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不会哭。这很奇怪吧?
不,不是说我讨厌她。我有些害怕她。她比我大八岁,在我眼里一直不像是同龄人。我知道对小孩来说,比自己的身高高出三四倍的大人,看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生物了……但我姐姐不是那样。
大概在我五岁的时候,和姐姐一起在庭院里玩。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做,而我知道这一点:那时候我已经被惯坏了,一定要爬到树上去,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在下面托着我,让我得以爬上一根最低的树枝。但那截树枝太细所以太过脆弱,无法承担我的重量,在半途折断了。我摔下去,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姐姐接住了我。我安然无恙,而她的两只手臂都因此脱臼。那一定非常痛。
……可是,当时我看见了她的表情。她笑着,非常幸福,以至于令人毛骨悚然。即使五年过去,我也记得相当确切。
您不会把我的话告诉姐姐的,对吗,医生?
梵卓心情颇好地在东区的街道上迈开步子。他刚刚处理完了一个问题,可爱的小麻烦,或者新奇的游戏,怎么说都好。出来的时机正巧,之前在这片街区交战的两帮人已经双双停火撤离,只剩下些许哀嚎和呻吟声在空气中飘荡。而就在半块断墙之后,传来一个气息不稳的女声。
“请问……有人吗?”
墙后躺着一个女人。全身都没有经过机械化改造,左腿被弹片穿透,仍旧血流不止。她单手用止血带捆住了大腿的近心端,甚至还能匀出一只手来,抬到脸边对他挥了挥。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但她弯起嘴角,像是给人添了麻烦一样抱歉地问:
“可以请您帮帮我吗?”
西湾桑德家的长女,父母身故后却没捞到继承人的位置,被丢到了中城。与他同为伯里克利书社的成员,之前租房子的时候,还有动用到他的关系——看到这张在资料上出现过的脸,罗莎莉亚·桑德的名字滑到他口边。
“当然,让我看看你的腿吧。如你所见,我是个医生。”
“太好了。我用了对乙酰氨基酚,还有阿莫西林。大约一两分钟后,我会晕过去。”她继续以那种不好意思的口吻说,“谢谢,拜托您了。”
罗莎莉亚在一阵幻痛中醒来。已经自膝盖以上截去的左腿,仿佛幽灵一样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即使已经加装了义肢,缺口也没能照常补上。她有些无奈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筋膜枪取出来,对着镜子给自己那条好腿按摩。今天是去义诊的日子,再耽搁就不好了。
大脑不再发送疼痛的信号。不久后,她照常开着自己的车穿过工业带,来到旧城区的老教堂。等她拉开车门,黑发黑衣的神父已经等待在门口,微笑中夹杂着些许难以窥见却深入骨髓的疲倦。
“莫拉雷斯神父,一切都好吗?这次我带了不少广谱抗生素,离过期还有一周。”
“罗莎莉亚小姐,感谢您为东区居民做的一切。”
医院会向员工低价出售临期药品,最紧俏的是含成瘾品的止痛药,其次是易制毒、易制爆和剧毒化学品。因此罗莎莉亚可以用抗生素装满自己的车后备箱,在它们过期前送到正确的地方、交给正确的人。毕竟东区的平民们根本不会介意药品过期的那一点风险。
“您总这么说。”她笑了,“能帮助其他人让我很荣幸,而这都是托您的福。”
哈维尔神父不甚赞同,但只是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叹息道:“小心脚下。这里的楼梯之前裂过,刚刚修好。”
阿斯特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罩。他没凑够买一只义眼的钱,眼眶里的填充物只有防止肌肉萎缩的作用,没有半点感光能力;所幸另一只眼睛还算好用,允许他看出设备的故障再修好它们。今天北边有一个维修设备的急单,因此他出发得比平时都早。
他踩着自行车穿过街道,敏锐地察觉到地面上有一抹金属的反光,猛地一扭车把,在压上它之前堪堪刹住。然后他才发现,那并非想象中的地雷,而是一部手机。
手机的屏幕从一角裂开,裂口很新,恐怕是从谁的口袋里滑出时摔的。但它还能照常显示,阿斯特轻而易举地解开密码,发现机主正给每一个自己认识的黑市贩子发信息求购药物。求您了,我女儿在发烧,一直降不下来,这样是会要命的!求您救救她,帮我打听打听……他划过一条又一条类似的信息,发现最后一条信息里,手机的主人前往某个交易地点去取药了。似乎是为了保密,没有坐标、没有地名,只称之为“老地方”。天哪,真是个麻烦。他换成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斯克安,你现在有空吗?北边有个单子,我去不了,转发给你。”
“OK,这个参数我熟。谢谢你提供工作机会啦!”
对面的女声高昂,没怎么问就接下了单子。阿斯特又补充道:“那家工厂的对接人很会压价,看你和他们没打过交道,至少要砍三成。直接按市价要就好。注意安全。”
“知道啦。你明明比我小,怎么和我哥一样爱操心?”
