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0.</p><p>　　相比于爱情他们更像旧疾。</p><p>　　</p><p>　　1.</p><p>　　在白塔主导的世界中，没有觉醒为向导和哨兵的普通人似乎永远无法成为叙事主体。他们隐于社会基层，从事着日复一日的生产工作，成为白塔外高大防御墙中的一块白砖。</p><p>　　作为普通人，涟最大的愿望只是赚够能让自己躺平一辈子的钱，在普通人最多的西区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之后安心养老。</p><p>　　只是很可惜，这样的愿望很难实现。即使他每天早晨七点到“向导自然食餐馆”后厨工作至晚上八点，除了午休一小时连轴转个不停，也只能勉强维持在北区的生活。</p><p>　　白塔分为东西南北与中央共五区，多数向导居住在中央区，那是夜夜笙歌的不夜城，无数哨兵向往的自由之地。少数的向导被配分到其余地区疗愈驻哨塔的哨兵，驻扎年份基础三年，之后可以自己申请延期或转区转岗。</p><p>　　涟所在的北区是与外族战线最近的地方，向导避之不及却又因白塔律令不得不在这里待三年，当然也有主动申请的——</p><p>　　午休的员工餐通常是用当日剩余的食材或料理加工。涟端起飘着豆腐块的鱼骨汤啜饮，耳边听着同事们一遍又一遍感叹S级向导的伟大。</p><p>　　用舌尖就能轻易抿碎的豆腐顺着清甜的鱼汤入腹，涟喟叹一声，混在人声中有些突兀，但这并没有打散同事们的兴致。</p><p>　　今天难得吃上自己切好的鱼炖的鲜汤，他配着汤下了三碗米饭。正有点儿犯困，听着这些白噪音般的夸赞，头一点一点地在心里吐槽：这向导居然爱吃鱼，真坏。</p><p>　　不过也多亏了这位主动申请来北区的S级向导爱吃鱼，他才能凭借精湛的杀鱼技巧入职白塔官方配置的向导专属食堂。</p><p>　　于是点头得更心安理得了。</p><p>　　他不是困了，他是赞同。</p><p>　　普通人不知道向导的姓名，只知道他是极为稀有的S级。聊着聊着突然说到白塔现有的S级，包含哨兵向导在内共五名，一位向导四位哨兵，怎么想都觉得这位向导待在中央区更为安全。</p><p>　　“要不说人家是S级呢，太有思想觉悟！我可是听说A级都避着咱们北区，摇到北区私底下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都要换区，这S级的一通申请吓坏了白塔多少高层啊……偏偏人家合规合法，不得不批，含泪把白塔至宝送来战区。”</p><p>　　“不过咱们有两位S级哨兵镇守，外族不敢轻易跨过战线。向导大人这是锦上添花，让哨兵们可以无所顾忌的战斗！争取早日把战线推得远远的，让咱们北区也变成适宜区。”</p><p>　　……适宜区里，东区划为贵族的地盘，南区有研究院，西区主打的是学校。</p><p>　　涟想去西区不仅仅因为那里普通人最多，还因为向导学院就在西区，那儿的食堂也很不错。当然普通人是很难吃得起的，他也就是用鱼饵吊着自己，要不然怎么才能不被淹没在这毫无波澜的生活中呢？</p><p>　　思及此，涟无心再听这些，打了个哈欠打算转身去找个角落窝着浅眠片刻，睡前考验了一下自己停机许久的大脑：驻守北区的两个S级哨兵是谁？哨兵…哨兵…烧饼……想吃烧饼……</p><p>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里跳出一抹蓝色。</p><p>　　九十九游。</p><p>　　18岁成年起就一直镇守在北区的S级哨兵，沉默寡言，治军严苛。</p><p>　　</p><p>　　2.</p><p>　　打破涟这循环着住宅区和哨塔餐馆二点一线生活的是官方发来的匹配申请。</p><p>　　涟刚刚洗完澡，擦着湿发漫不经心点开手机准备看看菜谱，却被这道通知惊得握不住手中的重量，砰地一声砸向地面。</p><p>　　他错愕地低头看向屏幕上黑色加粗的大字。</p><p>　　匹配申请。</p><p>　　心跳在此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恶作剧的点了二倍速，滞留在胸口的只有无尽的堵塞与慌乱，全身都在为心脏用劲，他的脖颈处青筋暴起，窒息感带着气血上涌。涟涨红着脸无力的弯下了腰，这样距离「匹配申请」更近了。</p><p>　　普通人怎么会有匹配申请……？他的身边应该没有人能发现他其实是个向导，否则他只会被强制押回海上研究所，而不是好端端的站这里被官方消息扰乱了头脑。</p><p>　　“呼——”</p><p>　　终于在窒息的前一秒，他找回了呼吸的频率——因为身侧突然冒出的一只尾部染着赤色的小金鱼贴着他甩尾，它泛着微微的光晕，正在向本体释放象征舒缓的精神力。</p><p>　　真笨。我们是一体，你就是我的化身，精神力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效。涟伸手拖住小金鱼，不顾小金鱼传来的类似急躁、气急的信号，把它收回体内。</p><p>　　他居住的住宅公寓虽然多数为普通人，但也有少数E级D级哨兵。涟怕被那些人发现这股精神力。不过这一打岔，他理智回笼，捡起手机决定仔细看看这所谓的……匹配申请。</p><p>　　</p><p>　　3.</p><p>　　“综上所述，我希望我们可以缔结婚姻。”