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和同学们分别后,独自在练习室里坐下,琢磨起夏公演的剧目来。像一叶同学那样以同学作为角色的原型来创作剧本、又不影响整体框架的做法很优美,像亚须斗君那样同时写多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剧本很帅气,像绫斗君那样以惊人的速度驾驭长篇剧本很强大……但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全定稿。一眨眼,同学们已经各自分好了小组,更有同时兼任三角的。 </p><p>虽然想专心于自己的故事,但和大家交流一下,说不定就会有灵感了呢。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某种奇怪的呼喝声……啊,是绫斗君、岚同学还有空君,在为《群玉公主》寻找演员。我过去问了问,负责剧本的亚须斗君立即闻风而至,把太政大臣的角色分派给了我。作为反派出场的戏份不是很多,台词的概念也很好理解,但只是—— </p><p>……如果只是被野心和欲望驱使着行动,作为人来说就太过无聊了吧。我的思绪又跟着转到自己的公演剧本上。这并不是独角戏,但,我需要另一名aljeanne,不管作为哪一角都可以。而后,有个声音从旁呼唤我的名字。 </p><p>“知见寺同学……?你好像有点困扰,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p><p>啊,是悠月同学。说不定已经喊了很久,而我现在才听到。我立刻翻身坐起,抱歉地同她说:“真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在想这个剧本的事。” </p><p>“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说说?刚刚,那边的排练也结束了,我现在空下来啦。” </p><p>她对我露出笑容。正午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灰尘在光中纷纷起舞,而在暗处,它们应当也是同样的。 </p><p>我忽然就想到了剧本的真正作者。观写下这个故事的雏形的时候,我们正在读初二。在剧本中的诡异世界里,每一层都代表怀胎中的一个月,每一层所经历的事,正是胎儿形成过程中的种种变化。以群蛾的意象描述免疫系统发育时寄生虫的窥伺,以电火花模拟神经系统的反射,照片象征记忆,血河象征产道。“我”遇到的小女孩所恐惧的正是诞生,一旦前往十层,胎儿便将呱呱坠地,从此遍尝人间疾苦,不得摆脱。而解脱之法正在路上,有致死的药物、与象征引产器具的注射器。利凡诺引产羊膜腔内注射法,观无比熟稔地念出这个长长的专有名词,好像在吐露一个秘密。我说,观真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写,没有回答我。我看见她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涂出一个硕大的黑点,污染了白色的纸张。 </p><p>“悠月同学,请你直接看剧本可以吗?”我递出手中那一叠纸。它们是我仅凭记忆所写下的,因为我没有看到真正的结局,所以只有那部分让我很缺乏自信。悠月同学点了点头,接过来从头到尾读完了,越读眼睛越亮,直接拉着我一起盘腿坐到排练室的垫子上,兴冲冲地开口:“说实话,这个剧情第一眼看过去,让我觉得很……毛骨悚然哦!把‘母亲的子宫’具象化成电梯,把‘出生’具象化成总要面对的死亡……而且哦,里面黑暗的元素也很多,感觉有点压抑也有点残忍吧!” </p><p>啊啊,没错,这是我没法写出来的故事,是观独有的才能。我不知晓人痛苦的双眼,究竟要怎样才能洗刷干净。而悠月同学的语气忽然一转。 </p><p>“但又感觉完全被这个剧本吸引进去了!因为有很多时候我也会想,干脆停在原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不去想自己关于jack的梦想就好了,一直听凭安排演各种各样的jeanne就好了,但如果能有人像剧本里那样,拉着小女孩的手许诺:你的一生会充满快乐和幸福……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想要跟着对方走的!啊,这么说的话,在舞台上能拉着知见寺同学说出这句台词好像有点帅气啊!” </p><p>“……啊啊啊,是不是有点跑偏了!”悠月同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投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一笑,而后无比郑重地说,“拜托你了,知见寺同学,务必让我参演!” </p><p>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身着白裙的小女孩,因为恐惧诞生,而不敢迈出脚步。但悠月同学已经把我拉起来了。我站起身,握住了剧本的另一端。 </p><p>“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自己写的这个结局能不能符合作者原本的期望,甚至已经到了和她的观点互相冲突的地步。但是如果它能让悠月同学喜欢的话,或许就已经具备开演的条件了!