……还不是因为你哥那天突然来敲我的门,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还塞了一笔钱过来吗。什么“你和我妹妹认识吧,我这段时间有点事,希望你能看着点她”的,怎么听都像在托付身后事。阿斯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挂掉了电话。发现自己丢了东西,肯定会回头来找的吧。他只在这里等三十分钟,假如没见到人,就再丢回大街上好了。
“天哪!我的手机不见了,买药的钱还夹在手机壳里,怎么会这样……”
抱着自己女儿的女人刚刚排到队伍第一位,把发烧的小女孩放下,在自己身上的口袋里来来回回摸了几次,便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教堂地下临时支起的摊位后,女医生温和地安慰道:“您先别急,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义诊本来就没有收费的道理。”
女孩烧得满脸通红,几乎没法睁开眼睛。医生拉住她的一只手,三指压在手腕处测着脉搏,平静地同她的母亲说:“这孩子需要输液。您还记得自己的手机号吗,用我的打打看?就在上衣的右边口袋里。”
母亲慌忙地按医生的吩咐从她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哆哆嗦嗦地按着屏幕。几秒的铃声过后,对面接了起来。
“是你丢了手机吗?”
“噢,是的,先生,求您把手机还给我!我急着给孩子看病,她现在还烧着——”
“我在街上捡到了你的手机,现在还在这里的商店门口等着。快点过来取。”
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让她不敢请对方把东西送到这里来——即使教堂地下的黑市已经口口相传,但万一把秘密泄露给外人,她恐怕再也没法到这里来拿药了。犹豫间,医生已经把枕头扎进女孩的手背,调整好了输液架的高度,又对她开口:“您带着我的手机去取了失物,再回来付钱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医生的手机,款式稍旧,但价格仍然能与两箱药媲美,绝不是东区量产的货色。女医生已经请下一个排队的人上前坐下。她匆忙地爬上台阶,祈祷捡到手机的人会真的在原处等待。不知道多少钱能让对方满意?
“什么也不用。”阿斯特说,“没事了吧?那我走了。”
女人有些恍惚地接过手机,他骑上车,把感谢声抛在身后。北边的单子吹了,但今天的活计可不止这一件。然而,不过五分钟后,他的手机猛然震响。
LOCAL 666,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台标跳到了屏幕左上角。简直就像新型的病毒,一旦抓住视线就绝不放手。主持人面色苍白,巩膜深红,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仿佛带着深渊般的吸引力。有如上世纪的一段余音:
“——恭喜,你被选中了。”
“感谢您这么说,先生。”罗莎莉亚对自己手机屏幕上的主持人说,“您刚刚说奖赏?”
“来吧,说说你想要什么。人总有那么几个想要实现的心愿吧?”
主持人扬起双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阿斯特说:“我没有要通过你实现的愿望。”
罗莎莉亚问:“那么,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王宫的大厅本不应该这样昏暗,阴影如同枝叶一般蔓生出来,将天顶与王座一并密密实实地遮掩住,连国王的身影都在其中飘忽不定。言叶低垂着头,立在石阶最下方,项链上的蓝宝石沉重到坠得她脖颈发痛。她知道这一幕戏是《李尔王》。令人意外的是,从高处传来的是一个疲惫的女声。
“在我还没有把我的权力全部放弃以前,我决定把我几个女儿的嫁奁当众分配清楚。孩子们,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她最大的恩惠。”
那么,言叶想,假如舞台忠实地映照了现实,她的角色应当是李尔王的小女儿,因直言而被放逐的考狄利娅。台词从她的口中倾吐而出,流畅得仿佛排演过无数遍:“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同爱盐一样。”
“你这些话果然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苍老的国王并未发怒,但那声音却不知为何让言叶感到熟悉。这一场revue的对手还未出现,言叶便依照剧本接上下一句话:“我的心是忠实的。”
确实如此,正应如此。没有一天的饭桌可以缺少盐,因此,母亲,您应当明白我的心。
李尔王语调平板地说道:“邻国的君主为了求婚而住在我们宫廷里,也已经有好多时候了,现在他就可以得到答复。”
一个握持重剑的身影忽然走进了厅堂。灯光追逐着她的脚步,在她头顶织就一顶光辉的王冠。三浦伽名绘以邻国国王的身份在舞台正中站定,开口时声音清亮,足以穿透阴影:“尊严的李尔,我求娶您的女儿,作为我分享荣华的王后。”
黑暗中只响起一道漠然的回答:“你带了她去吧。我什么都不会给她。”
即使早已知晓答案,言叶依然垂下了头。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是身旁的求婚者递来的。
“你因为贫穷,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为被遗弃,所以是最可宝贵的;你因为遭人轻视,所以最蒙我的怜爱。”
我的赠予不足以纳你王国的赋税,贫穷如我再无可赠的东西。可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的价值。言叶对着高台上的王座仰起脸,说出一声:“再会了,愿您幸福。”
她的国王甚至不遗留给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言叶握住面前的那只手,转向三浦,悲伤地、却同时有些释然地笑了:“我们走吧。”
仿佛逐渐被阴影所摄一般,灯光随着她们离开的步伐缓缓暗去,再度亮起时,已是另一座王庭中。言叶与三浦并肩立在露台上,明白对于役者只是一瞬,但舞台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王后的礼服裹在她的身上,远比公主的衣装沉重。三浦在这时从旁开口,语气中难掩担忧:“假如你想的话,我们这就可以前往你的故国,去探望你的家人。”
那是个甜美诱人的邀请,片刻间便勾起她心中的愁绪,指出旧伤的位置,还试图治愈它。但言叶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个被驱逐的女儿,不应该打扰他们幸福的生活。”
“那就为他们祈祷吧。祈祷有朝一日,你们之间的心结可以解开。”
安慰的声音几乎让她沉醉其中。如果真能怀抱着那样的希望,日子一定会过得轻松许多。言叶把手按向胸口,顺势看向露台之外:“可我的心里总是有一阵不安。西方起了一道烟尘!那是什么?”