</p><p>　　右侧眼下点缀着泪痣的青年言辞恳切，递过来的结婚申请书已经签好了一方姓名，涟顺着她的动作向下看，看到了笔画极度规范化的白塔字所写的——「九十九游」。</p><p>　　以及笔尖对准她自己才递过来的钢笔。</p><p>　　他颤着手指向自己，下意识吞咽着涎水去湿润被飞速转动的大脑掠夺走水分的喉咙，赤眸重启了无数次也没能将映在眼底的蓝色抹除，反而是将那泪痣的位置确定了一遍又一遍。</p><p>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的情绪，白塔原先就有让普通人可以和部分低阶向导与哨兵匹配结合的待案计划，而你因为不想参与另外三位S级哨兵追求向导的修罗场自愿参与了这个计划，我恰巧是和你基因匹配度最高的普通人？”</p><p>　　九十九游点头：“是的，涟先生总结得很到位。还有我的财产将会在死后全数交由您，除了北区部分产业会归属北区哨塔，作为北区哨兵的津贴补贴。”</p><p>　　这不是到位不到位的问题了啊哨兵大人……涟有些无力地推开哨兵还举着钢笔的手臂，没推动，他只好维持着这个拒绝的姿态，再一次重申：“我是一个普通人。”</p><p>　　普通人没有办法给予因斩杀外敌染上污染而精神力暴动的哨兵安抚，而精神力暴动到达极限之后哨兵要么疯了再死要么直接死，总之没有一个能呼吸到最后的结局。</p><p>　　九十九游这样的选择无异于给自己找了一个骨灰盒，而白塔还真的就同意了，又给骨灰盒加了一层金闪闪的发光滤镜，美其名曰：为了社会和谐稳定。</p><p>　　“涟先生，您作为普通人也对自己有偏见吗？不唤醒精神体，我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p><p>　　鬼话，我推都推不动你的手臂，这不是区别是什么。</p><p>　　可能是涟的视线太过直白，九十九游笑了笑，稳如青松地坐姿终于有了片刻动摇，像被一阵无名的风掠过，她的发丝在泪痣之前摇曳隐约，但很快又被她收拢至耳后，只留较短的碎发窸窣垂落掩盖耳垂。</p><p>　　“训练之后谁都一样。”她收回手臂，将笔放在桌上，“请您考虑。”</p><p>　　“我带回家考虑行吗？”</p><p>　　“如果涟先生不介意回我家的话，可以。”</p><p>　　“一定要这么步步紧逼吗，我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普通人。一个白塔人。一个北区人。一个备餐厨师。”</p><p>　　九十九游笑而不语。</p><p>　　其实她根本没有笑，冷酷的很，比在后厨杀了十年的鱼的我都冷！</p><p>　　涟对上那双透亮的浅灰色眼眸，毫无波澜，即使脸部肌肉牵动皮肉扯出一抹笑意也没有深入她眼底。她的谈笑、她的恳切、她的包容……都只是教科书般标准的「诚恳、平等」。</p><p>　　她的姿态没有一丝破绽，片刻笑意之中的幅度极小变动，也只是因为教科书上的喜悦是会带动身体。甚至她以为涟感受不到的精神力也在没有一丝空隙的包裹环绕着涟。</p><p>　　像是早已被圈定的猎物一般，默认他不会选择逃离，也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逃离。</p><p>　　想了想，涟问：“你家在哪？”</p><p>　　九十九游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西区。”</p><p>　　鬼话。</p><p>　　但他还是在结婚申请书的另一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九十九游」的另一侧被填上了「涟」。</p><p>　　</p><p>　　4.</p><p>　　而第二天，白塔铺天盖地的都是S级哨兵与普通人的「联姻」。</p><p>　　真是见鬼的联姻。涟对这个无话可说，原先他和九十九游商量好了，申请完他就坐最早一班转区船去西区。</p><p>　　只是官方对此另有安排，要求他们一起前往中央区约会三天，官方全程录制，最后会剪辑成三个小时的宣传片发布在白塔网上。</p><p>　　见鬼的宣传片……总之，他还是坐上了最早一班的转区船，只是目的地变成了中央区。</p><p>　　他问：“那我们的剧本呢？”</p><p>　　“什么剧本？”</p><p>　　看着九十九游毫无波动，甚至她翻阅军区文件的手都没停下来，涟不可置信：“就是我们俩约会的剧本啊！”</p><p>　　“没有剧本，让我们自己选。”</p><p>　　“让一个北区纯血和一个北区半纯血来选中央区约会地点，官方是不是有点缺心眼？”</p><p>　　“啊……”涟几乎没有停顿的接话，成功让九十九游移开了对工作的注意力。她抬眸看向他，点头：“在理。”</p><p>　　在理什么啊哨兵大人！！</p><p>　　涟劝说自己桥到船头自然直，想想看自己从海上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流落到北区开始杀鱼养活自己，也想不到会和S级哨兵成为妻夫，更想不到自己现在还要去中央区了，命运总有让他活下去的招数，对吧？</p><p>　　想到海上研究所，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九十九游。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这个组织……或是机构？