让我们来演吧!” </p><p>说干就干,悠月同学和我一同前往了更衣室。意外的是因为已经临近公演,这里的房间几乎已经被占满了,只剩下一间空屋。来不及考虑了,我说:“我们用一间吧!” </p><p>“哎?”悠月同学十分茫然,“这不太好吧!知见寺同学,你是女生——” </p><p>“女生怎——” </p><p>等等,不对,出了好大的问题!有冷汗从我脑门上直接淌下来了。悠月同学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关于jack的梦想?如果是像我一样本来就两方都想演还好说,可是听她……真的该称之为她吗,话里的意思…… </p><p>“悠月同学,”我绝望地说,“你是男生……?” </p><p>“啊,对……有什么不妥吗?” </p><p>悠月同学、不,悠月君疑惑地看着我,看得我的良心大为愧疚。虽然在尤尼维尔,分不清同学的性别也是常事(不管是不是在演出中,毕竟我直到现在都没搞懂赤虹前辈的真实性别),可是连同班同学的性别都没记住,说出去实在太薄情了!我当即俯下身来,做了一个标准的鞠躬道歉。 </p><p>“——对不起,悠月君!” </p><p>等我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悠月君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啊,原来是这样。没事的知见寺同学,我经常会被人认错,这也说明我很适合演jeanne吧?” </p><p>我有一点茫然无措,只好赶紧请悠月君先进去换戏服。新的更衣室已经腾出来了,我们各自使用了一间。四壁空空荡荡,只有衣架与些许挂在上面的衣服环绕着我,用各异的颜色将我的双眼迷乱。我忽然想,悠月君想要演jack,却还是扮演着各种各样的jeanne,那种心情是什么呢?太政大臣身居高位,却仍旧里通外国意图谋反,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女儿,当他看向国王的时候,那种心情是什么呢? </p><p>——是不甘心。 </p><p>我忽然就明白了大臣是怎样的一个角色。认为自己有着足以与对方比肩的实力,却不得不被压上一头,以至于事事忍让,又因此萌生出嫉妒与野心。而另一阵寒意忽然爬上我的背脊,是观低下头时的神态,是她说“你在说什么啊”时的语气。那么,观又是怎么想的? </p><p>有谁敲响了我的门。我匆匆地应了一声“这就出来”,把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套在头上,随即打开了门。悠月君说,我们走吧!是的,我想,时间不多了。于是,aljeanne们走向舞台。 </p><p> </p><p>我曾经问观,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观说,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同样也是她,先一步离开了我的身边。无论是给她发消息,还是走到她面前,都得不到一点回应,好像徒劳地把石子丢进深潭,因为水几近无底,没有激起任何波纹,只是下沉,而后继续下沉。 </p><p>对未来这无定之物的恐惧,现在也一样流淌在我的心间。我蹲在电梯口,好像推开那扇门,往上一层,就要面对我不想接受的现实。悠月君又一次向我伸来了手。 </p><p>观落笔的时候,把自己代入了哪个角色?我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我”,现在表演起来,才好像理解了小女孩的心情。但她和我现在的想法一定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想法。因为,我并不想回到过去消除遗憾,也不想在原地停留太久。无论多么恐惧,我除了“诞生”都别无他法。她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是的话,我就一定要到她的身边去。 </p><p>我握住悠月君的手,走在他前面进入了电梯。那是即使自己尚没准备好迈出步子,仍然想要让对方脱困的心情。没有准备,没有对策,只是一直向上,一路向前。到了终于要作出选择的时候,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我说,我不想诞生;但那只是最后的挣扎,是明知终将迎来的结局的微小抵抗。我的共演者向我许诺快乐和幸福的一生,就像一个披光而来的天使,就像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类,就像我的母亲、女儿或姊妹,就像我自己。我想要相信,于是我相信;于是,我终于诞生。 </p><p>表演结束了。我们都微微喘着气,但比任何时候都心情愉快。互相称许了一阵子后,悠月君发现之前提过的朋友恰好也在附近排练,于是他连戏服也没有换,就过去打招呼了;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我终于按动手机,向观发出一条信息。她已经删除了我的Line,但我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我说,你要来看我的公演吗?我用了你写的剧本,希望你能来看。我好想你。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