仿佛一句谶语,骑黑马的信使远道而来,转瞬之间已经纵马奔至露台下方。或许是因为跑了太久,或者渴了太久,抑或哭了太久,信使的喉咙嘶哑,呼声有如垂死的哀鸣:“公主……公主!国王陛下和您的妹妹都亡故了!”
“我的……妹妹?”
“对,殿下的妹妹,国王的公主啊。”
她搞错了。言叶终于意识到这恐怖的事实:这幕剧虽然是《李尔王》,但自己扮演的并非小公主的角色,而是以巧言矫饰自身的大公主。在她吐出台词的那一刻,便截断了所有诉说真心的可能。她的爱真的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多?她真会爱吗,真有灵魂吗,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吗,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何物吗?
三浦已经将她神色的变化全部收入眼中,几乎是同时意识到她了悟的真相,往前走出一步,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全部以印有纹章的火漆封缄。
“有些身外之物,你之前不愿得知,我便有所隐瞒。事到如今,只好将它们呈现于你。”
言叶恍惚地接住这一叠轻薄的纸。三浦继续说了下去:“死亡就像海水,盐落入其中,它也无动于衷,即使如此,盐终究能稀释,凝结出新的颗粒来。”
信封应声而裂。雪白的纸页从她的手中滑落、飘散,像一场迟来的大雪,或无法握在手心而漏下的细沙。那些被书写的真相,有些她知晓太早,有些她知晓太晚。咸而苦涩的盐水溢出了眼眶,狂风忽然卷起了她的发梢。
“就这样了吗?这样就是结束了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到,时间就这样悄然溜走了吗?如果盐会溶解,那么再次凝结出来的还是盐吗?我现在的心情也终究会消失,成为不同的东西吗?”
三浦那和缓的声音,仿佛从河水的对岸传来:“即便如此,看到千万流水从你身中经过,也可以上岸停留。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滞,但人可以走向任何地方。”
“前进,不是一种背弃吗……前进的另一面,不是把其他人抛在身后吗?”言叶怔怔地问。
“停滞,也不失为一种背离。”三浦张开了手臂,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已经是最决然的答复。言叶若有所觉地点了点头,眨去了最后一滴眼泪:“因为背离自己是最大的背叛,是吗。”
三浦对她微笑了:“是的,遵从你的本心;他人与你同在,这是神的祷词,也可以是你的命运。”
“三浦同学,你也决定了要向前进发吗?”
舞台上的一切布景都缓缓往后退去,将她们留在河水的两岸。戏服从身上溶化,重剑与杖剑还握在彼此的手中。
“是的,万物都顺着生命的河流向前奔去。”三浦举起了手中的剑,“我要做火把,烛光,照亮道路的一切。”
“你的确是那……前行的路标。坚强的,美丽的灯火……”
言叶只是望着她,连格挡的姿势都没有摆出,胸前的纽扣摇摇欲坠。为了不令那生机彻底断绝,三浦斩下了它。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请更加、更加地闪耀吧。”
败者朝着无人的观众席鞠躬谢幕。胜者回过身,拉下幕布,于是舞台再度陷入长眠,唯有河水流淌不息的声音。
姐姐:
这里的天气总算暖和下来了。你那边的街上是不是已经开满了樱花呢?
收到你结婚的消息,我真的很开心。优先生是个好人,又会照顾人,而且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姐姐,一定会让你变得幸福的。
说实话我也有些惊讶,姐姐竟然会辞掉唱片店的工作,在家里做全职主妇。可惜我身在国外,没有办法亲眼看到婚礼的样子。
随信附上一张唱片,是我在一个集市上淘来的,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这一张,可惜当时已经买不到了。先让它替我问候你,等我毕业回去,一定当面表示对你们的祝福!
潮
2004年4月10日
潮:
已经是频闻花讯的季节了。这封信回得有些晚,请你见谅。
婚礼的确有些仓促,优的母亲身体不是很好,希望我们早些结婚。所以婚礼一切从简,也只邀请了几个亲近的人。你的学业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不用特地在这时候抽出时间回国,何况来回奔波也很辛苦。婚后,我也会在水原文具店里帮忙,平时的客流量不是很大,所以我和优就可以应付得来,也不用再请其他人。
你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期待你回来。
水原澄
2004年4月18日
姐姐:
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天气正在一天天变得凉快,我也每天都更想家一点。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游轮上哦!阳光照在海面上的时候,海水几乎清澈见底,昨天我甚至还看到了海豚跳出水面,海鸥一直追着我们的船,据说是游轮航行的时候,会把小鱼翻到靠近水面的地方,让它们可以轻易地饱餐一顿。有人在甲板上晒太阳,还有人在写生,让我也有写新曲子的想法了。变幻的、孕育无数生命的大海总是令人着迷,不是吗?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真希望你也会在这里。最近你过得怎么样?店里还是没什么顾客吗,要不要试着搭售唱片之类的,做成一个音乐文具店?
潮
2004年8月14日
潮:
在这晚夏时节,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我现在过着简单又充实的生活。准备早饭,做家务,采购家里缺少的东西,为了特价的商品欢欣鼓舞,做好午饭送到店里,在店里帮忙,和认识的其他主妇聊天,做好晚饭等优回来一起吃,然后睡下。我重复着这样的日常生活。在你听来或许会有些无趣吧。
我会和优商量你的建议。
水原澄
2004年8月20日
姐姐:
新年快乐!今天我来看爸妈,也说起姐姐的事。按照习俗你该在优先生那边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我们都很想你。
我现在在写最后一支新的曲子。写完之后,就可以出新的专辑了。我希望是姐姐最先听到它,因为这些灵感都是在我和姐姐的通信中产生的。这张专辑的名字,叫做《信纸》。等公司那边同意之后,我就把demo发给你!