至少所有普通人能搜索的平台，没有海上研究所的资讯。</p><p>　　正统的白塔研究院在南区，每个项目都在白塔网上公示，除了向导个人意愿的精神力研究。</p><p>　　可以说除了数量稀缺的珍贵向导，其他所有人在研究院面前都没有底裤可以穿；而海上研究所，就是连向导也没有底裤穿，因为他们研究的正是人造向导。</p><p>　　海上研究所通过剥离哨兵的精神体移植给普通人，激发普通人二次觉醒的可能性，大量的实验数据证明实验体在觉醒之前非死即伤，二次觉醒的概率远低于原始觉醒。</p><p>　　人造向导的实验不了了之，又转向研究向导素，希望提取向导的安抚精神力做成药剂，以求安抚更多底层哨兵。大概想着成功后洗白上岸并入南区吧。</p><p>　　赤色的眼眸闪烁，手指无意识揪着菱形发饰。</p><p>　　他的向导觉醒是一个意外，植入他精神海的精神体本是一只普通金鱼，不知为何在他精神海内化成了赤魟。肉身正在承受着植入精神体而带来的剧烈的疼痛，庞大的精神体赤魟因无法脱离他的精神海又卷起千堆浪扑向精神海边界，一瞬间人体无法承载的撕裂致使他彻底昏死。</p><p>　　醒来时他的精神力和普通人毫无差别，但他能感受到在海面上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精神力连接着他。依靠着精神体外逃，他逃过海上研究所的检查仪器，又控制着身躯可以遮天蔽日的精神体攻击海上研究所，趁乱销毁了自己相关的所有数据才逃了出来。</p><p>　　大概是刚觉醒的精神体打不过海上研究所，反被控制后选择了某种激进的方式自保，导致他在逃跑过程中又昏死了一次，再醒来精神体回归了但也变成了只有鱼尾染着赤色的普通金鱼，而他恰巧在一次战后登入北区，北区正在给幸存者重新编入户籍，他得以获得北区户口，不至于变成黑户。</p><p>　　初到北区他其实没有什么目标，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人，在基础岗上浑浑噩噩的活着。</p><p>　　直到有一次在官方无限度的推广S级哨兵贡献的宣传片中，主持人采访了在场的两位驻守北区的哨兵，问她们回中央区述职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左边那个人大概是说了很官方的一席话，右侧那个蓝蓝的人也跟着说了，说完又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去西区看看。</p><p>　　主持人大概也没想到会得到官方应对之外的回答，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涟看得出来蓝蓝人有些迟疑，或许是觉得自己言多有失；或许是在纠结表达要继续官方还是真实。总之最后她说：我有一个未觉醒的家人在那里。</p><p>　　是真话吧。涟判断着，同时也把九十九游和西区记住了。</p><p>　　他从出生起就在海上研究所，是被人工培育的胚胎，母父不明但大概基因质量都很好，要不然他不会有二次觉醒的机会。销毁数据的时候，涟犹豫了半秒钟要不要查看基因来源。</p><p>　　可看了，他就能成为她们的家人吗？</p><p>　　最终在建筑崩塌众人惨叫逃窜的背景音里，他按下彻底销毁，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去，回归精神体所在的海洋。</p><p>　　在九十九游说出家人的那一刻，涟好像又回到了那半秒钟，说真的他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几秒，但微妙的不服输不甘心让他想把自己犹豫的时间缩到认知里的最少。</p><p>　　最后他选择了把西区当成自己的养老地，并决定为此工作攒钱。那里没有容纳他的海也没有他的家人，不过未来的某天会有他自己。</p><p>　　只是当时的自己一定想不到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家人会是那个屏幕上被黄底白字闪亮标出姓名和职务的——「S级哨兵 北区哨塔指挥官 九十九游」。</p><p>　　很晃眼也很丑，结合这次莫名其妙的约会宣传。涟想，白塔官方懂什么宣传片。</p><p>　　</p><p>　　5.</p><p>　　“飞行摄像头会一直跟随着你们，而你们觉得需要隐私的时候可以关闭录音键，只留画面。”</p><p>　　真要保护隐私的时候连画面也是不能录的好吗！不过涟还是没有和官方说这句话，毕竟他暂时想不到他们两个人约会过程能有什么隐私可隐可私。真的在中央区随手抓两个人，或许都比他们有共同话题。</p><p>　　普通人和哨兵能说什么？——「感谢您的付出，我们将永远记得您的贡献，为您献上崇高的理想之爱。」吗？</p><p>　　涟听着身侧的九十九游踏着不变的步伐前进，伴随着的脚步声也规律极了。还是等哪天她在战场殉职了，轮到我去献花的时候再说吧。</p><p>　　他想着，无意识中调整了步伐，跟随着九十九游的步调。只是未经训练过的模仿，反而让他停停顿顿，像刚学走路的幼儿。</p><p>　　“停，再束手束脚的你就要摔倒了。”</p><p>　　九十九游拉了他一把，他才恍然醒悟。