的眼睛,隔绝了她的视线。车子颠簸着,几乎像一个巨大的运输箱。除了她和母亲以外,耳畔听到的全都是男声。
妈妈!小小的货物问,那天把我们带进地下室的阿姨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们家就在这里,所以留在这里了。更大的货物慈爱地说,等见到你爸爸,不要拿这种问题打搅他。
那我可以把防护服留给她们吗?她们都把地下室借给我们了。罗莎又问。
不,不可以。母亲摸了摸她的头。你给她们的越多,她们越会向你索取。你会被撕碎的,我可爱的小玫瑰。
在桑德家母女离去后的一年里,地下室原本的主人死于辐射病。
“果然是那位阁下也对你说了什么吧?”格雷迪亚压低了声音,“刚才我也被叫去了。”
那并非她真正忧虑的理由,但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罗莎莉亚点点头,放下了酒杯:“我们出去吹吹风吧。”
在宴会厅讨论主人的确不美,换成没有监控的露台就好多了。这回是罗莎莉亚先开口:“冯·瓦尔德西阁下说,需要一个名额。”
“你没打算把自己送上门吧?”格雷迪亚熟知她的性格,顿时警惕地补上一句,“千万别这么做!如果你暴露了身份,我也就危险了,那天一起吃饭的小孩也是!”
罗莎莉亚闻言失笑:“我不会的。”
“那就好……最近墨多斯太不太平了,节目里的魔人都在互相残杀,还会死而复生。”格雷迪亚说着,将手臂伸展开,机械的义肢上弹出一柄刀刃,“我怕打不过那些家伙,还特意加装了折叠刀。”
“要试试吗?”罗莎莉亚的手指抚上了刀柄,就像只是随口一说。
“试试……?”
格雷迪亚错愕地抬头。刀刃埋进红裙,从两根肋骨的间隙,准确无误地扎进心脏。罗莎莉亚还握着她的手臂,她慌忙地向后一抽,刀刃离体,伤口猛然喷出大股咸腥的血来,像一瓶开了塞子的红酒般洋洋泼洒。这下她的酒彻底醒了。
罗莎莉亚从自己的血泊中起身,身躯便像一块海绵似的,将那些鲜血尽数吸了回去。地面光洁如新,刚刚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噩梦。只有那只曾经握着格雷迪亚的刀、将刃捅进自己胸口的手臂不知去向。
“看起来的确会死而复生。”她轻柔地说,“幸好没有把地面弄脏,不然打扫起来会很辛苦。”
你绝对疯了。格雷迪亚说。
*【阿斯特】一章打卡支线A,1500字
阿斯特原本没资格来参加这场天际塔的宴会。他原本只是作为修理工,来为空气过滤器和通风系统做应急的检修。然而,当他从管道中爬出,已经有一个侍者幽灵般地立在那里。
“打扰了,”他以训练有素的礼貌口气说,“请和我来这边。”
手套和罩衣上还沾着黑色的机油,粘腻而令人不快,但侍者的手势无言地催促着他。楼下的一间贵宾室里,有一个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见到的人。冯·瓦尔德西。在桑德家的人员齐整、他还不必使用假名的时候,就听说过秘会导师的名字。那只蒙在眼罩下的眼睛忽然撕裂般地痛了起来。
血涌到眼前,左边的视野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疼痛鞭子似的抽着脑髓。醒醒,卡萨默斯,醒醒!他活动还能视物的右眼,看见车里一片斑驳的血色,后座的父母以相当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脑袋。假如罗莎莉亚在的话,她会立即认出他们折断了颈骨。安全气囊没有弹出,这辆车锁死了行驶路线和所有踏板,笔直地撞开护栏,朝着山坡下冲去,几个翻滚后滚进河中才堪堪停下;卡萨默斯不久前试过阻拦这一切,调整参数、紧急制动、呼救,但唯一有效的行动只是蜷缩双膝、迅速将身体转向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曙光集团引以为傲的自动驾驶技术,还不如一条安全带能够保住他的性命。
讽刺的是,车内的电子屏还亮着,显示了全车的损伤程度。他抬起还没有骨折的手,敲下通讯的界面;求救信号的确传了出去,通讯范围内亮着另一辆车的图标。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是的,立刻就解决掉他们……罗莎莉亚……谨遵您的意愿,导师。”
卡萨默斯猛地切断了讯号,解开安全带,连踢带撞地把车玻璃敲得更碎,挤出车子便一脚滑了下去。湍急的河水淹没他的口鼻,把他的意识一并冲刷干净。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恍惚地辨认出一个白纱覆面、长发几乎及膝的人影。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听清对方的话:“……可以救你,但是,我没有行医资格。”
现在要什么行医资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但喉咙能发出的只有沙哑的嘶声。救我,让我活下去,我无论如何都会报答你!过度的呼吸让眼前一片昏黑,明明看不到其他人,却能听到对方和什么交谈的声音。是幻觉吗,是死神吗,是他真的要死了吗?疼痛依然密密麻麻地切削着全身的触感,但很快,他连痛楚都感觉不到了。
他在病床上醒来,身体还带着麻醉后的无力感。医生依旧身着白衣,背对着他,长发如同流泻的火焰。明明他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方却仿佛察觉到了视线似的转过身来,没有说话。于是他开口,毫无章法、喋喋不休,活像溺水者抓紧稻草似的:“我该怎么感谢您救了我?我接受过教育,会读写和维修,请让我在这里待一阵,为您做些什么——”
“你刚刚手术完。”医生停顿了一下,缓慢地说,“摘除了一颗眼球。还有并发症的可能。静养。”
为什么?他的思绪被疲倦撕扯得纷乱,只想起学过的理论说,告知对方你的名字、让对方认知到你是一个个体,可以有效地减少对方伤害你的可能。话语脱口而出:“我叫阿斯特。”
白布下的医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阿斯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吐出一个单词:“深红。”
于是阿斯特真的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直到伤口大致好转才离去。他无法获知秘会究竟为什么摧毁了桑德家,却听说长姐安然无恙。而现在,藉由导师之口,他隐约猜到了理由。
“去搜寻魔人,而后把他们带给我。你将得到你想要的,甚至比你想要的更多。”
——LOCAL666并非为秘会所掌握。
先生,你知道我是谁吗?卡萨默斯想,假如我不接受,或者即使我接受,你是否都会摧毁我,正如你之前所做的一样?
“我会的。”阿斯特说。
他握着一份详尽的档案,沿着楼梯继续上行。经过宴会厅的门口时,一抹鲜血般的红色忽然映入眼帘。罗莎莉亚身着红裙,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与身旁的女性亲昵地碰杯。
已经从西湾滑落至中城的你,为什么会在此处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