姐姐新年有什么新的愿望吗?这一年打算做些什么?
潮
2005年1月1日
潮:
祝你新春愉快。我刚刚从父母那里回来,和你回家的时间错开了,很可惜。
如果说我现在有什么愿望,就是能怀上优的小孩。毕竟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个孩子才是完整的家庭。真希望那孩子长得像优一些,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的笑声一定会驱散所有的苦闷。
抱歉写了一些奇怪的话。和还没有意中人的你说这种话题,好像有些太遥远了。期待听到你的新曲。
水原澄
2005年1月8日
姐姐:
春天即将来临,我也有一件好事要分享给姐姐。
新专辑做出来啦!真抱歉这段时间一直没和你联系,因为到了瓶颈期,我一直在埋头编曲,好不容易才写出来。随信附上这张光盘,希望你能喜欢这些曲子。全都是按时序排的,或许你能听出我的感情变化?其他在歌词和旋律上的设计,就等姐姐自己发现吧,不然就太没有解谜的乐趣了!
还有一件事要向你报告……其实我有在意的人了。那个人姓安海,名叫诚,是个童话作家,比我大两岁,一直都有给公司写信,不久之前才在演唱会的后台和我见了一面。他说,从我发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就是我的粉丝,喜欢我的音乐甚于一切,因为从我的曲子里得到了灵感,才能写出美丽的文字……搞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姐姐和优先生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潮
2005年3月12日
潮:
在这静待樱花开放的时候,我不禁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从小就很有音乐方面的天赋,又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学业上从来没让父母发愁过,事业也是……发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才十八岁,公司宣传里都说你是天才少女,到现在也有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和优的情况不太一样,你知道我们是联谊时认识的,他说喜欢我的性格,也是因为相信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所以才会向我求婚。安海先生对你有表现出恋爱方面的兴趣吗?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泼你冷水。只是假如要开展一段关系,两边都需要慎重一些。而且我们作为女性,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以免受到伤害。有新进展的话,希望你还会像这样告诉我。就当作我们姐妹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和爸妈说的,别担心。
我已经听过了你的新专辑,真是一部杰作。
水原澄
2005年3月14日
姐姐:
已经到了春日益盛的时节。我知道姐姐比我大上两岁,比我有更多的人生经验,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呀。我也一个人出过国,去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事和很多人。所以我现在才可以确信地说:
我知道自己坠入爱河了。在他说过那些话后,我重新读了他的书。他理解我用音乐传达的是什么,就像我能看懂他的文字想要表达什么一样。我第一次和人相互理解到这个地步,就像每句话、每个字不是从他口中说出,而是从我心头响起的一样。不管怎么样,我都打算试一试。即使安海先生对我没有恋爱方面的感情,那也只是“现在”没有。
等我的好消息吧。
潮
2005年4月1日
潮:
连续几天春寒仍在。我并不是打算否定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冷静点。毕竟,还是头一次听你说恋爱的话题……明明上学的时候,男孩子递情书或者告白,你总是觉得无聊。
另外,潮已经是公众人物了,粉丝们也不一定能接受你恋爱的消息,和公司那边商量一下吧?平时相处也要懂得避嫌。
水原澄
2005年4月3日
姐姐:
樱花的前线正在迅速地北移。读书时,我甚至不觉得自己见到过这么美的樱花。或许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吧。
最近又和安海先生见了次面,公司对我们管得并不严,毕竟我不是偶像而是作曲者,只要能稳定地产出曲子,粉丝们也不会说什么的。真的不用担心我,姐姐,如果真的顺利交往,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我会和爸妈商量的。在恋爱的时候,我觉得只听从自己的心意比较好。
姐姐,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潮
2005年4月5日
潮:
确实已经到了阳春时节。学校陆续开学之后,店里的生意忙了不少,让我有些抽不出时间回信,真是不好意思。
相信你也有自己的考量。在恋爱的事上,我就不多说些什么了。
突然提到我现在幸不幸福,是听说什么事了吗?的确,优的父母生了病,店里只剩下我和优,但我们会坚持住的。
水原澄
2005年4月13日
姐姐:
今天下了一场春雨。我从爸妈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水原家的事……所以很担心你。
虽然姐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生了病,但其实是很严重的恶疾。家里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店里的周转也成问题,不得不缩减店面节省租金,本来计划要开的新店也搁置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给你汇了一笔款,希望能多少帮上你的忙。向你和优先生、还有水原家的二老致意。相信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潮
2005年4月18日
潮:
我把你的钱退了回去,你也不用想着通过父母绕弯子给我,没有出嫁的女儿从娘家拿钱的道理。
水原澄
2005年4月20日
姐姐:
山野遍染秋色,红叶满开。最近你过得好吗?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通信了。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闹得不是很愉快,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瞒着你们直接以近亲属的身份把治疗费打给了医院……请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诚向我求婚了。我想第一个告诉你。你会来我们的婚礼吧?