</p><p>　　不过在他自己调整好后，九十九游拉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p><p>　　拉扯着到了游戏厅，抓娃娃机里的玩偶早已换成了各种造型的九十九游。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抱着好几只Q版九十九游赶往下一个约会地点，全程大概不超过十五分钟吧……等等！这真的是约会吗！</p><p>　　九十九游理所当然地对他点头：“当然，我查的向哨约会指南是这样的。要去的地方很多，这种我能做的就不让你来了，赶时间。”</p><p>　　有没有一种可能，约会约会，就是得两个人一起来呢？不过……涟看着九十九游在路上拿出笔记本，认真勾掉记着多项地点里的第一项——「游戏厅」的时候，还是决定笑着一键跟随她。</p><p>　　路上遇到了九十九游的崇拜者，大概是难得看到偶像常服的样子，几个少年哨兵迟疑跟随了几分钟才凑上来问能不能合影留念。</p><p>　　九十九游没意见，但她先转向了涟，眼神示意他是否同意，得到默认后才和少年解释：“这是我的丈夫，涟。你们应该都看到新闻了，我正在和他一起录制……官方纪录片。你们要单独拍摄还是我和他一起？”</p><p>　　不用想也知道想要你单独和她们合影啊……但出乎涟意料的是少年希望一起合影。难道是怕他这个普通人被哨兵冷待刺激到？还是官方请来的托？倒也不像。</p><p>　　涟看了一下人数，和手里的玩偶数量相符，低头凑到九十九游耳边：“要不，送给她们？要不然没拿得出手的新婚伴手礼了。”</p><p>　　“你累了？”</p><p>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是那么虚弱的普通人！哪有人拿着玩偶走几分钟就累了！”</p><p>　　总之还是把玩偶分给了少年们。九十九游还借了一只笔在玩偶上签了名，签完顺手把笔递给涟，而涟在这种极度自然的氛围里，又一次地在九十九游的签名旁写上了自己的名字。</p><p>　　水族馆花园广场大厦顶楼小吃街甜品店向导餐厅……两人走马观花般在这些地点略过。</p><p>　　水族馆里左右扫两眼直走散步；花园广场环绕看花散步；大厦顶楼吹风散步；小吃街边吃边散步；甜品店终于坐下来了！但是吸溜吸溜一桌蛋糕都没了！</p><p>　　点餐之后，涟没形象的瘫软在向导餐厅的椅子上，严肃谴责九十九游：“你是想把三天流程缩到半天然后好回去陪你的工作吗？！”</p><p>　　九十九游大概没怎么看过人这样没骨头，没回答他，只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希望他注意自己接下来发布的命令：“坐好。”</p><p>　　不差钱的白塔官方把整个餐厅包场了，只有他和九十九游，没有外人在场，视频又可以剪辑，先让他休息休息怎么了！</p><p>　　涟扭过头假装自己没看到。</p><p>　　啪嗒啪嗒敲桌子的声音还在继续。</p><p>　　涟把头扭到另外一边强势证明自己根本没听到。</p><p>　　声音停了，涟笑着抬头想说嘿嘿你输了虽然根本没有说玩什么输赢游戏但是你输了，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九十九游不知何时到了他的侧边，揽着他的臂弯，在他抬头偏移的这一刻狠狠地将他拉直了。</p><p>　　拉直了。对，九十九游用行动证明，不听不看的话她自有力气让他坐好。</p><p>　　偏生他没了挣扎的力气，全由九十九游控制，他有些不忿：“S级哨兵欺负普通人。”</p><p>　　九十九游眉头都没皱：“我没用精神力。”</p><p>　　“那你也是欺负普通人啊！”</p><p>　　涟哼哼两声，决定让九十九游看看自己的厉害，于是放任了全身倒向她。</p><p>　　她还是坐得很挺拔，不偏不倚，只是挽着手臂极力对抗也没办法控制他灵活的头颅……所以胡闹的红发蹭着蹭着混入她的蓝发里，扰乱了两个人的发型。</p><p>　　她应该要发火又或者继续发布下一个指令，就像在哨塔遇到不服管的哨兵那样。可是看着涟一脸得意地藏也藏不住自己弄乱了她头发就是赢了的傻兮兮笑脸，九十九游忍不住和他一起弯了眉眼。</p><p>　　或许是因为明明他也乱糟糟的和她一样，没有人是赢家也没有人是输家。</p><p>　　笑完她放开了禁锢着他手臂的双手，收敛了笑意，坦诚地直视他：“抱歉，刚刚把你当成我手下的哨兵来训话了。赶了这么多地方，你累我应该给你一个能休息的地方，这是我不对。”</p><p>　　“不过我没有缩减行程，向哨约会指南里提到的地方很多，挨个去一遍的话，这是正常安排。”</p><p>　　涟心中某处似乎被戳中般的愣愣的望着她认真的神态，还未回应她的道歉，就又被她的下一句话累到了。也不管什么打不过什么战斗力什么累瘫了的事了，没被禁锢过的那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说什么鬼话啊九十九游！给我看看那个该死的向哨约会指南……给我看……不对，谁说我们都要去一遍的！”</p><p>　　九十九游倒是没被撼动，只是配合着别让他把自己甩出去：“啊，白塔。”</p><p>　　都说了白塔官方懂什么宣传片！</p><p>　　</p><p>6.</p><p>　　最后剪辑出来的成片似乎让大家都很满意，白塔网上九十九游和他的词条又爆了好几天才慢慢平息。不知道九十九游看了没，总之涟没看，他忙着给新家做软装设计。