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王宫的大厅本不应该这样昏暗,阴影如同枝叶一般蔓生出来,将天顶与王座一并密密实实地遮掩住,连国王的身影都在其中飘忽不定。言叶低垂着头,立在石阶最下方,项链上的蓝宝石沉重到坠得她脖颈发痛。她知道这一幕戏是《李尔王》。令人意外的是,从高处传来的是一个疲惫的女声。</p><p>“在我还没有把我的权力全部放弃以前,我决定把我几个女儿的嫁奁当众分配清楚。孩子们,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她最大的恩惠。”</p><p>那么,言叶想,假如舞台忠实地映照了现实,她的角色应当是李尔王的小女儿,因直言而被放逐的考狄利娅。台词从她的口中倾吐而出,流畅得仿佛排演过无数遍:“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同爱盐一样。”</p><p>“你这些话果然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吗?”苍老的国王并未发怒,但那声音却不知为何让言叶感到熟悉。这一场revue的对手还未出现,言叶便依照剧本接上下一句话:“我的心是忠实的。”</p><p>确实如此,正应如此。没有一天的饭桌可以缺少盐,因此,母亲,您应当明白我的心。</p><p>李尔王语调平板地说道:“邻国的君主为了求婚而住在我们宫廷里,也已经有好多时候了,现在他就可以得到答复。”</p><p>一个握持重剑的身影忽然走进了厅堂。灯光追逐着她的脚步,在她头顶织就一顶光辉的王冠。三浦伽名绘以邻国国王的身份在舞台正中站定,开口时声音清亮,足以穿透阴影:“尊严的李尔,我求娶您的女儿,作为我分享荣华的王后。”</p><p>黑暗中只响起一道漠然的回答:“你带了她去吧。我什么都不会给她。”</p><p>即使早已知晓答案,言叶依然垂下了头。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是身旁的求婚者递来的。</p><p>“你因为贫穷,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为被遗弃,所以是最可宝贵的;你因为遭人轻视,所以最蒙我的怜爱。”</p><p>我的赠予不足以纳你王国的赋税,贫穷如我再无可赠的东西。可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的价值。言叶对着高台上的王座仰起脸,说出一声:“再会了,愿您幸福。”</p><p>她的国王甚至不遗留给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言叶握住面前的那只手,转向三浦,悲伤地、却同时有些释然地笑了:“我们走吧。”</p><p>仿佛逐渐被阴影所摄一般,灯光随着她们离开的步伐缓缓暗去,再度亮起时,已是另一座王庭中。言叶与三浦并肩立在露台上,明白对于役者只是一瞬,但舞台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王后的礼服裹在她的身上,远比公主的衣装沉重。三浦在这时从旁开口,语气中难掩担忧:“假如你想的话,我们这就可以前往你的故国,去探望你的家人。”</p><p>那是个甜美诱人的邀请,片刻间便勾起她心中的愁绪,指出旧伤的位置,还试图治愈它。但言叶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个被驱逐的女儿,不应该打扰他们幸福的生活。”</p><p>“那就为他们祈祷吧。祈祷有朝一日,你们之间的心结可以解开。”</p><p>安慰的声音几乎让她沉醉其中。如果真能怀抱着那样的希望,日子一定会过得轻松许多。言叶把手按向胸口,顺势看向露台之外:“可我的心里总是有一阵不安。西方起了一道烟尘!那是什么?”</p><p>仿佛一句谶语,骑黑马的信使远道而来,转瞬之间已经纵马奔至露台下方。或许是因为跑了太久,或者渴了太久,抑或哭了太久,信使的喉咙嘶哑,呼声有如垂死的哀鸣:“公主……公主!国王陛下和您的妹妹都亡故了!”</p><p>“我的……妹妹?”</p><p>“对,殿下的妹妹,国王的公主啊。”</p><p>她搞错了。言叶终于意识到这恐怖的事实:这幕剧虽然是《李尔王》,但自己扮演的并非小公主的角色,而是以巧言矫饰自身的大公主。在她吐出台词的那一刻,便截断了所有诉说真心的可能。她的爱真的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多?她真会爱吗,真有灵魂吗,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吗,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何物吗?</p><p>三浦已经将她神色的变化全部收入眼中,几乎是同时意识到她了悟的真相,往前走出一步,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全部以印有纹章的火漆封缄。</p><p>“有些身外之物,你之前不愿得知,我便有所隐瞒。事到如今,只好将它们呈现于你。”</p><p>言叶恍惚地接住这一叠轻薄的纸。三浦继续说了下去:“死亡就像海水,盐落入其中,它也无动于衷,即使如此,盐终究能稀释,凝结出新的颗粒来。”</p><p>信封应声而裂。雪白的纸页从她的手中滑落、飘散,像一场迟来的大雪,或无法握在手心而漏下的细沙。那些被书写的真相,有些她知晓太早,有些她知晓太晚。咸而苦涩的盐水溢出了眼眶,狂风忽然卷起了她的发梢。</p><p>“就这样了吗?这样就是结束了吗?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到,时间就这样悄然溜走了吗?如果盐会溶解,那么再次凝结出来的还是盐吗?我现在的心情也终究会消失,成为不同的东西吗?”</p><p>三浦那和缓的声音,仿佛从河水的对岸传来:“即便如此,看到千万流水从你身中经过,也可以上岸停留。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滞,但人可以走向任何地方。”</p><p>“前进,不是一种背弃吗……前进的另一面,不是把其他人抛在身后吗?”言叶怔怔地问。</p><p>“停滞,也不失为一种背离。”三浦张开了手臂,在风雨中岿然不动,已经是最决然的答复。言叶若有所觉地点了点头,眨去了最后一滴眼泪:“因为背离自己是最大的背叛,是吗。”</p><p>三浦对她微笑了:“是的,遵从你的本心;他人与你同在,这是神的祷词,也可以是你的命运。”</p><p>“三浦同学,你也决定了要向前进发吗?”</p><p>舞台上的一切布景都缓缓往后退去,将她们留在河水的两岸。戏服从身上溶化,重剑与杖剑还握在彼此的手中。</p><p>“是的,万物都顺着生命的河流向前奔去。”三浦举起了手中的剑,“我要做火把,烛光,照亮道路的一切。”</p><p>“你的确是那……前行的路标。坚强的,美丽的灯火……”</p><p>言叶只是望着她,连格挡的姿势都没有摆出,胸前的纽扣摇摇欲坠。为了不令那生机彻底断绝,三浦斩下了它。</p><p>“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请更加、更加地闪耀吧。”</p><p>败者朝着无人的观众席鞠躬谢幕。胜者回过身,拉下幕布,于是舞台再度陷入长眠,唯有河水流淌不息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