潮
2005年10月8日
姐姐:
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结婚之后的变化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大,我和诚分摊了家务,各自也都有创作的时间。最近,我出了一张新的专辑,叫做《喜悦》。我把它寄给你,也希望和你分享生活中的喜悦。那些看似微小,却确实存在,支持着我的美好的时刻。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想收到你的回信。
潮
2006年8月15日
姐姐:
已经到了早晚日益凉爽的时候。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我怀孕三个月了。我和诚虽然会高兴,但也有些害怕,担心自己不是很棒的父母,要怎么把这孩子培养成一个很好的人。我们决定给这孩子取名为言叶,最直白的“话语”的意思。希望我们的话语,都可以确实地传达到。
我们已经搬到了小樽,这是新的地址。我也想和你交谈,姐姐。
潮
2007年9月10日
姐姐:
一转眼就到了新叶灼眼的季节。小樽的气候很舒适,这里的人也非常好。
言叶已经满月了,睡的时间变少了一点,笑起来的样子像我。只是看到她,我就感觉十分幸福。我会和她说起你的事,说起我们年少时都很喜欢音乐的事。她好像真的听得懂。
等到她一岁了,或者再大一些,我就带她来看你。你总不忍心把我可爱的小女儿拒之门外吧。
潮
2008年5月2日
潮:
对不起。我这一生都对不起你。
但我这平凡的人生,必须持续下去。因为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为了这孩子,我必须保住文具店。这也可以说是为了言叶……对不起。我需要用你留给言叶的钱。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她,把她抚养成人。
水原澄
2009年9月10日
手臂的断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让玄鸟的两眼时而清明、时而模糊。好像这副身躯都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尖啸着要化为一团浊气,抛却无法用惯的形体。一个理所应当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需要进补新鲜的血气。
浑浑噩噩、未开灵智时,这渴望就刻在她的心头,如今只不过是多了些考量:不能吃那些应山弟子。尽管一路上见到不少伤者,但他们身怀心法,反会灼伤自身。还是要吃凡人……就和往常做惯的一样。
倘若是血肉之躯,走上这一路,血应当也流尽了。但浊气既然不能逸散而去,无他凭附,便只能隐没入体,将断口封死。她走得有些昏沉,不辨东西,却仿佛一只迁徙的候鸟,本能地知道该向何处去。离了那座危机四伏的应山,径直穿过密密层层的林木,人间的街市便出现在眼前。她的双眼先被一抹朱红引了过去:一块半旧的牌匾挂在门楣上,四个大字的漆都有些许剥落。然而无需刻意分辨,她就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
识微镖局。
“师父,我们镖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这个‘微’字,取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中年人捋着自己那一把漆黑的胡子,笑眯眯地吟诵道,摇头晃脑的模样比起武人,更像学堂里的夫子。
“那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人心是很危险的,所以要不断地修持自己,好做一个好人。”
师父捏着花白的胡子,以她也能听懂的话解释道。
“阿玄,你机变果断,从妖口救下这许多人,师父真为你骄傲。”
“这都是您教我的呀,也是师兄们配合得好,将妖引开了。我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师父总该放心了吧?”
“放心,放心。你可是我最放心的孩子。”
再一捋,须发已经尽数转白,仿佛不化的霜雪。
“这次你前去那村落,真不要人跟着?”
“我一个独身女人,人家见了才不起疑。大师兄不还要押镖么?至于师弟,他功夫不熟,还要我护着呢。”
“你心中有成算,师父也不多劝……只一定要平安回来。”
“师姐,是你吧师姐?”有人猛然扯住她的袖子,“你总算回来了!师父他……”
她恍惚间被那张熟悉的面孔拉进门去,直入室内,匆匆间瞥见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见惯的模样。庭院里那颗石榴树,年年结出的果子都苦,只有鲜红的花好看,是她小时候栽的;另一颗槐树就比她年龄还大了,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花朵雪白清香,在夏日的下午把影子投在广场上,师兄弟们对练时都凉快不少。院里那口井用来镇西瓜最好,练武出过一身汗后,将碧绿的瓜皮破开,痛饮冰甜的汁水,那真是给个皇帝也不换;少不了要切出几片来,放在盘里给师父送过去……
玄鸟悚然而惊。这是商玄待过的地方,不,这是商玄立身之处!每个人都识得她,毫不设防地将要害暴露给她;若是她以有心算无心,骤然发难,他们全都难逃一死!
一张素白的床榻忽而刺进她的双眼。师父躺在榻上,似是已经老眼昏花,却在她进门时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呼道:“……阿玄?”
她默然地走近过去,几乎忘了自己断了一臂。那只手按在她仅剩的手臂上,师父痛切地吐出一句话来:“怪不得你不回来,原来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我们担心吧?”
不是。我不是她。这手臂今日方断,只是因妖族之身为浊气所化,才像早已愈合。我吃了她,如今要吃了你们所有人!
话语涌到口边,对上那双眼里的泪光,玄鸟竟然张口结舌。明明没有任何阻滞,口鼻却都喘不上气来,那颗人心在她胸腔里近乎疯狂地跳着,让她的身子阵阵发抖,像被一块寒冰灼烧。
是了,玄鸟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怕。那么商玄,你怕不怕?
她早就知道,这副躯壳的原主再也没法回应她。
“怎么又在哭了啊。”
学生会长有些无奈地说。在毕业公演结束的时候,也是白兰飞往伦敦的当天,次席就哭得肝肠寸断,活像妮维斯还没从她身上下来;到了毕业典礼当天、也就是现在,言叶还是一样流着眼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因为……要毕业了啊。”言叶用纸擦了擦眼泪,几乎理所当然地回答,“虽然知道总有这一天,但还是舍不得……”
有明以她惯常的口气安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不是考进冠雪剧团了吗?”