</p><p>　　他就知道九十九游在说鬼话，西区的房子完全是个样板房，一看就是刚买的，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也好意思说这是家？</p><p>　　她如果真的有在西区的家人、如果真的想让他进入她的家，怎么会连家人都不介绍就和他结婚？</p><p>　　别以为他不知道，采访里说要去西区看看，可她除了回中央区述职就没有离开过北区。她早就脱离了西区的家，而这里是糊弄他结婚的房产。</p><p>　　反正是他的房子了，他就当做提前步入老年生活吧，更何况用的都是九十九游的钱，不买好一点的都对不起自己又拍视频又结婚的。</p><p>　　把他这个便宜丈夫打发到西区又可以安心在北区好好工作了吧？白塔今年得给她多少舆论绩效才能对得起这个把命都搭给安抚计划的S级指挥官？</p><p>　　涟仰躺在床上，闭上眼前还在咬着牙想，别以为他不知道。</p><p>　　等周末和九十九游通讯的时候，屏幕对面的背景是整理整齐的书架，涟大致扫了一眼就发现连颜色也分得很好，九十九游端坐在桌前，双手自然合拢搭在桌面上，神色淡然却难掩浑身气场的锋锐，看起来像是马上要联通白塔官方新闻台报告北区哨塔凯旋的最高指挥官。</p><p>　　如果不是知道精神体只有可能是动植物，涟会以为她的精神体是剑，一柄开过刃沾过血又被收敛进鞘内的玄铁长剑。视线掠过她眼角的泪痣，又在心里为这柄长剑加了短短一节灰蓝色剑穗。</p><p>　　意识到视频接通之后，九十九游嘴角微微上扬，弯了些许的眼尾淡化了斩人于千里之内外的杀气，颇有些愉悦：“还习惯吗？”</p><p>　　“还行。”</p><p>　　涟故作不冷不淡的回应，不过在九十九游看来不满得很外露，她笑意加深：“哦，那我的工资卡刷得还习惯吗？”</p><p>　　继续矜持：“不错。”</p><p>　　九十九游沉吟片刻，连她自己也没发现的、扎在脑后的湛蓝长发随着略带疑问意味的向右倾斜而掠过肩膀：“嗯，挂了？”</p><p>　　涟收回跟随发丝飘动的眼神，在她回归平淡的表情上打量，挑着眉：“就打一分钟？”</p><p>　　“没有，哨塔通讯没有时限。”</p><p>　　“没问你这个……算了。”涟觉得和这个人说话只能直说，拐弯抹角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她真听不懂和装不听懂都太浑然天成了，看起来什么都不懂！</p><p>　　他哼哼两声，镜头一转人已经站起来，像巡视领地一样带着九十九游去看自己重新改造过的空间。随着他的讲解，九十九游时不时点点头、追问想法，他哒啦哒啦就把自己的装修理念和养老计划托盘而出。</p><p>　　其实通讯接通的那刻九十九游一眼就看到了，青年披散着赤红长发瘫倒在暖色系的沙发上，舒适柔软的居家服因他抬手的动作上滑了一角，露出透着粉的健康肤色的马甲线与腹外斜肌，他微眯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看清楚画面后又唰的一下盘腿坐好，镜头扫过沙发的其他细节——一条淡蓝色的毛毯堆积在他的侧边，合理推测是刚刚蹬开的；奇形怪状的抱枕排排坐好，顶上还有几只她的Q版玩偶，而他此刻端坐着的姿态，混在抱枕中间毫不突兀。于是她忽得笑意。</p><p>　　他挨个介绍这个家从样板房变成这样的小巧思，说累了又坐回沙发上，端起小鱼造型的杯子喝水，感觉没听到九十九游的回应，一扫屏幕发现她盯着自己捏着鱼尾的手，眨了眨眼：“放心吧，给你也买了一个。”</p><p>　　九十九游不置可否，只轻微颔首：“嗯。”</p><p>　　一看已经聊了半个小时，九十九游那边响起一声闹铃，她解释：“是我定的午休时间结束了，下午要去哨塔九层看哨兵训练。”</p><p>　　“那你吃饭了吗？”</p><p>　　九十九游看了一眼空瓶的营养液：“嗯，吃了。”</p><p>　　话题便到此结束，涟挂了视频重新瘫倒回沙发，把头埋进小猫勾着尾巴尖造型的抱枕里，手揪着那截尾巴。他没再说话，周围静下来了，只有他的手还在一点一点的揪放尾巴。</p><p>　　他十分诡异的，在这种一来一回的对话中获得了一丝莫名的慰籍。不知道慰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慰到的，就是心脏被一阵风抚过了。</p><p>　　而之后，这阵风每隔七天便会掠过一次。</p><p>　　又一次挂断视频后他摸着胸口，能感受心跳的频率，扑通扑通，很规律很正常。看来没那么难习惯，他想。</p><p>　　不同于涟这个每次视讯都在家里的宅男，九十九游的背景变得比较多。</p><p>　　书架办公室是最常见的，几次之后涟发现后面书架的排序会发生改变，大概是以颜色、首字母、类别等中的一个分类，书目也会有所变化。他没问但大概是九十九游自己分的；偶尔会是哨塔的白墙，她稳稳站在墙边像接受某种采访，被涟吐槽了几次后才选择环抱手臂靠在墙上，稍微看起来不那么板正；偶尔是罗列着各种训练器材的训练室，没有其他哨兵入镜，但涟觉得九十九游不会为了和他打视频就遣散其他哨兵，大概只是其他人自愿避让……他能想到处于上帝视角看她泰然自若地在别人目光下和他聊天的画面。</p><p>　　极少次是在战场，但已经处理完毕，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视讯接通的时候还在扎脑后的长发。