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可接受锐评】</p><p>肖妍回到银杏时,柳絮翻飞,新芽萌生,土色返青。她想,真好,春天来了,万物将复苏了,只有我快死了。像一片虫蛀的叶子飘下天台,像一块洗碗海绵吸饱水沉入白川河。</p><p>死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幽微地,缓慢地侵蚀,如真菌的生长,蘑菇出现时候,菌丝已然密布整片土地。病入膏肓,无力回天,难道有回的必要吗?她问自己。当然,地处内陆银杏市气候干燥,拖把上不会长出蘑菇,也不太流行菌汤火锅,肖妍少有的喜欢的S市物品。虽然原产地并非S市,无从得知是否正宗,S市不过仰赖大城市的虹吸效应,巧取豪夺来各地饮食文化,扭曲成适应祂的样子,正如祂吞入“小地方”的青壮年,内化掉一部分,吐出大部分咀嚼吸吮后的废料残渣。</p><p>残渣说不了话。肖妍掐上自己的咽喉,动脉里的血和桥下污成灰色的白川河一同流淌,余光看见水母飘在河面上,她急忙扭过头,扒上栏杆向下望,一只白色塑料袋。</p><p>塑料袋里装着她的早餐,两个香菇肉馅的包子,皮厚馅小,一块钱一个,对于她的体型理应吃不饱,好在她没胃口,待业、流言、价值、存在日复一日尖叫,刺痛鼓膜痉挛胃,进食,不过维生,维生,而已。她索性期待起即将的悄无声息的死亡。等到死掉,就可以放弃思考,就可以成为正常人,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就可以和父母那辈一样,用辛劳换取微薄的薪水,用微薄的薪水维系生活,好能进行下一轮的辛劳,驯顺地围着磨盘打转,作为放弃做被人策骑的战马的代价,作为解甲归田的犒赏,作为安贫乐道的天性,作为什么?</p><p>但是,在“她”彻底瓦解之前,“她”想留下些什么,证明过“她”的存在,曾经有“人”在迷惘,有“人”在呼吸。而“她”无法跳出她前二十多年人生走出的路径依赖,先想到了文字,得益于从小产生的阅读爱好,她见证太多至今不朽的文字,那曾带给她太多飞出土黄色小城的眼睛,开启她的魔盒,支撑她的脊梁,点亮远方的灯塔……只是后来,后来,虽然高中毕业后的人生与文学几乎再无交集,毕竟怀揣着对老板恨意宣泄出的全员OOCR18G同人文哪里能算文学,她向来鄙薄自己的产物。</p><p>抛去科研能力不谈,既不相信科技能让“她”畅所欲言,又对其他的不朽艺术几近一窍不通,已然没时间从头开始学。可是,为什么,写不出来?我深知自己是没有天赋的人,只能反刍现实的残羹冷炙,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是我不够苦吗?是呀,正如父母所言,比起战火纷飞的前线,朝不保夕的难民,我简直在天堂,为什么不能早日放弃无病呻吟,加入幸福与感恩的行列?</p><p>父母的电话再次打来,她不用接便知道,是为了劝她去相亲,明明昨晚讲了三个小时自己在想明白一些事情前不想成家的打算,于是大龄剩女也追过来了,在待业、流言等一众旁边趋炎附势。现在,她连这两个包子都不想吃了,蹲在路边,想把手机狠狠砸出去,又受制于目前无收入,泄力垂下手,尾指滑过屏幕,误触开银杏书斋,对海立方的嫉妒和屏幕一同闪烁,见又有帖子议论起恶魔一事,怎么还没完?虽然荒谬可笑,但总归比接电话好,饶有兴致回复起来,看来帖子回复者多是孩子呀,她们似乎在约定周末碰头讨论。肖妍想起返乡后少有的几次和同龄旧友交际,女生多已结婚生子,约她逛街甚至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曾经漫无边际的话题也圈禁入家庭,一遍又一遍炫耀或是抱怨丈夫,婆婆,孩子。她无数次产生揪住她们领子,质问她们的欲望,我的朋友呢?我的朋友被谁吃掉了?然而她终归是一个规矩守礼的正常人,只是在对方灰暗的瞳孔,疲惫的笑脸旁忍住反胃感,帮忙照看吵闹的孩子,从半空中看见自己扭曲进黑白的漩涡里,像伊藤润二画的蜗牛。</p><p>至于男的,更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除去想找人凑合结婚,便是想寻求刺激婚外情,她无言按下删除键,尽管未来长留在老家免不了和这群人再有交集。</p><p>她用力晃晃头,试图晃去不快回忆,人终归是需要社交的,有人告诉她,况且见见年轻孩子说不定能获得灵感,周末能约到的面试会是什么好工作,那家咖啡店草莓蛋糕会很好吃,去尝尝吧,去尝尝吧,她在帖子下留下评论。站起身,靠在桥边行道树上缓解眩晕,河水如同三个月前一样浑浊,生活垃圾零碎飘在上面,除了……</p><p>除了大量冒出的气泡,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上浮,她本应惶恐,或许该逃离,或许该报警,或许该凑上前去,但她什么都没有做,愣愣看着远超河道宽度的白色的巨大平面缓缓浮现,喷出比银杏市任何建筑都高的水柱,桥上人与车仍往来,对此视而不见。肖妍浑身颤抖,盯着那巨大的生物,她想是一头鲸。鲸升入空中,发出悠远长鸣,盘旋几圈后下降到桥面高度,面对她张开巨口,似在邀请她走入其中,她仍是那副呆滞神情,一步一顿走入鲸口,将近她小臂长的牙齿,光滑的上颚,巨大的舌头。天黑了,两盏灯亮起,她循着光亮过去,一只雕鸮蹲在高不见顶的书堆半山腰,巨大的明黄色双眼直视她,喙开合,发出咕咕声响,她却能听懂,它在问:你愿意为你想创作的小说,付出什么代价?</p><p>肖妍张口,并不能发出声音,她想鲸的嘴里应当充满海水,于是窒息感袭来,细碎气泡从唇齿间溢出,猫头鹰的眼睛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书山燃起了大火,煮沸的海水油一样向上飘去,形成蜿蜒的折射花纹,可她的视线越来越暗……</p><p>她听见遥远处有人的惊呼,抬头望去,却有一层模糊滤镜,片刻间已然呛入几大口工业废水,原来始作俑者是正处于白川河里的自己,肖妍闭上眼睛嘴巴,用力扑腾出水面,水淋淋跪在河岸边咳得撕心裂肺,路人纷纷围上来,自然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也有人递来毛巾,嘘寒问暖,甚至把衣服披给瑟瑟发抖的她。</p><p>而她仍处痴妄之中,面色发青,牙齿打颤,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p><p>警笛声响起,救护车来了。</p>
可以猜猜这女人会和恶魔交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