“……没办法天天见面,所以会想念啊。”言叶低低地说,“我会给会长发消息的,所以……”
所以希望毕业之后,缘分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她愿望中的那个十年后相视而笑的未来,正是从现在开始。
“所以一定要再见啊。”
春风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带着潮湿的海水气味。某段淹没在回忆中的旋律忽然涌向口边。母亲没有听过的曲子,她应该也是不会唱的。那首歌属于更久之前,生下她的母亲,没有发表过,永远的半成品——
是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听见的,海潮给予她的回音。有些模糊,残缺不全,但在冠雪读完了三年、摄入了足够的知识后,她已经可以把曲子补全。于是,现在她还可以唱起那首歌。
Re:难波潮的作品集全收录
《美丽之物》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00年
(中略)
《信纸》
流派:流行
发行时间:2005年
《喜悦》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06年
《潮音》
流派:民谣
发行时间:2026年
左眼依旧无法视物。言叶留在病房里,听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母亲、或者说养母,带着阳葵先行离开,去安顿较小的孩子了。其实不管从伤情、还是从医药费来说,都没有住院的必要,但她宁可待在这里,好不必面对任何人的眼光。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言叶疑惑地下床,拉开门,因意料之外的来客愣在原地:长发、套装、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
“鹿目老师?”
“言叶同学。”年长的女性将手递了过来,“这是给你的慰问品,请收下吧。”
或许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吧。言叶疑惑地看向对方的掌心,那是一枚鲜红的番茄;再一次眨眼,又好像是一颗金色的纽扣。但是,选拔已经结束了,胜者也已经决出,事到如今再去追求闪耀又有什么意义?至少……至少不能对老师失礼。她伸出手,将圆形的物体接了过来。
几乎是在那个瞬间,她脚下的地面轰然沉下,旋即沉入深黑的水体之中;病床、窗帘与柜子在水中沉浮着,无一例外颜色惨白。脚下的海底也是同样的白色,尽管其中没有一架鲸骨,也足以让她认出,这是自己的舞台。刚刚接住的扣子已经拴在了左胸,仿佛是这里唯一特殊的颜色。
另一抹金色忽然间在那片坟茔中闪出光来。和她一样身披白色披风的,短发的少女站在那里。在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舞台上等候自己,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但报幕的声音穿透了海水,在她们的头顶响起:
“——水原言叶,对安海言叶。”
言叶的双脚落到地面上,对手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剪去了一直垂在背后的长辫,露出了总是被刘海遮盖的左眼,露出与她的惶恐截然不同的平静神情,手扶的杖剑已经出鞘、泛出金属明亮的银色。令人羡慕,令人感到陌生。
“你究竟是……”
对手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笑了笑:
“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将不是171期生,不是次席,只是水原言叶。”
这样啊,是得以顺利毕业的自己。她有些想问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相,却又不忍打破自己的幸福。但毕竟是同一个人,水原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她停顿的缘由,解释道:“我知道全部的身世,毕竟在成年的时候,就会收到保险公司的短信。和家里算是说开了吧,妈妈和阳葵也来看了我们的毕业公演。”
这些轻描淡写的说辞让安海双膝发抖。她就这么接受了吗?接受不被任何人放在第一位的事实,接受永远也得不到母亲唯一真诚的爱?
“你……参演了吗?”
“嗯,我演的是妮维斯。”
是她肖想过、却从没真正觉得自己能被选上的、主角的位置。聚光灯的中心,所有视线的集合。安海咬了咬嘴唇,尝到海水的咸味。
“难道,你赢下选拔,成为top star了吗?”
“没有啦。”水原轻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安海上前一步,声音也变得不稳起来,“交到朋友了吗?取得优异的成绩了吗?有了自己能幸福的自信了吗?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我确实交到了朋友,也和朋友吵过架,吵到几乎要断掉的程度,然后再和好。因为有时会没办法理解朋友们在想什么,所以还是会苦恼。”水原语气缓和地回答,仿佛在安抚她,“也会害怕,不过,我知道自己害怕的原因。”
一阵寒意忽然爬上了安海的脊背。在水原开口之前,她忽然理解了对方要说什么。而另一个自己没有被阻止,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是重要的人啊。就像你现在在害怕的原因一样。”
“你——”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就像个笑话。人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能做什么掩饰呢?话语卡在喉咙中间,身体却猛然被另一双手臂紧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迷茫、你的绝望。我和你一样、不,我就是你啊。”
“可是我应该怎么办?我搞砸了,全都搞砸了,已经没法回到不知道的时候了——已经没有人会爱我了!”