肉眼可见的位置都没有伤口，抬起的手臂上的黑色防护服没有破损却隐隐泛着暗色红光，涟想那大概是凝固的血液形成的血迹，只是不知多少来源外族、又多少来自她带领的哨兵。</p><p>　　一场战役之后她并不狼狈，只是有些倦色。</p><p>　　涟：“转个镜头，看看腿。”</p><p>　　好像在骚扰，但无所谓，他要看！九十九游听话地给他看了。很好，也没有受伤。也没有其他动物的踪迹，他有些好奇难道她不用精神体战斗吗？他也有些好奇九十九游的精神体会是什么。</p><p>　　涟喊她先回去休息，她说：“你在做什么？”</p><p>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答反问了，涟了然又有几分无奈的笑了，他翻转镜头露出正在准备的食材：“跟着教程做饭呢，我只会备菜，先从最简单的炖汤开始。”</p><p>　　“反正切好了焯水放进去，加点水和调味，开火等时间到了就能喝。你看这个锅，上次你说奶白色的碗碟和台面很搭，看过珐琅锅的时候我就选了奶白的，其实还有橄榄绿的，那个也挺好看的。为什么不选鱼汤？嗯……也不是不爱吃鱼，但不太喜欢别人和我说吃鱼相关的……好了，我把这个装料的盘子先洗一下。怎么能笑呢！不会再打碎啦！九十九游大人呀难道我们家连再买一个碗的钱都没有了吗？有是吧，那你还笑，喂，笑得更过分了……”</p><p>　　九十九游时不时回应一下，不过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说涟也有继续说下去的能力，他有点骄傲地展现着家里越来越丰富的方方面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特别会照顾人」的愉悦气息。</p><p>　　其实她应该先回哨塔对这次战役开个总结会议，再灌一瓶营养液、洗个澡，然后坐在宿舍床上点开和他的视讯。可当打退外敌时，胜利的喜悦很快被一个念头取代——今天是周六，可以见他了。</p><p>　　所以简单擦去脸上的血迹，她遣散众人，让副官代替主持会议，站在战争边线听着涟无序又连续的诉说，踏着他随心情而变的尾音一步一步走回哨塔，他的声音像是某种欢迎仪式。</p><p>　　九十九游很少说自己的事情，只有在事件刚好出现时，才会解释给涟听。比如走到她宿舍门口时，等在此处的副官递出会议记录，她边签字边对着光屏内的涟说：“战役结束之后会有一个短会，我让副官替我主持了，但是会议记录还需要指挥官的签字。”</p><p>　　很快副官就带着会议记录离去，涟能看到他走过九十九游时不动声色的侧头窥屏，那眼神里满是「看看是谁让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意味。没等他在调侃和跳过之间抉择，九十九游就丢过来一个炸弹：“你想要孩子吗？”</p><p>　　涟试图猜测了一下她的脑回路：“战争遗孤？”</p><p>　　“不是，是我们的孩子。”</p><p>　　</p><p>　　7.</p><p>　　之后的对话涟只是凭借本能应答，甚至无暇去观察他好奇了很久的九十九游宿舍。最后定下他去西区的繁育中心签订胚胎培育协议书，具体内容由他决定，九十九游没有特别的要求。</p><p>　　他问：“那你签字怎么办？”</p><p>　　她回：“我是在役哨兵，可以线上签订。”</p><p>　　他恍恍惚惚地说好，第二天坐到繁育中心第二窗口面对前台推过来的表格更是恍恍惚惚。</p><p>　　白纸黑字，看到左右分别而立的亲属1亲属2上没有任何一个名字。他有些不习惯。</p><p>　　他在白塔签下的名字里，大部分都是在「九十九游」的右侧。于是下意识地在右侧亲属2后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再看空荡荡的亲属1让他莫名有了一点笑意。真的没那么难习惯啊。他想。</p><p>　　勾选孕育主体时，他犹豫了。昨天九十九游说没有特别的要求，他也想过要不要主动提让他来做胚胎发育的供养体。</p><p>　　白塔的繁育中心有完善的胚胎养成技术，只需要双方提交相关的生殖细胞就能培育，但也会尊重想要以自身作为孕育主体的人，同时不论性别都能成为孕育主体。</p><p>　　前台看他迟迟没有下笔，主动推荐了人造卵巢机器孵化：“先生看您是普通人，而您的伴侣是在役哨兵，繁育中心更推荐您选择这项。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比较难接受人造卵巢的植入。”</p><p>　　他被点醒了。在外界看来他是个普通人，这样的植入通常是男性哨兵选择，他们或许是不愿女性向导受苦或许是想要邀功讨好又或许是真心想要成为供养体。总之连男性向导都极少选择植入，甚至选择了也会被委婉劝退几次，更何况是一个普通人。</p><p>　　涟只能听从前台的安排。</p><p>　　最后一页几乎都是对孩子要求的问卷，他没有犹豫全都勾选了「由生殖细胞随机生成」，这也是他和九十九游讨论后的共同想法。繁育中心有能力创造仅限外在几乎完美符合家长要求的孩子，但他和游都不需要让孩子来反向满足期待，就把这当做是一个上天无意给予的礼物盒，而他不愿意提前拉开丝带。</p><p>　　等填完所有，又接过前台给的工牌样式的通行证，涟就只需要回去等繁育中心的通知。等胚胎出现繁育中心会立刻告知他，而他可以凭借通行证在消杀细菌之后进入繁育室看望自己的孩子。</p><p>　　原先他是打算去北区一趟的，但思索一番繁育中心的速度，大概明天就能使用通行证了，这才把去北区的计划取消了。</p><p>　　至于为什么要去北区。</p><p>　　昨天看九十九游眉目间难掩的倦色想让她好好休息，但她又主动来问他在做什么，就这么说了一路，等她到了宿舍终于是一个安稳的环境，他又被冷不丁的惊雷冲昏了头脑。一直拖到不得不说再见，他想了很久的关心都没有说出口。</p><p>　　他只是有点想问九十九游的精神力还好吗，有暴动前兆吗，有预约向导梳理吗？约的是谁？精神体是什么？舒服吗。</p><p>　　反正，如果她没有预约又刚好有了一些暴动预兆，他可以坦诚地告诉她其实涟是个向导，再用他那尾有点活泼的小金鱼梳理安抚她的精神体，即使等级差距或许会有些大。</p><p>　　他从海上研究所逃离后再没有测过精神力等级，但预估在C-D之间，想要彻底安抚S级的暴动不太可能，但只要安抚的次数够多频率够高，把她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是问题。</p><p>　　涟摊开手掌，带着一抹赤红的小鱼浮现，绕着他的掌心转圈。他实在想不到赤魟为什么会变成金鱼，也不明白怎么能让金鱼变回赤魟，或许答案只会在海上研究所，但他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p><p>　　先前他并不关心这件事，因为是向导与否都无关他当前的生活，他只是个普通人。但若是精神体变回赤魟，他有一种自己的精神力会暴涨为S级的预感，那他就能轻松消除九十九游的暴动可能性。</p><p>　　金鱼吐出几个泡泡，似乎在无语他的疑问，吐完就回了精神海。为什么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却没有办法对话，都说精神体就是本体意识的显化……我在无语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问题？</p><p>　　涟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等孩子出生他再带着一起去北区看望妈妈好了。</p><p>　　</p><p>8.</p><p>　　“哥哥！哥哥等等我！”</p><p>　　稚嫩的女童急切的呼喊自己只顾着向前跑的哥哥，她跟不上哥哥的步伐，伸出手想要揪住哥哥的衣角，这样无论是摔倒还是自愿等她，她都会追上哥哥。</p><p>　　这时一股温柔的力量托着她向上，她转头一看，果然是爸爸！她伸出的手自然落在爸爸肩上，另一只手拍了拍爸爸的脸：“爸爸！追哥哥！”</p><p>　　“好好，但是月瑶下次声音不能喊这么大了，小心嗓子被喊坏。”涟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背，几步就追上前面举着剑到处乱砍的九十九阳太，拉住他的后衣领，力度只控制着让他停在原地，小男孩挣扎两下后乖乖把剑放回腰带固定好，又喊了声爸爸意示自己不会再跑了。</p><p>　　“好的爸爸，我会小声喊哥哥的。”得到九十九月瑶小声凑在他耳边的乖巧的保证后，他抚摸着九十九阳太的小脑袋，“阳太你也是，这里路不算平，不能跑太快。怎么不理妹妹，刚刚爸爸离开前你们一起玩不是还牵着小手吗？阳太是不是和爸爸说过，在爸爸不在的时候要保护妹妹？”</p><p>　　“爸爸……刚刚指挥官叔叔教了我剑招，我就松开妹妹的手了。”九十九阳太仰头，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淡灰色眼眸看向他，说完话嘴巴就抿得紧紧的，看来是有点知道自己错了但下次还是会继续这么做。</p><p>　　涟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没有指责孩子，只是转头问月瑶：“那月瑶要原谅哥哥今天没回应你吗？”</p><p>　　月瑶点头，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要被他放下了的拍了拍他的肩：“嗯嗯！不怪哥哥，还和哥哥牵手手！”</p><p>　　涟随她，等她站好，他也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他侧头问阳太：“那哥哥想要和妹妹牵手手吗？”</p><p>　　阳太看了眼月瑶，她一下地就巴巴地揪住他的衣角，完全是不同意牵手就让她揪衣服的幼稚威胁。他今天穿的衣服是妈妈买的，等会要见妈妈不太想弄皱，于是撅了撅嘴还是点头了。</p><p>　　涟把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全了，染上笑意的眼尾微弯，在他们面前摊平左右手：“那谁想牵爸爸？”</p><p>　　自觉要端水的月瑶马上就搭上爸爸的手，又去牵住哥哥，三人就这样前往哨所之外的墓地。</p><p>　　阳太：“爸爸以前是用哪只手牵妈妈的？”</p><p>　　月瑶：“妈妈喜欢被爸爸牵手吗？”</p><p>　　涟听着儿女童言无忌的提问，沉吟片刻，稍稍弯下腰像是说国家机密一般降低了音量，他说：“妈妈要爸爸保密呢，这种事情是我们的秘密哦。”</p><p>　　“和妈妈相关的事情，爸爸总是这样说！”</p><p>　　涟：“是呀，以后你们也会有自己的小秘密，谁都不想告诉。