她仓皇地嘶喊出声,仿佛溺水者徒劳地向岸上挥手挣扎。另一个自己给出了回答:
“即使不被任何人所爱也无所谓,因为我会做你永久的同伴。我知道你的努力,知道你的愿望,知道你的价值。你不可替代、独一无二。”
水原松开了她,摘下左胸的纽扣,端正地放在她的手心。
“所以,你应当获得胜利。想要离开家也可以,想要留在家人身边也可以,想要跟随某个人也可以,想要和其他人分开也可以。只要你好好地珍惜自己,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庞大的水体在一瞬间蒸发殆尽。被握在手心的纽扣还带着一点体温,表面圆润而光滑,鲜红饱满、带着新鲜的蔬果气味。言叶张口咬了下去,牙齿陷入果肉,番茄的酸甜里混进了泪水的苦涩,远远称不上甜美。但这就是另一个自己悉心培育出来,再作为赠礼转交到她手里的东西。那么耀眼、那么美丽,像一个人造的奇迹。
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淌下。光线再一次照进了左眼。天空与海与水,原本就是相同的。
朝露未晞。辰时三刻,同盼缘与桃奴暂且道别后,玄鸟指尖稍一用力,将浊气所化的黑叶捏碎。顷刻间,她双足所踏的地板便换作了应山脚下的土壤,仙法的灵气与妖物的浊气混杂一处;她来的时机正巧,双方的先锋已然相接,人与妖各自伤亡,鲜血横流、浊气逸散,而后不分彼此地渗入同一片土地。
玄鸟展翼,沿着鲜血的味道一路寻去,行至侧峰。许是因并非前往化妖池的必经之路,此处所受的袭扰较少,却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群峰之上人与妖都渺小如蚁,有些应山弟子被送进屋舍,更多的则是就地裹伤,此时要寻一人正如大海捞针、千难万难。她隐在山林中,瞧了半晌,见有一名呕血后径自施针、身旁还躺着数名同门的弟子,他们喊他孙师兄、孙皓。多半是个丹心,与应似雪同样。有伤仍要照顾旁人,与她以命相搏的可能便小;身为丹心院弟子,或许知道她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
她现身在树影中,确保对方能看见自己。视线确实对上了,但那名男子仍旧忙着为昏迷的同门包扎。玄鸟向前走了一步,停下,对方没有反应;又一步,对方看看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是反复数次,她已经走到一丈之内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救人?”玄鸟颇为疑惑地问,“我是妖,你不打算攻击我吗?”
“人比你容易死,所以需要立刻救治。你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的话,我就不会伤你。”孙皓平静地答着,将身旁最后一名同门的伤口扎紧,往药鼎里添了一服药煎上,善解人意地推测道,“你也要去化妖池吗?都说妖也要回家……”
玄鸟截断了这句话:“家从来都不在那里。回去的话,这身皮囊岂不可惜?”
善解人意终究不是善解妖意,丹心无言,抹去唇角已经干结的血渍。人形的妖物又问:“值得吗?”
“你不懂。”孙皓丢下一句话,似乎不愿再与她交谈。
“我不懂?”玄鸟反问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如此!甘心拿自己的命去救人,结果被自己救的人偷袭了,她还不是如你这般的仙人呢,只是……孱弱的人类。”
听了这话,人类终于再度开口:“正因为孱弱,人和人才要互相帮扶,救的人之后做什么是他们的事,现在救人是我的事。我不为我的行为后悔,我爹娘也不会。”
最后一句话中多半又有一个故事或是一段惨事,玄鸟见过不少,也无意探究。她退了两步,只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有心的东西,就爱这样说。……你知道自己的同门都在什么地方吗?”
“你要寻人,恐怕我帮不上忙。”孙皓摇了摇头,“乍逢变乱,我们听从长老统御,见人便救,也不拘一地。”
玄鸟抽身便走,仿佛不愿再浪费时间交谈,掠过营地时却啪地打了个响指。那药鼎底下艰难燃烧的火忽然变旺了些。
一时间寻不到人,她便将视野转向另一处地界。窗边立着的身影多眼,无舌,复眼与口腔一片碧绿——是蛛类的妖物没错,原本应是双臂之处却空空如也。身无浊气,想必是受了缚妖咒。对方的立场不明,她便只是靠近窗子,听对方嘟嘟囔囔着这是何种毒物、听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言自语。若说有什么收获,就是他的确在为人族做事:辨识毒物,方好救治。她伸手敲了敲窗子,并不掩饰自身的浊气;蜘蛛看过来,见到原型是自己天敌的种族,不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作为不善的来者,玄鸟姑且先礼貌地与对方通了姓名,才开口试探:“真少见,他们竟然留你在山上。”
自称谢三蜘的妖开朗地抬了抬肩胛,露出六臂的断口:“显而易见,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胳膊了吧。”
妖在缺失肢体后,不食人是无法补足的;然而缚妖咒既然已经打上,再食人又成了不可能之事。这副模样或许恰好能遂人族的心意。玄鸟皱了皱眉:“你在此处,是被迫还是自愿?”
“被迫也是一种自愿。”谢三蜘仿佛想摊开手比划,却限于手臂的缺失只能歪歪头,脸上挂着的笑意仿佛在说,已经对此事看开了。但即使在妖能选的几条路中,以这样的姿态被缚也是极痛苦的——至少在玄鸟看来如此。不久前对另一人抛出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一切值得吗?”
“起码活着。”蜘蛛咧了咧嘴,露出一对螯牙。半是试探,半是真心,玄鸟出言问道:“你若想走,我带你去化妖池如何?”
话音刚落,谢三蜘的脸上便现出抗拒之色。玄鸟一看便即了然,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到底尘缘未尽,心存留恋,宁可以这等姿态滞留世间。她无心刺探同族最深的隐秘,不待对方犹豫出个结果,便说:“我知晓了,你也有你的道理。倒有一事向你打听,在这山上,你见过一个擅使针线的丹心没有?她爱梳环髻,二八之年,名叫应似雪。”
听她是谈起熟人的口气,谢三蜘便想了想,歪头给玄鸟指了个方向——缺了手臂,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困难,不过他还剩下张能言善辩的口:“往东边去,那栋小楼二层上,应该是你要找的人。”
玄鸟颔首,同族好奇地多问了句:“那是你什么人啊?”
“是我未过门的……”她想了想,“大嫂。”
“啊?”
这横空冒出的亲戚关系因为太有世俗气息,叫妖迷茫了一刹那。玄鸟笑了笑,踏上窗台,借力一蹬便上了高处。却有一包人间的小食被推进窗内,犹带微温。
“谢了。你也努力继续活吧。”
小楼二层的露台门口的确有一抹水蓝的影子。玄鸟极轻地踩在屋顶上,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却勾着屋檐倒挂下来,恰好与转过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面前陡然出现一张并非同门的脸,应似雪好容易没有尖叫出声,倒是玄鸟闪身落地,无事发生般地招呼道:“果然是大嫂。”
“我、我什么时候是你大嫂了!少胡说八道!”丹心的脸涨得通红,说得凶狠,却没亮出武器,“你来这里做什么!化妖池在那边!”
“总不能称你姐夫……姐……妇?”玄鸟思考一番,见对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知趣地转开话头,“我不是为化妖池来的,只是既然应山大乱,总要来瞧一眼你是否平安。”
“谁要你们担心——都知道大乱了,还往山上跑做什么!”少女粉面含嗔,方才的气势已经弱去不少,“只来了你一个?她们都还好?”
“她们不欲卷入纷争。”玄鸟说着,又摸出一提食盒,递与应似雪,内中飘出食物的香气,“大姐说你爱吃这个,嘱我顺道送来。往后一段日子必定艰难,盼你保重自身,日后再来相见。”
丹心立在原地,一时间怔怔地不知说些什么好,眼见妖族转身要走,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们……你们也是。”
她抬起眼来,那抹玄色已然不知去向。
应山弟子们在主峰前结起剑阵,将浊气片片搅碎;似人非人的妖物们朝着阵法薄弱之处不惜代价地冲撞,好似结成一团的蚁群。而在化妖池前,应山的长老们合力攻向群妖之首。无论在哪一面,战况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化妖池周遭的浊气几乎凝成实质,如瀚海吸引百川汇入一般,溢出不祥的嗡鸣声,在众妖听来却好似故乡的呼唤,来——来——来!
玄鸟向前一步,手腕恰好被什么缠绕而上。那漆黑的藤蔓与梓给出的墨叶同出一脉,此时却全无保护的意味,反倒如同帝王诏令一般、征伐、掠夺、不假思索、不示恩慈、不顾一切。体内的浊气与生机如泉般被迅速抽走,四足的大妖无悲无喜地立在化妖池前。人有我执,妖物亦然,如今祂所为所求、所有缘由、不过二字,归乡而已!
——然而此处,非我心向,非我心乡。非我葬身之所,非我不舍之地。
她手中的刀刃猛然斩落。断臂尚未落地,便即枯干,随即化为淡薄的浊气;黑气裹上伤口,却终究无法再生出新的肢体。失却一臂的重量,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只以沉重的双脚、蹒跚地朝下山的路步去。
七月流火,玄鸟折翼。
爱为何物?
爱是不可言说的秘密。世界上有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一千种痛苦,也有一千种爱的方式。李尔王的小女儿说,我就像盐一样的爱你。罗密欧与朱丽叶说,爱会令夜晚燃烧。
而这仅仅是,坚定的锡兵、与纸制的舞者的小小故事。
“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有人吐露第一句言语。词句从口中落到地上,在那里生根发芽。
锡兵比她的姐妹少一只眼睛,但每天都在努力地练习。她想要做最忠诚的骑士,最可靠的守卫者。她爱她完整的姐妹如同爱一位国王。然而这样还不够。她的国王憎恨她,而后驱逐了她。
“谈论爱的故事啊……我很喜欢哦。”
舞者在她的城堡中一直不断地跳舞。尽管建筑是纸所搭成,湖面只是一面玻璃镜子,而小天鹅都是不会游泳的蜡的塑像。然而这样还不够。纸的身形太过单薄,旋转不够美丽,歌声不够悦耳。
无法举起反旗,就只能出逃。
“为什么喜欢?”
“因为很美丽吧。好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好像太遥远了。”
“就是因为遥远,所以可以相信它真的存在吧。”
“……不,我还是想要得到它。”
流星从她们面前的天幕中划过,在大气层中剧烈地燃烧起来,因此显得耀眼夺目。锡兵对着那道亮光伸出手去,舞者以自己的手握紧了她。
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两人,所以可以彼此依偎,可以牵着手走过这条死荫的幽谷。可是,在旅途的终点,那道门只容许一个人通过。
你应该是知道的,但我们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谈。分别的日子一天一天地临近。无论肩并着肩跳上多少支舞,我和你都是只身一人。
“纯,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样说的时候,不知为何你的动作慢了一拍,仿佛想要别过脸去。在你眼睫下方的泪痣不安地动了动,仿佛有透明的液体滚落下来。
“所以我不想从你那里获得胜利。”
锡兵将自己投入熔炉之中。火焰吞没她的形状,却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仿佛有星光从中爆发;而她遥遥地伸出手,作出邀请的姿态。
来吧,我亲爱的纸片。为我的死献上你的爱吧,为我的爱献上你的死吧。让我们投身于火吧。爱会令整个夜晚燃烧。因为我是残缺不全的,你是轻浮的纸片,所以我们恰好相配;假如不这样的话,要如何证明我与你彼此相爱呢?
“可是我想要的、我需要的、我能获得的,就只有胜利。”
纸片在火焰扰动的风中徐徐上升,边缘被火光镀上黄金的色泽,闪耀得像星星,遥远得像爱。闪光刺进锡兵的眼中,让她融化的眼眶流出铁色的泪来。
原来是这样。到头来,我还是没能真正了解你。连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清楚,只是在与镜子里的倒影对话。没能好好地做一个朋友,去触及和治愈你心里的伤疤。这条路实在太过漫长了,我无法看见终点。但我希望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在点燃夜晚之后,可以为你照亮下一个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