不过你们可以偷偷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帮你们好好保密的。”</p><p>　　说完，三人正好停在了贴着九十九游黑白照的墓碑前。照片是她殉职前一年回中央区述职所拍的证件照，没有脱下指挥官的制服和大檐帽，双眸直视镜头没有半分斜侧，是锋锐的白塔利刃。墓碑上刻着红字——</p><p>　　「九十九游 S级哨兵 北区哨塔指挥官 」</p><p>　　「夫 涟 率子女九十九阳太 九十九月瑶 敬立」</p><p>　　「感谢您的付出，白塔将永远记得您的贡献，为您献上崇高的理想之爱。」</p><p>　　仍由两个小家伙和妈妈说悄悄话，他也看着那张黑白照做着口型，说着只有自己和风才知道的悄悄话。</p><p>　　</p><p>　　9.</p><p>　　是夜。涟哄好龙凤胎入睡，轻手轻脚关上了门，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又一次播放了白塔剪辑的宣传片。</p><p>　　镜头里他被九十九游牵着手腕在中央区漫步，他看着她抓娃娃，她一点都没分出余光看他，可他的目光却格外专注，九十九游面前的娃娃机投影了站在她侧面的他，没有看勾爪的动作，只是一直看着她。而她抓到就往后一放，准确落在他怀里，他就捧着她的玩偶继续盯她。</p><p>　　镜头里九十九游面对几个少年哨兵介绍他，两人距离很近密不可分，涟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带着笑意把抓来的玩偶都分给了哨兵们。她签完名极为顺手的递给他，而他也极其自然的接过并继续签名，就好像他们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们的姓名并列了无数次。最后贴出来的合照是哨兵们抱着玩偶站在涟和九十九游身前，她微带笑意，他比着耶去勾住她的肩膀，笑得肆意。而合影右下角，她和他的签名又一次并立。</p><p>　　……</p><p>　　镜头里涟瘫倒在餐厅椅子上，对着九十九游玩着幼稚的转头游戏，她看不下去过来扶着他，反而他用头蹭着。她没有半分不耐，只笑着看他，被注意到后收敛了笑意像是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一般。她说着什么他就像是咬上鱼饵被钓起来的小鱼，凑到她跟前去晃动她，也许是在抱怨她笑得太浅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也许是亲昵又自然地继续讨要她的关注。</p><p>　　……</p><p>　　被设定了循环播放的宣传片，又一次回到了开头——面对官方说的：“飞行摄像头会一直跟随着你们，而你们觉得需要隐私的时候可以关闭录音键，只留画面。”</p><p>　　涟没什么反应地点头，握着遥控器的九十九游从一开始就按下了关闭键。</p><p>　　等迟来的观众看到这一幕时，心中几分窃喜几分抱怨。他是否可以期待她从一开始就对自己不一样？可这一按，让他在这近乎甜蜜的氛围里听不见一点声音，难道这也是让画面甜蜜的秘诀吗？</p><p>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味地回去寻找白塔网上有关于他们的讨论，偶尔带着孩子有了倦意就翻看翻看。他会点着沉睡后像天使一样乖巧的捣蛋鬼们的鼻尖，在心里说：说鬼话的基因让你们变成捣蛋鬼一点也不意外。他抱怨九十九游说鬼话，但其实自己也说着一个天大的谎。</p><p>　　所有人都坚信他们是相爱的，但涟觉得，相比于爱情他们更像旧疾。</p><p>　　旧疾是什么，是陈年疾病，是曾经受到的伤害会反复提醒自己：你在这里受过伤。如果有人来触碰，不一定会痛但一定会痒。痒痒的，让你也不知道它是马上要被撕开痂露出愈合后颜色浅淡的新肉，还是重新撕裂再一次的提醒你：你在这里又受了伤。</p><p>　　涟是不信任任何人的，九十九游是他在白塔里第一个觉得可以信任的对象，信任到可以坦白过去的经历，但也仅限于可以。不是一定不是必须不是现在，会犹豫着寻找自认为最合适的时机再开口，但这个时机可以无限延后，即使他们相处很融洽、很有他想要的家的氛围。等失去这个信任对象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过程就像他按下销毁键前的停顿一样，只是九十九游先选择了销毁，他只能被迫接受、被迫知晓她沉睡的坐标。</p><p>　　他主动的把自己困在他说不出到底有多少秒的选择前夕，也是他说不出到底会有多少年的反复触碰伤口。</p><p>　　他觉得这不是爱情，他们对彼此都没有说过爱，他不知道她的生活习惯喜恶偏好，因为他们没有真正一起居住过哪怕一天；他不知道她的精神体，不知道她殉职前的精神力是否暴动；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在西区的家人是谁……他不知道的太多太多，多到他没有办法说自己了解九十九游，没有办法说自己爱她。</p><p>　　而九十九游也还不知道他的过去，她会爱他吗？她有那么一点的喜欢过他吗？她有出于责任之外的关注他吗？他不知道，他无法确定，所以他没有办法说那些是爱，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触碰旧疾。</p>